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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位非我不可吗 春风遥 30052 字 2个月前

第21章 身临

既然要吐血, 就不能只吐血,要伸出苍白的手指,摇摇欲坠地吐;要无声的控诉, 捂住胸口地吐, 要欲语血先流,声音轻得像叹息地吐。

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

“大人!”

陶勇根据容倦暗示拿着钱袋子去补贴商户,陶文则是冲上前,扶住他:“快,叫车,回相府。”

相府?

韩奎的雷达瞬间响了。

在被偷家了几次后,右相暗示过他几句。

韩奎以巡逻之名跟着容倦,原因之一便是防范对方故技重施, 当即就要去阻止。

陶文据理力争:“阻碍朝廷命官去寻大夫医治,你意欲何为?”

韩奎抱臂冷笑:“哪只眼睛看到我阻止了?”

他虽然没阻止, 但手下依旧去放了狠话,根本没有车夫敢来接单。

有一个拉推车的小贩见状怒从心底起, 立刻就要推车过来,容倦却在这时摆了摆手,最终是陶文扶着他步行。

陶文心里其实也没底,低声再三确认是否真的不用叫大夫, 容倦摇头:“不碍事。”

韩奎阻拦叫马车的得意还没持续两秒, 视线扫过周围, 心里突然咯噔一声。

周围百姓义愤填膺,那些敢怒不敢言的也是满脸担忧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韩奎当然不在意蝼蚁们的心思。皇城脚下的百姓都在他的管辖范畴, 手下人日常没少收受钱财,他本就名声不佳。

但不远处,明显还有几道不一样的身影。气质凛冽, 腰背挺拔,大约是督办司的人。

“该死。”

督办司说不定会拿这件事大做文章,毁容恒崧名誉的事情彻底泡汤,一通宣扬下,名声说不定更旺。

谁能想到有人说吐血就吐血,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韩奎脸上的肥肉抖了三抖,不知在想什么眼神阴暗,快步跟上容倦。

相府外,站了一排日常负责守护京畿地区的禁军。

管家走出来,看到容倦张大了嘴,不多时,郑婉急匆匆出现。

这一次,她连慈母不演了,脸色铁青道:“你怎么又来了?”

容倦柔柔弱弱的:“母亲何出此问?我回自己家。”

郑婉顿时一口气堵在心口不上不下的,后面韩奎突然发话了:“近日京中多流民,夫人放心,末将守在此,无人敢在相府造次。”

有人撑腰,郑婉脸色这才好了些,冷笑着注视容倦。

她倒要看看对方敢不敢在禁军眼皮底下,干些出格的事情。

容倦走进府邸:“嚯。”

地面重新铺砌过,再过些时日就是秋季,相府已经提前换了些造景。

他每看向一处,府里人就紧张一分。

连容倦看假山,大家都倒吸一口冷气。

容倦:“……”

倒也不必如此。

真当他力拔山兮气盖世,把假山都带走吗?

显然容倦的征信已经在相府用完了,现在想在府里坐个车都不行。

从珍贵药材到珍贵人才,对方每次来都要带走点什么。府中如今基本都是郑婉心腹,打定主意一根草他也别想带走!

容倦这时嘴皮子动了动,陶文立刻扬声道:“受顾问先生所请,我们大人专门来取他的东西。”

“竖……”郑婉险些不小心骂出了脏话。

直到容恒燧赶过来,她才像是重新找了主心骨。

容恒燧的定性因为接连失利丧失,眼瞧着容倦要大摇大摆往门客居住的地方走,胸口的伤险些被气得裂开。

他走过去,警告道:“你强行掳走顾先生,竟还妄想来窃取他的财物。”

“那你去报官啊。”

“……”失主不在,怎么报?

容倦声音很轻,有理有据道:“顾先生已经决定留在将军府,除了日常衣物,那些素日最珍爱的书籍,自然都要带走。”

悠悠大放厥词时,容倦注意着府中动向。

有点意思。

便宜爹这个时候应该在府里,却没有出现制止。

同样关注这一点的还有容恒燧,他强行冷静下来,拦住要说话的郑婉,低声提醒说:“他毕竟也是父亲的孩子,如果直接赶人出府,肯定有御史会参父亲。”

容恒燧的脑子比起容承林和容倦差远了,但比郑婉还是强上不少。

他很确定顾问没有向容倦投诚,来这里闹一趟不过是为了挑拨离间。

对面容倦态度似乎更嚣张了,扬起下巴:“顾先生说了,他和大哥的相交缘分正如《昭集》所著,春梦秋云,散如凫雁。”

“都已经散了,大哥还执拗什么呢?”

容恒燧没有再阻拦容倦拾掇顾问的东西。

在后者的喋喋不休中,容恒燧反复琢磨那句话。

顾先生应该是故意引这混蛋来的,肯定是要借这句话传递什么信息。

他要赶紧去翻一翻《昭集》。

……

前院闹腾到了极致,丝毫不影响代舍这边。

绿竹苍劲,庭院内摆放的不是普通石桌,表面通透温润,像是玉一样柔滑。

容承林的绯色官衣和桌子颜色形成鲜明反差,对面明明有人,他却是一个人在下棋。

今日来时,桌上摆了一局极难的残局。

最后一子落下,容承林掀起眼皮看向对面穿薄衫的男子。

门客多长袖善舞,宋明知例外,他不喜和人打交道,但又极好奢华享乐。如这院中,光是仆从就有十来位,有端茶送水,还有扇风诵读的,宋明知懒散时,还会让人念书给他听。

目睹右相解了残局,宋明知并无意外,“外面闹腾的这么厉害?相爷不去瞧瞧?”

容承林:“燧儿能处理好。”

听他特意点出容恒燧,宋明知会意。

先是瞄了眼黑白分明的棋盘,他才再道:“都云棋如人生。有时候分得再明白,黑白棋本质也不过为棋子,恰如文臣武将,全部是陛下的臣子。”

容倦跑来闹腾,容承林都没有什么反应,这会儿神情却是有些明显的意动:“先生的意思是……”

宋明知笑而不语。

容承林静思片刻,也笑了。

这是在暗示容恒燧可以走武将的路途。

如今党争严重,这种安排很反常理,细想倒未必是不行。军中谢晏昼独大,主战,陛下私心偏和,自然希望有人能辖制住他。

“燧儿没有军功又毫无建树,他若真在军中,恐怕人微言轻。”

宋明知淡淡道:“兵部。”

陛下因五皇子私下偷偷向督办司求救,已经起了疑心,正是对他们不悦的时候。

容承林想到这里,眼角的细纹一点点展开。

若在此时提一嘴平定叛乱时挨了一刀的功绩,燧儿随便封个兵部小官,应是不难。即便没有获封,先给陛下留下一个印象,明年参加科举后也能有一个好去处。

“先生大才。”三言两语便解决了他现在的一桩麻烦事。

容承林满意后,问起今日来的主要目的:“先生觉得,你的师弟,我这位好门生会当墙头草吗?”

天象一事乃是顾问献策,一旦督办司撬开他的口,会有很多麻烦。

“同门之谊罢了,了解未必有多深。”宋明知半阖着眼,已经有些送客的意思,“只知道师弟喜欢惠州。”

容承林丝毫没有因为他的态度不快,和颜悦色离开。

惠州不大,当地官员又是他们的人,找到顾问的家人不难。

宋明知连眼睛都懒得睁开,更别提目送丞相。

他摇了摇头,暗忖能找到就有鬼了。

一名奴仆不久后入内,汇报前院发生的事情。

当听到容倦专门跑一趟,说是为顾问取东西后,宋明知睁开眼,淡淡道:“你去顾问的院落跑一趟,留点神,看看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奴仆一头雾水过去,再回来的时候十分惊讶说:“真的有!那里有一本书!”

宋明知翻开书。

“您怎么知道……”

“收拾行李这种事情,犯不着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亲自做。”

容恒崧专门去顾问的房间停留许久,多半另有蹊跷。

不过发现对方只留了本书,有些在宋明知意料之外。

一本以三国为名的书籍,宋明知博览群书,确定并未看过。

其中一张被折了起来,他翻开的瞬间,目光上下扫了几下,便浏览完文章内容。

章节名为《三顾茅庐》。

听说一名谋士颇有才能,主人公想要请他辅佐自己前往隆中。连续去了三次,直到第三次才见到谋士,谋士为他的诚意所打动,终于出山。

末尾处,用笔墨潦草加批注:一顾。

这是自信第三次来拜访时,定能说服自己?

天下竟有如此大言不惭之人。

昔日容恒崧顽固不化的劣徒形象,和今日巧妙留下信息的样子交互出现。

宋明知合上书:“有趣。”

·

回去时,韩奎没有阻拦容倦叫车,容倦反而不干了。

“去,给我去叫辆车,记得付钱。”

颐指气使的作态,让韩奎气笑了,若不是对方也有官阶在身,他早就会说上些难听的话。

容倦回头看了眼相府的牌坊:“没有车,我就紧急住这里过夜了。”

“……”

韩奎最后还是给他叫了三辆,按照容倦的要求,陶家兄弟各自还要坐一辆。

作为容家的好儿郎,容倦离开相府从不空手,这次给顾问‘抄家’,也成功装了小半车东西。

车子上路后,系统纳闷:【我们不是要去见顾问的师兄?】

容倦用帕子擦去嘴角血渍,挑了个舒适的位置靠着,不紧不慢道:“宋明知还在避世。”

草率登门,大概率会闭门不见,反而打草惊蛇。

“春梦秋云,散如凫雁。明知山路久远,亦使溪风送归。”

诗句自他口中念诵,不疾不徐,轻重缓急刚刚好。

“我让这谋士归心,心甘情愿给我做小。”

系统:【??】

“小脑。”专用脑机。

顾问先来的,让他做大。

【……】你咋不说做大做强,让天下归心呢。

顾问作为撬开丞相府缺陷的杠杆之一,多少双眼睛盯着,谢晏昼怎么可能允许顾问私下传递信息,还是通过自己的口。

但凡宋明知聪明点,就该明白自己此行另有目的。

容倦百无聊赖道:“我猜,我已经成功引起了他的兴趣。”

舟车劳顿,终于抵达将军府时,容倦犯困着下车。

才刚掀开车帘,他顿时感觉到不太好。

说不上原因,大概可以称之为第六感,容倦强撑着眼皮,很快看到了站在府邸门口的谢晏昼。

咦,管家不是说他去校场了?

此刻谢晏昼的神情,有些像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不同的是,那次是无视,这一次那双眼睛是直接注视着自己。

谢晏昼全程眼尾压得极低,薄唇直抿,容倦甚至能感觉到那平静下藏着的暗流。

薛韧也在,戴着羊皮手套,笑眯眯说:“可以啊,听说你都会给自己催吐了。”

顺着薛韧的视线往下,衣襟上的斑斑血迹如同红梅花,容倦不禁生出一个有些离谱的猜想:谢晏昼该不会是因为自己故意吐血,而阴着一张脸。

来不及等他进一步确认,这两人已经转身朝府里走,薛韧半路做出一个让容倦跟过去的手势。

容倦不明所以,跟走了一段路。

前路漫漫,有感近日运动步数超标了,他试图开口表达想要去睡觉的诉求。

“我……”

风中飘过来一阵浓烈的药味,打断了说话。

尽头处门是半敞开的,只见毗邻池塘边的一间小屋中,放着一个很大的药桶,浓郁的药味源源不断从里面散发出来。

容倦莫名觉得不妙。

薛韧命人又往里面添了些热水,才说:“前两天我离京去找了师父一趟,他老人家亲自开的方子。”

方子,治病用的吗?

现在都这么猖狂了,以前背地里下药,如今光天化日下就行动了?容倦张了张口,想说什么。

“不用感动。”薛韧摆摆手:“要谢就谢将军,他强令我去的,有些特殊药材还动用了点人情换到。”

药桶里不知放了什么,光是闻着都觉得辛辣,仿佛肺在灼烧。

容倦腿已经软了。

“心,心领了。”

“光心领有什么用,要身领。”薛韧提醒他身临其境:“药浴已经烧得差不多了,一次需要泡够半个时辰,期间会有些痛,需要留人防止晕厥溺毙。”

都要防晕了,那是一般的痛吗?!

容倦一步步小心后退,快到门槛处,转身就要逃跑,结果脸当场撞到了坚硬的肌肉。

受力点错误,鼻尖都有些撞红,看上去有一种可怜兮兮的哭鼻子感。

可惜在场者均是冷硬心肠。

吱哑——

随着谢晏昼胳膊一动,阳光被关上的屋门阻挡,屋内阴森森的,只剩下不知名的药桶在咕噜噜冒泡。

“进去。”谢晏昼看着容倦,语气不容分说。

抬头对视的瞬间,容倦想起做官前一日的噩梦,谢晏昼指挥两名亲卫押住他,再残忍地让人给自己灌补药。

梦里的细节至今很清楚。

噩梦成真了!!!

作者有话说:

野史:帝勤,远赴他乡,为贤士收拾行囊。

·

贤士:远离家乡,不胜唏嘘,幻化成秋叶。

·

远离…叶出自歌词

第22章 出发

大门关上后, 充满辛辣药味的空气经过进一步挤压,捂得人透不过气来。

容倦先前撞上谢晏昼,后退时衣物摩擦发出的窸窣声, 让他仅有的几两薄肌紧绷。

门被高大的身躯挡住, 前面薛韧咧开嘴,露出两个尖尖的牙齿。

“这药汤可是费了心思搞来的,里面还用了我师父珍藏的药材。你不会浪费吧?”

薛韧师父的私藏,可不是相府那些名贵药材能碰瓷的。

前有狼后有虎,威胁和道德绑架齐上。

脑子里,系统竟也带着些难得的亢奋:【小容,小容!我检测到了未经收录的药材,这古代医学还真有两把刷子!不可思议, 太不可思议了!】

【进去吧。】

【小容,你的一小步, 是人类的一大步。】

人类的一大步关他什么事?

容倦做最后挣扎:“我习惯一个人沐浴。”

一个人至少可以少泡会儿。

薛韧冷酷摆手。

他再次严肃强调必须有人守着,否则一旦昏迷根本没有反应时间。

容倦知晓这是好意, 药浴的准备工作非一朝一夕能完成,中间还用到了人情,总不能浪费成品去喂鸟?

等等,他为什么会想到药鸟?

最终, 容倦走了一小步, 视死如归。

薛韧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 交代完重点便准备离开。

一转身,发现谢晏昼还站在阴影处, 既没叫下人进来似乎也没走的意思,他不由愣了下。

该不会是准备独自守在这里?

薛韧到底没问出困惑,连这种小事也询问就有些逾矩了。

门在短暂开启后重新关上。

容倦站在快有自己高的浴桶前发呆。

没有穿着衣服泡澡的, 不过当谢晏昼面脱光了,总感觉有些怪异。容倦是个隐私感极强的人,所以才能和常年喜欢休眠挂机的系统处在一起。

似乎明白他在想什么,谢晏昼主动转过身。

容倦松了口气,快速褪去衣衫,随便往旁边一搭,深吸一口气直接下水。

刚下去,这口气没了。

咕噜咕噜。

一只大手第一时间将他捞了上来。

疼。

疼死了。

一开口,牙齿直打哆嗦:“der der der der~”

一连串的der音,谢晏昼好气又好笑:“故意吐血的时候,不是挺英勇?”

果然,先前一直冷着张脸,是不悦自己吐血一事。

压根来不及思考更多,容倦双手抓住谢晏昼坚硬的胳膊,几乎半个身子都倾过去,想要离开药桶。

此刻他的样子看上去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要泡够一炷香的时间。”谢晏昼声音稍稍软了下来。

容倦已经快要脱力,强撑着瞪大眼睛恐吓他,好端端的,自己属实是‘无妄之灾’了。

为什么要逼着他泡药浴!为什么强行给他续命!

为什么!!!

这话问的就有些无理取闹了,谢晏昼情绪十分稳定,回答却更无理取闹:“我都是为了你好。”

“……”

续命的药桶里,容倦河狸一样扒拉在谢晏昼胳膊上,气归气,他可不想再经历一回沉下去呛药水的滋味。

整个心肺都是火辣辣的。

窗纸透进来的光和屋内的阴暗交织出忽明忽暗的错觉。

一个拼命往上,一个又目力极佳,一时间谢晏昼从锁骨到再往下的两处红点,甚至心口的血痣都看得一清二楚。

死死抓住他胳膊的人,正把他当成了唯一的依靠般。

谢晏昼神情如常,眼神却渐渐有些幽暗。

直到双方无意间目光接洽,谢晏昼才移开视线。

男人的中二自尊心发作,容倦把那种过度凝视解读成了,他觉得我小!

苦于寻找一个发泄渠道的容倦,空出一只手胡乱摸索,当摸到搭在一边的腰带时,用力往前一甩。

奈何这种抽打的攻击力为零。

看到甩来的丝绸长带,谢晏昼误会了容倦的意思。

他以为是让自己别看,便随手一系,用腰带蒙住了眼睛。

容倦:“?”

就这么不堪入目吗!

久泡下,体内的寒毒被逼出来部分,容倦渐渐有些神志不清了。

排毒的过程导致低烧,尽管薛韧说过是正常现象,谢晏昼仍旧有些不放心,提前将容倦捞了出来。

蒙着眼睛并不影响动作的利落,他很快且精准地帮容倦擦干净身上的水分。

“冷……”

容倦浑身发冷,寻着唯一的热源往上贴,急促的呼吸喷向上方人喉结处。

整个过程中,容倦发梢上的水沥下来,谢晏昼的衣袍被浸湿,瞬间皱巴巴的,行军那几年,他在污水潭里都泡过,但没有一次比现在更狼狈。

谢晏昼神情有些异样。

容倦还在温暖的源头上蹭,谢晏昼在失控之前,给他盖好被子,大步走出门。

关门的力道有些大,亲卫立刻过来查看。

谢晏昼摆了摆手,让他们退下,沉着一张脸站在原地吹风。

大户人家的男子十四岁就有侍女争着爬床,他十岁起就有刺客争着暗杀,月月不停歇,日日不重样。

从生理性警惕厌恶其他人的靠近,更何况发生关系。

刚刚为什么会……

“师兄让我过来,问药浴……”就在这时,院落外忽然走来一道身影,薛樱看着谢晏昼不自然的面色,下意识问:“您哪里不舒服吗?”

谢晏昼只说起容倦的情况。

薛樱闻言眼前一亮:“正常现象,低烧说明药物对他的作用不错,没吐血吧?”

谢晏昼摇头,听到吐血两个字,身上燥热下去了些。

想到导致容倦今日吐血的罪魁祸首,眯了眯眼道:“让宫里面那位加快速度。”

韩奎在禁军统领这个位置,待得够久了。

薛樱愣了下,按照原计划,是要再拖上半个月更稳妥些,不过既然谢晏昼下了命令,只需要执行:“是。”

·

夜晚,皇宫。

淡淡的熏香弥漫在室内,龙床上,一只手突然伸了起来,作出推搡之态。

“不要,不要杀我,走开,走开——”

穿明黄色里衣的皇帝猛地坐起身,眼球充血,从噩梦中惊醒。

宫人内侍纷纷跑过来,又被赶走,皇后也醒了,不敢说话,只是给皇帝轻轻抚背做纾解。

半晌,才说:“您又梦见康王了?”

康王是皇上登基后第一个除掉的王爷,死得相当惨烈,被逼自焚。

皇帝猛地看向皇后,眼神恶狠狠的,他现在最不想听到的就是任何和康王有关的事情,青筋凸起的手死死攥住被角,“明天朕就要传旨,让礼部准备好祭天仪式。”

皇后蹙眉:“祭天筹备少则数月,多则半年,解不了陛下燃眉之急。”

他需要的是解决方法,不是被忤逆。

一肚子火无处发泄,皇帝挥袖打翻内侍送来的水,怒道:“朕又何尝不知!”

皇后靠近,经过熏制衣物散发的芬芳让皇帝稍微平复了一些。

她状似思考后,微带着迟疑问:“陛下可听过门神的故事?”

皇帝接过她重新递过来的水,若有所思起来。

有关门神的故事可就太多了,但最出名的要数一宗民间传说。

“传说一位太宗皇帝夜间常梦有冤魂索命,致无法入眠。”皇后柔声细语:“当时两位大将主动请缨,每晚披甲守在门外,太宗得以安寝。如今陛下被噩梦困扰,何不效仿?”

皇帝不由握住她的手,越想越觉得可以。

这高兴不出几秒,就转变成了对极个别人的不满。

前朝大将都知道主动请缨,自己做了这么久噩梦,身为禁军统领,韩奎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皇后这时也带着些埋怨:“臣妾都能想到的事情,这位韩统领也太马虎了。”

皇帝握着她的手不说话。

半晌,才冷笑:“是没想到,还是惫懒尚不好说。”

至于谢晏昼,皇帝对他多有提防,压根不予考虑。

谢晏昼哪日披甲站在宫门口,本身就是噩梦!

禁军统领作为皇城安全的直接负责人,这笔账自然被记到了韩奎头上。

……

皇城不缺新鲜事,近来,有两件最为让民众津津乐道,一是禁军统领韩奎被叫去给皇帝守门。

守门原因大众不敢过多议论,反正结果很明显,皇帝还真不做噩梦了。

一些达官贵族家里,也纷纷跟风贴起了门神图。

不过老百姓没有一个贴的,他们打从心底里反感韩奎,这就不得不提到被热议的另一件事:容倦当街被气吐血。

都不需要督办司过多渲染,当时在街道上的一幕幕被如实说出来,听者无不感到震撼,说书人更是私下偷偷改编成故事《吐血三升为小贩》,叫好又叫座。

一位礼部小官的夫人吃饭时,试探性询问:“衙署内破格提拔的那位大人,最近如何啊?”

小官忙着吃饭:“打听这个干什么?他在请病假。”

此话一出,他的夫人,老父亲,老母亲等一家老小全部放下筷子,忧心忡忡。

半晌,老父亲叹道:“这位容大人,辛苦了。”

已经加了两天班的小官:“……”

天天请病假赋闲在府的人,辛苦在哪里了?

·

容倦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辛苦的人了。

第一天泡完药浴后,他竟然又喜提七天!

泡药时能有多惨呢?似乎谢晏昼都看不下去他的惨状,每次守在旁边时,都刻意偏过头,整个人的状态看上去很紧绷。

“不泡了不泡了,再泡,我就发芽了。”

又一天,谢晏昼推门而入时,容倦死死抱住床头的柱子,誓不离开。

美的人无论如何都是美的。

哪怕他披头散发,露着脚踝姿态不雅,反而更有种凌虐美的错觉。

谢晏昼强行将视线从容倦敞开的领口摘开:“薛韧说药浴暂停,你需要休养小半月。”

容倦仔细观察对方的神情,确定不是缓兵之计,终于结束考拉抱姿。

“那就好。”他精疲力竭瘫在床上,提起另一件事:“明日我要去观岳楼。”

这段时间,系统老当益壮。

不但每三日要给顾问拓写话本,时不时被派出去打听和宋明知相关的事宜,都快过去十天,终于让它打听到一个有用的消息——宋明知不久后要去观岳楼。

观岳楼乃是皇帝胞姐泽阳公主所建,每逢初一十五,太学院的学生、外地提前赶来准备参加春试的学子、各家的门客等等,常会聚在这里进行比试。

大家目的很明确,扬名。

这些书生士子若是运气足够好,有机会进入一些官员的视野,从而获得递拜帖争抢门生名额的机会。

观岳楼为了进一步扩大影响力,经常会邀请名士去撑场面,早前他们给宋明知送去了数次帖子。

这次宋明知终于松口,将于明日过去。

“届时我准备坐着宝马车,过去找他比试一场。”

谢晏昼挑眉:“你亲自和宋明知比?”

容倦颔首,懒洋洋问说:“猜猜我要和他比什么?”

换个人听到容倦要找宋明知比试,肯定会笑掉大牙,谢晏昼没有。

他很确定眼前这个少年人是聪明的,只是有点懒散。

如果要比,肯定比最不费力气的。

所以在容倦得意询问时,谢晏昼几乎不做思考地给出答案:“比美。”

“……”

“汝美甚,宋明知何能及汝也。”谢晏昼冷静给出判定结果。

“……”

容倦定定看了他几秒,然后坐了起来。

这是一个惊人的大动作,因为他一旦躺下,至少是一刻钟起步,现在还不到两分钟。

一只苍白的手探向谢晏昼的额头。

谢晏昼身体稍微动了下,最终没有躲开。

体感正常。

那他好端端的夸我美干什么?

那只能是因为……

“我本来就很美。”

容倦偶尔能被自己的冷笑话逗乐,经过这一出,他短暂忘了身上皮肤的酸疼。药浴对身体大有裨益,但是药三分毒,薛韧的师父已经将配方改到了极致,对脏器的伤害基本没什么了。

副作用是会肌肉酸痛,皮肤很长一段时间相当敏感。

今天天气热,他背上立竿见影起了红疹。

刚才在床上蹭了两下,不知道是不是哪里蹭破了,感觉有些痒。

容倦伸手敲敲背时,谢晏昼口吻忽而有些严肃:“你想要让宋明知换山头?”

真正让人心悦诚服有两种手段。

一是以利相驱,人品为辅,二是用对方在意的事情相要挟。

那要做的事情就多了。

容倦对事物的要求只要拿到及格分就行,他慵懒:“改换门庭有点难,我准备折中一下。”

不等多说几句,亲卫来了,站在外面欲言又止。

谢晏昼稍后要去训练士兵,已经差不多快要到时间,车驾早就侯在门口。

“宋明知在相府至少已经住了两年,对相府大大小小的事情应该了解不小,不宜和他接触过深。”

留下一句颇有深意的话,谢晏昼转身离开。

屋内只剩一点点的鸟叫。

过去好一会儿,容倦半踩着鞋子给麻雀喂食。

巴掌大的麻雀已经被他养的很亲人,叨完食,脑袋还蹭了蹭容倦凉凉的指尖。

“不宜接触过深吗?”

明明宋明知越了解相府的事情,对谢晏昼应该越有利,他该唆使自己接近才是。

这种反逻辑的提醒只存在一种可能:谢晏昼认为自己接近宋明知会有危险。

顾问经常跟在丞相身边,只会对有价值的人上心。宋明知则不然,接触多了,说不定会发现自己和原身判若两人。

那提醒他的谢晏昼又是怎么想的?

系统难得AI顺畅了下。

【谢晏昼不会发现你换芯片了吧?】

容倦没有纠正它用人类的语言这叫灵魂,正如他自始至终懒得扮演另一个人。

“总归壳子没变,谁怀疑也没有证据。”

说完,重新四仰八叉趴在床上,和背部的痒意做斗争。期间,容倦迟迟没有补觉的意思,一双睁着的眼睛静静盯着床头,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翌日又是一个艳阳天,管事奉谢晏昼的命令,送来一瓶止痒舒缓的药膏。

容倦一抹,有奇效,顿时快活起来。

“感谢将军,救我鱼命。”

膏体里应该是含有薄荷的成分,抹在背上清凉舒缓,他总算不用鱼干蹭床了。

稍微缓了下等药效彻底发挥,容倦爬起来换衣服,今日十五,也该去会会宋明知了。

不过在此之前,有一个小问题需要解决。

容倦喊来陶文陶勇兄弟,“稍后我要出门,不想再被韩奎跟着,有没有什么掩人耳目的法子?”

上次催吐,已经让他付出了足够的代价,再有便是万一韩奎和右相打小报告,容承林派人过来搅局,可能会坏自己好事。

陶文:“大人安心,韩奎如今自身难保。”

容倦疑惑地抬眼。

“大人有所不知,那韩奎近日遵圣意,恐怕精力不济。”

陶问详细说了韩奎的遭遇。

听完新一代门神的故事,容倦乐了:“他还真去给人看门了。”

好狗。

容倦回忆起那日路过书房,谢晏昼提起禁军统领,整件事恐怕和他脱不了干系。

这招也太阴损了,这不熬鹰呢吗?

别把人给熬死了。

念及此,容倦似乎抓住了什么关窍,熬上一段时日,就算韩奎哪天突然‘不小心’猝死,大家应该也不会觉得奇怪。

“陛下只会觉得此人无用,甚至会恼怒。”

皇帝昏聩,不迁怒降罪于家族都是好的。

容倦啧啧两声,他现在怀疑谢晏昼才是个真腹黑。如此折磨人的手段也能想到,简直是……太棒了!

陶文试探问道:“大人今日出门是要……”

容倦没有回答,已经开始行动:“走,随我去持续性开发市场可再生资源。”

他要给相府的门客,每人一个家。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后,手段残酷,偏帝喜之。

第23章 碾压

重新恢复灵长类动物应有的灵活, 容倦戴着帷冒,今天他还多加了层纱,不透气事小, 被晒过敏事大。

随后拿着折扇, 一副翩翩贵公子的模样,做好防晒工作出门。

门外宝马车才是真正换壳又换芯的,为了更好的适应夏季,貂皮换成了小珍珠。

负责驾车的陶家兄弟理解不了这种土豪审美。

容倦上车时说:“车顶很重要,这样坐在里面时,相当于我盖着一个金盖头。”

富贵!

“?”

马车小窗一路半开着,方便透气,街道人来人往成为窗景。

容倦靠在窗边, 打了个呵欠:“我父养的烈性犬这会儿应该差不多到了换值时间,走, 去他的必经之路上。”

好生动的比喻!陶家兄弟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但陶文还是忍不住道:“您不是要避开他?”

容倦:“你见我何时避过他人锋芒?”

“……”

说曹操曹操到,无需特意偶遇, 去观岳楼的路上,他们碰到了才从宫里离开的韩奎。

短短几日不见,韩奎居然瘦了一大圈!

禁军不需要作战,作为禁军头子甚至日常训练都免了。韩奎每日就是享受下面人的阿谀奉承, 山珍海味大鱼大肉不断, 外甲下的肌肉还没双开门鹦鹉紧实, 一身肥膘。

搁现在妥妥的三高人群。

突然被下令熬夜守门,他现在心脏都时不时超负荷地胡乱跳动。

韩奎浑浑噩噩往回走, 明明困到极致,但白天就是睡不着。

本来就是无比烦躁的时候,一抬头, 冷不丁看到了容倦……不,是看到了容倦那辆珠光宝气的马车。

四个顶镶嵌的大珍珠,反射的光芒险些刺瞎了双目。

“韩统领。”容倦主动和他打招呼:“韩统领又来巡街啊,真勤劳。”

天然慢悠悠的语调,勤劳更是被拖了一个八拍,两个字显得阴阳怪气。

韩奎脸上肉都气颤了,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呦,韩统领怎么不跟着我啊?”

“来嘛。”

“走两步——”

韩奎怒瞪了他一眼,奈何刚守完夜,现在头都快疼炸了,忍气吞声往回走。

“韩统领。”

马车都已经过去了,容倦突然缓缓探出脑袋,优雅:“呸。”

被他吐血吐出阴影,韩奎第一反应是后退,险些摔倒。

回过神发现什么都没有,容倦还在和陶家兄弟抱怨,吐了口空气好累。

韩奎暴怒道:“容恒崧!你别犯在我手里!”

否则他非要把这小子扒皮抽筋。

声音传播范围不小,周遭一些摊贩听到,忧心又替容倦愤愤不平:“唉,容大人又被为难了。”

·

好狗不挡道,今天的韩奎是好的。

容倦做出一副故意来看他好戏的样子,韩奎反而没起疑心,完全忘了右相曾交代过,无论对方出门做何事,都要留心一二。

容倦顺顺利利抵达观岳楼。

一群白衣学子正聚在二楼吟诗作对,整座楼里没有寻常的酒香肉香,飘过来的全是墨水味。其中有三人格外瞩目,登楼远眺,捋着胡须追忆古今,周围学子对他们的态度异常尊敬。

陶家兄弟常居京中,认出这三人:“那是云麓书院的朱夫子,李夫子,和太学的五经博士赵述。”

三人都名气不小,甚至一些官宦人家的子弟都挤破头想要成为这几人的学生。

容倦:“懂,找个好导师。”

他们进去时,学生们争着围在几位夫子身边请教学问,倒是没被多少人注意到。

容倦乐得自在,选了一处晒不到太阳的地方。

合拢的折扇一下下轻点在虎口,容倦半眯着眼睛,望着被簇拥的夫子和热情高涨的学子。有一瞬间,好像回到了校园时代,老师站在讲台上,朗朗读书声从隔壁班飘过来,直到下课铃声响起……

“宋先生!”

激动高亢的声音打断久远的回忆。

外面传来骚动,人瞬间朝一个方向拥挤而去。

容倦这个位置靠窗,不动作也能看到外面的情形,只是隔着段距离。

窗外约有二三十米的位置,一辆十分宽敞豪气的马车停了下来。提前放下的踩脚凳为玉石质地,马车周围跟着十数位奴仆,今下流行熏香,这些奴仆动作间,香雾缭绕。

片刻后,一位穿薄衫的男子踏着玉石凳走下。

他一出场,立时便让众人热情再度高涨。

“宋先生!能给提个字吗?在下不胜感激。”学子高举着宋明知所著的诗集。

“碧波万顷见蓬莱,您提到的蓬莱是指蓬莱山,还是前朝所建的蓬莱之室?”

“宋先生,今天能接受我的文斗吗?”

容倦来的路上,随手也买了本诗集,从一些诗句不难看出,宋明知关了入世的门,却还留了扇窗。

几位夫子非但没有被抢夺注意力的不悦,反而微笑过去说话。

宋明知全程态度疏离又不失礼节,只和夫子们交谈了几句。

“今日驸马爷也在。”其中一位夫子快速说了句。

泽阳长公主和皇帝感情不错,驸马爷自然是万万不能得罪的。今日观岳楼如此热闹,不乏也是听到了驸马爷过来的传闻。

驸马爷经常给皇室引荐人才,说不定橄榄枝就抛到他们手上了。

宋明知闻言淡淡点了下头,并没有因为驸马爷过来有什么变化。

夫子们的欣赏之意更甚。

被一众人簇拥着步入楼内,行走间宋明知忽然敏锐捕捉到什么,侧过头看向容倦的方向。

犄角旮旯的阴影处窝着一人,宽大的帽檐遮住脸颊,但从坐姿来看,一直在注意自己。

——就像刺客一样。

宋明知遇到的疯狂追随者不少,警惕下不再客气寒暄,上了顶楼。

【小容,他看你的眼神像是触电一样。】

【哦,天呐,他爱上你了。】

恋爱脑是这样的,容倦摇头:“……呵。”

他八成是被当做可疑人员了。

宋明知上楼后,下面书生士子的热情不减。

和同门顾问藏拙低调的作风比,宋明知更符合文人对孤高的一种向往。他留了两位仆从在下面,各式各样邀请比试的帖子如漫天飞花般降落。

两名仆从抱着小山似的帖子,容倦让陶文也送去一份文斗贴。

陶文半迟疑说:“被选中的可能性极低。”

每次宋明知来,都会有上百邀约,想踩着他成名的大有人在,但宋明知只会从中随机抽取一两人比试。

容倦摆摆手:“我这份不同。”

看着容倦从怀里掏出的帖子,陶文眼睛都直了。

是挺不同的!

小厮抱着帖子,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口,下方学子翘首以待。

他们还算守秩序,不敢贸然跟去顶层。观岳楼是皇家所建,规矩很多,顶楼除了观岳楼真正的主人泽阳长公主,日常就只有一些朝廷大员,或者宋明知和五经博士这样的大学问家才有资格上去。

文斗贴全部被堆在桌上。

夫子们选一位文斗对象,另外一位宋明知自己挑。

大儒挑选的文斗人才,向来都是学府的佼佼者,更能证实文斗不掺水分。

“驸马爷请。”今日身份更最贵的人在,夫子们自然不好逾矩。

另一边,宋明知就比较随意,顺手就要抽一张帖子,结果视线才瞥过去一眼,便不由自主凝住。

所有贴子里,竟然混着一张镀金帖,日光下金光闪闪,上面似乎还撒了点金粉,想不注意到都难。

封面黏了几颗小珍珠,硬生生把其他帖子顶了下去。

这张帖子现在是‘楼主’。

宋明知:“……”

待他回过神,已经翻开了文斗贴,内书有笔走龙蛇两个大字:二顾。

“是他?”

容倦彻底成功引起了宋明知的注意。

想起对方留下的三国话本,还有被掳走后再无音讯的师弟,宋明知道:“就这个吧。”

……

奴仆下楼后本来准备亮出帖子寻人。

“找我吗?”楼梯口不知何时多了把椅子,容倦正坐在上面,自报家门。

奴仆恭敬请他上楼。

后面翘首以待的人见状皱眉。

“那是何人?”坐没坐相的。

“不知道,可能是外地学子,不然先前不会一直在角落。”

帷冒的纱垂下,识别不出相貌。学子们纷纷羡慕此人运气好,无论成不成功,和宋明知比试一场,未来一段时间都会成为谈资,起码是有关注度了。

万众瞩目中,容倦伸了个懒腰起身,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人靠衣裳马靠鞍。”

只有陶文懂这句话的含金量。

真含·金量。

两兄弟无法上去顶楼,便侯在一边的出口处。

身后窥探的视线一直持续到容倦迈过最后一层阶梯,前方无缝衔接迎来压迫和审视并存的注视。

几道身影围绕百灵台而坐,桌上瓷瓶釉面极为光滑。

正盯着容倦的这几人,除了夫子和博士,还有一位穿着极为华贵的中年人,明显地位在其他人之上。

容倦摘掉帷冒,表示礼貌。

庐山真面目一显,他们愣了下:“是你?!”

原身常纵马过市,没几个人不认识这张脸的。赵述和夫子最先回过神,立刻向容倦见礼,顺便介绍起华服男子:“这位是驸马爷。”

按理驸马从四品,容倦需要向他作揖。但这驸马也是个人才,压根不讲究那些虚的,主动过来和容倦说话。

他身上还带着些酒气,走路东倒西歪。

“原来是容侍郎。”

他不带任何成见,反而亲昵拍了拍容倦肩膀:“我一见你,就知道我们俩肯定投缘,少年人啊,你是不是也曾有怀才不遇的烦恼?”

驸马做不了什么大官,在他看来,过去受继母压迫不得不以纨绔示人的容倦肯定感同身受。

几位夫子假装没听见,驸马经常言出无状,大家都习惯了。

不幸升到五品官的容倦认真回:“我的烦恼是怀才太遇了。”

“……”

楼下的文人们已经重新开始吟诗作对,押韵的音节混淆在一起,文气四溢。还有一些好奇的学子围在楼梯口侧耳倾听,企图获知上面是个什么情形。

稍后宋明知还有一场文斗,容倦做事倒是很有分寸,丝毫不耽误时间。

他主动坐去自始至终唯一没开口的那人对面。

文斗场上,不讲虚礼和身份。

双方隔着一张特别定制的桌子,合能做棋盘,展开可进行书画。

这是容倦第一次见宋明知。

这位大名鼎鼎的才子长相也清俊出尘,最特别的要数他眉心偏左有一点痣,看着孤傲出尘,颇具佛性。

传说中的京圈佛子古代版。

宋明知也打量了容倦,但只是随意瞄了眼,不足半秒钟。

容倦率先开口:“要比什么?”

宋明知没有回答。

一名夫子见状失笑道:“比试项目从来都是发起文斗的人来主张。”

原来是这样。

容倦喝了口免费的茶叶,想了想,“那不妨宋兄提一个比试项目,我在此基础上再提一个,来回为一局,共三局。”

他的语气很平和,就像在说一件十分稀疏平常地事情。

宋明知握住杯盏的手一顿,一双眼睛渐渐眯了起来。

穿堂风都滞缓了几秒。

后面的驸马爷收起了脸上的玩笑。

夫子们互相对视一眼,其实一开始大家都是抱着看戏的心思,容倦之所以会来这里也被归结为故意给容承林示威——才抢了一个门客,我随时可以抢你另一个。

说实话,有些幼稚。

这种看戏的心情在容倦进一步开口时,宣告戛然而止。

一般只有极为自信自己的才学碾压文斗对象时,才会这么提。

他是怎么敢的?

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归类为胆大包天和哗众取宠的一类,容倦轻声道:“诗词歌赋太无聊了,实在想不出有意思的命题,还是宋兄先来吧。”

“……”

你就说你诗词歌赋一个不通不就行了?

容倦有意地筛掉了一个大笼统项目,这点心思自然瞒不过宋明知。

他看人自有一套标准。

比如容恒燧认为容倦走到今日全靠运气,宋明知却不这么认为。

能走到今天,肯定是聪明的。然而聪明和才华不完全挂钩,显然,容倦那种自认碾压式的文斗回合制,有些冒犯到了宋明知,他淡淡道:

“第一轮就比资质吧,研学路上耳聪目明者往往走得更快。”

他看向观战的驸马和夫子们:“劳烦各位任选一书册,双方同时记忆上面的内容。”

得知宋明知要比的是记忆力,容倦瞪圆了眼睛。

这种目光被来送书的夫子当成了惊慌,众所周知,宋明知有着过目不忘的能力。

文斗场的规矩,若下战帖的一方开局就输,后面也就没有继续的必要。

这个年轻人可以长个记性了。

其实容倦没控制好面部表情,是因为……瞌睡了就有人来送枕头!

“您好,麻烦选一本厚点的书。”

容倦比划着:“最好长度在一尺二寸到两尺间,宽度一尺左右。”

去取书的朱夫子觉得他脑袋有疾。

观岳楼有不少藏书,朱夫子没多久便搬来两本《太平史》。全书一千卷,足够厚重。

他故意哐当一下放在容倦前,容倦笑弯了眼说谢谢。

枕头来了。

朱夫子:“……”

他放弃理解脑子看上去有点不正常的容倦,宣告规则:“就以一炷香的时间为限,记忆最多者获胜。”

香是驸马爷亲自点的,他这酒不知醒了没醒,几次才点燃。

博士赵述在一边用手挡风,这位驸马爷当年也是才高八斗,后来不知为何默默无闻了。但天天在外面抱怨,还能依旧享浩荡皇恩,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香燃起一缕青烟。

宋明知开始不紧不慢翻书。

对面,容倦哗啦啦飞速翻页,就像是要用噪音故意吵得人无法集中精神。

宋明知确实有涵养,眉头都没皱一下。

夫子们却看不过去,几次想要喝止这种行为。然而赵述刚才要张口,只见容倦啪嗒一下合上书,趴在上面开始睡觉。

“……”

看来是放弃了。

总归不捣乱就好。赵述松口气。

一炷香烧得很快,最后一点香灰燃尽,宋明知准时合上书,并未因为容倦的‘放弃’行为,便草草了事。

“前四十四章。”他说。

驸马点了点头,亲自抽查:“十八章第三节。”

宋明知甚至没有过多回忆,张口就来。

每一个平仄起伏都恰到好处,《太平史》收录了很多偏门的复杂字,有些连夫子都一知半解,还要看释义,宋明知却全程未曾卡顿一下,诵如流水,听得人身心舒畅。

随机抽选四章十八节,无一错漏。

“厉害。”夫子们抚掌由衷赞叹。

“远自声高居但……”

哪里来的杂音?

他们还沉浸在对宋明知的赞赏当中,大家脸上的笑容一滞。

另一边,容倦张口就来,美名曰宋明知会背的他也会。然而语句混淆词意不同,乍一听根本是在胡言乱语。

从如闻仙乐耳暂明到觉得要洗耳朵,只有一步之遥。

“这这背的是什么?”狗屁不通。

朱夫子实在没忍住开口斥责。

大家都皱着眉,如果不是碍于容倦有官身,作为夫子恨不得把戒尺扔过去。

直到容倦背到第二十句,宋明知的面色渐渐变得凝重了。

朱夫子:“你……”

宋明知冷声道:“别打断。”

甚少见过宋明知这幅姿态,朱夫子愣了下,他学问不错,但日常墨守成规是个老古板,其他人却回过味来,旁边的赵述嘶了一下,自言自语般:“难不成他是在……”

驸马目中闪过一抹精光,急迫地低头对照书本,给予肯定的答案:“是在倒背!”

而且每一个字都能对得上!驸马迫不及待又抽问了两个章节,容倦不但倒背如流,甚至比宋明知多记忆了两章。

不可思议,简直不可思议!!

驸马酒彻底醒了。

说话很耗气血,容倦有些困了。

偶尔的勤劳是为了更好的偷懒。

他本来想的很好,和宋明知背诵一样的东西,他倒着展示,方便惊艳众人。

这样就能在震惊中令人心服口服,后面就不用背了。

结果他嗓子都快抡冒烟了,却没有一个人喊停。

都过分了哈。

抬头看到一张张惊愕的面孔,容倦只觉得小题大做。

有系统这个天然作弊器,宋明知能赢就有鬼了;如果没有系统,能赢那更是活见厉鬼了。

容倦本身有超忆症,一度严重影响到生活,后来系统阻隔了一部分信息传输,让他成为一个‘脑残’,生活质量才勉强提高。

“宋兄,你败在太健康。”容倦认真说。

但凡脑子有点病,都不至于没有一战之力。

没头没尾的话,旁人听着难免带着些挑衅的味道,宋明知平淡的眼神瞬间收紧。

夫子们在惊愕容倦记忆力的同时,感觉到了气氛的紧绷。

第一局被绝杀,宋明知再也不见先前那副随意姿态,承认了记忆力不如人。

眉目聚拢间,他被首杀后痣的颜色都仿佛鲜艳了些:“请大人出题。”

“刚提到学习能力,那就继续考学习能力好了。”

垫着硬邦邦的书睡,好像有点落枕了。

容倦揉了揉脖子:“劳烦谁去请一位在京都住的番邦人来。”

众人不解。

“我们同时跟着他学外语,看谁学的更快更好。”

夫子面面相觑。这个赛题出乎意料,但细想确实能全方面考验人的学习能力。

“公平起见,请东夷天竺番邦倭人都行。”

系统收录了各种小语种,容倦自己精通西八八嘎思密达hellokitty。

即便这个时候没有发展成后世常用的成熟形态,但经受过现代教育的人,语言天赋上必定是更胜一筹。

“宋兄,可有疑义?”

其实是有的。

容倦的行为有理有据,只是不知为何,宋明知总有种被做局的感觉。

但他实在挑不出错漏,最后只是略带迟疑地点了下头。

“好。”

作者有话说:

野史:帝,是手握亿万财富的京都贵族;帝,精通八国语言;帝,傲视群雄。

第24章 琳琅

看热闹不嫌事大。

感觉事情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驸马爷很快花钱请来一位红色头发的番邦人,路上小厮已经说明要做什么,收了钱这番邦人也不含糊。来了后, 利索教了几句比较日常的话。

你好, 再见,明天见。

第一次接触外语的宋明知:“……”

叽里咕噜的说什么呢?

下一秒,容倦复刻了百分之七十,so easy!

宋明知微微蹙眉。

容倦说的太流利了,以至于驸马等在场其他人,一度以为宋明知发挥失常,直到他们自己尝试了一下,险些没把舌头咬了。

连番邦人都很惊讶地看向容倦。

“我经常和一只金刚鹦鹉对话, 有点口语天赋,”容倦慷慨说:“但光是靠口语评判太欺负人了, 我们考语法吧。”

大家都在看他,眼珠里传递出同样的信息:何为语法?

“就是词法加句法, 你大概教授一二,然后出题,至于题目形式……”

容倦看向番邦人:“选择,完形填空, 阅读理解, 小作文我都可, 如果能听力考试就更好了。”

常见考点有很多,比如古代西方外语基本都有着明确的时态体系, 现在时,过去时,将来时。

对面, 宋明知那种被做局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仔细留意过番邦人的神态,远比自己还诧异。

番邦人是真的惊讶,在容倦的专业性面前,他就像是一个新兵蛋子。

笔试的结果毫无意外,宋明知一败涂地。

作为一个初次接触外语的老祖宗,他在接触新事物的能力上已经顶尖,做对了百分之六十的题。

然而,容倦一百分!

番邦人不识容倦身份,忍不住问:“你父母双亲,有一方可是我族的人?”

容倦视线没有从宋明知身上移开,答:“你若学外语,见我如一粒蜉蝣见青天。”

“……”

空气沉默了。

系统受不了了。

【小容,你是不是偷看我私藏的小说了!快停止搬运,我快要尴尬地抠脑筋了。】

趁着众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容倦懒洋洋私聊一句:“你也沉迷于我的智慧了吗?口口。”

【……】

“无妨,回头我给你开个防沉迷系统。”

【!!!】

文斗来到第二局,宋明知垂眸静思。

驸马和夫子们不张口打扰,这一关的命题至关重要,这一轮再输,压根都不需要第三局。

他们忍不住看了下容倦。真的有人能在文斗中赢下宋明知吗?

传出去恐怕会文坛大震动。

宋明知这时抬眼,“先前比的眼力和记忆力,这一局便在此基础上加一‘耳力’,以‘乐’为主。”

比试内容很简单,他说得言简意赅:“同一首曲谱,我弹奏两遍,一遍对,一遍有失误,你只需点出失误了几处。”

这很难,却不算欺负人。大梁重文,推崇君子六艺,凡是富贵人家子弟都受过音乐、诗歌和舞蹈的熏陶。细算下来,于一般人而言,比考验记忆力反而要容易些。

容倦再次瞪圆了眼睛。

系统:【他怎么净往你枪口上撞?】

和一个拥有超级加强版绝对乐感的人玩这个?都不用自己出手,活该被子弹射死。

然而这次宋明知没有立刻开始,反而站起身朝外走去。

容倦不解:“别散步啊。”

驸马爷嘴角一抽,解释说:“他是回去取琴。”

宋明知有一把极为名贵的古琴,唤流磐,围绕这把琴的传说不少,最早是前朝宫廷乐师所用,后来乐师辗转流落,死前托琴给宋明知。

不惜取来流磐,可见这一轮宋明知是真上心了。

他一来一回,没有耗费太长时间,期间容倦睡了一觉,这种随地大小睡的睡眠质量,看得人咂舌。

直到楼梯口重新传来脚步声,容倦才半睁开眼,首先瞄见的是白衣白鞋。

他神情中的睡意消散了几分,多出几分困惑。

容倦难得坐直身体,上下审视瞧着宋明知。

大概是觉得让容倦久等了,宋明知坐下后语调要比之前柔和许多,解释说:“古琴有灵,每次弹奏前我都会沐浴焚香,这次时间紧迫,便只换了身衣服。”

容倦轻揉太阳穴,文斗太消耗人的气血了,现在都还没恢复精力。

暂时压下先前那份困惑,道:“奏乐吧。”

宋明知:“……”

朱夫子站起身,宣告第二轮比试开始。

左手按弦,宋明知右手轻松拨弄琴弦,琴韵之妙,真正做到了按令入木,用力不觉。

一首曲子听得夫子们如痴如醉,哪怕在弹奏第二遍,故意错音时,仍旧不影响那如美妙的乐音。

曲至尾端,容倦没什么表情说:“错了三处。”

连思考的过程都没有,就像是胡乱猜了一个数字。

除了他,所有人都看向宋明知,后者微微点头。

没有去看众人的神情,更没有等宋明知亲口说一遍答案,容倦反而先拿出笔墨,洋洋洒洒开始写起乐谱。

“那我也来见识一下宋先生的耳力。我身体不行,没力气弹两遍,就弹一遍有错处的,你对着曲谱挑就行。”

容倦看向驸马爷等人:“有琵琶吗?”

今天他带来的震撼着实有些太多了。

驸马爷回过神,看了眼小厮,很快有人送了一把琵琶。

小厮心中有困惑,但不敢说,这个时代弹琵琶的男子少之又少,而且提前写下曲谱,岂不是在开卷考试?

宋明知预料到原因,接下来所演奏的曲目肯定是不常见的,不像自己先前所弹的广陵散。

这个时候就只能看谱。

好曲子从来不缺流传度,他本以为是一首小众孤僻的曲子,真正看到乐谱的刹那,视线瞬间移不开了。

驸马好奇心攀升到极致,顾不上那么多,直接站来他后面,当即眼前一亮。

夫子们见状也凑过来。

《十面埋伏》。

名字就透着股大气磅礴,减字谱记录音位且包含奏法,仅凭这些符号,就能还原脑补出一半的演奏成果。

“妙啊!”驸马平日最爱听曲,有着超高的鉴赏能力,光是看到前一小节,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站了起来。

朱夫子是个急性子,当即问道:“这谱子是谁所著?不该籍籍无名啊!”

“反正已经不在这世上了。”容倦一个多余的问题都不想回答,只对宋明知道:“请接招——”

语毕,没有一点预兆地对准琵琶输出。

三脚猫的演绎水平,让对这首曲子期待到顶点的一干人等心情跌入谷底。

容倦折磨人的本事是一流的。

宋明知很快就明白容倦为什么说的是接招了。

因为错太多了!!!

隔一段旋律就会错个三四处。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数到眼花缭乱。

离的近,不堪入耳的乐声环绕在侧,其他人的表情更是扭曲到了极致,甚至透出了一丝狰狞,脑海中一边是正确曲谱的震撼,一边是水平很不到位的演奏,两边自由搏击,心里一万只蚂蚁爬着似的。

文斗场上,宋明知顾不得艺术被糟蹋带来的震撼,因为他还在数数。

“二十七,二十八……”

数的终归没有容倦错的快。

宋明知已经渐渐跟不上了,偏偏容倦还在二倍速。

一曲终量,容倦抱着琵琶,手按在琴头,望着脸色走马观花转了一圈的人,微微一笑:“数明白了吗?”

宋明知按了按眉心,还在等自己被摧残的耳朵舒缓过来。

“六十四……”他的口吻中罕见带有一丝迟疑:“不对,六十六处。”

容倦眨了眨眼:“确定了吗?”

他体贴给出反悔的余地,开始倒计时:“六十六处一次,六十六处两次,六十六处三次……”

四目相对,容倦微笑道:“很好!恭喜你,答错了。”

现场一片沉默,驸马爷似乎想要张口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容倦骄傲挺胸:“是七十四处。”

你咋不凑个整百呢?

最终还是朱夫子,率先打破沉默:“这……万一要是乱弹一通,随便说个数字,也无法核实吧。”

其他人目中也是存着一样的疑义。

容倦并未生出被质疑的不悦,看着宋明知信手拈来道:“大九勾三,第一个错在本应中指勾三弦,遗漏了一弦……”

他不疾不徐地说着,宋明知没有开口打断,从他微微屈紧的手指可以看出,容倦并非在信口开河。

接下来每一处都和他发现的错漏点相同。

确实大概率是自己数岔了。

而且他很清楚,中间有一段旋律,因为演奏者加速,手一度弹出了残影,他确实很多地方分辨不清。

驸马爷用询问的眼神看过来时,宋明知神情紧绷,微微颔首。

碾压,这次才是真正的碾压!

宋明知居然输了!

驸马赞叹的视线一直紧盯在容倦如玉的面庞上,拍掌连说了两遍:“大才!大才!”

朱夫子等屏住呼吸,再未能将容倦和传说中的纨绔联系在一起。

最后一幕带来的震撼远比曲谱本身更强,对方不但能随手弹错了数十处,还精准定位了,很难想象这究竟是怎样的记忆力和反应能力。

宋明知输得明明白白。

楼下忽然传来喧哗声。

先前乱糟糟的奏乐,在下面引起了激烈的讨论。

错乱的音节和旋律听着十分别扭,楼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已经有人忍不住想要借故上来看看。

朱夫子连忙下去维持秩序。

容倦看向其他人,客气询问:“不知各位可否暂时回避一下?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同宋先生聊聊。”

对于容倦要聊什么,大家其实心中都有数。

夫子们很好说话,下楼前还热情地发出邀请,让他闲暇时可以去自己的学堂转转,驸马喝完茶也起身了,预感到很快会有一场好戏。

容恒崧八成要趁机撬他爹的墙角,不过大概率会失败。

才华归才华,比试前双方并未立下什么赌注。关于这一点,驸马爷着实想不通,宋明知颇具傲气,容恒崧为何不利用这一点使用激将法,让对方在众目睽睽下不得不进行一场关于去处的对赌。

“怪哉。”

随着驸马爷摇头离去,顶楼只剩下容倦和宋明知对面而坐。

低头站在一边的奴仆准备上前倒茶,宋明知:“你们先下去。”

“不必。”容倦淡淡道:“又不是见不得人的谈话。”

茶早就凉了,他轻扇着扇子:“先生应该知晓我此行的目的。”

经过先前的比试,宋明知对于容倦已大为改观,甚至有一些惺惺相惜之感。

此人颇负才华,又玩世不恭,从前声名不显,说不定也是和自己一样,既不想入世但在这吃人的世道下,又无法真正避世。

可惜……

宋明知摇头:“我曾答应令兄,待他入仕后会相助一二,令兄也以门客之礼待。自古背主之人,往往没有什么好下场。”

容倦笑了。

这些不过是托词,真实情况是无缘无故傻子才会直接和右相撕破脸。

当然,谈判的技巧是先给对方一个绝对不可能接受的结果,然后再退而求其次。

容倦亦是如此。

他只需要让宋明知潜伏在右相府,关键时刻看情况递出一二则消息,顺便日常帮包办一下礼部需要完成的工作。

最重要的一点,要让对方告知顾问已经在为自己办事,能赢下顾问的赌约便已足够。

容倦多少能感觉到,宋明知的理智远在顾问之上,如果今天他提出文斗决定其效忠对象,此人说不定都不会答应。

直到扇面轻摇了七八下,容倦差不多要开口的时候,宋明知反而先说话了。

“常人专精一处已是难得,不曾想大人在各方面都很突出。”

他苦涩一笑:“早知道不该托大,第一轮应该和大人比算数的。”

这是明显要转换话题了。

“比什么不重要。”容倦平静道:“宋兄,胜利的诀窍在于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算数他只是略通,确实不是特别厉害,但有系统在,古代数学是战胜不了AI的。

容倦说的随意,下一秒却听一声脆响。

砰!

桌上的水杯被不慎碰落掉在了地上,茶水迸溅在新换的衣袍上。

对面,宋明知面色一变:“大人此话何意?”

宋明知过度的反应让容倦眯了眯眼。

不对劲。

哪怕自己乱弹琵琶时,宋明知都没有这么明显的情绪变化。

联系到之前注意到的一点偏差,容倦若有所思。

在第二场比试前,宋明知离开了一小会儿,当他再回来时,身上发生了一些怪异的变化。

宋明知同样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但想纠正已经来不及了。

容倦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他不会轻易放过疑点。

聪明人只要抓住细枝末节,证实不过是早晚的事情,求证的过程反而对他更不利。

空气突然变得安静,一度让人觉得窒息。

不知沉默了多久,宋明知闭了闭眼:“大人火眼金睛。”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语气有些艰涩:“您可曾听说过阳郡宋氏?”

这个容倦还真听说过。

乌戎使团离开不久,午间休息时,侯生等人在聊起潼渊城的时候提到过这个家族。

阳郡宋氏曾是名门望族,族中规矩极为严苛,幼童两岁启蒙,宋氏的宗族妇遵守前朝女子所谓足不出户的礼教。

后来潼渊城陷落,扎根在那里的宋氏几乎死了个七七八八,仅有极少数人逃难出去。

宋明知嘲讽一笑:“宋氏的规矩体现在方方面面。大梁民间一度视双生子为异像,宋氏更是受到‘物反常为妖’的规矩影响,若有双生子降临,通常都会扼杀其中一方。”

容倦闻言心下一动,手指抚过扇骨,望着扇面上两只长得一模一样的黄鹂鸟。

宋明知回府沐浴回来时,走路姿态和刚进观岳楼时有所不同,眼观八方,呼吸与动作协调,脚法也很有讲究。

而宋明知之前在楼外下车时,却脚步虚浮。

那是习武之人和普通人走路的区别。如果是双生子的话,一切就解释的通了。

宋明知继续说道:“我出生时情况极为特殊,父母不忍,私下另寻一府邸,让奶娘将我偷偷抚养成人。”

他自嘲道:“比起读书识字,我第一个学会的生存本事便是易容。”

说到这里,宋明知看向容倦:“正如我先前所说,人力有限,很难处处专精。我能如此早的名扬天下,各个领域皆有所涉猎,便是走了捷径。”

说罢冲旁侧微微点头。

周围的奴仆们不知何时全部来到他身侧,从为首者开始躬身作揖:

“宋明知。”

“宋智知。”

“宋为知。”

“宋不知。”

“宋是知。”

最后轮到坐着的人:“宋也知。”

“宋氏六子见过大人!”

容倦:“……”

咔嚓。

扇骨被硬生生捏裂了一条缝,容倦的神情也出现了一丝皲裂。

六、六胞胎?

作者有话说:

野史:帝初遇门客,数不胜数,俯拾皆是。

·

历史有记载的有一胎七女,现代最多存活的是九胞胎,不过这种情况极其稀少哈,沙雕文不考据。

第25章 人选

【……】

【……】

【……】

容倦本来就已经够头疼, 忍不住让系统停下:“别在我脑海中弹省略号。”

省略号有六个点,他现在看不得六个的东西。

容倦自问已经做了心理准备,但他还是准备少了。

少了四个。

…我出生时的情况极为特殊。

宋明知话语背后的含金量此时才体现出来。

容倦喉头一动:“难怪你那严苛的父母不忍心下手。”

这工作量有点太恐怖了。

系统也还在震撼当中, 原来他们面对的是个团伙!

双人vs团队, 这场比赛太脏了。

【这个时代的医术发展果然有含金量。】

薛韧准备的药浴就已经颠覆了系统对历史医学的偏见,它觉得自己要学的还有很多。比如当时的产婆是如何在极端情况下,力保母子们平安,生下真·六边形战士。

容倦微微蹙眉问:“你们家族,类似情况多吗?”

有一点很奇怪,多胞胎在这个时代出现和存活的概率不高,怎么会有宗族会专门为此制定相关规矩?

【小容,他们家族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系统AI一动, 也是一样的看法。

【我查了下资料库,双生子的处置有遗弃, 过继,举办仪式等记录, 还有将次子送给寺庙当‘童行’的。只有极少数宗族由族长丢弃其一,保全宗族运势。】

【但这些多是异志中收录,真正写在族规的,几乎没有。】

谁干坏事写日记啊?

多不光彩。

宋明知垂眸捏着茶盏, 少顷方才开口。

“我幼年听父亲提过, 祖上出现过弟夺兄妻之事。后又有兄长生意失败, 杀死弟弟取而代之。”

他随意扯了几件祖宗往事:“是以族里认为双子会折运。”

容倦默默喝了口茶。

你们这个族里,没出过什么好人吧。

“后来父母尝试公开, 可惜很快就没这个必要了。”

有关潼渊城的惨状,上次容倦在使者带来的画像中,已经领略过一二, 他也不知要说什么。

“你父母……”

陈年往事,宋明知提起时语气已经极度平静,只是偶尔目中才闪过一两分追忆。

“逃亡路上缺粮少水,父亲病逝,母亲勉强带着我们挺了一段时日,后来为师父所救。”

容倦识趣停下,没有继续询问他母亲下落,只忍不住问出一个最后问题:“顾问知情吗?”

宋明知摇头。

容倦:“…”

“我这师弟从来不会对没有价值的人投入关心。”

容倦觉着有些不可思议,朝夕相处,想要瞒过顾问这样精明的性格并不容易。

“人只会看到最肤浅的表面。”宋明知道,“日常只需掩去眉心这点痣,稍作易容。”

而奴仆的地位比书童还低下,一般人怎么会去真正注意他们?

容倦也得承认,他初见宋明知时,印象最深刻的就是眉心那点看着颇具佛性的痣。

接下来经过好一番沟通,容倦总算弄清了人物关系和每个人对应的能力。

他握着裂开的扇子站起身,长话短说道:“两个选择。潜伏丞相府,保持原状态,对外就说文斗平手。”

另一个毫无疑问,改换门庭跟他回去。

容倦没有准备留一个带几个,要么一个不留,要么all in。

宋氏五子全部看向一人,作为大哥的宋明知毫无疑问是这个集团的主心骨。

宋明知坐在原地,静静看着容倦。

对方并未用身份秘密逼他们彻底和丞相反目,这点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站在自身利益角度考虑,自然是维持现状要好,明哲保身还能有时间为未来再做谋划。最重要的是……他回想和容倦的接触,善隐忍,有才能,懂礼贤下士,往往具备这些品质的人,都所图甚大,不宜牵扯过深。

所以即便被打动,宋明知更倾向于保持原状。

但几次要开口间,竟罕见有些踌躇。

横亘在双方之间的沉默有些长。

不知过去多久,宋明知静忖间,凭栏外忽然吹来一阵热风。

桌面纸张被吹得哗啦作响,其中最有分量的镶金文斗贴依旧刺目,上面潦草的‘二顾’,再次撞入眼帘。

本来就有一些动摇的宋明知,思绪突然有些飘。

假如今天发现他们秘密的是右相,恐怕早就以此相胁,先逼问师弟家人具体所在,再拿捏他们几人,最后极大概率连他们的师父都不放过。但容恒崧却选择让机会从指缝间流逝,先询问他的意志。

一时冲动冲出了一念之差:“愿为大人鞠躬尽瘁。”

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宋明知嘴角发僵。

现在想改口也已经来不及了。

下一个瞬间,容倦敲了敲桌子:“鞠躬尽瘁一次——”

宋明知倏一抬眼。

和比试时一样,容倦用懒洋洋的语气做重复:“鞠躬尽瘁两次——”

口吻很拖沓,想要改口大有机会,一时间,别说宋明知,其他几位宋氏子最初的惊愕后,忽然莫名有些哭笑不得。

你永远都猜不到这个人下一秒会做什么。

宋明知注视他半晌,真正不再迟疑,深深作了一揖。

“鞠躬尽瘁三次,行吧,那就这么定了。”容倦手一招,“上路吧。”

“……”

楼下围满了书生士子们,从来没有一次文斗会持续这么长时间,似乎是发生了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情。

若不是顾忌驸马爷走之前特意说过一句,观岳楼内严禁太过喧闹,众人早就一拥而上。

“第二场文斗取消。”

那些充满疑惑的注视下,宋明知从容走出楼,一直到上马车前才微微顿身说,“今日文斗,我输了。”

最后七个字,所有人愣在原地。

好半晌,待士子们才终于从惊人的事实中回过神,各种不可置信的声音如洪水决堤,场面炸开。

而宋明知和容倦的马车早就脱离了这险些水泄不通之地。

将军府,庄重森严的府门缓缓打开,管事出门一看,好几个车厢!

他颤抖着质问陶家兄弟:“这次怎么抢回来这么多?”

进货去了吗?

“……”

外人不得擅入将军府,被强抢回来的例外。

在知道谢晏昼已经从校场回来,容倦立刻带着战利品去见他。从府门直入,穿过前庭和练武场,当看到一路没有人阻拦容倦,宋明知若有所思,这位谢将军对政敌的儿子,似乎格外优待。

谢晏昼谈事情时一般会在书房,今日例外,是在处理政务的安思堂。

容倦一到那里就明白了换地的原因:人多。

除主座,椅子上另坐着五位武将,各个挺拔健壮,听到散乱的脚步声,严厉的视线几乎是同一时刻压过来。

一位四十多岁的将领认出容倦,虎目里警惕散去,伸手欲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就是你号召捐款的?不错!比你那混蛋爹强多了。”

武人力道没轻没重的,谢晏昼及时出手卸了他的力道,否则容倦肩膀非得被拍青一块。

今日议事宣告提前结束,武将们离开,他们不常在京中,不认识容倦身边的宋明知,谢晏昼却是眉心微微一跳。

“我记得你今天说是去文斗。”

“赢了。”容倦语气随意。

在他继续开口前,谢晏昼看了眼管事。

没多久,大门被关上,周围小厮被勒令不准靠近,杜绝了隔墙有耳。

容倦走哪坐哪,半个身子斜靠在椅背上,才开始说起今天的比试,听到他乱弹琵琶时,谢晏昼嘴角忍不住小幅度地勾了下。

“宋先生们已经答应今后为我效力。”

他说话有气无力,但没有过嘴瓢的情况。

谢晏昼笑意稍散:“宋先生……们?”

容倦颔首,捧起茶杯一口饮尽,准备说重点了。

宋明知静站在一旁,没有任何阻止的意思。

为保安全他会常住将军府,将军府与督办司素有鬼医之称的薛韧往来密切,基本的易容术瞒不过薛韧眼睛。

他看了眼二弟。

零帧起手,宋智知当着谢晏昼的面,毫无预兆擦去易容。

谢晏昼面色微变,不等他过多反应,宋氏六子再度报名字了。

“宋智知。”

“宋为知。”

“宋…。”

容倦摆手打断,亲自详细介绍:“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宋明知,大哥,脑力担当者。”

“他旁边的宋智知,二弟,富有浪漫主义情怀,民间一些颇受好评的话本是他化名所著。”

“三弟宋为知,精通药理,四弟宋不知,骑射精湛,厨艺一流,五弟宋是知,武艺高强,懂创造,会改水利工程等器具,幺儿宋也知,擅乐曲轻功。”

说完人物谱,容倦站在最前面。

“崧携宋氏六子,这厢有礼了。”

以后我们都要在将军府吃白饭。

谢晏昼:“…”

他并未作出任何表态,只是坐在那里。

容倦确信在那张泰山崩于前不改色的脸上,看到了变化。

他舒服了。

连谢晏昼都这样,自己先前在酒楼瞬间的失态完全可以理解,正常人得知这件事后,压根不可能淡定好吗?!

容倦轻咳一声,让宋明知自己讲明六胞胎的前因后果。

谢晏昼沉默半晌:“所以,顾问有六个师兄?”

容倦重重点头:“吓不死他。”

宋明知:“……”

这是重点吗?

顾问最终还是没有获知多出五名师兄的事情,容倦从来不会多别人的嘴。

不过光是宋明知愿意效力,已经让顾问诧异无比,一度连书籍都看不下去。

另一边,宋明知换山头的消息在当天就如惊雷,炸入京都的一滩浑水里。

得知消息的右相第一次没有控制好情绪,连续派人两次核实真假,确定宋明知的车架是主动跟着容倦驶向将军府,拂袖间日常最爱的瓷器碎裂一地。

京中酒楼,说书人伶牙俐齿,在讲完《吐血三升为小贩》后,开始门客故事新编。

一共四五个版本,一说宋明知为容倦才华倾倒,二传容倦在相府时,已经和宋明知达成一致,于宋明知帮助下,扮猪吃老虎隐忍于继母手底下。

流传最广版本是《一饭之恩》,宋明知逃难初到京都那年,年幼的相府公子给他了一碗饭,双方至此结下不解之缘。

事情闹得太大,泽阳长公主都亲自向驸马爷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驸马只说:“右相生了个好儿子,在乐曲上天赋凛然。”

“除了驸马爷,听说朱夫子等也亲自邀请容恒崧去学堂交流。”另一边,督办司内步三也在汇报:“那首《十面埋伏》我也听了,真正的好曲!也不知是何人所创。”

大督办刚从宫里回来,闻言琢磨道:“驸马从不多事,竟会帮着他说话。”

步三也很诧异这点。

驸马爷的话无形中将大众的注意力转移到曲乐上,削弱容恒崧才华带来的震惊。

否则能彻底赢下宋明知,恐怕连陛下都会忌惮。

现在虽然世人也震惊,但更多是觉得术业有专攻,整场文斗胜利有取巧的成分。

大督办的下一句话,让堂内所有人都振奋了起来。

“陛下有意再封一个禁军副统领。”

昨夜皇帝被噩梦惊醒后,发现韩奎守门不当,竟偷偷睡了过去,为此大发脾气。

终于等到这一日,不枉费他们一番布置,步三连忙道:“将军那边已经联络了几位武将,届时会竭力争取。”

这些武将都曾刻意在众人前和谢晏昼爆发激烈争执,特别是其中一位带伤冲锋,反因伤残被降职,这点无人不知,还有朝臣因此参谢晏昼。

禁军是皇帝安全的最后一道防线,和谢晏昼不和同右相也不对付的降职武将,绝对是皇帝优先考虑的对象。

大督办微微颔首:“可惜只有七成把握。”

禁军副统领的位置至关重要,右相必定也会不惜一切代价给自己人争取。

分司一位年长官员忽然上前道:“谋事在人,或许我们可以问问宋明知的意思。这位才高八斗者,说不定另有什么‘高见’。”

语气中流露出些许的不善。

当年这位分司官员曾奉命去招揽过宋明知,结果人转头选择了右相,这么多年他依旧没有咽下这口气。

大督办看了他一眼,官员瞬间浑身紧绷,只得硬着头皮道:“如此还可以分辨出此人是真心投诚,还是说,乃是右相派来做卧底。”

大督办闻言只笑了下,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

夜晚,油灯芯燃烧中,偶尔会发出一两声轻响。

将军府内,所有厢房离得很近。白天顾问几次想要来见宋明知,都被回拒了。

此刻宋氏六子围绕着一张桌子坐下,影子被烛火拉得老长,桌上放着容倦上次来相府时特意留下的《三国演义》,其中三顾茅庐那一页的折痕犹在。

“今日见谢晏昼召集武将,多半是宫中要换位门神了。”

宋明知仅凭下午见到的一幕,便预测到禁军内部要出现大变动。

“我有一个人选,若他上位,可大利于公子。”

宋明知口中的公子,指得是容倦。

六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同时微微一笑。

现在所有人都在好奇文斗的过程,震惊文斗结果,却没有多少人关注这场文斗的原因。

回程路上,容倦说了和顾问的赌约,但是在他们看来,这个理由过于单薄。

应该说放在任何人眼中,都是如此。仅仅为了让顾问屈服,就答应难度极高如此不公平的对赌,怎么看都有问题。

六道目光交织落在三顾茅庐的故事上。

答案大概就在其中。

三次隆中拜访,礼贤下士,故事中主人公真正要谋的,是一个天下。

·

“阿嚏。”

用过晚膳后,容倦早早便睡下了,夜风从窗户缝隙钻出来,他打了个喷嚏,迷迷糊糊地揉了揉鼻子。

怎么突然有点心悸,着凉了吗?

作者有话说:

宋明知一次阅读理解,换来容倦终身内向。

野史:

宋氏子初出相府,偶遇帝,拼尽全力,无法战胜。

·

注:双生子…童行…保全宗族优势摘自《夷坚志》、《闽书》。

第26章 上位

夜半三更, 一个喷嚏后,容倦被噩梦惊醒。

不过很快,他就找到了噩梦的原因。

“谢晏昼今天一定也惊呆了。”晚上甚至忘了给他下药。

通常晚上的药剂里, 会多些安神的成分。

系统亦未眠:【小容, 这你就得批评他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