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倦:“…”
药浴过后,系统对‘人类文明的一大步’,分外感兴趣。
【通过我的研究,这个时代的医术发展和人只占一部分关系。】
容倦重新躺下,配合问:“另一半呢?”
【药。很多珍稀药材未来已经灭绝或极度濒危。】
【小容,我有一妙计,我去把你的身体偷渡过来,移花接木放在这里治疗。】
容倦面色出现了稍许变化, 那双万事不在意的眼眸似乎因为想起什么陈年旧事,变得渐渐冰冷下来。
超忆症导致他常年精神压抑, 焦虑,一度险些出现自残倾向。当他终于克服一切, 勉强和这种症状共存时,父母却意外离世,哥哥因无法接受家庭支离破碎,在饭中下药。
他永远忘不了对方扭曲痉挛地在地上看着自己:
我知道, 你一直都活得很痛苦, 很快, 一切都会结束的。
容倦求生意志很强,及时叫了救护车, 侥幸捡回一条命,但身体已经毁了。
那张看似解脱又痛苦的脸颊,即便这么多年都没有模糊。他轻按着眉心:“口口……”
【一口做事一口当, 放心,不会连累到你。待我伺机而动,做一回大自然的搬运工。】
【你别管,失去工作搭子,我会比你还崩溃。】
任何物种都不能失去工作搭子,就像历史不能失去文献。
系统斩钉截铁:【我死都不要一个人上班。】
容倦嘴角一抽,头又开始疼了,在被不愉快的往事侵袭前,选择重新入眠逃避。
后半夜无梦到晌午。
翌日用午膳时,谢晏昼提到督办司已经秘密派人去接顾问的家眷。
容倦这时才知道,顾问的母亲和妹妹性格孤僻,喜欢养蛇,竟在悬崖峭壁上秘密建造了一处石屋,若非他告知地点,旁人根本找不到。
“顾问多半也养着条蛇护身。”谢晏昼淡淡提醒:“日后和他接触时,尽量保持距离。”
容倦郑重点头。他对爬行生物向来敬而远之,没有脚,龇牙咧嘴长成恶团子的系统除外。
看容倦眼下有些乌青,谢晏昼皱眉:“没睡好?”
容倦叹道:“追忆往昔,把自己追泪了。”
谢晏昼没有继续问下去,沉默给右相又记了一笔。
吃完饭容倦忽然探头主动凑近,说悄悄话:“宋明知的事情,通知督办那边了吗?”
谢晏昼颔首,此事不宜声张,目前知情者甚少。
容倦八卦之魂觉醒:“督办是什么表情?”
谢晏昼似笑非笑:“很精彩。”
容倦恨不得亲临现场。
“没有他后面夸那些话本‘好’时精彩。”
容倦:“……”
都看完了吗?
用一件震撼心灵的事情让他做好心理铺垫,谢晏昼放下筷子道:“你的假期结束了,陛下早朝时亲言要祭天。”
容倦深吸一口气。
他需要吸氧!
·
确定狗皇帝要祭天,容倦无时无刻不想送他上天。
过去也存在这种临时祭天的情况,但都是因为天灾战争等,才会强行缩短至数周。谁家好皇帝因为造孽太多噩梦睡不着觉,突然兴师动众去祭天的?
半月里,礼部只要有气的都被喊来进行筹备。
容倦也不例外。
他在其中负责跑腿,展开说就是把自己负责的工作跑腿送出衙门,分别交给顾问和宋明知处理,然后再跑腿运回来。
“我都快累成狗了。”
顾问看着摆在自己面前堆积如山的工作,和礼部的搬运工,喉头一动,硬生生把要说的话咽了下去。
容倦热得脸红气喘,连扇子都懒得摇。
顾问腰带忽然窜出一条热到频繁吐芯子的蛇,由金玉串联成的特殊玉带有降温作用,容倦瞧见拇指大的碧绿蛇头,吸了口凉气。
蛇一蠕动,他又吸了一口凉气。
这下彻底凉快了,透心凉。
“大人怕蛇?”顾问伸出胳膊,让蛇盘踞在手腕上,再用袖子遮住。
“不符合审美。”倒也提不上害怕的程度。
那蛇像是听懂了外貌攻击,居然又探出脑袋,嘶嘶吐信子。
容倦见状,觉得有些意思了,突然好奇:“它有毒吗?”
顾问颔首:“毒性一般,中毒后三四日不医治才会身亡,我专门配有解药。”
容倦挑眉:“原来你还是用毒的行家。”
要配药,多少要具备些药理知识。
顾问没否认:“大人若是不怕,我可以为您专门训练一条。有一种可以识别特殊气味的蛇,遇到一些无色无味的毒素时会有反应。”
当然这是有条件的。
“只要大人告诉我,是如何赢了和师兄的文斗?”
测毒这件事系统就能做到。容倦摇了摇头,反而对他口中无色无味的特殊毒素感兴趣,认真说:“做加害者我更有天赋,你给我做点毒药吧。”
现用现下,这个更方便。
“……”
由于顾问要多干一份活儿,容倦将更多的公务搬去给宋明知。
傍晚,一天忙碌的转运工作终于结束,下值后容倦重新恢复微活状态。
为什么是微活?
“又到了要泡药浴的日子!”
容倦仰天短啸,不死心地给自己揉出小鹿般bulingbuling的眼睛,准备去找谢晏昼装可怜,企图将泡药浴的时间往后拖延。
可惜他去得不够凑巧,将军府今日有客人,容倦远远地就看见东侧廊亭外,正站着一名留着小胡子的中年男人。
他对偷听没兴趣,正要迈步远离,谁知远处那人声音还挺大,直接飘了过来。
“我家世子一片诚心,若将军也能表现出适当的诚意……”
谢晏昼一个眼神扫过,小胡子的语气莫名微弱了下来。
但一想到当前局势,他很快又挺直了腰板:“还望将军慎重考虑。”
说完躬了躬身离开,和容倦擦肩而过时,用一种打量的眼神看过来:“想来您就是北阳王的外孙了。”
小胡子摇头:“可惜北阳王一脉人丁不旺,这一辈已经没有什么男丁了。”
语气高高在上。
容倦不知道他是谁,反正开口就是:“我有免死金牌。”
大兄弟,不会说话就砍死你们的丁哦。
小胡子语气一顿,想扔下句狠话,但在直勾勾的注视下,不由想到了乌戎使者的事情,最后沉着脸拔腿快速离开。
“噗嗤。”
周围亲卫没忍住笑出声,意识到失态,连忙闭紧嘴巴站直,小心看向将军。
谢晏昼站在廊柱下,轻轻转动着手上的指环,只关注正迎面走来的人:“看来你的威名已经传到了幽州。”
容倦挑眉:“原来幽州来的。”
难怪说话带着点口音,容倦指了指太阳穴。
谢晏昼淡淡道:“他脑子没问题。”
两人漫步在回廊下,谢晏昼偶尔说上两句,容倦逐渐拼凑出缘由。
事情起因很简单,皇帝要再选拔一位禁军副统领,两个派系为此争斗白热化,不久前右相私下许诺幽王,可以助他的女婿一臂之力。
“陛下本就有意再过继一位皇子。”
幽王是曾经所有王爷里最没存在感的,皇帝看他勉强顺眼,若是要过继新皇子,顺势提拔幽王的女婿也是有可能的,为新皇子添些助力。这样便可以避免废完太子,二皇子一家独大的情况。
容倦漫不经心‘哦’了声。
难怪幽州得意。如今五皇子失宠,太子残废,谢晏昼这边找不到扶持对象,似乎只能选择全力支持新皇子。
他那便宜爹无疑是阳谋,故意示好幽王,就是为了让他们膨胀。
方法很奏效。这一脉这才受召入京,旨意都没下,就已经先跑到谢晏昼面前提条件了。
容倦好奇:“他想你怎么拿出诚意?”
“迎娶天河郡主为正妻,纳和幽王交好世家的两名女子为侧室,我手下的副将韩卫迎娶幽州李家的独女。”
好一个大配种计划!
容倦听得目瞪口呆,再次点了点太阳穴。
谢晏昼:“他脑子没问题。”
脑子有问题的前提有脑子。
容倦不厚道地笑了。
其实说没脑子有点过了,八成是要运用谈判技巧,先给出最离谱的要求,再慢慢往下谈。
比如只迎娶一个侧室,皇帝那边估计也不会反对,只要确保侧室和母家人之后全部在京城,必要时候还能做质子用。
“你会答应吗?”
单从利益角度分析,这桩联姻买卖,其实两边都不亏本。
“将军府可以用来联姻的棋子只有一个。”谢晏昼目光穿过院落假山体,淡淡落在旁边的树梢上。
容倦顺着看过去,正在梳理羽毛的金刚鹦鹉歪着鸟头:“咕?”
“……”
两人一路走到回廊尽头,远方突然传来了药味。
现在已经顾不上同情鸟了,容倦睫毛一颤,拔腿就要跑。
下一秒,胳膊被牢牢抓住。
容倦无法摆动胳膊,就像鸟没了翅膀,他只能发动大眼计划装可怜:“最近礼部工作特别忙,我气血很虚,药浴缓两天……”
后颈皮被轻捏住,身后是硬邦邦的身躯,容倦各种找理由间被迫往前走。
眼看逃脱无望,他低低骂了句脏话。
小猫叫一样的声音落在耳中,谢晏昼嘴角牵扯了一下。
这一幕落在后方树下青衫丝履的身影眼中,只觉得分外诧异。
但还没来得及惊讶多久,谢晏昼目光已经扫了过来,不复刚刚看向容倦时的笑意。
面对警告,宋明知站在原地,并未有离开的意思。
两炷香后,容倦那边泡完药浴,以一个很没安全感的姿势睡过去了。
谢晏昼给他盖好被子,离开房间。
池畔树下,宋明知依旧站在那里,直到谢晏昼走来时见礼:
“有关禁军副统领的人选,将军可愿听我一言?”
……
从黄昏睡到子时,容倦醒来时头昏脑涨。不知道是不是身体里的寒毒被排出来些许,他的脸上总算有了些血色。
屋子里全是残留的药味,让人更头疼了。
容倦索性踩着鞋子,提了盏灯,走出院落透气。
月光一路随行,月中,月亮渐渐圆了起来,他懒得走太远,坐在池边巨石上休息。
脚踩在光滑的石头边缘,湿润的空气拂面,身上药气被吹散了七分。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容倦是提灯邀月,闭眼惬意享受着着池塘夜色,再睁眼,水中多出六道倒映的身影。
“!!!”
宋氏六子不知何时来了。
容倦深吸一口气,等他缓过来,选择原谅刚刚的惊吓。毕竟自从宋明知等来后,自己总算能清闲点。
不像前段时间,感觉一直很忙,但又不知道在忙什么。
六胞胎看到容倦孤独和湖面倒映的圆月相伴,开始集体做阅读理解,这个场景表达了大人思念团圆之情。
“再过不久,大人就能见到亲眷了。”
容倦不解,啥?
宋明知上前一步:“若一切顺利,大人的舅父很快会赴京任禁军副统领一职。”
“……”容倦认真思考现在还没睡醒的可能性。
白天幽州来的还在嘚瑟,怎么转头这位置又轮到他舅父了?
关于他外公一家,容倦一次送话本时,曾在顾问那里有所耳闻。
先帝在世时,认为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懦弱无用,一度想要禅位给更有能力的亲兄弟,北阳王就曾在考虑范畴,但先帝最终还是不忍皇权旁落。
后来新皇登基,无比忌讳这件事。
北阳王主动要求削减一半护卫人数,在其他亲王作乱时,支援平定过两次叛乱,如此才能勉强保身。
和没用的幽王比,年轻时带军打过仗的北阳王算是一头猛虎。
皇帝怎么可能放心让其亲儿子来守门?
像是知道他的疑问,宋明知不疾不徐道:“北阳王只有一子,您的舅父也无子无女,已是后继无人。”
“当初北阳王平定叛乱时,对方死前诅咒北阳王一脉断子绝孙,也不知是不是这恨意奏效了。”
和顾问眨眼都像是在算计人不同,宋明知永远在用一种很自然的语气,聊天似的不经意道:“或许陛下会觉得,让这样的人守门更合适,还可以转移一下仇恨值。”
如此,厉鬼要报复也会先铆足劲报复‘门外汉’。
短短几句话,让容倦险些被空气呛到,十分复杂看了眼他:“你很有想法。”
这么刁钻的角度,竟然也能被宋明知找到。
“陛下同意的概率只有一半。”
宋明知笃定道:“陛下会同意的。”
正如同对方给容恒崧升官的初衷,是为了哪天战败,先把他交出去用于平定乌戎人的怒火。
这种挡箭牌思维已经根深蒂固了。
皇后娘娘还会在适当时候吹吹枕边风,利用其他方式引导。
而且这次守门的不止一人,韩奎偷睡事件发生后,陛下已经又命一位京畿驻军的将领,共同负责守门。
一个挡箭牌再加一位驻军将领,皇帝只会觉得高枕无忧。
关于这点,宋明知自动略去,忽而正色道:“大人舅父若真能入京,万不可做过多交流。”
“这我擅长。”容倦想也不想道。
压根就不用装,对方站在面前他都不知道是谁。
容倦对宋明知越来越满意。
成功让便宜爹的计划打水漂,还知道来提醒自己,符合专业脑机的素养。
“你做得很好。”他微笑道。
宋明知和五个弟弟互相颔首。
大人肯定了他们的做法。
果然,他有更宏大的目标。
也是,这天下差点就是北阳王一家的,外戚篡位更是常有之事,那个位置有什么肖想不得的?
宋明知拱了拱手,袖袍被风吹得鼓动:“大人放心,未来我们会做的更好。”
抽调对方血脉近亲进入禁军关键位置,只是走向那至高王座的第一步!
容倦满脸欣慰。
明天礼部派下来的工作也可以理直气壮托付出去了。
距离他梦想的咸鱼生活,又近了一步!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如虎添翼。
·
注:不会出现舅父和主角抢皇位的桥段,六个脑机已经规划好了。
第27章 志坚
头一天泡了药浴, 晚上又在池塘边坐了会儿,直接导致第二天容倦睡过头,药物作用下醒来时肌肉还泛着酸痛。
眼看太阳抵达了一个新的高度, 容倦直接愣住。
他连忙扶墙走到院外, 询问正指挥下人进行打扫工作的管事:“怎么不叫我?”
管事:“叫了,叫了将军。”
“?”
管事说起今早无论如何也喊不醒人,吓了一大跳。
等大夫期间,他赶紧组织院内人排队依次探了鼻息,另一边谢晏昼听闻后快步而至,脸色冷得骇人,也亲手探测了下。
确定容倦鼻息尚在,呼吸稳定, 便不再让人打扰他。
“将军不让打扰您,说是礼部那边他会打个招呼。”
容倦眉心一跳。
排队测息?
那个场面想想已经十分骇人。容倦闭眼:“口口, 你为什么不通知我?”
系统:【来的又不是刺客。】
没必要多此一举。
懒不死你!
容倦斥责完它,转头温和对管家说:“正好, 上午大家一起做个轮椅吧。”
泡完药浴肌肉疼,每天上班跑腿转交工作怪累的。
管家:“……”
系统:【…】
这个时期已经发明出了带轮轮椅,与现代手推轮椅区别不大。
大概是容倦日常在将军府自由散漫惯了,关于他要坐轮椅上值, 大家稍稍震惊了下后, 竟然都觉得很正常。
材料很快准备齐全, 负责制作组装的是宋是知。
后者不但增加了靠背设计,还利用倾斜轮分担手部压力, 堪称是最早期的人体工学轮椅。
容倦坐完眼睛都亮了:“最上方要镶嵌小珍珠。”
颗颗分明,防伪标志,成为新一代宝马轮椅。
新轮椅引来不少围观, 包括顾问。
他来主要是听说这轮椅的设计来自宋明知,顾问百思不得其解,师兄那么冷淡的一个人,怎么会屈尊去做轮椅?还是给一个四肢健全的人做。
“您是不是给我师兄下蛊了?”顾问甚至问出了离谱的理由。
容倦呵呵一笑。
顾问凡事皆以利益为出发点,说出真正的目的:“大人可还有多余的异邦文学?”
譬如那本破案话本里面的杀人和破译手法就很实用。
他偏爱旁门左道,对新事物抱有极大的热忱。
说完,顾问从容拿出配置好的药物,逐一介绍道:“这是上次大人需要的特殊毒素。绿瓶为慢性毒药,是经过提纯的砒霜和钩吻,几乎无色无味,红瓶是乌头,略有苦味。”
容倦心血来潮时一说,没想到顾问效率这么快。
他就要伸手去接瓷瓶,顾问忽然生出些不放心。
“您不会滥用药物吧?”
容倦摆摆手:“杀人总得有动机,你看我对谁有过动机?”
顾问一时间脑海中闪过很多张脸。
容倦拿过瓶子后礼尚往来:“书还有,回头给你送去。”
看到顾问那一串瓶瓶罐罐里,有一个奇特造型的紫色小葫芦,中间留着几个芝麻大小的孔洞。
容倦:“那是什么?”
“喂养蛇的毒虫。”
容倦:“一块来点吧,出货不带赠品不好。”
“……”
下午,容倦正常上值,系统在当打字机印话本。
皇帝很重视这次祭天,现在盯着他的眼睛不少,没必要旷工一整天往枪口上撞。
当容倦带着新交通工具轮椅降临礼部时,府衙内一位位忙到飞起的同僚停下手上的事情,全部朝这里看来。
侯申最先反应过来,悲从中来:“贤弟!”
容倦:“只是这段时间需要坐轮椅罢了。”
侯申疯狂甩头,别说了,我们都懂。
其他人也是用惋惜的眼神看向容倦,都知道他身体不好,没想到竟然严重到了这种程度!
年纪轻轻的,可惜了。
容倦懒得再做解释,轮椅上值还有一大好处,哪怕自己带了一个没有官阶的人进礼部,大家也觉得正常。
这个思维盲区下,宋明知顺利在后方推着轮椅走动。
偶尔有官员认出了他的身份:“那不是……”
还没来得及问两句,孔大人的呵斥便传来,官员连忙重新忙起手头的事情。
有宋明知代工,容倦堂而皇之在工位上养老。
他先是修剪了一下凤仙花的花枝,尔后静静品茗,午后的阳光正好,不骄不躁。
闲适的摸鱼生涯被过来送登记簿的侯申终结。
侯申看着容倦,欲言又止:“贤弟,行宫那边……”
这次祭天选在寿岳山进行,寿岳山离京都只有半天的路程,是大梁少有合法的宗教圣地。礼部需要和负责驻守行宫的人联系,提前供应好物资。
这种可以外出消磨时光的工作,容倦之前是抢着干的,所以都提前派给他了。
谁能想到人突然‘行动不便’了。
侯申为难道:“我稍后要去一趟兵部。”
其他人手头的活早在上午也已经排满了,很难再临时做调整。
一天没干正事的容倦身残志坚:“交给我吧。”
侯申大为感动:“贤弟走好。”
容倦:“我去了。”
风萧萧兮易水寒,容倦一去兮小十日。
行宫常年无人居住,有大量内务等着核对。同时还要做好和寺庙的沟通工作,祭天那几日,庙里不得接待香客,确定当日御道畅通无阻,细节到御道两侧有枝丫过度延伸的树木都要登记在册,通知人来修整。
工作繁杂到极致,好在有脑机,容倦只需要最后签字批准。
即便如此,他在府衙和行宫间也往来了十多回。
这一天,珍珠宝马车再度出行。
容倦喝着酸梅汤解暑,外面的轮椅小助手宋明知开口。
“陛下已于几日前急召您的舅父入京,应该再过一日便能到。”
容倦闻言挑了挑眉。
那晚宋明知只是提了一嘴,他没有太放在心上。没想到事情进行的这么顺利,督办司和谢晏昼那边估计没少运作。
“那我能休探亲假吗?”
“……”
必然是万万不能的!
马车咕噜噜地上路,礼部府衙外,目睹容倦外出,暗处盯梢的人立马跑去通知韩奎。
“好!”韩奎大喜,近日休息不佳莫名有些泛青的嘴唇大大咧开。
之前生怕这混蛋今天不外出,那样还要动用其他手段。
“大人,还有一件事。”盯梢的探子低声汇报。
确定容倦腿残坐轮椅已有几日,韩奎更是大喜过望:“天助我也!北阳王世子走到哪里了?”
“北阳那边的探子查到,赵靖渊的实际出发日期比上报过来的早一天。驿站那边传来消息,午时离开,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京郊百里外。”
韩奎身子重新靠回太师椅,狭小的眼隙中透着几分阴毒,这次他要一箭双雕:“赵靖渊想要做禁军副统领,也得有命到京都,下去安排吧。”
探子小心翼翼:“但没了赵靖渊,也还有……”
韩奎冷笑:“相爷会安排自己人顶上。”
探子这才松了口气,他们跟着韩奎没少贪墨银钱,禁军这笔账可经不起外人查。
·
京都外百里处,北有巍峨高山,庙里常年香火不断,山下修建有驻跸宫。
不知道是不是这一块风水格外好,树木极为旺盛,仿佛托举着整片天地的生机。
容倦的马车在通往驻跸宫的路上被拦住。
监作赶来行礼致歉:“大人,行宫附近的道路才用砂石铺整完贴了新砖,马车都暂时不能通过。”
搭板辅助,宋明知在旁边防止轮椅倾倒,低声道:“大人,不太对劲。”
先前来的路上,有跑商的问路,有农夫赶羊借道,现在又是在铺路,种种迹象就像是在故意拖延他们的时间。
容倦微微颔首。
前面还有不少工匠,光靠马车也冲不过去,一旦马受惊受伤,在车内反而更危险。
宋明知慢慢推着轮椅往前,期间容倦看似目光直视前方,眼尾留意到那些工匠正心不在焉干着活,视线偷偷紧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他依旧是一副慵懒的姿态,眼神却比之前锐利了些。
如果是杀手,不第一时间出手,这些人在等什么?
等下一个天亮吗?
正想着,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哒哒的马蹄声,骏马疾驰在官道上,一路向南似要直抵京都。
京都外驿站才下过雨,马上的男子戴着斗笠,腰间佩戴的长剑没有剑鞘,竟只是用白布缠绕。
他浑身散发着一种古朴的气息,伴随双方距离不断拉近,马上的男子视线淡淡一扫这边的异状,当看清容倦的面容时,双目稍稍一紧。
还未等他的视线进一步延伸,灌木丛中探出两个人头,同时绷紧手上缠绕的兽筋线,准备要拦下飞驰的骏马。
“动手!”监作率先拔刀,伪装成工匠的刺客拔出利器。
更远山头上出现弓箭手,涂抹药的毒箭在暗处频发。
先前骏马上的男子利落翻身掠地,白布自动脱落,缠绕着刀柄抛出弧线,再收回时,灌木丛中两个埋伏的人已经脑袋落地。
“厉害啊,哥们。”容倦感叹。
听到哥们二字,男子皱了下眉,动作幅度变大,容倦为了避免误伤,只能迅速转动轮椅迅速朝后退。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他正好被逼到紧邻马车的安全区,反而能防御暗箭。
前方丰神俊朗的男子见容倦已经躲在马车后,沉默自原地站定,反手斩断冲来杀手的兵器。
见男子实力高强,监作转移目标,咻咻两枚利器朝容倦射来。
“口口。”容倦半耷拉着眼皮。
系统:【收到。看我弹弹弹!】
暗器无限逼近容倦的瞬间,宋明知欲要上前一步,但有人更快,暗器被先一步弹走。
下一秒,一记掌风直接将容倦推出去,落到树后。
容倦面上流露出几分惊讶。
刚刚落在自己身上的掌风居然是温和的,没有任何不适。
“感谢大哥。”大哥是个好人啊。
杀手们可不这么觉得,他们只在男子身上感受到了近乎恐怖的煞气。
男子大开大合,招式质朴,但每一招都是连骨剁肉,杀人如烹宰牛羊。
以至于需要以白布缠在手减震,刀法相当血腥。
刺客的身体七零八落,零件坠地,拼成二字:礼貌。
容倦:???
叫哥有啥不礼貌的?
不管怎么说,这位沉默寡言的大兄弟如同一道天然的屏障挡在面前,容倦就像在看直播特效:“真想给他刷个火箭筒。”
杀手被杀怕了,不再分散,抱团逼近。
男子随手砍断马车缰绳,利用马冲出去开道的瞬间,用眼神示意宋明知推着容倦先离开。
宋明知却从怀里掏出一把菜刀,身如迅风割喉一个挡道的:“大人先走。”
“好!”
轮椅上的容倦站了起来。
附近杀手吓了一跳:“头,他起立了!”
原地上演完医学奇迹,容倦按下轮椅扶手下的凹陷,来自造物者的小巧思,轮椅斜侧弹出毒辣的暗器。
陌生人和宋明知的掩护下,容倦依旧很谨慎地拿起搭板,以防暗箭。
他走了两步。
前一周的药浴没白泡,系统加注力量,稍微给自己缓冲加载了下,容倦开始随风小跑。
“大哥,等我去给你刷火箭。”
男子:“……”
最懵逼当属回过神来的杀手们,不是说这次刺杀目标之一养尊处优不堪一击,近日身边只跟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门客。
怎么一个比一个离谱?
宋明知,不,确切说今天是顶着宋明知身份的宋是知,武艺高强,杀人如切瓜。
唯一的缺陷是此人酷爱厨艺,但永远只会黑暗料理。
正是有他跟随,容倦才给陶家兄弟放了个小假。
“情报有误!”杀手厉声道:“中计了!争取速战速决。”
这肯定是个圈套!
不然为什么会有带暗器的轮椅,大肆杀戮的门客,以及一个假残疾人!
别说杀手,男子都朝容倦跑走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
身后不断传来金属碰撞间的激烈对抗响动,容倦费劲跑出三百米。
“…呼。”
喉头出现铁锈的味道,他已经快要燃尽了。
坚持又往前了一段距离,确定跑出了弓箭手的攻击区域,容倦才渐渐停了下来。
站定后,他来不及平复心跳,从怀中掏出一支拇指粗细的玩意。
发白的指节用力两次,才拧开盖子。
嗖!
真·刷火箭。
白光一路急促窜向云霄,噼啪响动间彻底炸开。云层似乎被炸出千丈涟漪,动静异常之大,连驻跸宫的侍卫们都纷纷抬头看过来。
扑面而来的硝烟味让容倦后退一步:“威力竟然这么大。”
这东西还是上次在西苑时谢晏昼专门给他的,眼看火力如此强大,容倦认为它不该叫信号弹,应该叫威猛先生。
……
后方。
不足一刻钟的时间,地上已经多了十来具尸体,弓箭手下山加入战斗,都没有改变整体局势。
宋是知全程如同一台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手腕翻转间直取人头。
那菜刀不知用的什么材质,连砍数人都没有卷刃。
他看着斗笠男子,眼神暗了暗。
自己在死人堆里逃难过,刀法才会如此激进,竟然有人杀性比他还大。
无视宋是知探究的目光,男子力不竭战不止,身如惊鸿稳定输出。
他从最开始的被刺杀目标,现在正在沉默追着刺客杀。
期间监作稍慢了半拍,直接被砍下一只胳膊,当那恐怖刀刃再次落下时,监作痛到大汗淋漓,终于忍不住失声尖叫道:
“赵靖渊!”
声音惊飞山林鸟雀。
宋是知目光微动。
大人的舅父?对方竟然提前抵京了。
宋是知心念一动,很快便想通幕后人为何敢截杀赵靖渊,而不怕引火烧身。
另一边,死亡逼近,监作顾不得更多,继续吼道:“你就不想知道是谁要杀你?”
迎接他的是血肉横飞,赵靖渊又一刀朝头颅砍去,冷冷道:“不重要。”
不管是谁,就当是容承林做的。
作者有话说:
赵靖渊,一款容承林的纯恨战士。
第28章 武德
死亡逼近时, 天空忽然传来轰鸣,烟花在天边炸开火光。监作愣了下,内心被死亡笼罩的惊惧转变为狂喜。
这是……先前逃走的人发射了求救信号?!
那官兵肯定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坚持住!相信再坚持一下, 马上就可以被活捉了!
监作身残志坚, 告诉自己一定要挺住。
他可没有什么视死如归的精神,日常为韩奎效力的手下,都是曾经一些实在纸包不住火,被从禁军里踢出去的人。
韩奎会私下接济这些人,关键时候派他们去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北阳王世子不在京中十余年,大众对他早就没什么印象了,容倦不良于行,宋明知更是一介文弱书生。
几十武人去刺杀他们, 怎么想也不会失误。
愚者一虑必有一失,韩奎这回彻底失算了。
炸开的信号弹下, 赵靖渊一路枭首,宋是知偏好割喉, 两人似乎还不放心对方的德行,互相会在对方击杀的目标上,另外补刀。
“该死。”监作大骂。
秋后问斩,也只有一刀!
赵靖渊已有幕后者人选, 而宋是知就更没有要留活口的意思, 否则会有身份泄密的危机。
杀手一个个倒下。
千钧一发之际, 前方对岸忽然传来马蹄疾驰声,一大队人马正在赶来。容倦用的是军中专用发射救援信号, 哪怕是普通士兵看到,都会外出救援。
来的最快的自然是驻跸宫护卫们。
监作看见他们就像看见亲妈一样:“快来啊,我有话说!”
杀手们确定护卫靠近后, 更是主动扔下兵器:“我们都有话说。”
别灭口。
赶来救援的护卫队长已经准备一场恶战,被这一幕搞得猝不及防。
新型杀手诈骗盘?
护卫队长反而更加小心了。
宋是知那张脸被杀手的血溅满,早在第一时间,他便如鬼魅般飘去赵靖渊身后,用浑厚的内劲发音:“快抓住这些胆敢行刺世子的刺客!”
赵靖渊瞄了他一眼,取出令牌。
护卫队长核对后,立刻行礼:“见过世子!”
趁着他们低头的瞬间,宋是知拎着刀马一样快地跑走了:“世子受伤了,我去请大夫,万不可让这群刺客逃脱。”
赵靖渊眯了眯眼,这主仆俩跑得一个比一个快。
跑出几步后,宋是知冷着张脸又回来了,推着容倦的珍珠轮椅重新起跑。
“……”
不多时,远处又有马蹄声靠近,上面的人穿统一玄服,斜挂肩上的绶带随风飘动。
无论是瑟瑟发抖的杀手,还是驻跸宫的护卫们,面对飞奔而来的人马标识,都不由自主加倍紧张起来。
督办司的人来了!
·
五百米外的小山洞,容倦暂时先藏身在那里,哀转久绝——
“我的轮椅啊~”
他有点钱都用来炫装备皮肤了,不知道轮椅有没有被砍坏。
冰凉的山石抵在背上,容倦闭目回忆斗笠男子和宋是知的招式。根据系统的综合判断,这两人的武力值面对杀手是降维打击。
AI分析的结果,99.99%那枚信号弹最后救下的是杀手。
【小容,我得说说你,还是太仁慈了。就担心出意外,浪费了一枚信号弹。】
容倦靠坐着懒得动,吐了三个字:“防互砍。”
一个身份不明,宋是知更不想身份泄露,两人有一定可能性互砍。
斗笠男十分强大,宋是知未必能赢。
当然,双方也有一定概率保守秘密,不过容倦一向觉得赌人性是最无聊的课题。
正说着,山洞外忽然传来响动,容倦依旧一动不动,只是屏住了呼吸,视线盯紧前方。
他让系统做好准备。
哒。
哒哒。
暗淡的视野中,随着节奏的响动,多出一抹碎银般的流光。
进来的竟是一匹马,半昏暗的山洞里,也能看到如山间雪浪的银色毛发,这匹马容倦熟啊!
“银啸!”
作为谢晏昼的战马,银啸很通人性,前蹄刨了两下地,让容倦上来。
他身子骨轻,银啸驮着他如同驮着一团云彩轻松。
一出洞口,容倦就看到山洞边立着一道沉稳的人影。
有银啸在,不用猜也知道是谁,他好奇问:“你怎么站外面?”
谢晏昼没回答,视线上下一扫,确定容倦没受伤后,牵马走到平地。
山洞被甩在身后。
容倦很快就想明白他为什么不亲自进去,洞穴内视线不佳,如果外面进来的是人,躲藏的人容易会被吓到。
自己又是个极为谨慎的性子,哪怕听见谢晏昼的声音,也会防止是口技模仿者,不会轻易跑出去。
想不到对方还挺细心的。
附近搜寻的亲卫见他们平安,松了口气,但当看到容倦骑着银啸,又吸了口气。
这马居然让将军以外的人骑了!
谢晏昼做了个手势,亲卫立刻收起胡思乱想,仔细去收拾现场残留痕迹。
谢晏昼飞身上马:“此地不宜久留,先回去。”
容倦:“宋……”
谢晏昼:“有事的只有杀手。”
更多的肯定不适宜在这里说明,他轻抖了一下缰绳,银啸开始奔跑。
马的起伏间,双方身体难免进行不间断的摩擦。
谢晏昼要比容倦健壮很多,银啸在马中体型也偏大,但两人同骑一匹马,社交距离基本为零。
极富侵略感的气息传来,容倦身体有些不自然地扭动了下。
谢晏昼微微一顿。
“别乱动,银啸脾气不好。”他缓声道:“上次不是说很想骑马?”
容倦回忆了下,自己是这么说过,但那只是被皇帝问话时的权宜之计。
他轻抿了下唇,余光瞄了下身后。
谢晏昼掌心不离缰绳,控制着速度,防止银啸撒欢似的跑,导致太过颠簸。
“要再慢点吗?”他问。
容倦喉结稍稍滚动了下,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先替马平反:“银啸脾气很好。”
谢晏昼想到银啸经常喜欢撞断敌人肋骨,没说话。
这是一道证明题。
容倦忽然清清嗓子,唱:“我有一只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有一天我心血来潮骑着他去回府……”
山林间,银啸像是不知道他唱得是毛驴歌,尾巴还摇了一下,很有节奏感。
面对这一人一马的配合,谢晏昼唇角牵扯了下。
·
将军府内,薛韧已经背着药箱在等着。
见他们回来,啧啧看着容倦道:“可以啊。一个刺杀同时惊动督办司,将军府还有驻跸宫,三方军出动,陛下……”
险些来一句陛下也就是这个待遇了,意识到说错话,薛韧及时收口。
他咳嗽一声:“听说你遇刺,伤哪里了?”
容倦:“大腿根。”
“?”
马不是谁都能骑的,容倦现在觉得大腿内侧火辣辣的疼。
薛韧无语:“你先上榻,我……”
“给他开一瓶舒缓的药膏就行。”谢晏昼瞥过去一眼,打断道。
薛韧随身就带着不少瓶瓶罐罐,留下一瓶后,准备赶回督办司:“那边还等着我用毒刑讯。”
容倦微笑摆手送他离开:“辛苦薛大人了。”
薛韧一走,容倦秒拿起瓶子再三确认,防止对方留错。
薄暮时分,他专注打量时的睫毛被半透明的瓷瓶倒映出小片阴影。
谢晏昼视线稍微在他面上多停留了两秒,说:“现场痕迹很快会被清理完,对外不要声张你见过北阳王世子。”
两人私下见面的事情传到皇帝耳朵,肯定会多想,皇帝可不信什么偶然。
“北阳王世子。”尽管已经有一些不确定的猜测,真正听到后,容倦神情还是有了些许变化。
难怪对方会出手帮自己挡暗器。
容倦对这个沉默寡言又厉害的舅父印象很不错,不过想到自己从轮椅上拔腿就跑的场景,摇头说:“我一定给他留下了刀削斧凿般的记忆。”
“……”谢晏昼习惯了他的用词。
容倦坐下喝了杯茶,温声细语地骂着:“还有我那杀千刀的爹。”
其实压根不用薛韧去刑讯,容倦都想不到第二个可能的幕后主使。
“放眼望去,除了相府,没人再刺杀过我。”
这个理由很地狱了。
“再说了,能想到把我和北阳王世子凑单杀,狗没那智商。”
普通成年狗通常也就是相当于两到三岁的儿童水平。
谢晏昼从来没有宽慰过别人,掌心抬起迟疑一瞬,摸了摸容倦低头间看似郁闷的小脑袋。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谢晏昼口吻间是前所未有的冷冽,可见这次是动了真怒,“右相和给你下毒的郑家女,很快都要还回来。”
落日给屋内镶了一层金边。
容倦神态和日常没什么两样,喝完茶面上常挂倦意。
只在看向天边夕阳时,他才露出两个虎牙尖尖,笑得特别好看又令人脊梁发寒。
“当然要还回来。”容倦转着茶杯,懒洋洋道。
他一般不主动掺和进其他事中,但便宜爹一而再再而三挑战他的底线,当日在马场,对方利用马驹做手脚的时候,更多还是偏向利用马让自己残疾重伤,现在是完全准备要他这条命了。
容倦的耐心彻底告罄。
有心暂时放其一马,对方竟然恩将仇报。
系统想了想,还是站出来。
【难道不是因为你们日常上班时间撞不上?】
容倦笑笑不语。
系统停止私聊了。
按照它的统计概率,每当工作搭子这么笑时,就证明有人要倒大霉了。
·
将军府内重归于平静,府外的波澜还在延续。
北阳王世子在赴京路上遇刺,督办司第一时间赶到抓捕并押解刺客回城,为防漏网之鱼,所有城门临时关闭,一个时辰内进城的人员正被一一严格排查。
督办司作为皇帝亲设的特殊机构,相当于皇帝的耳目,在一些重要事情上,拥有紧急处置的权利。
皇宫内,此刻天色已晚,宫灯已提前亮起。
殿内恭敬站着多名大臣,大督办汇报事态处理结果:“官兵赶到时,大部分死士已服毒自杀,救回来的那个喉咙灼烧,只吐出一个名字便身故。”
容承林和大督办一左一右分列两边站着,闻言目中闪过一抹讥嘲。
他最佩服自己这位政敌的就是这里,天子面前,照旧睁着眼说瞎话。
皇帝缓缓抬眼,“谁?”
大督办:“禁军统领韩奎。”
殿内的空气安静了几秒。
皇帝闻言目光似虚落在殿外,倒是不见多少惊讶。从动机上看,倒也只有韩奎有谋杀北阳王世子的嫌疑。
容承林站出列,试图通过言语引导皇帝细查此案,如此便可发现他那好儿子也在现场。
但他语速没大督办快,大督办先一步淡定走出,右相险些被肘开。
“陛下,臣提议先将韩奎收押,不能让他再负责祭天安全工作。”
皇帝现在只关心祭天,闻言果然重点偏移,看向礼部的官员,语气有些迫切:“祭天准备的如何?”
孔大人立刻走出:“七日后便是吉时……”
汇报涉及方方面面,持续了很久,后面大臣开始补充,接下来的话题全都以祭天为主开展,天色渐黑时大臣们才离开皇宫。
其他官员不敢走在大督办和容承林前面,直至出了宫门,才拱拱手,各自坐车架离开。
大督办站在马车旁,并没有立刻上去。
他语气平和,侧过脸道:“容相打得一手好算盘。”
禁军的烂账经不起细查,韩奎迟早保不住,倒不如利用他同时解决赵靖渊和容恒崧,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话不可乱说,大家同朝为官,凡事要讲证据。”容承林不咸不淡回。
证据自然是不可能有的。
韩奎有恃无恐惯了,只要暗示几句,让对方以为有人会为他撑腰善后,就会做出蠢事。
这一点无论是大督办,还是容承林都很清楚。
大督办上了马车,笑道:“希望右相的妻兄也是个讲证据的人。”
直到马车走远,容承林还站在原地。
车夫不敢催促,静候在一旁。
良久,容承林平静的眸底暗藏阴霾,喉间缓缓溢出三个字:“赵靖渊。”
时隔多年再次提到这个名字,仍旧能让他感觉到几分忌惮。
他永远也忘不了,当年明明已经是状元郎的自己前去提亲,对方看他的眼神和看路边的乞丐没什么两样。
夜风掠过宫墙,宽大袖袍下的手指死死攥紧。
…
这一夜很多人都没有睡好,包括容倦。
确认宋是知和北阳王世子相安无事后,他宽衣上药,谢晏昼暂时离开屋中。
原本磨红的大腿根倒是不疼了,但那种过分渗人的凉意让他实在睡不着。容倦索性坐着被带回来的小珍珠轮椅,缓慢在府中行动,等着药效散去。
夜幕降临,他顺着光亮来到另外一边厢房的别院。
天空一轮明月,地下一盏明灯。光芒辐射在石桌周围,坐在那里的两道身影各自捻子。
顾问正在和宋明知…容倦眯着眼确认了下,是真的宋明知,双方正在对弈。
他的视线旁落,宋氏五子照旧混在奴仆里,其中宋是知易容后面容木讷,完全没有杀人时的冷酷,衣衫上的熏香味遮蔽住血腥味。
容倦坐着轮椅,慢悠悠地从宋氏五子身边经过。
“大人。”宋明知和顾问先后起身行礼。
一位青衫,一位白袍,画面倒是赏心悦目。
顾问:“听闻大人和师兄遇刺,顾某……”
“感到万分庆幸是吗?”容倦说。
庆幸不在场。
顾问笑了笑:“我跑得慢。”
容倦:“未必吧。”
顾问:“以前跑过。”
当时被师父的仇家追杀,他被师兄甩了一条街。
容倦安慰:“长兄如父,让你爹先跑吧。”
“……”
容倦还挺好奇他口中的师父,是什么样的神人。
提到师父,顾问那张精于算计的面庞多了几分轻松:“师父慈爱博学,对待我们就像对待自己的亲子。”
容倦下意识问:“右相也是你的师,对你像是对亲子吗?”
顾问沉默了一下,刚刚遭受过刺杀的容倦也沉默了。
右相对谁都像对敌对分子。
清楚容倦不会无缘无故提起容承林,顾问道:“大人稍安勿躁,容我和师兄讨论一二,定会有一套完整的方案,让右相先失圣心,再失权力,最终一点点削弱于他。”
容倦身体朝后了些,靠在轮椅背上。
他观望波诡云谲的棋盘走势,忽然伸出细长的手指压住棋盘一角,险些让整个棋盘掉下石桌。
“步步为营最大的弊端在哪里?”
顾问思忖片刻,坦然摇头。
容倦一脸深沉:“在于要走很多步。”
“……”顾问刚想说些什么,眼看容倦在险些掀翻棋盘后,忽而又低眸浅笑,他脊背绷紧,莫名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大人。”
“嘘。”容倦温柔低语:“过两天有惊喜哦。”
“……”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素有猛志,刚健有为,从不受制于预设之局,真乃当世豪杰。
第29章 松弛
郊外一行, 让容倦的小册子久违地得到更新。
嫌疑人四号:北阳王世子。
系统:【北阳王常年卧病在床,久不在京城活动,北阳王父子反的可能性有, 但成功率不高。】
容倦清楚这点, 但法不阿贵,还是给加上了。
“抵达真相的唯一途径,是要尊重所有的可能性。”
系统:【受教了。】
容倦颔首,孺统可教也。
·
人证物证俱在,韩奎很快被当做弃子抛了出来。
一开始他还做着右相和家族会施救的黄粱梦,然而案件几乎很快走完流程。
祭天前后很少处置犯人,这意味着韩奎要在大狱里多待上一段时间,对他而言, 多在督办司中待一日,就多受一天折磨。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明明都已经交代清楚了,督办司却还在隔三差五折磨他。
韩奎下狱, 赵靖渊几乎当日便入职,宫中没有人去深思这场交替背后的意义,所有人正在为接下来的祭天做准备。
八月初七,黄道吉日, 诸事皆宜。
二皇子近日在其他皇子恭维间, 太过春风得意, 屡屡犯错。
为了对他做出警告,皇帝本次祭天没有带他。
扈从的仪仗队提前一日出发, 帝王穿戴裘冕,坐在车架上,一身绣有日月星龙等纹样的黑衣庄严肃穆。如长龙般的队伍自清河殿出, 过午门,沿途街道早已封闭戒严,没有任何商户和百姓,这两日只供宫中车队行经。
容倦也在庞大的随行队列中。
作为主要负责部门,祭天时礼部七品以上的官员都要跟随。
今天他自然没有坐轮椅,不然皇帝要是以为他真残了,那以后到哪里都得坐轮椅。
周围礼部同僚们在暗暗感叹医学奇迹,容倦全程低着头,偷偷打了个呵欠。
圣驾一路顺利抵达京郊外的行宫。
官员,礼官,侍从等立刻按部就班开始忙碌,唯一不太和谐的在于太子那里。
依礼作为太子,他住的地方不能离皇帝太近,但肯定是要比其他皇子近。但太子不知听谁所说,认为三皇子的居所离皇帝更近,顿时开始大骂礼部见风使舵。
粗鄙的言语传到外面,刚刚坐在步辇上,准备先前往太虚庙上柱香的皇帝顿时冷脸:“不必等太子了。”
三品上的官员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言,默默伴圣驾前往附近太虚庙。
最前方靠近圣驾的容承林,不动声色瞥了眼太子行宫的方向。
二皇子近日大出风头,另一边他在东宫的眼线不断暗示当日在马场如果容恒崧选择策马,出事的就不会是太子。
急于寻找发泄口的太子果真听了进去。
他支持二皇子,大督办私下偏帮五皇子,双方都和容恒崧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日积月累,本就心态失衡的太子已经彻底将怒火转移。
驻跸宫的事宜之前都是容恒崧在安排,不满行宫位置远近,大概率会成为最后的导火索。
清楚太子很快会爆发,容承林手指动了动,有一瞬脑海中闪过孩童牵着他的手蹒跚学步的模样,但很快,他冷漠合拢手掌。
一旦冲突爆发,无论是伤到太子还是为太子所伤,都能彻底解决掉一个祸患。
步辇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容承林全部笼罩。
·
大员们要去寺庙,剩下的人轻松很多,由于祭天明日才开始,容倦手上基本没有活,完全是作为后备人员。
侯申喊他一起去休息处:“贤弟,去吃点东西吧。明天还要搬东西,一起负重前行。”
容倦:“肚子都是空的,负什么重?”
两人同时悲从中来。
祭天期间大家的饮食都受到严格控制,虽然本朝没有禁食的要求,但也绝不能吃稍微沾点荤腥的。
容倦叹了口气:“你先去,我腿有点疼,找太医去针灸一下。”
目睹侯申离开,容倦面上的哀叹瞬间消失。
他并未去直接找太医,反而开始在偌大的行宫间踱步,中途偶遇巡逻的士兵,及时转弯掉头。禁卫军没有发现异常,领头的人却第一时间驻足,眼皮抬了下。
“大人。”禁军见状立刻变得紧张,连忙观察起周围。
赵靖渊瞄见斜后方那道年轻眼熟的背影,收回视线,淡淡开口:“没事,走吧。”
转角。
“奇怪。”容倦和禁军背道而驰,眉头微蹙着。
禁军这个时辰应该在南侧巡逻,怎么现在却一直在北边转悠?
禁军不走,他不好在这周围乱晃,只能先暂时避开这方区域。沿途容倦记下所有殿宇群的位置,仔细寻找一处到另一处间的近路。
他光留心路,系统突然开始滴~呜~~滴~呜鸣笛。
不久前才遭遇过刺杀,容倦敏感捕捉到空气中的风吹草动。
嗖。
【小容!】
“先别浪费能量开防护。”容倦这个体力跑是不行的,直接闪身到就近的大树后。
树木震颤,箭矢命中了树干中心,上面的鸟蛋砸下。
容倦小心探出半个手掌,利用腰间佩戴的坠饰反光,看到不远处的情景:朱红漆色的亭台下,太子正提着长弓,神情在折射中显得扭曲。
太子近日打杀的宫人不少,身上还沾着不知哪个宫人的血,周边无人敢跟随。纵然听到动静,也没人过来。
所有人只会觉得他又发酒疯,敬而远之。
难怪连禁军巡视都暂时避开南侧。
太子欲要再次张弓拉弦。
【小心!他要——】
容倦:“西北望,射天狼。”
【……】
太子的骑射技术本身不错,他也不知道是真醉还是装醉,口中大喊着猎野兔。
容倦很想说叫我天狼。
嗖!嗖!接连又是两箭,从准头来看太子在装醉。
弓如霹雳弦惊,容天狼马作的卢飞快,当然也没那么快,他只需要在树木间左右横跳。
看到他那双腿还能自在躲避,太子目中的杀机愈发强烈,脑海中反复有一道声音低语。
—明明他在孤之前上马,为什么坠马的不是他。
—为什么不是他。
“都怪你,都怪你!说不定就是你对那马动的手脚。”
一遍又一遍,太子眼球充血,目眦欲裂。手下射箭的频率也愈发快。数次瞄不准目标后,他怒气冲冲一瘸一拐朝前。
一只半腿的速度还是不能和两条腿相比。
容倦穿过拱门,卷起袖子,手臂处蹭破了一大块皮肤,不过倒是成功甩开了发疯的太子。
“真是麻烦。”
胳膊的刺痛让容倦蹙了下眉头,太子显然是把腿伤的原因归咎于自己。
“这其中或许还受了什么挑拨。”
对方的心理活动和促成原因容倦不在意,但今天敢这么明面装醉对自己动手,后面只会变本加厉。
运动量超过预想中的负荷,他额头冒汗,脚步不停,转而从刚觅到的小路而出。
【小容,狗一旦开始咬人,会追着你咬到死。】
“我知道。”容倦站定在一处高地,等着急促的呼吸平缓下来,估摸着方位差不多停下。
他掸了下肩头的落叶,手中变戏法似的多出一个火折子。
火星一落,轻易点燃了落叶堆。
噼啪的轻响中,容倦轻轻柔柔的眼神落向内围区域丞相居住的地方:“不是不管太子,是先来后到。”
father优先。
巳时三刻,偏殿附近的山坡上突然走水,正换岗的侍卫连忙赶过去,发现是落叶堆着火,“快,去太平缸取水!”
行宫内配备临时储水缸,还有专门负责灭火的队伍,火势不大,很快就被扑灭,只剩下一截焦黑的栏杆冒着枯烟。
现在离午时还有一段时间,驻跸宫内温度不高,这场火着实来得诡异,查不出缘由,瞭望塔只能立刻增派士兵观测。
上午走水的消息传到刚随圣驾回来的容承林耳中。
他目光一凝:“有查出可疑人员吗?”
得到否定的答案,确定除此之外行宫内尚算风平浪静,容承林不由皱了下眉。
“太子竟能忍住。”
容承林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上午山路闷热,这会儿他还没有缓过神,口干舌燥。
居所内早已准备好清热解暑的凉茶,昔日家境贫寒,容承林入仕后一举一动反而更加严苛按士大夫的标准要求自己,哪怕口渴时饮茶动作也十分规矩。
才浅抿两口,他那原本清明的瞳仁瞬间收紧。
瓷杯砰砸在地上,容承林费劲躬下身子,似乎想说什么。
他捂住肠胃绞痛的腹部,另一只撑在桌上的手背,却又传来针扎般的疼痛。
“大人!”手下面色大变,立刻打死不知哪里爬出的毒虫,扶住痛苦的容承林:“快来人啊!”
另一名手下跑出去找人。
禁军赶到时,屋内一片狼藉。
满地碎裂的茶盏,桌子旁,容承林正死死捂住喉咙,面色铁青中泛着煞白,他另外一只手指甲泛黑,身前还放着催吐桶,模样前所未有的狼狈。
其他禁军还在惊愕,赵靖渊看着容承林发青的手掌,瞄了下周围人,下一刻他拔出匕首,大步走到对方身边。
手下挡在前面:“你……”
话音未落,便被震开。
赵靖渊动作利落,匕首斜入,一刀割入骨。
右相猛地一颤,几乎咬断牙关,冷汗浸透官服。
他想要挣扎起身,却被赵靖渊命令禁卫按回凳子上,“右相中毒了,毒素已经侵入骨头,需要刮去。”
地面死去的毒虫似乎佐证了他的说话。
除了毒虫,茶杯也被动了手脚,不然不会催吐。
手下急得要死,那也不能这么治啊!
利刃在血肉里搅弄,刮过骨头,就算毒解了,半只手也废了!
他看向容承林,“大人,您说句话啊。”
喉咙被毒灼伤的容承林:“……”
他挤不出一个字,只能死死盯着赵靖渊,容承林感觉到了经脉被活生生切断的痛苦,这个人肯定是故意的!
太医很快就赶到了,生怕发展下去,喝了毒茶的右相被刮喉疗伤,手下立刻制止赵靖渊,让太医来。
这次赵靖渊倒是很配合,染血的匕首哐当一下砸在容承林面前。
后者冷汗直冒,比起疼痛,他更恨的是又看到了十多年前的那种眼神。
对方站在那里,从高处俯视,像看垃圾乞丐。
太医神情严肃:“好烈的毒,幸亏处理及时,可惜手法不够专业,这只手怕是……”
不敢多说刺激到右相,他迅速投入治伤。
期间容承林整张脸就像是冬日霜冻的湖面,随时有皲裂的可能。
“赵靖渊。”
三个字才从灼伤的喉咙中挤出,门框忽被撞响,侍卫慌慌张张走进来,对着赵靖渊汇报:“统领,不好了,太子出事了!”
太子也中毒了!
不同的是,他被发现时已经毒发身亡。
赵靖渊尚未说话,容承林即便在这种时候,脑子还在转动,太医几针下去,他用终于勉强能发出的声音说:“去……封锁消息。”
他在官位上更胜一筹,侍卫看了一眼赵靖渊,最终还是不敢忤逆丞相。
赵靖渊盯着容承林的惨状看了片刻,转身跨过院门,甲衣发出细碎的响动。
“统领可是去面圣?”
容承林哑着嗓子,眼睛却透出鹰隼般的毒辣锐利:“稍后…我与,我与统领一并。”-
消息封锁及时,但内围还是有个别大员收到右相和太子双双遇刺的消息,整个脑袋都是嗡嗡的。
这世道是疯了吗?
到底是怎样的狂徒,敢在祭天大典前刺杀!且刺杀的还是当朝储君以及丞相,这已经不单单是荒谬二字所能形容的。
消息如惊雷在小范围炸开后,一行人被急召匆匆赶往宫殿时,苏太傅险些还被门槛绊了一下。
殿内,皇帝端坐在临时处理政务的御座上,背后雕刻龙纹的墙壁在他面上投射出几分森然,早已不见上午上香拜佛时的虔诚。
太子再如何,毕竟还未正式遭到废黜。
一国储君,居然在行宫内遭遇杀害。
滑天下之大稽!
太子都能被轻易毒杀,那他这个皇帝岂不是随时也可能有性命之忧?
“查!彻查!”皇帝震怒下猛一拍龙椅,想到禁军统领才刚换就出这种事情,他看着阶下厉声道:“赵靖渊,你可知罪?”
近距离的宫人们瑟瑟发抖站在一边,兵部和以谢晏昼为首的武将一言不发,文臣噤若寒蝉。
右相虚弱地被人搀扶着,勉强立于一边,闭眼身体几乎贴近旁边的柱子站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面对帝王盛怒,赵靖渊倒是表现得很平静。
这种平静会把皇帝衬托得像个疯子,所以他垂头以告罪的姿态立在那里,任何人都无法看清阴影下的真实表情。
他大概能推测出事情的走向,没有开口的必要。
不多时,谢晏昼十分平静地出列:“陛下,禁军副统领保护不力,请陛下撤职降罪。现今凶手尚未捉到,为保陛下万无一失,需立刻加强护卫,臣愿暂代出力。”
殿内的气氛更窒息了。
皇帝暴起的青筋有一瞬间瘪了下去。
让手握兵权的谢晏昼再统领禁军,那他晚上睡觉都不用闭眼了。
堪称地狱级的冷笑话,让前侧一干重臣偷偷交换了一下眼神。
朝堂上一个个都是人精,愈发觉得事情不可思议。陛下忌惮掌握兵权的谢晏昼,韩奎还在大狱里,怒极之下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于禁军里做大变动,否则更容易被找到可乘之机。
太子不死迟早也会被废,禁军又不会轻易换人。
综合下来,朝堂大格局没有变动,凶手到底意欲何为?
觉得奇怪的不止他一人,大理寺卿不断用袖子抹着额头冷汗,想不出动机。
总不能单纯看受害者不爽吧。
不曾想下一秒陛下沉沉的目光就落到了自己身上。大督办亲自带人目前正在太子遇害的场所调查,只能由他来汇报说明现场情况。
大理寺卿硬着头皮上前:
“陛下,容相屋内发现了毒虫,茶杯,茶壶,还有果盘内,均被下了毒,席下还被发现放了锈迹斑斑的钉子……”
一口气说了很多,大理寺卿口干舌燥道:“微臣也是第一次见这种浮于表面的谋害手段,浮到快溢出来了。”
殿内一片死寂。
半晌,皇帝问:“太子那里呢?”
“一模一样的现场,不过潦草了些。”
有只茶杯上的粉末都没完全涂匀。
就像是……顺手的事。
大理寺卿继续汇报。当听到若不是赵靖渊及时出手,右相可能性命不保,皇上的脸色稍微好了点。
北阳王一脉和右相嫌隙不小,出手救人说明他忠于职责。
皇帝对赵靖渊稍多了两分信任。
知道容承林及时封锁消息后,皇帝更为满意,下令赐座,迟到地关怀了几句。
“爱卿做得不错,临危不乱,实乃国之柱石。”
祭天期间不宜有不好的事情传出,一旦闹得沸沸扬扬,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上天觉得他不祥。
随后,冷静下来的皇帝重新看向谢晏昼,刻意转移先前毛遂自荐的话题:“爱卿怎么看?”
谢晏昼掩下目中沉思:“此事甚是诡异。”
大家都在看他,以为还有后半句,但谢晏昼只是颇为敷衍补了下:“是谁干的,很难猜。”
“……”
语气有些阴阳,不过连皇帝都没反驳,确实很难猜。
手法如此简单粗暴,坦白讲,很多人现在还没从震惊中缓和过来。
容承林的脸色更难看了。他体内毒素未清,能侥幸活下来,全靠当时只喝了小半口水,喉咙稍微有点刺痛时立刻催吐。
加上日常为人非常小心,无论出入哪里总是会贴身带人,挡住了来自毒虫的二轮攻击。
即便如此,一只手估计也废了,从太医欲言又止的表情可以看出,恐怕还有不小的后遗症。
“陛下,臣有一计。”他嗓音愈发喑哑,脚步虚浮站起。
谢晏昼朝容承林看去,目光沉了沉。
皇帝立刻道:“说。”
容承林发不出重音,很多话只能用另一只手写下,由旁人代为传递:“消息第一时间被封锁,凶手未必确定太子遇害。既然如此,不如放出关于太子还活着的消息。”
容承林控制不住地咳嗽,嘴角有血丝,这次亲自开口说道:“臣多年前在刑部待过一段时日,几乎…绝大多数凶手,都喜欢在作案后回到案发现场。”
关于真凶,容承林心中已然有了人选。
下午那把火,恐怕是为了制造混乱,好引走禁军。
只是他想不明白,对方是如何同时出入两个地方?大督办绝不可能在这种事中提供帮助。
捆着纱布的手还在渗血,容承林心中的愠怒已经攀升到极点。
一旦确定是那逆子在搞鬼,他要让对方付出千倍代价。
“假如知道太子‘活’着,凶手肯定…会,咳咳,会想方设法确认。”
大理寺卿眼前一亮:“此计甚妙!”
皇帝也觉得可行,微微颔首。
容承林:“为保万无一失,知道内情的各位……咳咳,不可离开殿内。另外,咳…在出事之所活动的人员,也要,也要派人盯着。”
他最后加了句:“负责安排一切事宜的礼部官员,和,和行宫驻军,要重点试探。”
他们只要等着,就一定有答案!
·
行宫内,东北角,普通官舍内。
榻上,忙碌了小半天的系统已经进入待机模式,容倦长发披散侧卧在榻上,唇角微微勾着,似乎做了什么好梦。
窗外,有一瞬日光刚好从窗户照射在床榻上的脸上。
容倦迷迷糊糊睁眼看了下外面。
还早。
外面有点吵,似乎在说什么太子在太虚庙回驻跸宫的路上一直等着,又引得皇帝不悦。
太子没死吗?
算了,管他呢。
没一会儿好像又听见右相什么的,半挂在腰间的被子被拉上来盖住脑袋,容倦翻了个身继续睡。
“好吵。”
都管他呢,已经这样了,睡醒了再说吧。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悟已往之不谏,既往之事,置之脑后,不复回视。
·
早起破案之光右相:凶手喜欢回到案发现场。
谢晏昼:不,他不喜欢,他喜欢在床上。
·
注:本文所有医疗手段都是架空世界,不具备任何参考性。
第30章 锦鲤
行宫殿内被同一片日光笼罩, 随太阳角度偏移的光芒漫过槛窗,内侍的身影无限拉长。
皇帝已经坐了半个时辰的冷板凳。
中途太监进来几次,没有一次带来好消息。别说太子临时居所附近, 就是更远的地方, 都没有发现任何走动的可疑人员。
大家就这么等待。
等待。
再等待。
一干臣子坐得身体僵直,已经有人浑身冒汗,左右微晃,试图让臀部在赐座的椅子上反复横跳。
最煎熬的当属容承林,太医还在为他扎针,受毒素影响头晕目眩。
谢晏昼不轻不淡道:“再等下去,凶手都要洗洗睡了。”
大臣们也向右相投去幽怨的目光。
结果主导意志,包括皇帝在内都已经逐渐丧失耐心, 不愿意再干耗下去。
面对各方和身体上的压力,容承林不见慌乱。
现在最急的绝对不是他, 此案非同小可,督办司若查不出真凶, 必然会被陛下斥责。唯一可惜的是,这次中毒的也有自己,考虑到他和大督办之间的嫌隙,皇帝让大理寺协同调查。
这意味着责任共担, 对督办司造成的影响十分有限。
右相低眼看向浸血的纱布, 第一次提起了对那逆子的几分重视。
若是对方干的, 那还真是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甚至都找不到嫌疑人。太子残暴, 别说宫人们,禁卫日常巡逻都避着他。
正想着,大督办忽然在殿外求见。
“参见陛下。”
大督办余光扫到容承林血迹斑斑的衣袖, 被包扎的手伤得很严重,隔着距离还能闻见血腥味。
他若无其事行礼,暗道这赵靖渊下手可真够狠的。
皇帝:“快说!”
“臣已让薛韧赶过来,同其他太医一并严格检查了陛下寝殿及行宫各项物资,确保无虞。”
大督办浸润官场数十年,一句话便打消了皇帝的安危隐患,脸色进一步好转。
先道明帝王最关心的安全问题,他缓缓说起和案件有关的事情。
·
殿内的汇报持续了将近小半个钟头,不少官员们走出来的时候不知天地为何物。
另一边,容倦还在深度睡眠,外面树上的蝉鸣鸟叫都没有唤醒他。
不知过去多久,独特的气味顺着半开的小窗飘进来。
昏睡中的容倦迟钝睁开眼,他鼻尖动了动,爬下床榻,魂不守舍地打开门。
屋外,谢晏昼正束发站在那里,常年持有兵器的手中正提着食盒,让他有了些人间烟火气。
此刻盒盖是敞开的。
内里,素烧鹅散发出迷人的香味,斋菜融入了秋油,糖等特殊料汁,香味俱全,旁边碗里选用草菇口蘑等十八种原料的罗汉斋更是香飘十里。
容倦盯着食盒,喉头可疑一动。
谢晏昼淡然开口:“饭要凉了。”
容倦连忙请这些食材上桌,不对,请谢晏昼进屋。
“好吃。”狠狠咬了一口素烧鹅,他尝出几分肉味的错觉,祭天期间能吃到这个,真是国宴了!
如果每一次起床唤醒都是这种方式,世界上将不存在起床气!
等容倦吃得差不多,谢晏昼才缓缓开口:“今日太子和右相双双遇刺。”
容倦吃东西的动作稍微停了一下。
“太子中毒身亡,右相毒素入体,怕是要留下不小的后遗症,”谢晏昼看着他:“除此之外,右相一只手多半要废掉。”
容倦低头慢慢喝了口汤,晦暗不明:“那真是太遗憾了。”
遗憾什么就不知道了。
他缓缓抬眸,短暂的对视间,视线没有丝毫闪躲。
空气中传来闷响,谢晏昼手指在瓷器上轻敲了下。
容倦抿了抿嘴。
谢晏昼神情不变,暗示性地敲了第二下。
容倦短暂沉默了下,在对方愈发深沉的目光中,侧目瞄了眼柜子。
片刻后,柜中原先用来装毒的瓷瓶被谢晏昼震碎成粉末,随风在窗外消失。
——最后能指向容倦的证据,也被毁了。
没有乱扔毒瓶无疑是个很聪明的决定,这么大一桩案件,凶手不可能蠢到把毒药塞在自己房间。即便下令搜查,以皇帝多疑的性格也可以往栽赃陷害的方面引导。
谢晏昼冷峻的神情缓和了些。
至少说明对方做事前经过深思熟虑,而非为了一时意气,直接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始终不问,容倦倒是有些憋不住了:“那个,你怎么知道是我?”
谢晏昼:“马场事件后,你先后带走右相两个智囊”
“七个。”容倦:“一直想凑个十全十美。”
“……”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谢晏昼深深看了他一眼:“京都外遇刺,你却什么都没做。”
一报还一报,依照容恒崧的性格,这一报不会不还。
容倦啧了下,谁家好臣子开口就是江山易改的。
“是我爹先再三挑战我的底线,至于太子,不知道哪根筋不对,上午忽然放冷箭射我。”
谢晏昼视线一凝,语气中的温度散去。
“拿箭射你?”
容倦颔首:“他疯了。”
或者说,他想死了。
谢晏昼摇头:“死得不冤,但你不该帮他。”
太子最恐惧被废,有幸身死便永远保全了这个位置。而皇帝有意在祭天后废太子,届时他今日所作所为,就不是毒杀这么安详的死法了。
“你不但帮他保住了死后的名声,还避免太子被幽禁的屈辱。”
经他一分析,容倦才知道自己帮了太子大忙。
“那咋办?我坏心做好事了。”
系统刚结束待机,就听到了逆天对话。
【……】ai真的战胜不了人类。
谢晏昼不便在官舍区域逗留太久,让容倦下次三思而后行。起身离去前,他腰间平安符上的纹饰折射出一抹流光,容倦挑了下眉——上次自己顺便求的平安符,谢晏昼原来一直戴在身上。
【小容。】
系统见容倦心不在焉,叫了两声。
容倦回过神,才发生过凶案,谢晏昼这时应该很忙,为何专门往自己这里跑一趟?言辞间全程也未有质问。
他低头喝了口茶:“该不会是专门来帮我消灭罪证的?”
【还有下药。】
“噗——”容倦被呛住,用帕子捂住嘴低咳,半晌,手指戳着桌面的盘子。
又下补药了?
【是的呢,容儿。】
你也给我闭嘴吧。
容倦将帕子扔到一边:“正好你也醒了,帮忙去探听一下外面的情况。”
一觉睡到现在,案件也不知道是个什么走向。
暮色中,定制的轮椅随转动在空气中滑动,系统白色的背影如同一抹流光,晚风吹起他不存在的空气刘海,略微膨胀的身躯圆润孤傲。
“等等。”
容倦伸出两指,轻松捏住糯白的后颈皮:“你哪来的轮椅?”
【系统商城里买的。】这一招还是它跟宿主学的呢!
好用。
“…”
系统读懂容倦的眼神:【你在震惊。】
宿主现在特别震惊会弹出三个点,无语是六个点。
容倦:“……gun。”
某种意义上,系统确实是滚出去的。
它去时不匆匆,回来更不匆匆,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才重新带回情报——结案了。
补了点宵夜的真凶,一时都忘了晕碳带来的困意:“你说什么?”
【今早太子打伤了一名宫人,没多久那宫人就不行了。】
容倦回想起太子用剑射杀自己时衣袍上的血迹:“这和结案有什么关系?”
【太子近来常常无故责打宫人,对方怀恨在心,投毒报复。因为在山间捉毒虫,秘密投毒误了差事,谁料遭太子毒打不治身亡。】
这才是真正的死无对证,所谓的凶手在投毒之后被之后的死者杀死。
容倦张了张口。
【我知道你想要问什么,宫人为什么要给右相下毒?督办司那边给出的理由是该名宫人可能想转移视线,混淆办案方向。】
【至于毒药的来源,下毒的方式,他们都提供了合理的解释。】
容倦吸了口凉气,脑海中过了各种思绪,最后先问:“皇帝是否要处置这名宫人的家人?”
古代的车马很慢,还有时间布置转移。
【无法选中,据说对方相依为命的亲人病故,这也是他走极端的理由。】
空气变得安静。
半晌,容倦才挤出一句话:“我这干爹,确实厉害。”
这么离谱的闭环也能完成。
“没人去质疑吗?”
【你是没看到大理寺听到能结案时的样子,开心的像个孩子。】
其实更多是因为当听到太子丞相同时遇刺,皇帝和大臣们已经震惊到麻木了,后面的一切他们只会觉得:哦,不过如此。
刚吃完饭,立刻睡觉容易积食。
容倦随手把系统重新塞回脑子,略作思忖后,慢悠悠起身朝外走去。
·
太阳西沉,天地间多出一种色彩的滤镜。花园小径来去只有巡逻兵训练有素的脚步声,消息封锁后,很多不知情的官员还在为明天的祭天做筹备。
这美景,无人欣赏。
幸而,容倦有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
所以他看到了山,看到了水,一路来到独栋小院,看到了虚弱至极的丞相。
爽了。
床榻上的病弱体此刻摘了官帽,右相正不断咳嗽着,像是几乎要将肺腑咳出来。文人大多瘦弱,单薄的衣服下,骨头都在咳嗽间显得异常突出。
容倦本来该多欣赏一下自己的作品,不过他的视线更多被另外一人吸引。
大督办负手而立,气场看起来两米八。
“干爹。”
大督办侧过脸,看到容倦倒是没有什么神态变化,微微颔首。
旁边的薛韧不能理解,对方到底是怎么做到张口就来。
容倦走过去腹语回答:“叫干爹比行礼方便多了。”
步三:……
内力深厚的大督办瞥过来一眼。
容倦:“你们继续,不用管我,我就是过来看看。”
真的就看看。
好歹也是血缘父子,真要不来,皇帝那边不好交代。
他在看风景,风景也在看他。
右相中毒后短时间内像是消瘦了很多,他颧骨本就高,那双眼睛反而更加锐利,死死盯着容倦的脸。
容倦下意识摸了下脸,莫非黏饭粒了?
大督办视线跟着看了眼,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复杂。
本就比旁人白几分的侧脸颊上,印有几道不规则的红痕,还带着纹路,显然是在睡觉时压出的,而且压的时间还很长。
这一下午容倦在干什么,不言而喻。
他摇了下头:“右相好好养伤。”
大督办来这里只是走结案前的最后流程,再次核对一下中毒始末。
同时皇帝召薛韧来给右相医手,不想引得圣心猜疑,薛韧也得好好治。
不过他给出的答案和太医一致,经脉断得太厉害,想完全好根本不可能。
“督办…留步。”容承林被人搀扶着坐起来,又是一阵猛咳:“督办不认为太儿戏了吗?转移视线的方法有很多。”
那宫人为什么偏偏冒险给自己下毒?
真正有理由给他下毒的人不多,大督办不会这么做,新的朝堂平衡尚未建立,自己这个时候死了,一定程度上说对他没好处。
剩下的一个……容承林的视线像是要看穿容倦一般。
“同样的问题我已回过陛下。”大督办平静道:“上午去太虚庙,其他官员多少都捐了些功德钱,就右相没有,所以佛祖没有保佑你”
“?”
别说容承林了,容倦差点爆出一句国粹。
这个理由也能被找出来?
大督办转身离开。
容倦也跟着走了出去,他害怕再留下来,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沿途他一路随行,前方大督办停下脚步,回头望着后面的尾巴。
容倦顺势递过去几册话本,微笑道:“您辛苦了,这是福尔摩斯和三国的后续,还有算是神雕侠侣的前传,《射雕》。”
上次谢晏昼提到大督办看了那几本断在逆天处的誊抄本,系统给顾问拓新书时,容倦便请它多出了份劳动力。
这次给对方添了不少工作量,自己还一直在暗处看戏睡觉吃东西,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
看到还很新的拓本,大督办那一贯紧抿的嘴唇,稍微松弛了些。
“近日多事,祭天不可再出差错。”
意味深长的一句话,容倦鹌鹑点头,看上去十分乖巧。
大督办淡淡道:“陪我走走吧。”
太子这边秘不发丧,行宫内看似紧张,整体又仿佛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一只信鸽飞过高大的宫墙,探子在另外一边墙角小心给宫中其他皇子报信,大督办看到却没有管。
夕阳西下,双方身影一前一后。
廊柱下的锦鲤习惯被人投喂,纷纷跳出湖面又落下,其中有几只跳得格外高,堪称奇景。
“鲤鱼跃龙门,仅仅为了多争一口食。”
透过波光闪闪的鱼鳞,大督办似乎在看什么更深沉的东西:“你觉得呢?”
超过一千米的散步都是马拉松,容倦跟走了一路,只觉得腿酸和想吃宵夜。
乍一听到问话,第一反应饿的时候抢东西吃不是很正常?
鱼做错了什么?吃个饭还被人蛐蛐。
他替鱼平反:“纵千万人吾往矣。”
大督办陡然收回低垂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探头喂鱼的容倦没有发现,如今书也送了,他准备找了个借口回去。
临走前,容倦没忍住,在凭栏前用嫉妒的眼神看着锦鲤:“凭什么?人吃不了的荤腥它能吃。”
蚯蚓对鱼来说可是蛋白质含量充足的水中牛排。
凭什么他只能吃点豆腐类充饥,祭天是看不起人吗?
大督办淡淡道:“宫人早在几天前已经换成了波棱菜和藻叶做的饵料。”
容倦一脸震惊,好变态。
他在惊讶中同手同脚离开,大督办眉峰微微一扬,第一次发现逗小孩还挺有趣的。
目光再次触及湖面时,很快恢复了日常的幽深,大督办指节在凭栏轻轻一扣:
“纵千万人…吾往矣么?”
·
为了消食出门,结果晚上回来,容倦又美美吃了一顿御厨特制的宫廷糕点。
直到快睡觉时,他后知后觉大督办最后看自己的眼神好像有点古怪。
坚持奉行三不管原则,容倦原地扭了两下算作活动。
“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刚躺下不久,他突然爬起来点灯。
系统被这个大动作吓了一跳:【小容,出啥事了?】
容倦掏出小本子,在篡位嫌疑人一号那里加粗了一下。
系统习惯性运行AI:【目前看右相最多就是结党营私,而且他没有兵权,几乎找不到和历史篡位奸臣重叠的行动轨迹。】
容倦本来也快把容承林从嫌疑人名单挪走了,这会儿却道:
“你有见过命这么硬的吗?”
毒药,毒虫,锈钉子,床下还另外设了机关。
太子都死了,容承林还坚挺着呢。
简直就像是杀不死的天命之子。
系统闻言坐着轮椅出现,难得深沉了些。
【我去,这老登挺能藏的啊。】
【小容,回头我们多观察一下。】
“好。”
作者有话说:
野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