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不可念(一)
重华山远在千里之外,待二人休整好启程到达,已是七日之后。
山与它的名字,只相合了一半。山峦层层叠叠,悠远辽阔,自山腰便有不散的雾气绵延至山顶。山上景物却极致风雅,大片大片的翠竹是此间寡淡中唯一的亮色。
也难怪越灵珺会深居于此,这里的确是个清静雅致的好地方。
连蔷在山脚下仰望着不知几数的高耸入云的山,心头难免生出无措之意。在这其中寻人,可不是一件易事。
不过,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她抬眼朝迟星霁粲然一笑:“我们走吧。”
“嗯。”迟星霁颔首,二人便沿着崎岖窄小的山路缓步上前。
山径上的竹影与阳光斑驳错落,别有一番意趣。连蔷一时兴起,提起有些碍事的裙摆,踩着地上大块的光,将那些影子当成了致命的“陷阱”,迈快、加大了步伐,越来越赶,竟将本就落后她一两个身位的迟星霁遥遥甩在了后头。
当连蔷意识到自己这样玩了有一会儿时,心里暗道不妙,忙转身去看被她落下的迟星霁。
可这一瞧,倒让连蔷怔住了。事实并不如她所料,迟星霁不见踪影或距自己很远,他只慢了她四五步,是随时
可以加速赶上来的距离。
而在连蔷转身面对他的刹那,迟星霁的目光就从眼前的小径看向了她,好声征询道:“怎么了?是前面有什么么?”
“不,”连蔷当即否定,她察觉自己的心跳狂跳不已,“前面没有什么。”
像是为了证实自己的话,她忙继续向前行去,只是这一回,她走得没有适才快了。
连蔷背对着迟星霁,不动声色地抚抚自己的心口,看迟星霁的样子,似是一直关注着她的动静,妥帖地追随着她。
迟星霁放若无事地跟了上来,两人并肩而立。连蔷由于方才的事,心神有些不定,浑然不觉,原本尚远的雾气转眼间已近在咫尺。
走入雾中,视野并未受阻,连蔷的心却猛地一沉,刹那间冷汗已浸透里衣,且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她体内的无论是魔气,还是仅剩的一丝灵力,竟然都像是被顷刻抽离了一般!她竟全然感知不到!
力量被抽去的惊恐太甚,连蔷冷汗涔涔,本能要转身逃离这片无名怪异的雾气,却被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按住,连蔷看去,迟星霁注视着她,缓慢地摇了摇头。
她出逃的理智略微回笼,惊魂未定道:“这雾……”
“我也发现了,它或许有压制修为的作用,但我探知不到什么恶意,”迟星霁拇指与中指在半空中捻动了一下,“这雾应当无害,别怕。”
“它实在蹊跷……”手无缚鸡之力的感觉并不好,连蔷皱眉,一时难以放下心来,也不敢再往前走了。
见状,迟星霁又再度出声宽慰,亦摊开掌心演示:“你尽量放松舒展些,再试试。”
连蔷照做,原先体内沉寂的修为终于受到感召似的,缓慢游动起来。
算是聊胜于无,这样想着,连蔷取剑握于手上。浮光安然在手,总算驱散了她心头笼罩的阴云,连蔷暗暗庆幸,她还没有落到无能为力、无法可想的地步。
她不怕困境,困境尚可破,却没有勇气去面对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的绝境。被硬生生剥去所有武器武装的感觉,若非必须,她是一点儿也不想体会。
相比竭力找寻自保力量的连蔷,迟星霁则更有余力一些,他修为远在连蔷之上,可有人间桎梏,又有这雾雪上加上,探知周围的速度都缓慢许多。
片刻后,迟星霁睁开眼,面上仍是镇定的,说明道:“雾气虽然一视同仁地压制了我们的境界,但除此之外,没有伤人的举措,山上应当也没有陷阱一类。比起有人刻意安排,更像是天然如此。”
见他如此坦然,连蔷也被其感染,不自觉释怀几分,还有了心思调笑:“这里灵力充裕,却无法调动,怪不得这山间的竹子郁郁葱葱,原来是都化作了它们的养料。”
二人重新出发,因着有所顾及,脚程慢了许多。
行至一处,前方忽地传来踩踏落叶的声音,迟星霁做出戒备的姿态,连蔷更是不加思索地拔剑出鞘,却与转角而来的老翁面面相觑。
老翁看似年逾花甲,头发花白,精神却矍铄,手里还拖着长长的锄头,身后的箩筐里是满满的竹笋。
对于他而言,连蔷与迟星霁才是不速之客,但他震惊一刹,很快平静了下来,即使被剑指着,也不显窘迫,反倒乐呵呵的:“年轻人,你们是外头来的人吧?”
连蔷同迟星霁对视一眼,在对方不动声色地颔首后,连蔷收起了剑,回答了他:“正是。”
他们上山前,曾发现重华山不远处有几个零星的村落,因着忙于赶路,未曾造访,结合老翁所问,自然而然地想他是山下村民。
老翁身上没有半点灵力波动的痕迹,在这他们行事多有掣肘的地方,老翁显得自如多了,全然不受影响。连蔷若有所思,这或许是一种特殊的返璞归真的修行。
许是他们主动放下戒备的态度触动了老翁,他脸上的笑亦和煦许多,乐呵道:“你们也是来挖笋的?”
老翁实际的年纪未必比他们大,这满山的灵笋也算得上一件宝贝,顺着他的话头往下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但连蔷斟酌片刻,还是据实相告:“不是,我们是来找人的。”
“找人”二字一落地,连蔷清楚看到他嘴角因微笑而绽开的皱纹浅了些,老翁再度从头到尾地打量了他们一眼,才重拾笑容:“你们找谁?我老头子可不记得山里住着什么人。”
这话用来偏偏单纯来此地踏青寻芳的普通人还成,拿来搪塞两人,是有些拙劣了。
迟星霁亦疏于转圜,直截了当道:“老人家,我们二位并无恶意。只是想找越灵珺剑君,问她借物一用。”
闻言,老翁面上的笑容彻底收起,严肃意味分明。有几息,连蔷都怀疑他要举起锄头来敲打他们,终归是没有。他的目光触及连蔷收鞘的浮光后,叹了口气:“当老头子多虑吧……”
他竖起锄头,朝身后指了个方向:“越仙君的住址也不难找,你们沿着这道山路一直走,拐上几个弯就是了……罢罢罢,我同你们走一趟吧。”
连蔷面上不显,心里却疑惑。听老翁所说,这并不是多么难找的地方,可以说是领路同行,也可以说是一路监视,他对二人的防备心太重,与之相对的,则是他对于越灵珺溢于言表的维护之意。
夜色渐渐浸润,原本好走的山路在夜幕下也逐渐崎岖不平起来。老翁腿脚麻利,在黑暗中难以视物的双眼却成了负累,他仍絮絮叨叨不肯折返。在迟星霁再三提议下,他终于不再执着背负箩筐与农具,交与了两人。
“越仙人是个好人呐……”这一举动像是钥匙打开了老翁的话匣,原本不愿谈及的话题,也愿意向二人透露一些,“她那丈夫,本来也是个好小伙,只是二人实在无缘,唉,唉……”
老生常谈的话题,由他说来却是伤心,连蔷一路屡屡出言安慰,末了,实在词穷。
当黑夜中亮起一点灯光时,三人俱是精神一振,尤其老翁,更是三步并作两步连声喊:“越仙人,越仙人!”
眼看他步伐急切,脚下却一滑,二人心急,碍于距离太远,皆无法帮扶。
点了灯火的小院中一人闪得更快,稳稳扶住老翁臂膀,使他免了一摔,待老翁站定,她松开手,才抬眼看向来访的连蔷与迟星霁:“你们是谁?”
“仙人,他们二人是我在山中碰到的,说是要来问你借东西……”老翁又滔滔不绝地开了口。越灵珺语气淡淡道:“问我借东西?”
她从始至终没有什么语气起伏,一身白衣,衣袖挽在臂弯上,身形淡薄,似要消失在夜色里。
第一眼,连蔷很难将她和传闻中的剑君联系在一起,她远比世人想象的形象弱小、柔弱,但越灵珺站在那儿,又仿佛无需为自己正名什么,自有一股难言的气质。
连蔷刚想开口,越灵珺先发话了:“陈老伯,时候不早了,您带着这盏提灯,当心下山。我还有事,怕是无法送您了。您的东西,也暂且放在我这儿一晚上吧。”
“哎哎,好好!陈老伯兴高采烈接受了她的安排,提着她递的灯与杖,小心翼翼下山去了。目送他远去的背影,连蔷都有些心惊,忍不住开口提醒:“夜间山路难行……”
“陈老伯每日晨间从家中出发,至多傍晚而归,此刻已入夜,他迟迟不归,家里人难免徒生担忧。况且,远客到访,我也不该怠慢,不是么?”越灵珺慢条斯理说来,字字句句都让连蔷觉得不对,可偏生无法反驳。
气氛一时僵持,连蔷强打精神,决心承担和对方交涉的责任,不料迟星霁抢先一步开口:“她是连蔷,我是迟星霁,特此前来,是为借道友应心镜一用。”
“连蔷?迟星霁?应心镜?”越灵珺重复念着,咀嚼着迟星霁的语义,电光石火之间,她骤然出手!一柄长剑以雷霆之势划破夜幕,只抵迟星霁颈间!
“一直听闻星霁剑君的威名,作为早已飞升之人与世人所谓
飞升之下第一剑,我很想知道,你和我,谁的剑更快?”——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3-0600:25:33~2024-03-1922:29: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木可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2章 不可念(二)
迟星霁没什么表情地低头看了看颈侧的长剑,说:“这是你的剑?”
“不错,此剑名为‘映日’,”越灵珺也是面沉如水,“仙君觉得如何?”
越灵珺猝不及防的出手令连蔷大惊,二人这番对话看似无足轻重,但此时此刻架在迟星霁脖颈上的利器俨然也非玩笑,正当她思忖着对策,变故陡生!
连蔷似被寒光晃了一下眼,刺痛令她举臂遮挡,放下手时,局势已变。
方才还横亘在二人之间的映日被什么挑翻在地。已无性命之忧的迟星霁缓缓收起同悲,言简意赅道:“是把好剑。”
越灵珺的右臂还直直伸着,维持着出剑的状态,饶是连蔷,也明白了上一刻发生了什么。
剑是好剑,却被迟星霁一招打败,言下之意不言而喻,越灵珺遭此打击,心境或有波动,神情却未有半分外泄。她缄默地拾起剑,用干净的衣袖揩去剑锋上沾染的尘土。
待越灵珺终于确认映日洁净如初,才抬眼看向迟星霁:“承蒙仙君指教。只是不知仙君明明这般神通广大,又剑技高超,想必道心必是一尘不染,却来此地寻我一个乡野之人借应心镜,是何用意?”
“……并非是他有急用,而是我,”连蔷观二人语意中的火药味愈发浓郁,迟星霁不是打圆场的性子,而越灵珺痛失所爱,处事尖锐也是难免,她心知再坐视不理恐怕不成,“是我道心有染,需要外物坚定心志。”
她一语出,越灵珺的目光落于她身上,颇为悠远,似乎不是在看她。
夜风拂过,带起丝丝凉意。场面沉寂了许久,连蔷几乎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之时,越灵珺却说话了:“早在多年前,我便听过一桩关于星霁仙君的故事,我一直无从考证真假,如今还想请仙君帮我解惑。”
“愿闻其详。”迟星霁想是担忧先前自己的态度不够诚恳,招致越灵珺反感,不欲相助,因此尽量缓和了态度。
连蔷察觉到她的视线自面上流过,复归于迟星霁。措辞片刻,越灵珺启唇,她的声音无波无澜,若看作故事,她说得并不算动听。
“我听说百年前,仙君是有一位青梅竹马的妻子的。”连蔷没成想,自己也会涉及这个故事,她去看迟星霁的反应,正巧二人视线相撞,却又默契分开。
“只是同我与亡夫一样,天赋相差悬殊,一个有望飞升,一个修为止步不前。”相比自己的事,连蔷更在意这是越灵珺第一次在二人面前谈及亡夫,神情语气远不及外界说的那般哀痛,想来对于她而言,最难捱的时光已然过去了。
“当年的事,因我失忆,我自己实则也知之甚少,”迟星霁出言解释,“但,应当确有其事。”
不料,越灵珺目光随之尖锐起来:“应当?怎么,仙君身处其中,还能不知道么?到底是真的失忆,还是不愿同外人道这段往事呢?”
她问得堪称冒犯,一来迟星霁并没有要同她计较的意思;二来越灵珺本人都不曾执着问题的答案,她只自顾自往下说着:“世人都说仙君对妻子不离不弃、一往而深,不惜在大比上一举夺魁,却放弃天才地宝,只要一株小小药草……”
说到这儿,越灵珺忽地话锋一转:“我只是想知道,当日仙君飞升之时,可有顾念过被你留下的糟糠之妻?而今再度下界,不去寻自己的妻子是否安好健在,却带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上我这儿验心来了?我还真想知道,是否抛却心中一切情爱,才方可得证大道、飞升成仙?”
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出,到最后,已分不清是不是刁难,而她质问的对象——迟星霁,仍旧保持着沉默,一言不发。
他垂手而立的模样,竟叫连蔷无端联想至少年时的迟星霁,彼时,他面对双亲的偏颇对待和兄长胞弟的无视争抢的样子,与现在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当年迟星霁无法反抗不公,而今他虽然无法回答这些问题,但是分明有甩袖离去甚而一剑贯穿越灵珺的实力,却还是将一切欺辱忍了下来。
作为算是知道答案的另一个人,连蔷深呼吸一口气,慢步至越灵珺身前,含笑发问:“越剑君既然听说过这件事的始末,那可曾听说过,他那位妻子的名字?”
“我不曾听过,那又有何干系……”“他的妻子,姓连,单名一个蔷字,”连蔷态度强硬地打断了她的话,“剑君现在听过了么?”
越灵珺久未起涟漪的眼神泛出一点惊异。将其反应尽收眼底,连蔷语速不快,语气却坚定:“如此一来,足够为剑君解惑了么?我这儿也有问题想向剑君讨教。剑君适才那些话,若单纯为我鸣不平也无可厚非,只可惜剑君连我的名讳都未曾知晓。”
“别再说了!”身后的迟星霁低声唤了句,还想上前来拉住连蔷,怕是不愿让她继续出言招惹越灵珺。但连蔷用余光瞥着,轻巧避开,她不想做什么,只是觉着,一直迁就越灵珺,也没什么意思。
于是,她罔顾迟星霁的意愿,又朝前走了一步,唇瓣一张一合,吐出既柔和又锐利的话语来:“若只是想聆听前人经验,加以效仿借鉴,那剑君的态度未免太咄咄逼人,容易叫人误解本意了,不是么?”
如果是其他人听完这些话,大抵会被气得七窍生烟,但越灵珺心态何其强大,在最初脸色未变之后,已经能维持镇静,长久地注视着连蔷。
“……我本无意多生事端,也知道求人该有求人的样子。只是面对剑君这接二连三的为难,我实在不解其意。借与不借,全在你一念之间。剑君若愿意相助,你要什么,我们也会尽力满足;剑君若不想,大可以直言,又何必再彼此浪费时间和口舌呢?”
语罢,连蔷方觉口干,可同时也觉得解气。她不是拖泥带水的人,一天的跋涉和一轮的交际下来,足够让她觉得筋疲力尽。迟星霁的退让,则更让她不适。
因为她,迟星霁前前后后奔波,连蔷不合时宜地想着,短短几天,迟星霁已被直指命脉,两次。要是奚文骥知道了,大概又会痛心疾首地大骂她是个逆徒,屡次害迟星霁陷入险境了吧?
这样想着,连蔷看向迟星霁,他也在看她。他的眼里多少有不解,但没有出声,没有阻止。
连蔷如释重负,吐出一口气:“走了,我们下山去。”
“好。”迟星霁轻轻道,二人相视一笑。随它的应心镜,连蔷想,无所谓,本就是锦上添花的东西。
“我没有说过,我不借你们应心镜。”一句话随着夜风飘至二人耳中,连蔷没有回头,亦没有停下脚步。但迟星霁听见了,他转身站定:“那剑君的意思,是愿意相借了?所言属实?”
“自然,一诺千金,不会反悔,我没有别的要求,只需要你们留下来,陪我住上一个月。”
越灵珺突然间转变了想法,连蔷并不认为是自己说的那些话打动了她,想必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连蔷转身,女子站在高处,定定地凝望着她,夜间微凉的风吹起她的发,更显得她身形瘦弱可怜,如风中柔弱草木,但他们
都知道,她不会因此而折。
“我可以知道,剑君因何改变了主意么?”连蔷颇为冷静,这个要求不过分,甚至十分容易,她总不至于天真地以为越灵珺是想和他们打好关系。
闻言,越灵珺竟出乎意料地颔首:“我想留下你们,是想讨教剑技,我避世太久,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可以同我切磋了,更何况,是这样强大的对手……”
她自山下走近他们,视线没有离开连蔷,直至在连蔷面前站定。她比连蔷高出半个头,或许是意识到这一点,越灵珺古井无波的眼眸里,忽地露出一丁点笑意,刚刚未完的话,也接着说了出来给连蔷听。
“……我也真是很好奇,能让仙君在失忆前后,都这样爱慕着的,是一个怎样的人,内里……究竟长着怎样一颗心。”
她靠得太近,长长睫羽在连蔷眼前颤动。换作平时,连蔷或许会深深咀嚼其中语义,生出一点窃喜的小心思,但当下,结合越灵珺近乎诡异的语气,她只觉毛骨悚然。
越灵珺说起这话,简直像是要把她剖开来细细观赏一般……连蔷尚在发愣,一股力道将她解脱了出来,迟星霁挡在她前面,隔绝了越灵珺的压制。
“靠得太近了。”迟星霁蹙眉俯视她,自成的屏障叫连蔷多了几分踏实感。被他一说,越灵珺如梦初醒般退开几步,道:“抱歉,连道友,我一时入神,没注意。”
“……无妨。”连蔷强装不在乎地摆摆手,心中却又种下了疑窦。
越灵珺当真如世人所说……是个心态平和的人么?还是,另有隐情?
不管如何……连蔷垂眼,看着迟星霁的背影,能安然度过这一个月就好。
第63章 不可念(三)
出乎连蔷的意料,他们在山上的生活,堪称十分平静,三人之间的相处也一扫首夜的针锋相对,算得上和谐。
越灵珺的生活如寻常人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日晨起,她都会前往山中,砍一株竹子回来,自己亲手打磨、剖开、削片,再将薄如蝉翼的竹片编织成各色饰物。
她做这些时,不需要二人帮忙,只旁若无人地完成这一点一滴。不知是第几次见到薄竹片在越灵珺十指间灵活翻飞时,连蔷还是不由赞叹:“……你的手真巧,竟连这个都会。”
“想学么?”越灵珺只抬眼分了她一隙注意,反问道。
连蔷默默观赏了一会儿,自觉自己有心无力,便摇摇头说:“不了,这看起来又难又花时间。”
“只要有心,学什么都不难。”
越灵珺此话一出口,似乎将连蔷划分为了“无心者”,但连蔷不欲理会话中是否有如此深意,继续兴致勃勃地追问:“那你学的时候觉得难么?是谁教你的?”
闻言,越灵珺脸色未变,吐出一句话:“这手艺,是亡夫教我的,他教我时十分耐心,我当时并不觉得难学。”
连蔷笑容凝滞,虽说越灵珺神情不改,但这毕竟是个有些沉重肃穆的话题,不该由她无意触及,遂郑重道:“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越灵珺抛下一句,却听见耳边属于另一人的呼吸声都轻了许多,她抬首,见连蔷正屏声静气,半点旁的声响都不敢发出。
见她如此,越灵珺像是极轻极快地嗤笑了一声:“我都表示了我不在意,你还这么小心翼翼做什么?”
不待连蔷解释,她自顾自说道:“其实我不如世人眼中那么沉痛,可我若这么说了,他们反倒认为我在逞强,实则是哀莫大于心死。”
她想得通透,连蔷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又迟钝地想转移话头:“那你编这些,是为什么?”
连蔷看过了,越灵珺的衣食住行简朴得不能再简朴,除了必要的用具留下了外,余下的竹编小物件全都不见了。她先前也当越灵珺是将它们摆在了自己的卧房,可数日积累下来,这数量着实可观。
“为了捎给亡夫。”
短短几个字,又叫连蔷觉得自己不该说话,她都怀疑,她不是故意,但越灵珺是故意的了,所幸,这时有人推开了院落的门。
是迟星霁,他被一坐一蹲的二人盯个正着,有些不自如地开口:“……饭好了,先吃饭罢。”
说来也怪,自从进了重华山,他们的需求皆同常人一般,从前辟谷后抛开的五谷饮食,全跑了回来。
越灵珺虽为他们提供了住所,但可没打算提供伙食。饶是早已远离人间烟火的迟星霁,也不得不挽起袖子,上山挖笋,下河捕鱼,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生火烹饪。主人尚且如此,同悲再不情不愿,也只能甘当劈柴刀。
见他上手极快,越灵珺也索性将一干闲杂事务全都抛给了他,自己乐得清闲。
在这里,他们仿佛都重新成为了需要面临生老病死之人。
连蔷和迟星霁讨论过,这里究竟适不适合修练。若说这里适合修行,灵力的运转被压制得死死的,修真者与寻常人的距离被极力缩小;但要说不适合,只遵循自然天地而活,何尝不是一种境界?
讨论无果,但连蔷由衷觉得,在这里她浑身上下都难得惫懒了不少。
饭罢,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得人暖洋洋的,又逢酒足饭饱,连蔷更觉得骨头酥软,她不必做什么,歪在竹椅里,有一摇没一摇的,格外闲适。
迟星霁端过碗盘,瞧见这幕,走过来站定,顺势给她遮挡了一片面上晃眼的日光,低声嘱咐道:“才吃完饭,不可卧躺,小心积食。”
“不会不会!”连蔷眯着眼摆摆手,坦然享受,“我的脾胃哪里这么孱弱了……”
“待难受时就来不及了。”迟星霁不依不饶,捧着碗碟不肯走,大有连蔷不从就把她这三分地里拽起来的架势。连蔷无法,只得端正了怠惰的脊背,无精打采地以手作檐:“我坐起来,坐起来行了吧。”
“行。”青年并非不懂得见好就收,转身迈步离开。连蔷趁机又缩了回去,岂料迟星霁像是背后长了双眼一般:“起来。”
她悻悻坐起,待确定迟星霁走远了,故技重施,可躺了半炷香时间不到,院门又被人推开,她当是迟星霁去而复返,惊得她胡乱弹起:“我没躺!”
可无人回答她,连蔷转头看去,越灵珺怀里揣着一大把草编,定定地、又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连蔷腾地脸一烧,还没想好开口为自己辩解什么,越灵珺倒也不在意她要说什么,只在角落翻出来一个箩筐,一股脑将那些小东西尽数倒了进去。
这一举动勾得连蔷起了几分好奇心,她凑过去一看,越灵珺瞥她一眼,不曾阻止。只是连蔷看得心痒痒,不由自主问:“这些你要拿去烧了吗?要不要我去帮你寻火折子?”
越灵珺动作一顿,方知先前连蔷误会了她的意思:“烧?不,我只是要将它们带到山中埋起来罢了。”
她装好这些,起身,对上连蔷充满疑惑又不言语的双眼,本想直接离去,但到底还是启唇说:“亡夫尸骨埋于山林,把它们埋于地下,一是告慰,二亦是落叶归根。”
“原来如此。”连蔷佯装自己听懂了,点点头,心里却在细细品读越灵珺的意思。
她回身欲躺回原处,脚下却不知踩到什么东西,挪开一看,竟是只精巧的竹编蝴蝶,竟是越灵珺遗漏下的。连蔷拾起端详,却发现这只较之其余编织,颜色不如旁的青绿,关节处亦松脆许多,显然是有了些时日。
她想追出去叫住越灵珺,甫一出门便犯了难,树林密密麻麻,哪里是越灵珺的去处?连蔷无奈回去,复回到摇摆的竹椅之上,一下一下摩挲着这只振翅欲飞的竹蝴蝶,揣摩着主人彼时制作它的心意,渐渐地,竟起了困意,陷入梦乡。
梦中升腾起茫茫白雾,连蔷无措地伸手触
及,那雾却倏忽散开,同时有声音响起。
“阿珺,快瞧瞧,这只蝴蝶,我编得如何?”
青年一袭青衫,背对着连蔷,不见面容,只是清越声音中的欣喜显然。他小心翼翼地双手举着什么,想要奉给眼前女子。
连蔷眉头一蹙,这莫非是邱若昭?她走近了些,男子仍是以背相对,女子的眉目却逐渐清晰了然。
——正是越灵珺。
她对男子熟络的态度司空见惯,与面见外人时的如出一辙,只是眉间隐隐多了一些无奈:“不错。”
“仅仅只是不错吗?”男子似乎并不满足她这句略含肯定的评价,他想得到越灵珺更加热络的回应与姿态,或者说,他并不如连蔷那般敏感地察觉到越灵珺的神态变化。
越灵珺将视线又扫了一眼那只栩栩如生的蝴蝶,连蔷以为她会再度夸夸邱若昭,事实不然,她的唇瓣吐出了比刚才还要凉薄几分的话语:“你近来成日就是在捣鼓这个?”
邱若昭的背脊绷紧了一瞬,又放松,他故作轻快地回答:“对啊,你……不喜欢吗?”
原来,他并非不察,而是装作不察……连蔷心念一动,有所猜测,而那头的对话还在继续。
越灵珺放下手中灵气四溢的药草,揉揉眉心:“虽说我让你找些事情打发时间,但……罢了罢了,我同你说这些做什么,你喜欢,就做吧。”
这口气并不咄咄逼人,相反,从越灵珺的性格出发,这已是十分柔和的话,但连蔷听着,本能感知到不适。
这种无从深究、只能模棱两可地获知对方态度的话……有时比直接的语句,还让人痛得绵长,像是……站在雾中,朦胧又决绝地被排除在外。
但邱若昭未因此而丧气:“你还喜欢什么?小兔子,小狗?或是小鸟?你等着,我再去试试!”
他转身,步伐轻快,迫不及待地重振旗鼓,他的五官在连蔷眼前分明,平心而论,这是张见之忘俗的脸,可流露出来的情绪,不似主人对越灵珺表露出来的那般生气勃勃。
邱若昭是落寞,是气馁,是茫然的。
“若昭,”随着身后妻子的又一声呼唤,他的神情亦随之振奋起来,连忙转身,这一次比刚才都快上许多,“如果只是为了讨我开心,你不必做这些。”
在烛光映照之下,越灵珺的眼睛遥远而模糊,可连蔷却从中窥出了一点点疏离来。她若无其事地拿起那株放下的药草,重复着刚刚被打断的动作。
而邱若昭,分明离她更近,可眉目怎么也辨不清,他低着头注视着自己花费了大半时日编出的成品,良久道:“好。”
昏暗的烛火被悬挂天际的金乌取代,连蔷恍惚,面前本来白茫茫一片的人影有了实体。
“迟……”她张唇要唤,觉得不对。
近在咫尺的人俯下身,形同鬼魅:“你方才,梦见了什么?”
第64章 不可念(四)
顶上分明是艳阳高照,可连蔷觉着,自己适才被晒得暖烘烘的手脚无可避免地冰凉下去,她望向仿若只是随口一问的越灵珺,吞咽了下口水,还煞有介事地揉了下额角:“……忘了。”
越灵珺静静看着她,不发一言,那目光坠坠,只看得人心亦是沉甸甸的。她似是关切地垂眼问着:“我回来时,见你眉头紧皱,猜测大抵不算个好梦,也不敢直接将你推醒。”
“梦到了什么,我……记不清了。”连蔷一面揉着额头,一面去窥对方的面色。
见问不出什么,越灵珺便也不再试探,直起身舒气道:“这里气息澄澈,身处其中,能叫人心境平稳。我定居于此后,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
连蔷微微从躺椅中起身,有了几分正襟危坐的意味:“是么?那倒是难得。”
她这番动作,叫原本入睡前紧攥在手中的蝴蝶滑落,跌出她怀中。越灵珺无意瞥见,就没挪开目光,食指一点:“这只蝴蝶……好眼熟。”
闻言,连蔷忙不迭把它递了过去:“应当就是你的,我在那头捡的,本来想追上去还你,可惜你走得太快——没耽误什么事吧?”
“大概是我无心落下的,无妨,”越灵珺欲接过,动作却在一半时凝滞,“于我而言,已是无用,若你喜欢,送你吧。”
连蔷摆手要拒,但心念一转,坦然紧握收手:“那正好,我琢磨琢磨这是怎么编出来的。”
“随你。”此刻的越灵珺好说话得多,说了一声,离开了。
即便她已走远,连蔷还是无比轻轻地、轻轻地舒气,不知何时,她已满身冷汗。相处的这些时日太平和,她差点儿都要忘了越灵珺本有着一颗多么剔透的七窍玲珑心。
她回想着刚刚越灵珺话中的深意,自己所说的琢磨编法,自然只是搪塞之词,连蔷抚摸着这只被转手送走的蝴蝶,原本也许会粗糙扎手的地方,被抚摸过无数遍般,已变得光洁平滑。主人,或者说保管者,并不是不珍爱的模样。
关于梦的内容,她当然也骗了越灵珺,她记得十分清楚,梦中摇摇欲坠的灯烛,青年略含失望的脸以及越灵珺若有似无的冷意,她全部记得。
连蔷毫不怀疑,那是段附在蝴蝶之上的记忆,而非单纯的一个梦。她早先就隐约预感,自己能看见的东西,好像越来越多了……如果要细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恐怕是与少虞分别之日?
自那日和少虞分道扬镳,她不由自主看到了清姞的记忆之后,便常常看到他人的过去。
误入安思葭幻境那次可以说是巧合,又兼安思葭神魂强大的缘故,之后储善的特殊能力也说得过去,那么,她看到过的洛芜的曾经和现下越灵珺与亡夫的相处,算什么?
越灵珺心境强大坚毅,想来是不会遗漏执念于物件之上……那么,这是邱若昭的记忆?连蔷百思不得其解,想等待机会同迟星霁商量,这一等,就等到了晚上。
二人的默契让迟星霁早早就看穿了她想传达的意思,饭后便找了个时机,两个人爬着坡到了一处高地,确认四下无人,连蔷方一骨碌将白日里的发现道来。
迟星霁沉吟着,片刻后才说:“未必是外因的缘故,也许,只是你本身就善于捕捉他人情绪,不知不觉中加以化用了。”
连蔷深以为然地颔首,又觉哪里不对,她长篇大论讲了这么多,迟星霁首先提起的竟是她三言两语带过的自身异样,忙拉回话头:“这不是最重要的……”
经她一扯,迟星霁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不对:“你的意思,他们二人之间的感情早有嫌隙?”
“嫌隙可能称不上,但定然有误会存在,”连蔷反复咀嚼着他们相处中怪异之处,“邱若昭不如传闻中消极,而越灵珺……”
她语未尽意已至,迟星霁意会。
要从越灵珺真真假假的话中剥丝抽茧寻找原貌绝非易事,连蔷想着想着,不觉脑仁发疼。迟星霁见状,抚一抚她的发,缓声道:“想不明白便不想了,不急于这一时。更何况,若事实并非我们猜想的那么复杂呢?”
“……也是。”任何话从迟星霁嘴里说出来,都会让人无端信服几分。连蔷想着,要真是她恶意揣度越灵珺了呢?只凭短短一节回忆,她凭什么给别人定了性?若刚好看到的,是二人感情难得不睦的部分呢?这不该。
再者,能顺遂地度过这一个月,安然下山去,不是她起初盼望着的吗?现在又是在做什么,为自己平添忧愁?
可是……冥冥之中有道指引,让连蔷不得不多想。
“你放心,”见连蔷迟迟不能展颜,迟星霁又放缓了语调,“我既带你来了,也必然带你安然走出去。”
这不是承诺,而是未成的现实。夜风习习,山上并无明火。二人坐在暗处,对面的眼睛却无与伦比的明亮与认真,亮得连蔷一时哑然,藏在胸膛里的心脏却跳动得格外激烈。
她本能想闪避这个眼
神,视线游移到一半,复觉自己不应心虚,于是又将头转了回去,为自己打气道:“你说的,得说话算话。”
“嗯,说话算话。”
迟星霁自然而然地接应,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对坐了许久,沉寂,方才的窘迫却荡然无存。
“……还是说说你吧,”清朗声音拉回打破这份安详的平静,“你说,你的异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连蔷没成想话题会百转千回到自己身上,怔愣片刻,亦将自己的境况详细地说来。迟星霁垂眸思忖着,一时并不答话。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每当你旁观这些事时,可会有别的异样?例如,身体不适?”言罢,迟星霁神情严峻地自头到尾打量起连蔷来,严阵以待着她说出什么来。
被他这样端详,连蔷的手脚微微僵硬起来,她搜肠刮肚地回想:“似乎……也没有别的不适,就是情绪会受这些事情波动,难免心绪不稳。”
在那些时刻,她是在场的其余人,也是其中一人。
偏偏这些片段,大多都是深刻且失落的。即使连蔷反反复复告诫自己要抽离、要自保,但还是会沾染上不属于她的情绪。
迟星霁犹不松口:“除此之外,没有了?”
“没有了,”连蔷无奈,“真的,若有别的不舒服,我再告诉你。”
“心情不好时,也要告诉我。我未必能同你切身分担,但说出来,总归会好一些……吧?”
连蔷看着迟星霁蹙眉,想是将这件事当作了紧要的事思考。
——永远胜券在握的仙君,竟还有动摇的时候,这算不算一种,关心则乱呢?
好像有什么悄无声息地溢开来,牢牢地包裹住她。然后,连蔷就这样笃定地点点头,学着迟星霁的口吻,莞尔答道:“嗯,那是当然。”
连蔷明白了,那是名叫“欢喜”的东西。
他们交谈间,星子铺散于夜幕之上。微凉的风拂得面颊酥痒,实在是个合适谈心的好时候。
连蔷心意微动,带了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谨慎开口:“你还记不记得,之前我们谈起邱若昭,你不太认同他的做法,是……为什么呢?”
“嗯?为何突然提及这个?”迟星霁略觉意外,但很快给出了回答,“不是不认可,只是如果换作我,我不会这般做。但他做了,我亦不会过多置喙。”
“那如果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做?”连蔷看似步步追问,实则,十指已蜷进掌心。
她唯恐山间的虫鸣与吹拂而过的夜风会折损了自己的听力,让她只能得到一个模糊不清的答案。
连蔷说不清,这个答案,是而今的她想听,还是百年前的她想听。若真要追究,她猜,是后者。
好在迟星霁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稳定,不会让连蔷错失任何一个停顿、抑扬。
“易处思考,我是邱若昭,我不会求死。越灵珺爱我,定不舍我。为一个人死容易,但为一个人苦苦煎熬地活,更是不易。我若爱她,也会不舍她因为失去我而颓丧失意。
“但也正因我不是邱若昭,所以才能这样置身事外地评价。或许,他也曾经历过旁人难以企及的纠结与痛苦,才这般抉择。”
连蔷凝望着心上人的侧颜,长长的睫羽覆在眼眸上,柔软的唇吐着令她欢欣的话语,她笑了下:“我要是越灵珺,那我一定有十分的不舍。”
那双眼动了,深深地看着她:“为何?”
她笑而不答:“我倒还要问问,她若不爱你,你会如何抉择?”
“我还是不会求死。她不爱我,同我无关。爱本就是难以衡量清点的东西,但唯一能确定的,在我手上。”说到这儿,迟星霁顿了顿,刻意卖了个关子般。
直至连蔷以为他的声音太轻而倾身过去时,他的目光方一错不错地落在她皎洁的面上,喃喃着。
连蔷明明瞧见他偏转了眸光,连带着唇角都柔和些,一念之间,像是决定了交付了另一个答案。
“要施舍旁人感情之前,万万要记得,自己才是最不能被轻易辜负的。”——
作者有话说:猜猜前夫哥本来可能想说啥~
第65章 不可念(五)
这日,连蔷醒得早些,巧合见到了二人晨练。
她本也想过旁观二人对练,奈何这两人是高手过招,往往上一招还没在心里拆解清楚,已过去了数招。连蔷追得辛苦,方绝了这个念头。
不过今日情形,饶是她也觉察出了几分不对——往日二人多是点到为止,今日却颇有一种“不死不休”的气息。
双方都不待对方招架完毕,又是趁胜追击,不像切磋,更像生死一线的决斗。迟星霁处在上风,出手尚显克制;越灵珺则反之,狠绝利落得多,哪怕暂落下风,亦是步步紧逼,咬定了战况,不愿示弱。
连蔷站在树后,有树身作为遮掩,依旧看得胆战心惊。
风声簌簌,叶落的刹那,又是十数招过去。迟星霁身为局中人,自然比连蔷更早察觉到了越灵珺的杀意——不,那与其说是杀意,倒不如说是好胜的战意。
迟星霁念头微动,便泄了一两分的力以作试探,越灵珺不想胜败的秤如对手的心意而动,自不肯放过这一时错漏,场面竟一时呈了势均力敌!
事到如今,迟星霁要维系攻防的平衡已不是易事,这场比试的结束也非一人意愿就可决断!
他们本无心惊扰这山间的草木,但连蔷只觉得身前距离她最近的树从地下的根到顶上的冠都在震颤,她本能地想要张口制止,话未出口,她又急急停住——
为时已晚。
自连蔷踏入这里的那一步起,她的存在就暴露在了二人的眼中,即便适才那一声呼唤没有实质,但足够再一次提醒二人她所处的方位。
如先前的每一日一样,迟星霁都不认为连蔷身为观众,会成为对局之中的变数,但看着越灵珺陡然调转剑锋,朝着那棵参天大树而去时,他心脏猛烈一跳!
连蔷不明白越灵珺为何骤然朝她站立之地疾走,但身体趋利避害的本性叫她要快些避开,可当世第一人的速度太快,快到她根本来不及躲闪,甚至,她隐隐觉着面前的树都在尽力挣扎避让危险!
她心中亦明了,若越灵珺刻意针对,那么无论前面有什么,她都绝对是避无可避……
是这段时日的相处太过平静,叫她感官迟钝了么?连蔷一边运力,一边思绪纷转,越灵珺今日之举,是多日筹谋,还是一时兴起?
可就算杀了她,又有什么意义?眼见这攻势无法闪避,连蔷索性双眼一闭,全力防御,迎了上去!
因她闭着眼,其余四感格外清晰,不过片刻,一声金属相接的嗡鸣仿佛就在耳边响起!
连蔷缓缓睁开眼,眼前两柄长剑,一柄横在咫尺之间,阻拦了这夺命的攻势;而另一柄,离得稍远些,剑尖直指她。
“本只是惯例切磋,我不知越剑君突发此举是为何意。”
同悲之上,一截雪白下巴醒目,迟星霁手腕一转,露出其似笑非笑的唇来。
越灵珺若无其事地收回剑,亦收敛了漫不经心的神色,视线在严阵以待的二人身上徘徊几遍,才道:“切磋么,本就有输赢,总不能仙君赢得多了,就不许我后来居上吧?”
说罢,她才想起什么似的,朝连蔷随意一拱手:“刀剑无眼,连道友莫怪。”
劫后余生的后怕和暂且安然的庆幸齐齐涌了上来,连蔷放下举着的双臂,对她不由衷的歉意不欲接受:“从未听说过,切磋不仅涉及生死,还要涉及场外的旁人。”
谁知这话竟引得越灵珺又是一笑:“连道友觉得自己是旁人?”
“难道不是?”连蔷不假思索反驳。
越灵珺并未给她什么答案,意味深长地看着仍横剑立着的迟星霁:“还记得初次和仙君交手,你我之间是宛如天堑般的差距,而今日,我差一点打败了你。”
迟星霁言简意赅地承认:“不错。”
“其实,仙君剑技远在我之上,平心而论,我的
进步也并不算飞速,可我们之间的距离一点点缩小,仙君不妨猜猜,这是为何?”
她微微扬起下巴,毫无顾忌地同迟星霁对视,挑衅之意昭然若揭。
迟星霁默然地看着她,不作任何回答。
连蔷在一旁尽收眼底,不知为何,她抗拒着那个答案,不想越灵珺说出来。可再一次,对方不如她所想的那样,一贯没什么血色的唇,一张一合,吐露出尤其残酷的话语。
——那是因为你,有了软肋啊。
连蔷后来连怎么回到自己的房间都浑浑噩噩的,她于迟星霁而言,成了软肋么?她不曾去窥他的面色,是害怕自己看到。
原来一件事由别人提及,竟比自己隐约意识到的,更为深刻醒目。
越灵珺显然是想要战胜迟星霁为自己正名的,今日这一遭,又叫连蔷想起他们本是针锋相对的关系,这次还只是切磋中的“误伤”,那来日呢?他们的现况并不安稳……
可她借口离开的时候,迟星霁叫她别怕,笃定越灵珺不会再这样贸然出手了。
已经耗费了这么多时日,至少,要等到借了应心镜再走,青年这样说,越灵珺虽好强,但志不在此,放心吧。
若志不在此,那又在哪儿?
想着想着,连蔷不知几时入了梦乡。
梦中是她所处的如出一辙的小院。连蔷预感自己又是入了梦境,凝神观望起来,此时一人正于院中起剑,另一人没什么端正模样地盘腿坐在地上,握着半节枯枝,在沙地上涂涂画画。
舞剑的是越灵珺,那地上的,大概就是邱若昭了?
连蔷屏声静气,凑到邱若昭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画作”,一见就笑了,他画的俨然正是练剑的越灵珺,只是画技拙劣,把飒爽的剑君画得像只扑腾的鸡仔。
越灵珺收回剑,擦了擦额上的汗,朝邱若昭走来。
青年浑然不觉自己的这幅沙画有多么好笑,他兴奋地站起,拍了拍沾了尘土的衣衫下摆,又去拉越灵珺的手:“阿珺,你瞧瞧,我画得如何?”
顺着他指尖的方向看去,许是连蔷的错觉,越灵珺的呼吸滞了滞,随后揉揉眉心道:“等一下,先让我猜猜,你画的是什么。”
“这么难看出来么?”邱若昭不满意她的回答,又用双手连番比划,“你再仔细看看呢?”
“邱若昭,”再平淡不过的语气叫越灵珺读来,竟有一股咬牙切齿之感,“既然能把我画成斗鸡,那反一反——你画斗鸡,会不会再像我一些?”
越灵珺的玩笑之语在邱若昭听来,成了中肯的建议,他一拍手,便要奔走:“阿珺,我觉着你说得对!我这就下山问他们借几只鸡来!”
“回来——”越灵珺仿佛后背长了眼睛,一扯其后领,邱若昭只能乖乖后退几步,老实站定。
眉目清冷的女子叹了口气,取出块干净的手帕,拉起他的手,一点一点,将他指尖的草屑泥土擦拭干净才撤手,又摘下他发上横插着的草叶:“我怕你这样下山去,会被当作来路不明的偷鸡贼。”
邱若昭嘿嘿一笑,浑然不在意她的调笑:“那我正好坐实了这个名头,多偷几只回来给你炖汤!”
温馨的小院被拉远,连蔷听见一声惊雷炸响,她猛地转头,见窗外天光一下点亮,又是一声雷紧接,倾盆的大雨滚滚而下。
就这样回了现实,连蔷眼皮一跳,忙下床去关被风吹得摇晃不已的窗,整个天地一下被雨浸湿。将风雨隔绝在外,她眯眼坐回床榻,不知是被吓得,还是在不安什么,胸膛里的心脏狂跳,竟无法停息。
她从日上三竿睡到了夜深啊,连蔷学着越灵珺的样子揉了揉额头,总觉得……这个雷雨夜,会发生什么事情。
连蔷辗转难眠,终于在雨声小下去、平稳下去时,再度入睡。
她睡得不安稳,醒转得也早。连蔷醒后咀嚼了一会儿昨夜的梦,又听雨声停了,零星有几声鸟鸣,便一骨碌爬了起来,欲去和迟星霁好好讨论一番这个梦。
先前做的梦好歹还接触了邱若昭碰过的物件,如今是越发不可控了。
梦中的越灵珺与邱若昭,都比上次的梦中年少些,感情也看着……深厚些,之前她怀疑有关两人情深的传闻真假参半,这样一来,十有八九都是真切的。
她推门出去,不料这时门外已有道素白人影守候,连蔷看清那人,不得已扬起个笑,十指却不知不觉攥紧,嵌入掌心。
“越剑君早。”
待越灵珺转过来,连蔷惊呼一声,她浑身湿透,怕是在雨中足足淋了一夜的雨。
连蔷要拉她进屋换一声干净的衣服,越灵珺也任凭她摆弄,没有反抗。
找出一身衣服,连蔷递予越灵珺,却见她眸光雪亮,含笑望着自己:“昨天我还迫不及待想杀了你,今天就能把自己的衣服借与我,我是不是该夸连道友一身以德报怨?”
她这一句,骇得连蔷寒意从脚底升腾而起,她意识到一点:如果越灵珺在雨中站了一夜,那么她是不是也在自己房间的门外,站了一夜?
“你放宽心,昨天的事,不会有下次了,”越灵珺自顾自接过衣服,又站起身朝外走去,“我虽想出其不意取胜,但也没卑劣到那种地步。”
连蔷低低反驳道:“可你已经做了。”
“你说得对,所以我早上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当我是示好也好,单纯寻个乐子也罢,但我想,你是想知道这件事的。”
她语意不详,连蔷抬眼看她,正对上一双无甚笑意的眼:“仙君昨夜,问我借了应心镜。他说,以防万一,他要先行一用。”
第66章 不可念(六)
时刻不长却足以让人心抖的寂然,连蔷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你说什么?”
她不是未听清越灵珺的话,只是在这巨大的冲击前,需要稍稍缓和一下思绪。
越灵珺看上去心情颇好,便又一遍复述与她听:“仙君昨夜特地向我借了应心镜,说是要自己一用,我同意了——这桩事,我还以为你知情。怎么,看样子你原来并不知晓么?”
这语气,真让人不舒服。连蔷缓缓吐出一口气,到底没当场发作:“他既这样做,大抵是有自己的用意。就算不同我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在越灵珺锐利的目光下,连蔷又补上一句:“……我不在意。”
“那就当我失算了吧。”瞧见了想要的答案的越灵珺承认得大方,抱着衣服离去。
偏偏步子还未全然迈出这个院落,她回头,仿若极为好心一般提醒:“心魔难渡,他自行去找了个僻静的地方。你可当心,不要打扰了他。”
待越灵珺彻底走出,连蔷才觉自己十指齐齐发麻无力,且掌心都是细密的汗。
最后加上的那句话,欲盖弥彰得太过明显,她自己知道,越灵珺更是心知肚明。可当时,她委实无法做出再得体些的回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