“……不必如此。你与他们本就是不一样的路子,还未吃透一种,多学只会学杂,无法学精。”迟星霁颇为无奈,出言指正,“你若真想……”
他后面几个字骤然轻了下去,连蔷没捕捉到:“你说什么?”
“……无事。”迟星霁摇摇头,保持了正襟危坐的姿势,权当无事发生。连蔷还想再问,视线却已被场中激烈的战况吸引了过去。
片刻后还是迟星霁先一步出战。待名字报到,已有不少目光落在其身上,作为他身旁的人,连蔷也或多或少被注意到了。但她不想去在乎那么多,只尽可能让自己姿态自然些。
“浮光借我一用。”迟星霁摊手,连蔷不假思索将其递予他。这可是迟星霁,她不会去质疑他用旁的剑是否会不趁手。
眼看着迟星霁将修为压制得远低于对手,连蔷原本舒展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迟星霁转头要同她作别,才瞧见她的神色,发问道:“怎么了?”
“你……此战小心。”连蔷并不觉得他会过于轻敌,但……迟星霁此举的确叫她不解其意,只能多嘱咐一句。
了然她心中所想,迟星霁耐心解释道:“之后还有两战,此战即便输了也未必会影响晋级。换做是你,也不必压力太大,只当练剑便是。”
他的语气平常,落在旁人耳中,却要道他一句狂妄。连蔷闻言,眉头还未能舒展开:“你是说……你此战有可能会输?”
“……”迟星霁缄默地注视了她一会儿,曦光落在他眉眼,他忽地轻轻地、缓缓地挑了下眉,像是欲笑,“你觉得呢?”
连蔷因他这一反问而一愣,旋即哑然失笑,对啊,百年前的迟星霁尚无敌手,更遑论如今的他?
她慢慢将后背放松,触到椅背,笑道:“那我便恭候你得胜归来了。”
既然对迟星霁有了足够的信心,连蔷更能用局外的目光来看待此战。因此,迟星霁的一招一式,便能更清晰地铺陈眼前。
浮光较同悲轻薄得多,那他便将这一点放大,加快了自己的攻速……连蔷一点点将这些诀窍记下,不由感慨,迟星霁真是当之无愧的最好的老师。
他将修为压制,又用的不是自己原先的剑,却仍凭自己于剑一道的造诣,坦然自若地克制着对手。可谁都能发觉,他似乎有意留手,一时间,竟决不出个胜负来。
久而久之,场中起了些议论声,连蔷留心听了听,竟……是些质疑之声,大抵都是说听到他的名字有多期待此战,现下便有多么失望。
原因无他,迟星霁手中招式平平无奇,亦未呈雷霆般的碾压之势,这足以令他们大失所望。这一战,却是连传闻中与他心意相通的同悲剑都没见到。
连蔷不自觉攥紧了手,瞧着迟星霁手上似曾相识的招式,心里忽地隐约浮现了个念头。
像是终于觉得比试的时间太长,迟星霁终究以一招干脆利落地结束了比试——抓住了对方较小的一个破绽,也算是为其留足了体面。
缠斗了许久,还是败了,那人的神情有些沮丧。迟星霁便向他走近几步,低语了几句,那人的神情又兴奋起来,一扫低沉,想来是得了他的鼓舞。
结束此战,迟星霁收剑入鞘,朝台下走来,众人的目光依旧簇拥着他。连蔷仍在原处,微微挺直了方才放松些的脊背,没有动。
她看着迟星霁一步步走近她,随手将浮光抛与她,又于她身边坐下,转首道:“如何?有看出什么么?”
“看得出你气息平稳,游刃有余。”连蔷牢牢接住浮光,一本正经道。迟星霁闻言,一滞,将头转了回去,不知心中作何感想。
连蔷只当没有瞧见他的变化,又似漫不经心道了句:“剑君剑术高超……”
说到这儿,她才转眼看他:“我方才细细观摩,受益良多,多谢。”
迟星霁没有看她,连蔷却能看到他的唇角轻微地抿了一下。
将注意继续投在场中,连蔷的嘴角却也无可避免地翘起。大庭广众,无一人知晓迟星霁是为谁起剑的。于他们二人,却是个心知肚明的秘密。
夜幕将至,唱到了连蔷的名。她徐徐吐出一口气,站起身。临了,她向迟星霁望去一眼,希冀能得到一些鼓舞自己的话语。
迟星霁以双目注视着她,而后重重地颔首一下,道:“去吧。”
连蔷朝他一笑,旋即,在众目睽睽下登到台上。
久未被这么多人看过,说不紧张是假的。连蔷索性观察起对手来,对方的气息显然比她深沉许多,正准备压制自己的修为。
发觉连蔷在看他,他抽空抬眼看了一眼她。连蔷正要笑笑以示友好:“我叫连蔷……”
不料这人却挤出一个轻蔑的笑容:“我还当是谁,原是个魔修。不是我说,凤凰将你们这些魔修放了进来,真是错误的决定。”
连蔷的笑容一沉,却还勉力维持着平静:“你我甚至还未通姓名,道友也暂且不用对我有这般大的敌意吧。”
“不要叫我道友,听一个魔修这样说,真是怪恶心的……”那人毫不在意地大笑两声,“你若想知道我的名姓,也无妨,我叫诸维,你且记住了,马上,你就要成为我的手下败将了。”
连蔷的笑容已全数消失,只是持着剑,安静地站在那里:“谁输谁赢,还不知道呢。”
“自古邪不压正,你以为呢?”诸维反问她一声,旋即取出自己的刀来,“别说废话,打吧!”
叹出一口气,连蔷不自觉朝迟星霁坐着的位子看了一眼,不消看,她也能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不算太好……罢了,她直视着眼前的对手。
——无论如何,当务之急,是先打赢了他。
若要硬拼,连蔷自认自己胜算不大,因此当诸维一次次直攻而来,她都尽可能避过对方的攻击,趁着空档补上一两剑,倒也被他滴水不漏地防了下来。
诸维想要速战速决,攻势愈发猛烈,好几次,连蔷都是险险擦着刀锋而过。而且看一看他的态度,如果可以,他恐怕是想将她当场斩杀于此的。
拖一拖,再拖一拖……连蔷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她在等待一个时机。
迟星霁上一场的那些招式仿若还在眼前,如何出剑,如何收剑——连蔷试着模仿他的样子,去格挡,去反攻,竟渐渐真的将局势扳回了一些。
眼见,战局并不像自己预想的那样,诸维有些沉不住气了,他骂了了一声:“老子偏不信这个邪!”
他出刀越来越快,与此同时,也失去了原有的章法。下一瞬,刀剑相接,连蔷却不避了,诸维一喜,正要施力逼退她,连蔷却一下收了力,任由剑脱手而出!
“你要做……”诸维大惊,待他视线被飞出去的浮光攫取的时刻,连蔷转至他后背,一掌劈出!打得诸维一下前扑!
他正准备稳住身形转身攻击,可连蔷并未打算留给他这个机会,又是几掌连续拍出,诸维已在擂台边缘,摇摇欲坠。
正当诸维以为自己要就此坠落,迎来输掉的下场时。连蔷一下收了攻势,双手垂落在身侧。
诸维不明白她要做什么,却能知晓自己的机会到了,高举自己的刀,欲劈砍而下,而这时,连蔷却一脚踢在他膝上,令他因疼痛而失去了平衡,再轻轻一拳,令他身体不受控地后仰——
“下去吧。”
诸维落在地上时,只看到连蔷站在高处,裙裾被风吹起,漠然地看着他。
“你……”诸维还想骂些什么,却张不开口。连蔷从上而下注视着他:“你不是说邪不压正么?那现在这个结果,你意思是,你是邪?”
“是我技不如人!”诸维一咬牙认下,“与正邪没什么干系!我就是看不起你!”
“你说得对,”得到了他再一次轻视,连蔷也只是轻巧、和善地笑了一下,“若今日我输了,也只是我技不如人,与我是不是魔修,没什么干系。”
言罢,她在裁判判自己胜之后,翩然转身而去,没有再给台下狼狈
的诸维一个眼神——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我回来啦!感谢等待哦!抱歉TT因为这么久没写,拖延症又犯了,迟到了。
六月份会尽量多更,等暑假应该可以写很多,看看能不能争取完结!
感谢在2023-05-3000:03:48~2023-06-1823:11: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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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凤凰栖梧桐(四)
连蔷落座之时,依旧心绪难平。
迟星霁自然不会错过她同诸维的那番动静,踌躇片刻,还是开口询问道:“你……不开心么?”
言罢,连蔷横他一眼,没好气道:“这还看不出来?”
她堵得迟星霁自觉失言,想再出声弥补一句。连蔷却又横来一眼:“他看不起我。”
“此地鱼龙混杂,其中有无德之人,也不算奇怪。”迟星霁从善如流,想好好宽慰她,手却不着痕迹地虚握了握。
——那是持剑的姿势。
“但我很不开心,所以,我把他打趴下了,”连蔷未曾注意到这个细节,自顾自道,虽有气,但此话一出,显然已消弭不少,“料想他被自己看不上的人打了,心里只会比我更不是滋味。”
迟星霁微微笑了下:“嗯,我看到了,你做得很好。他本就是狭隘之人,不必同他置气。”
“话虽如此……”连蔷还想说些什么,出言方觉自己这番行径……不妥,她独身一人时受冷眼嘲笑惯了,怎么而今迟星霁在身畔,反而矫情起来了。
她打了个寒噤,暗笑自己一声,对上迟星霁关切的目光,只摇了摇头:“没事。”
场中之后的打斗大多都略显失色,连蔷经先前一遭,早已意兴阑珊,便愈发兴致缺缺,可见迟星霁端坐如钟,也不好意思先打了退堂鼓。
她在一旁自个儿绕了半天手指,终于百无聊赖地抬起了头,却见迟星霁好整以暇地望向她:“坐不住了?”
连蔷脸一热,正要反驳,迟星霁续悠悠道:“再专心看一刻。定神也是修行的一种。”
闻言,连蔷再度正襟危坐,势必摆也要摆出个端正的架子来。时间一旦确切下来,总比漫无边际容易捱过许多。连蔷复凝神看向场中,看着看着,心头忽起一念。
她目睹着台上台下的众生相,看着他们为输赢左右悲喜,艳羡着别人拍马难追的天资,面对资质不如自己者,却又是有着难以言喻的侥幸。
连蔷自己何尝不是其中一人?
她将目光悄悄投于迟星霁身上,她一直很想知道,却总是羞于问出口——这位绝艳的天才,会有迷茫的时候么?
“瞧我做什么?”察觉了连蔷的心猿意马,迟星霁亦不气,只口气疏松问道。
“想知道你练剑会不会有觉得到了瓶颈的时候?”连蔷凝思得太过专注,以至于问题抛得毫不迟疑,出口才有些后悔。
——迟星霁若有瓶颈,也该存在于他失去的那一部分记忆中。成仙之后,应当少有提剑时刻了吧。
迟星霁踌躇片刻,缄默不语。连蔷心领神会,以为他是难堪不言,忙不迭解围道:“不用不好意思,瓶颈而已,谁没有呢……”
然对方却在她略带怜悯又庆幸的注视下缓缓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没有。从来只有水到渠成,不曾有过柳暗花明。”
此时此刻,难堪的人变作了连蔷。但她在天才之名的威压下生活许久,深知迟星霁说的十有八九是实话,早已习惯,现下也不会讪讪,只喃喃道:“真是让人羡慕啊。”
迟星霁闻言,却是慎重地再次摇头:“万物皆有盈亏规律,有得有失,才是事物常态。”
“……是获得了天赋,也失去了钻研的苦吗?”
连蔷有心顽笑,可迟星霁只是认真地否定了她:“我只是觉得,若非珍而重之,今日拥有的这些,来日就会被剥夺。”
这不是个有些沉重的话题走向,听得连蔷眉心突突地跳了两下。迟星霁还在慢慢道来:“这话由我来说,似乎有些自谦到自满的嫌疑,但,若非时时刻刻怀抱这样的心思,这些年……我总是心中惴惴。”
到最后,迟星霁的声音已然轻极,目光悠远至远方,不知所思。
这些话若由旁人来说,连蔷势必会觉得其多思多虑,必是刻意炫耀,可让迟星霁来说,只听得她心头酸涩,这于她而言难熬的百年,对于迟星霁而言,是须臾如片刻,又或是如她一般漫长似永恒?
想到这儿,她不自觉攥紧了拳头,欲开口安抚,一时竟不知自己该站在什么立场,便僵硬地调转了话头:“……对了,一刻是不是到了?”
她转得笨拙,迟星霁听了,反倒柔和了面色:“是,走罢。”
二人无声地从座位上起身抽离,谁都没有被他们打扰。迟星霁一面在前方几步领路走着,一面侧身同连蔷一点一滴耐心叮嘱着之后的事项。
山邻高空,因而夕阳的余晖似也离他们格外近,在二人身后曳下两道长长的、并行的影子-
连蔷之后的一场比赛来得很快,对手是位人族修士。
当在台上对上对方,是个看不出深浅的青年修士,长身玉立,背后背着一把三四尺长的琴。连蔷后他一步上台站定,本以为对方如寻常修士一样蔑视她,可对方只是短暂讶异了一下,很快收敛起这点微不足道的情绪,友好笑道:“在下林远帆,还请姑娘指教。”
连蔷一怔,也提剑抱拳友善道:“我是连蔷。”
略一寒暄,二人直接开打。
连蔷不算太通音律,也知道音修多数专修术法,大体来讲只善远攻,林远帆身上繁赘的佩环不算少数,便断定与对方近身打能占上风。
她先前也了解过了一下这位对手,之前是全胜的优越战绩,因此即便看上去是剑修对法修的优势抽签,连蔷也丝毫不敢大意,可谓是步步为营。
林远帆仿佛也知道她的战略是何,亦是防守得滴水不漏,一时间,二人竟就此僵持住了,连蔷不能前进一步,林远帆也无法将她打到更远的距离。
只是连蔷挥剑挥得尚有余力,抚琴的指法更加繁复,琴曲一首一首流淌而过,眼看自己不得优势,林远帆的心也微微浮躁起来,不慎错了几个半音。
场外的人如果不是细听,是听不出来曲子中的错漏,而连蔷身为局中人,哪怕没有一双精细的耳朵,也能察觉到对方琴音中的哪一处声势弱了下去。
她自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宁可顶着对方疾风骤雨似的乐声攻击也要前进。短短一会儿,林远帆原本设下的层层防御已被连蔷突破了小半。
林远帆也知晓自己一味的防守并不能奏效,也轻轻叹了一口气,十指一停,再度触弦,与方才全然不同的琴音倾泻而出。一扫柔和厚重的曲调,皆是或尖利或激昂的进攻之声。
连蔷挑眉,对方斗志不减反增,她亦然,也在剑上多注了三分力,要与林远帆一比高!
可渐渐地,连蔷察觉,弦声中蕴含的力量较之先前并不算太强,像是……像是对方根本无心于进攻一途上。
但这又怎么可能?连蔷凝眉,忽地瞧见剑锋上映着的光,往天上分神望了一眼——
刚才还万里乌云的天际,现在正聚拢起团团乌云,隐约闻见沉闷雷声,想是一场大雨将至。
连蔷瞳孔一缩,终于明白了林远帆的
用心。
与此同时,林远帆的琴曲越发急快,已不见十指落于何处,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在娴熟弹奏,直看得人眼花缭乱,有下一瞬就会将琴弦挑断的惊心动魄之感。
必须快一些解决他——连蔷暗下决心,额间已渗出些许冷汗来。
否则,否则……
她告诫自己切莫心急大意,这是大忌,可手下剑势仍不可避免地紊乱几分。每一道遥不可及的雷声在她耳里,都如同耳畔炸裂的惊雷。
不怕,不怕。连蔷强撑着自己镇定自若,殊不知唇瓣都泛起了白。
一曲毕,林远帆停下弹奏的指尖,面上血色也消退了,指尖透露出点点赤色,他浑不在意,可见精神振奋,低声道:“你是位很强的对手。这雷曲,是我某次渡劫之时偶然写成,也算我的拿手招式。大雨会伴着三十二道雷声落下。
“雨停之前,我不会出手。若雨停之前,你来到我面前,是我技不如人。”
三言两语之间,尽是林远帆对于自己乐谱的满意,而连蔷充耳不闻,她只咬牙想着:三十二道……
不过是三十二道!她定定心神,直盯着不远处的林远帆。
说话间,雨已淋下,地面被三两点雨滴泅开深色,接着是一团、一片……
在这滂沱大雨中,第一道雷声如约而至!
“轰隆——”
连蔷努力使自己持剑的手维持平稳,可她的小动作逃不过林远帆的眼睛。对手第二次露出了一些惊讶:“你……怕打雷?”
古往今来,还没听过哪个修士或魔修怕雷的打雷,即使再怕,也终归是要逼迫自己面对,可连蔷的反应,这雷声显然对她的影响算不上太小。
连蔷没说话,任第一道雷劈在她身上,她不作防备,生生抗下,劈得她皮开肉绽,顷刻间背后晕开一大片血渍。
第二道雷又来了!第三道雷已在酝酿……
连蔷就这样硬扛了四五道雷,就当观众乃至林远帆都当她莫非是短暂失了神智时,她终于动了——
作者有话说:非常抱歉这段时间毫无理由的断更和消失,实在是状态不佳,没有什么想为自己开脱的,接受批评指正,不敢再说大话保证更新频率,但一定会写完,请放心,欢迎再养肥一段时间或完结后阅读。感谢在2023-06-1823:11:10~2023-09-2700:07: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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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凤凰栖梧桐(五)
微微调转剑头,连蔷手中长剑呈现不可阻挡之势,与凝重的目光一齐投向前方。
被紧盯住的林远帆稍一思索,便发觉她的目标,是自己的喉咙——命脉被锁定,他无端生出几分前所未有的紧张来,吞咽了一记口水。
然而大雨已至,他深知若此刻局势再次颠覆,自己再难有转圜之力,索性放手,干脆地等待着结局!
雨幕之中,连蔷踩着雷声前进,二人之间的距离顷刻间被拉近。明面上,连蔷不依不饶,林远帆束手无策,似乎胜负已分。
可雷云散去,雨过天晴,唯有一地潮湿,像是胜利已然朝连蔷倾斜之时,她停住了剑——仅仅离林远帆的喉管只有一寸之距,远远看去,竟似相触一般。
连蔷知道,她再难进一步,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林远帆无疑是强穹之末,但她为了挣脱雷声的束缚,又何尝不是尚无余力?
“此战,”在林远帆略带惊异的注视下,连蔷缓缓放下剑,“是我输了。”
剧中人远比场外观众更加吃惊,林远帆摸不着头脑:“这是何意……”
“是我略逊一筹,说来,还要多谢道友祝我破解心魔。我在此恭喜道友晋级,后会有期。”连蔷真心实意地笑了下,持剑抱拳,言罢,她欲潇洒地转身跳下高台。
“哎——等等!”
连蔷闻声顿住,不解地回身看去。林远帆已收起了琴,做出了令众人出乎意料之举,他施以一礼,像是依循着寻常人和同道切磋完之后的惯常礼仪:“我也在此祝道友此去坦途。”
众人眼中的正道与邪门,赢家和败者,此时此时的情境颇为玄妙。
连蔷怔神,颔首受了。
她跃得轻巧,落地却不堪。身子一下轻盈,继而是负累一瞬压下,连蔷勉力调整动作,才致使自己不至于直接倒地,而是半跪。
用剑为支撑,连蔷徐徐吐出一口气。她认输并非自谦,克服自己内心的障碍本是难事,再加上先前的劳心累神,这架必然是会以她落败为终的。
脚步声从远及近,于连蔷身前落定。她专注垂首调息,并不在意对方是谁。
况且,她对这脚步十分熟悉,不需要抬头确认。
“……还站得起来吗?”迟星霁先是犹疑了片刻,才发问道,比问题更快一步的则是他伸出的手。
望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连蔷匀了匀气息,将全身大多数重量压在剑上,确保自己能稳稳当当站起来,才让膝盖离地。摇晃几次,站定后,她才轻轻地搭住那只始终耐心等待的手,舒出一口长气:“还能动。”
由于连蔷自始至终低着头,便错过了迟星霁面上的表情并不似她窥见的平和一角,直到两手相牵,紧绷的唇角才稍稍缓和。
磅礴却温和的灵力涓涓涌入体内,修补着连蔷此战的亏空。连蔷本不好意思,想抽手,复想了想,作罢。她实在是没有客套的力气了。
总算缓过气来后,连蔷微微怅然道:“可惜,我还是输了。”
“已经做得很好了。”迟星霁自然而然地接上。虽说,他先前也以为这是一半一半胜算的战局,但漏算了对方的底牌,也未算得进连蔷怕雷这一点。
他启唇想问,话到嘴边,又绕了一圈吞咽了回去。迟星霁直觉不会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又或许真实的答案并不动听,所以,不问也罢。
也许,这件事其实早有端倪,只是当时的他分心不察。
为了叫自己抛开这个不快的念头,迟星霁另拾了一个话头:“虽然已做得不错,但有的地方,可以做得更好……”
他话音未落,连蔷就笑了,笑容转瞬即逝。迟星霁觉得奇怪,可那笑亦不含嘲弄。他便也不去深究。
其实连蔷只是觉着,迟星霁还是一如既往的较真。从前她满心满眼想得到迟星霁一句夸赞,可每每得到了,后面又少不得跟着中肯的建议。
彼时的连蔷屡屡被迟星霁气得跳脚,实在被逼急了,就直截了当地问他,能不能单纯夸一夸她?
而不明白她气结何处的少年会无比认真地道一句,忠言逆耳。
到后来,连蔷也逐渐习惯了,还能常常在迟星霁开口前准确无误地猜测到他要在何处转折,在心里偷偷笑着,觉得二人又默契不少。
现在的迟星霁比起当初,已是委婉了不少。连蔷也不比当初莽撞,留心一一记下。
之后的日子,连蔷虽淘汰,但也算得了清闲,不会再提心吊胆自己签抽得如何、对手强大与否。倒是能一门心思只关心起迟星霁来,不过仙君的实力,也无需多余的担心。
迟星霁摘得魁首,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
也许旁人未曾尽了全力,但在迟星霁面前,也无非是多过了一两招的区别。
瞧着高台中间同百年前几乎别无二致的青年,连蔷坐在台下,觉得实在恍惚。
不变的还有与之相关的一些议论声:“……算来他飞升不过短短百年,实力竟已强劲至此……莫说我们,恐怕这天上都难有几个敌手噢!”
“那可不,你当这一身剑骨是开玩笑的?天道亲自保驾护航的人,谁能越了过去!”
但偶
尔亦有一两声掺了酸意的嘘声响起。
“什么天生剑骨!当心是拿了什么东西换的!”那人啐了一声,言语间满是不平。
来不及多想,连蔷的目光便已扫了过去,不巧,出声的人离她最近,不过两三个座位的距离。更不巧,她还有些印象,是输给迟星霁较为惨烈的一位手下败将。
骂着骂着,那人似有所感,抬起眼,看向无端对自己怒目而视的连蔷。
任谁输了,又遭人这样无端怒视,都不会有什么好心情,那人不假思索地骂骂咧咧道:“看什么看!当心老子挖了你的眼——”
“道友,慎言。”
片刻前还在台上的剑修像是一阵风般现于眼前。
那人言语未完,无实质的剑气便将他的话语生生逼了回去。自己惨烈的败况犹在眼前,那人忙止住了话头,匆匆遁回人海,继续充作无名小卒。
连蔷望向迟星霁,他出现得很是及时,她该宽慰,但心里却升腾起琢磨不清的滋味。
还不待连蔷怎么消化,接引的使者已至,躬身一礼:“仙君请随我来。”
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随他去了。
绕行许久,又过了不少稀奇古怪的禁制,连蔷在心里暗暗啧舌,悄然去窥迟星霁神色,是习以为常的了然,就收回了目光,只当看不见。
约莫几柱香的功夫,总算到了一处富丽堂皇的宫殿前,使者驻足,转身却像是才看见后头的连蔷,面上露出几分讶异:“按理来说,面见族长的唯有胜者一人……”
使者的话甚至说不上苛责,但连蔷一时不知该摆出何种表情来应对这突如其来的难堪。
“她是我并行的同伴,还望使者通融。”迟星霁答得很快。使者闻言,再度面露难色,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
连蔷深知这本就于礼不合,不想他们因自己为难,干脆开口:“那还是你一人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一等,没关系的。”
迟星霁看向她,眼里是显而易见的不同意。他转向使者,欲再次开口请求。
“无妨,既是同伴,那一起进来就是。”一道威严女声响起,殿门随之大开。
使者明了,弯腰抬手:“二位请进。”
迈入宫殿,面见的是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强者,连蔷严阵以待,屏息静气,本以为殿内陈设会是同外面一般的富丽,又入目却是不然。一应陈设,无一样累赘华丽。
上首坐了个女子,大抵就是凤凰一族的族长了。二人恭敬施礼,借着起身的空隙,连蔷才看清她的长相,微微心惊。
平心而论,族长的容貌并不如凤凰族一贯著称的妍丽,一路见惯了美人,族长的容色只是寻常。
但连蔷所心惊的是,族长不是想象中的青春颜色永驻,相反,她的外表看起来并不年轻,眼角的细纹明显到足以到彰显她的年岁不浅。
莫说如她一样的强者,即便是方才入门的弟子,境界到了一定的地步,要做的头一件事便是叫自己的容貌停驻在某个时段。
死亡是许多人畏惧的东西,衰老亦然。因为它们在某种程度上意味着力量的流逝、衰弱和不复存在。
以凤凰族族长的实力,维持容颜不老甚而令它做一些改变,都是再轻易不过的一件事。
见连蔷看着自己出神,族长也未介怀她的失礼,只笑道:“怎么?我这个老人家,吓到你了?”
“……没有,”连蔷忙回神,诚恳答道,“只是有些意外。”
“大部分人见我的第一面,几乎都是这样的表情,”族长摆了摆手,颇有些无奈,“我也总算习惯了。”
这一打趣,使得殿内原先的紧张氛围散了不少。连蔷也跟着松快地笑了笑。
短暂的愣神过后,连蔷也多少想明白了其中关窍。
全然不在意外表,何尝不是另一种心境的强大?
手中已有最强力的底牌,无需美丽点缀,无需年轻倚仗。
……真是,令人称羡。连蔷暗自惊叹。
族长自然不知这一照面,连蔷的心思已转了这么多弯。她看向适才冷落的迟星霁,好似叙旧般笑说:“小友,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3-09-2700:07:44~2023-11-1201:59: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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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凤凰栖梧桐(六)
……他们,原是旧识?这是连蔷不得而知的事了,她看向迟星霁,对方没有看她,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道:“自多年前与前辈一别,确实好久不见。”
“是啊。我深居简出惯了,你又是不爱热闹的个性,竟想不到我们还有再见之日,”族长面上稍带回忆之色,隐隐含笑,想来是对迟星霁印象不错,“当日我还想着,这般的青年才俊,不能留在我们族中,真是可惜了。”
言罢,她抚抚入鬓的长眉,语气更是惋惜地说:“如今瞧着你的剑比当初更是快上几分,这个念头愈发深刻了,真是……可惜了。”
连蔷呼吸一滞,外族要想留在重视亲缘与排外的凤凰族群中,估摸有也只有通婚一条路,迟星霁竟还有这样一段过往,不过也是,孤身一人又天资卓绝的他,放在哪儿都会是势力争相拉拢的对象……
然而故事中的主角静默不语,并不欲接过这玩笑似的话头。连蔷明白,时隔多年,族长再度提起,心中当日的执念非同小可,不是简单玩笑而已。
待族长从回忆中抽身,才略带歉意道:“上了年纪,就喜欢回忆往事。迟小友说说吧,这样大动干戈地来见我,所求的想必并不是小事。”
她猜得不假。
迟星霁回头递予连蔷一个眼神,连蔷心领神会,二人齐齐躬身,做出了十足的诚恳态度。再由迟星霁开口朗声道:“我们此次前来,是想要借前辈凤火一用。”
满堂寂静。
因为低垂着头,连蔷没有瞧见族长的脸色变化,只听她轻轻笑了一声,衣料摩擦声传来,许是换了个姿势,才像是不曾听清方才二人的请求:“什么?”
只消她这一个反应,便知此事实施起来难如登天。
迟星霁反倒缓缓直起身子来,直视坐在上首之人,一字一句重复道:“晚辈想要借前辈凤火一用,替同伴炼化魔气。”
尾字落地瞬间,一柄利剑已直指迟星霁。连蔷大惊,族长出剑太快,快到她不曾感知到半分掀起的风与剑气!
变故骤生,连蔷心底警铃大作,被指着要害的青年却巍然不动。
僵持片刻,一声笑后,剑被稳稳收回。
“原来你苦心打败外头的所有人,”族长复落座,目光停在连蔷身上,多了几分审视,“是在这里等着我。”
“是。晚辈深知此物于凤凰一族的重要。但此物于我们的计划同样重要,所以即便冒犯,晚辈也要斗胆一试。”迟星霁表明立场,挺直脊梁,不欲退让。
那打量的眼神不含什么敌意,却本能叫连蔷有些不适,但再不适,她也只得咬牙忍下,待其收回视线。
“外借凤火,并非没有先例,”口风骤然一松,族长支颐坐着,“只是他们还拿来了旁的东西作为交换。”
迟星霁瞧见了曙光,欲趁胜追击:“晚辈亦有交换的诚心。”
“听我说完罢,原本你是今日赢家。于情于理,我都没有拒绝的理由,只是——”族长拖长尾音,语气逐渐冷硬下来。
“我允你们二人一同入内,已是破例。而听你所说,是想将凤火用在她身上?”
迟星霁不卑不亢道:“是。”
“我不可能同意。”
六个字掷地有声,似乎已为这一番博弈作了结。
而
迟星霁面容仍旧似水镇静,缓声道:“晚辈不懂,前辈是出于什么缘由不允。”
“原因无他。我说过了,今日赢家是你,而非她。若魁首是她,今日我不会不允。你也不是不知道,凤火,也算得上宝贝一件,亦是只降强者。普通人等稍有不慎,触之即死。”
这句话意有所指,连蔷再迟钝,也听出了其中深意。与迟星霁一同入内,已是恩赐的结果。事到如今,她难以追溯这份拒绝是否还掺杂了额外的为难,但要连蔷再保持沉默,是不合适的了。
连蔷往前迈出一步,不卑不亢地问:“听前辈的意思,只要我够强,这火,我便是拥有借取的资格了?”
族长目光不抬,单单颔首:“不错。”
“那在前辈看来,我该如何证明自己?”
闻言,族长又多瞧了她两眼,不答反问:“你也是剑修?”
“是。”
“既都是剑修,那便简单。接下我三招,我便认你,如何?”族长起身,不复和善,威压忽现!
“前辈三思!”迟星霁不假思索,要上前一步,却被一股不大的力道扯住袖子,回头,连蔷向他缓缓又无比笃定地摇了下头。
“刚才族长所说,你也听到了,”连蔷故作轻松地笑笑,“三招而已,很快就会有结果的。”
她适才终于抓住了之前的不适从何而来。她不可能永远生活在迟星霁的庇护之下,任他替自己摆平一切。
即使迟星霁心甘情愿付出所有,但连蔷受之有愧。他们总要有……分道扬镳的那一刻。
连蔷知道自己弱小,但哪怕弱小,她也有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至少此刻,她能为自己正名。
“前辈的要求合情合理,那么,连蔷还请前辈赐教了。”连蔷报出自己的名讳,正欲拔剑,不料剑分毫不动,再试,亦然。
浮光缩在剑鞘之中,剑身止不住地发抖。连蔷还在讶异,忽地恍然大悟。
——它竟臣服于威压,不敢出鞘了!
连蔷一时进退两难,不知要怎样自处,她话放得潇洒,怎么偏偏就这么绊住了?
“等等。”一旁的迟星霁见她难堪,再度出声。
连蔷还以为他要阻拦,准备出声制止,可迟星霁只是凝望她一眼,把同悲双手递予她,解释说:“寻常剑怯场……也不奇怪。你用同悲吧。”
剑于大多数剑修而言,恐怕是最为重要的存在。如若不出意外,剑修的一生,只能遇见一把与自己极为契合的本命剑,甚至更多人苦求不得,一辈子草率将就。
而迟星霁天生剑骨,他自身就是一柄打磨完美的剑,莫说奚文骥,就连无极剑宗都是倾尽全力地为他供给资源。能得迟星霁青睐的剑,自然是剑器中最最难得的极品。
大抵也是因为它是一柄极好的剑,所以才能一路伴着迟星霁,就算飞升到仙界仍不改换。
在最为亲昵的那段日子里,连蔷都不曾握过同悲,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她从未想过,会是在这样的场合,第一次握住迟星霁的本命剑。
连蔷本以为,同悲会排斥她的触碰,但长剑入手,除却剑身稍重、稍长一些,竟无比乖顺地躺在她掌心听候差遣。
这一幕落入族长眼中,她若有所思。
灵剑这般服从于旁人,多半是两个原因。第一是驱使者比原主强过太多,只可臣服;第二,则是驱使的人与剑主心意相同,导致剑也熟悉了驱使者的气息,将其亦奉为自己的主人。
迟星霁与连蔷当然不可能是前一种情况,那么……
她眼中浮现出几抹探究兴味来。
连蔷此刻可没心情追究同悲的异样,她满心满眼想的都是如何在族长手下走过三招。
还未开始,她的额头就已沁出细密的汗。虽不清楚真正的高下,但对方是同迟星霁一般的强者,连蔷无论如何都不敢怠慢。
即使做足了准备,第一剑仍来得猝不及防!
连蔷凭着本能挥剑挡下,依旧连连后退几步才稳住踉跄的步伐,这其中还多亏了同悲的剑气凌厉,才化解了大半对方的攻势。
“哦?”族长似是有些惊讶她能接下这招,稍稍转了转肘腕,还好意提醒了句,“第二招,来了!”
第二剑来势更凶!直至手重新开始发颤,连蔷才后知后觉——她接下了第二剑。
左边脸颊边似乎有什么黏稠的东西慢慢滑落,连蔷顺着抚上脸庞,摸到一阵细密尖锐的疼,鼻尖亦隐隐嗅到了腥味。
还好,只是小伤。连蔷想勾勾唇角笑一笑,下一瞬,喉头却涌出滚烫的血。
她忍下作呕的冲动,再度双手执剑,平缓了呼吸,说:“……我准备好了。”
短短两剑,连蔷已明晰,自己同真正的强者之间的距离,宛如天堑。那是岁月铸就的遥远,也是天赋垒成的高塔。她攀登得很辛苦,但是,绝不会停下。
见连蔷眼中决意依然,族长面无表情,一时窥不见她心绪,片刻后,她稍稍转身,正对着连蔷,像是就此开始正视眼前渺小的对手。
见状,连蔷还不合时宜地笑了,原来刚才还没认真啊。
族长没有说话,最后一剑的气势远非前两剑叠加能比。连蔷都有一瞬在想,若是她没撑住,死在其剑下,迟星霁该怎么办?
他总不见得为了她去跟凤凰一族讨说法吧?这跟拼命有什么两样?要不,再喊个将琅?
那可……太蠢了。思绪在放空,连蔷手上却远远不懂地催动着灵力,多一些,再多一些!
在这一刻,扑面而来的是无与伦比的强大和领悟至巅峰的剑意!
而连蔷此时此刻,有且仅有一个念头: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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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凤凰栖梧桐(完)
终于,无风无声,天地仿若静止。一瞬竟如永恒那么漫长。
连蔷试着松动指尖,因攥紧而僵硬的指节反应迟缓,一同她的思绪:她这是……接下了吗?
她骤然松出一大口气,胸腔剧烈地起伏表明着她还好端端地活着。连蔷抬眼看去,族长正好整以暇地揽衣收剑,转身重返高座。
“能睁着眼直面我的剑的,”高坐的族长调笑了一句,“你是为数不多的几个。”
连蔷不知该作何回答,想着最艰难的时刻已然过去,索性壮着胆子回应了这句调笑:“闭着眼也未必能少吃痛几分。”
这话说罢,她方觉体内肺腑遭受了错位般,方才未觉察出来的痛楚齐齐涌来,连蔷登时“哇”地呕出一口污血来,跌坐在原地,同悲剑亦脱手落地。
“如何?”只许旁观的迟星霁终于按捺不住,奔了过来,面上一派急切。
连蔷平缓了呼吸,想要拭去唇角鲜血,手臂却因过分僵持而发麻,抬起的手都在瑟瑟发抖。见状,迟星霁输入灵力为她疗伤。
灵力化作涓涓细流涌入体内滋养着被震慑的神魂与躯壳,五脏六腑总算是舒服了些。连蔷匀了呼吸,忙朝迟星霁摆摆手:“……我没事了。”
她脸色煞白得厉害,这句话毫无说服力,迟星霁不依不饶,依旧继续着,连蔷拗不过他,索性放空自己,闭目养神。
回想起族长的三剑,除却这铺天
盖地的威势,连蔷在这一时的生死攸关中,还品咂出了些剑意。她不愿放过,欲留作己用,毕竟这能与大能的对决的机会,实属难得。
见她隐隐有了悟的意思,族长扯出一抹由衷的笑,赞道:“悟性倒是可嘉。”
睁开眼,连蔷苦笑,不知该不该接这一句珍贵却也沉重的评价。遥想当年,她名义上的师父奚文骥从来只说她蠢笨,能进内门已是天大的机遇,必定要勤勉再勤勉,没有夸过她哪怕一句。
再者,若非迟星霁的同悲相助,她重伤于三剑之下都是幸事,只怕大抵会当场命陨。
想到这儿,她轻轻挣脱开迟星霁的搀扶,拾起地上的剑,轻抚剑身,传达着自己无言的谢意,同悲亦震颤作回答。
连蔷起身,把同悲交还于迟星霁,又回身朝高座上的女子施以一礼:“晚辈多谢前辈赐教!”
族长在这场比试中留有余力,三人心照不宣。
高座之上的女子倨傲地抬抬下巴当作回应。迟星霁适时出声:“那前辈先前应允的事,是否可以兑现了?”
“自然,出尔反尔的事情,我还不屑于做,”族长指尖一下一下敲着扶手,再度将视线投射在连蔷身上,“凤火自然可以现在给你们,不过,我觉着……”
“不知前辈还有何指教?”见她欲言又止,连蔷耐心追问,族长既答应了,她也相信其为人,并不急于这一时。
族长摩挲着额角缓缓道:“传闻重华山上有一至宝,名曰应心镜。只需一照,可窥本心,磨砺心志。心志至坚者,甚至可窥前世今生。于你磨练心智大有用处。”
“重华山……这件宝物,我似乎也有些印象,”连蔷若有所思,“我记得应心镜并不是无主之物,它的主人,是灵珺剑君?”
“不错。”
这段对话引得迟星霁蹙眉。他时常闭关,并不通晓人间事,连蔷见他不解,侧首莞尔道:“晚些时候同你细说。”
“好。”这句话安抚得恰当,迟星霁也不再纠结。
族长的视线在二人之间游移,瞧见迟星霁一时情急,竟连同悲都未收入剑鞘,不觉好笑,轻咳一声:“你若能得越灵珺相助,你们所筹谋的事或许能事半功倍,届时,再来找我也不迟。”
连蔷忙再行一礼:“多谢前辈提点!”
族长挥挥手,连蔷和迟星霁这便告退。方行至住处扶着连蔷稳妥坐下,迟星霁即开口询问:“你们口中的灵珺剑君是什么人?”
他的探究之心溢于言表,不同以往,连蔷暗想,二人皆是剑修,又同被世人称以剑君,难道剑修都对同道分外敏感?
她也不再多卖关子,直接道来。
这灵珺剑君本名越灵珺,近年来名声大振。除了她本人极有望飞升之外,还因为她只是一介散修,身后并无宗门与世家支持。以一人之力走到如今的局面,其天资与勤勉可见一斑。
传言,她以心入道,曾与九位相同境界的剑修约战,独自连战九人而不落一点下风,就此,越灵珺一战成名。
但抛下这些显赫功绩,最让世人津津乐道的,当属她身上堪称话本一般的曲折故事。
越灵珺有一位青梅竹马的夫君,名邱若昭,两人举案齐眉、情深意长,却可惜无法白头到老。
她的夫君邱若昭于修真一途没有任何出众天赋,越灵珺对此不曾表露任何不满,动用了自己的全数力量找寻天材地宝,妄图使他的寿数能与自己齐平,好让他陪伴自己久一些、再久一些。
然而,越灵珺事与愿违。凡人毕竟难与天命抗争,她虽为邱若昭延续了较长一段寿数,却也由此耽搁了不少修道的机缘,就连修为都隐有停滞后退之感。
——说到这儿,连蔷不动声色去睨迟星霁的神色,他垂着眼,听得很是认真,没有注意到她这一小动作。
平心而论,连蔷不算是太关心外界传闻之人,之所以对越灵珺有这般详细的了解……实在是她将自己代入了其中。
“如果只是这样,这件事也算寻常,”连蔷的笑容都逐渐苦涩起来,“后来,越灵珺得到了那面应心镜,这对以心入道的她来说,本该是如虎添翼。”
接下来发生的事,叫这个故事增添上了难以磨灭又壮烈的色彩。邱若昭无意之中触碰到了应心镜,没人知道他在镜中看见了什么,只知道此后他便性情大变,在一日留下遗书后,毅然决然地自裁逝去。
那遗书中,字字句句皆是他的肺腑之言,他称,不愿再拖累自己心爱的妻子,只希望她能将自己当作飞升路上的一块踏脚基石,不必看,不必想,只管往前。
古往今来,因为修道而与至亲之人形同陌路的例子并不少,甚而杀掉对方以求大道的也非寥寥,但为了对方前程,做出这样无异于献祭般惨烈之举的,邱若昭是难得的决然。
夫君的死大大打击了越灵珺,她一蹶不振,但旁人的议论与猜测没有停止。
有人云,邱若昭是在镜中看见了妻子同自己一起老去的情境,痛心不已;还有人说,邱若昭必定是预料到了自己不得善终,与其相看两厌,不如让越灵珺念着他仅剩的那些好,能永远地记住他……
至于真正的真相如何,恐怕只有越灵珺本人知晓了。
说完这个长长的故事,连蔷一面一口气灌下了一整杯温茶,一面觉得无比怅惘。
扪心自问,如果她是邱若昭,她最多同妻子一拍两散,或许,她连提出分开的勇气都没有……这邱若昭,当真这样深爱越灵珺,愿意无私地献出自己的性命?
还是……她对迟星霁的感情难以企及?
“在想什么?”迟星霁倏忽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连蔷捏紧了茶杯,又一下松开,斟酌着自己的用词:“我在想,邱若昭真是情深一往……”
“情深一往么?”迟星霁没什么表情地拎起茶壶,往连蔷空空如也的杯中倒了杯热茶。
他的语气显然略带疑问,连蔷反问:“不是么?”
“背后议人长短,不是好事,况且,死者为大。”迟星霁把茶杯向她的方向推了推。
他不将自己的看法挑明,可这不置可否的态度已说明许多。
连蔷也无意同他拆解争辩,小心翼翼捧起热茶啜饮。
迟星霁估摸也和她想得一样,干脆提起了日程:“那五日后,我们就启程去重华山一趟吧。”
又喝了大半杯,连蔷不再口干舌燥,也有余力讲话了:“不如尽早出发,我总害怕……夜长梦多。”
不知为何,她莫名其妙地觉着,这趟旅程,不一定会顺利。
她这话一出,迟星霁的目光稍稍严肃起来:“尽早出发,你的身体吃得消么?”
连蔷哑然,她强撑了一夜,若直接赶路,消耗的确太大。
见她神情诺诺,迟星霁不自觉放缓了语气:“放心。无论如何,你的身体是重中之重,其余一切都可以暂缓。”
在烛火映照下,光影错落在他眉目间。再结合他柔和的语调,连蔷竟有些不敢直视,低低应道:“知道了。”
时候不早,盯着连蔷乖乖地躺好阖眸,迟星霁才抽身离去。
连蔷耳朵听着脚步声到房门前消失,她不由睁开眼问道:“怎么了?是有什么东西落下了么?”
片刻后,迟星霁方出声回答:“……无事。”
言罢,脚步声重新响起,伴着门被合拢,渐渐远去。
连蔷慢慢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