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该抬脚上车,她忽然定在原地。
小溟在脑中催促她,她耳道却像被水堵住,处理外部刺激的神经中枢也被冻结,一时接收不到旁的信息。
所以,真实情况是,那个时间段,另有其人出没在研究所。
而那个人——或者说,那根本不知道是不是人的“东西”,看起来像她?
第25章 你不是我的同伴吗?
这下好了,何止熬夜,是直接熬通宵了。
程冥卷了条毯子带到工位,上半夜就直接睡在了休息室。
零点一过,她被闹钟震醒,脑袋沉得像脖子上压了座山,迷迷糊糊抓起手机看一眼,短短一秒间思绪确实是“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嘛这苦是非吃不可吗……”
“你再这样折腾下去,有可能猝死。”她的共生伙伴也被吵醒,用一种恹恹的语气无力道。
连着两天一无所获,只有生理钟完全被破坏了。
程冥掀开毛毯站起来,用湿纸巾捂了捂额头,强迫自己清醒。
没办法的事。
看看自己乌黑油亮的“头发”和愈见水润的皮肤……不能寻求外援,只好自己调查。
她只想到这个可能。
变成黄澄澄的怪物,当晚找到她,就是在收集她的特征数据便于伪装。尽管她想不通,她明明特意避开了跟它的任何接触,仅凭肉眼观察怎么可能做到,又没有装备高科技扫描仪。
而她最特殊的地方在于,她掌控着育菌室权限。
那怪物,是冲浪生浮花藻菌来的。
她已经仔细检查过育菌室,暂时没有异样痕迹。随后花费了大量时间,在系统每日产生的浩如烟海的记录里,找到了几条异常数据。
抽丝剥茧的过程,如同纪实的鬼故事。
她发现“它”已经来过了两次。
很谨慎。
每次不超过十分钟,分别不不同的关卡拦住。
绝对是高智慧生物,不符合MR级水螅特征。
就现在来看,它还差最后一道门禁密码。
它一定会再来。
事关她的职业生涯,不能出纰漏。
程冥调整好精神状态,端一杯茶进入操作室,坐到电脑前浏览今日育菌室数值,确定都在正常工作中。
为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她没开灯,室内黑漆漆,只有屏幕微弱的亮光。
这样寂静的深夜,要保持清醒不是件容易的事。
好在有只寄生物陪伴解闷。
“猝死发生前的征兆主要有心悸、胸闷、呼吸困难、头晕……分别体现在心血管系统、呼吸系统、神经系统……”
小溟卷着她的手机,碎碎念着不知道在哪查到的知识,像上课被老师抽背的学生毫无感情。
“你没完了?”
于是,仅仅十分钟后程冥就受不了了,拍掉捣乱的菌丝,让它闭嘴。
时钟静静滑到凌晨两点半。
研究所供水供电都是24小时的,程冥第二次起身冲泡茶包,精神已经懈怠了许多。
以为今晚又要空等一夜。
然而,当她捧着热乎乎的茶杯返回,眨了眨眼,发现屏幕有了不起眼的变化。
角落里跳出的一行小字提醒——“人脸识别已通过。”
第二行,“指纹识别已通过。”
第三行,“声纹识别已通过。”
……
最后一行,“门禁解除”。
她眼睁睁看着系统像中了病毒一样自动刷新出她平时绝不可能实时亲眼观测到的提示消息。
手中热水好似失去了温度。
她指端发凉。
它来了。
……
咚咚。
生物实验区地下,早已废弃的一块隐秘区域,传出两记空洞的敲门声,远远回荡徘徊在楼道。
“组长——”韩许华敲完门,确定没走错道,进入指定房间,“上头指示下来了吗?”
地面墙壁都有清洗不掉的褐渍,她一路走过来,感觉比停尸房还要阴森压抑。
室内倒是重新排布过,桌子椅子会客沙发都有,似乎本想打造成一间平平无奇的办公室,但最终仍是弃置了,没逃过变成杂物堆的命运。
不过年轻人总不缺朝气活力,还擅长脑补,她没想太多,这会见了组长更是激动,那丁点说不出的古怪早被抛之脑后,只剩期待。
之前捕获的变异生物遗骸已经被解剖离体单独存放,谁能想到,没了水螅,尸体还能发生异变,就这么离奇消失了。
她们反复检查过停尸库,没有太多突破。目前主要怀疑是水螅出芽生殖,濒死前留下了芽体在人体内瞒天过海。
又是新类型新麻烦。
接下来该如何,要上面更进一步指示。
“嗯。”严莉递过去一只沉重的头盔,“坐下,戴上。”
服从指令是军人基本素养。
韩许华不疑有他,接过佩戴妥帖,问道:“她们怎么还没过来,组长你消息发漏了吗?”
严莉道:“不需要。”
这个回答很突兀。韩许华抬头,隔着密闭面罩,发觉自己组长的眼神有点奇怪。
后背有点泛凉了,她张口想问,喉咙却卡住。肌肉松弛,发声系统不受控制,她说不出话了。
严莉看着她,道:“你睡一觉就行。”
很快,视觉、听觉、嗅觉……五感通通丧失。
在头盔释放的催眠气体作用下,她身体瘫软下去,陷进沙发椅中,失去了意识。
房门闭合,没有再开启。
严莉低头看一眼腕表,预定时间已经过了。
她的眉头正有一丝要皱起的迹象,身后袭近一个轻快的女声——
“你好,是严莉组长吧。”
一回头,一个大概刚刚成年的妹妹立在她背后,鬼魅般神出鬼没地,笑吟吟冲她伸出手。
长毛衣阔腿裤,衣领高到下巴,裤脚低到脚背,罩得很严实,看不出具体体貌特征。
手腕皮肤苍白薄透,下方淡青色血管清晰可见,似乎营养不良,但视线移向她头部,她脸颊丰满有肉、红润圆乎,又似乎被养得很好。
“MM221?”严莉确认道。
“不要这样叫啦,不好听。”
她笑起来,唇边有梨涡,十分甜美,像极了在蜜罐里泡大的女孩,说起话也像撒娇,“妈妈给我取了名字,叫——小贝壳。”
单看外表,谁能想到这是保障部又一大秘密武器。
严莉跟她握了下手。
但保持谨慎,始终没摘手套。
她有些疑惑:“妈妈?”
即将收回手时,她顿了下,看见对方衣袖微微上移,露出的小截手臂,皮肤上似乎有……鱼鳞。
“就是我的实验员啦。”
这叫做“小贝壳”的姑娘旁若无人转身,走到韩许华身边。
“就是她?”她握住她的手捏了捏。
摸到血管,驾轻就熟地取出了针筒,刺入。
抽取少量鲜血后,她抬头,按下推杆,滴入口腔。
严莉看着这一幕,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秉持科学探究态度,她问:“一定要血液吗?”
MM221,身份保密权限极高。
别提韩许华这新人,其他组员也没有权限,因此只能在韩许华昏迷情况下进行这些,后续任务里她这正主也只好暂时消失。
其次,则同样是因为她是刚刚加入的新人。
一方面年龄身形符合,稚嫩,劲瘦,穿起衣服就是苗条薄削,容易顶替;另一方面,她跟其他组员还没那么熟,不容易露馅。
约莫五六分钟时间,小贝壳才转回身。
身材似乎有所变化。
“不。”
头顶灯光昏暗,她的脸部像融合了般,五官正在缓慢调整,嗓音也随着一个个字体的蹦出发生微调,逐渐变得与韩许华相似。
笑着道:“只要携带基因信息都可以。”
……
生物研究所,113层。
操作间系统上赫然显示负压预警、液体泄露预警、设施故障预警,乃至,健康检测异常。
育菌室内,多只箱体出现裂缝,一只育菌箱被不慎完全撞碎,培养液洒了满地。
但因研究所建材都是最高规格,地板完美满足三大要点:光滑、不滑、不渗漏,于是,随之溢出的藻菌闪烁着荧光,悠悠贴地滑行,像打翻了满屋子的星星。
在这灿烂星泊中,程冥揪住了盗用她身份信息、企图破坏研究所最重要基础物资的“小贼”。
虽然还是稍晚了一步,她赶到时,对方正要向培养液输送管道下手,发现它的目的是污染藻菌的刹那,程冥匆忙按下了应急排风按钮,变风量系统启动,内部压力降低。
双层气密门紧急封闭,通风洁净系统全部开启,调节送风阀门打开。
四面机械嗡嗡作响,育菌室成为了宜菌不宜人的危险地方。
压力下降10Pa。
呼吸有点费力了。
加上刚才激烈的搏斗,血氧消耗殆尽,颅内眩晕,耳边出现了幻听的噪音,程冥大口吞吐着不知还干净与否的空气,死死盯住身下的未知名生物,仿佛看见了莫可名状的惊悚场面——
她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尽管做过了心理准备,但直面的这一刻,准备显然还是少了。
自己的脸出现在另一副陌生躯壳上,其冲击力远胜过任何更加恶心或更加恐怖的怪物。
而且被它霸占改造的这具身体明显接近油尽灯枯了,仅仅勉强维持着上半部分生理机能的正常运转,头部完整,而下方局部组织已经出现坏死现象,淡淡的尸臭漂浮在愈渐稀薄的空气里。
程冥跪压在它背部,只觉得骨骼触感干瘪硌手,而皮肉膨胀,鼓鼓囊囊的,好像腹腔已经腐烂成一团黏液,继续向下轻轻一戳,会爆出软烂恶臭的内脏器官。
压力下降20Pa。
“你为什么,阻止我?”它终于说话了。
还穿着上次伪装黄澄澄找她顺走的那身衣服,180度转过头,顶着她的面孔、用着她的声音,眉毛微皱、眼皮微眯,是疑惑的表情。
似乎极度不理解。
但这问题对程冥而言,荒谬离奇到差点令她笑出来。
她喘着气咬牙切齿:“我不阻止,难道应该帮助你吗?”
担心真的一不小心将其挤压爆浆,她略微松了点力。
“不是吗?”共鸣器官得到释放,它发声圆滑顺畅了些,眨眨眼,甚至看起来有些无辜可怜,诚挚凝望着她,是切实的疑惑,“你不是我的同伴吗?”
同伴……
同伴?
又是同伴!
这一次,这一句……是指她,还是小溟?
压力下降40Pa。
程冥仿佛化身塑像一动不动,呼吸更沉了,立睖着眼瞪它,生怕错过再多一点消息。
而自从制服敌方后就做了甩手掌柜、在一旁偷偷捡食藻菌的菌丝们,也不动了。
“你还给我洗过澡。”上一句已经如平地惊雷炸得她脑中阵阵发懵,没想还有更离奇的这句,“我记得你的味道。”
什么叫给它洗澡?她明明最多让它自己去洗……
等一等。
程冥双眼慢慢睁大了。
它就是那只屡次胆大妄为偷用她浴缸的透明“海胆”——变异水螅的幼生体浮浪幼虫?
所以,它自始至终没有伤害她,还把她当成自己“人”?
可水螅怎么会拥有变幻形体的能力?
幽蓝色荧光照耀下,一切都被镀上了迷幻的色彩,明处依旧不明,暗处愈加晦暗。
程冥看着近在咫尺这张脸,这与她如出一辙的五官,惊惑不定,迷茫与惶恐,如密网交织在心头。
她的手在发抖。
浑身都在抖,迟迟覆上来,意图安抚她的菌丝也无济于事。
小溟在叫她,但她听不见。
压力下降80Pa。
氧气攫取困难,头更痛了。
肺叶在胸腔里竭力收缩扩张着,像奄奄垂死而不甘枯竭的活物。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它模仿人类的原理。
她在电光石火间抓住了什么。
浮浪幼虫透明,可以长期漂浮于湿润空气不被发现……吊坠一直贴身悬挂在她胸口,她曾在洗澡前发现红贝壳的秘密……为了弄清真相,她向江德馨请假回家,那期间它始终悄悄尾随着她……
纷杂的纤维搓成长线。
程冥一把扯出衣领下的吊坠,一个字一个字,牙关用力地咬合,不像是问话,像在生嚼仇人的肉——
“你、认识这个?”
第26章 她杀死了“自己”。
果然。
它是怪物组织一员。
它认识这枚贝壳。
它称她为同伴。
……
怪物是哪来的?怪物组织又是怎么来的?
她曾以为诸如曲赢这样堪称拥有超能力的“人造怪物“,是保障部为抵挡怪物制造出的。
可是,有没有可能,这一切,是反的?
这些愈发高智慧、愈发拟人化、愈发反生物的变异生物,有可能是人为吗?有可能跟母亲曾经的实验有关系吗?
……
不能再想下去了。
所有声音像褪去的海潮,纷纷攘攘着远离她的世界,只剩那些忽明忽灭的星子充斥着余光视角,像黑暗里阴冷窥探的怪兽瞳孔。
没通报给保障部果然是对的。
如果它落到这个部门手里,如果他们通过它发现她……程冥浑身如被大雪埋没,不寒而栗。
室内压力已经降到完全不适于人体活动的程度,空气在呼吸器官里艰难穿行,重得像是会将胸腔撕裂。
腕环不断震动,生命监测系统多次发出预警,提醒佩戴者远离危险环境。
细细的鱼鳞从皮下钻了出来,片片紧贴裸露的皮肤,连成钢甲铁衣般平衡着内外压力差,避免脏器损伤。
但程冥并没有注意到她体表的变化。
她只看到身下怪物嘴部开合,循环复述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阻止我?我们明明一样。”
我们明明一样,都是披着人皮的怪物……
程冥赫然打断:“我跟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见过红色贝壳,它俨然更加笃定,也更加疑惑了,不明白程冥为何否认。
深海是高压环境。
渐渐地,它的皮肤也爬上鳞片,将脖颈、将腮帮都包裹住,颌下裂开呼吸通道,一张一翕,像三张大口齐齐发出质疑。
程冥简直是看到了比自己面孔出现在一具活尸上还要恐怖的东西,手指毫无知觉,颤抖得更加厉害。
那是鱼鳞。
是她仔细观察过的,圆润的,剔透的,泛光的,纹理精巧清晰……
和她一样的鱼鳞。
它连这也可以复制吗?
还是说,它的确不是水螅。
它是什么东西?
和她——不、和寄生她的鱼菌,又有什么关系?
巨大的恐惧如同海啸吞没而来。她好似陷入看不见的漩涡,无从逃避,无从挣脱。
程冥张开嘴,想问更多。
可这时候,听觉迟缓地回返,她听见一些不寻常的嘈杂,隐隐约约,沿建筑固体或周遭埋藏的管道传进来。
抬起头,安装于近门侧的安全信号灯在闪烁,自动报警装置已经触发。
糟了。
育菌室的异样惊动安保站了——而安保站一旦确认异常因素非人为,会直接通知保障部。
看向还在等她作答的深海怪物,程冥几乎瞬间做下了决定——
不行,不能让它活着。
绝对不能。
这念头来势汹汹,不容许她多做思考。
一直以来她遭遇怪物多是被动防御,几乎是第一次,她起了这样强烈的杀心。
尽管她们没有你死我活的矛盾。
尽管对方没有伤害过她,甚至像个初生的婴儿信赖依恋她。
她拧紧它的脖子,看见它懵懂透亮的眼眸,蜷缩在这副偷来的躯干之下的,似乎是一只柔弱幼小的生物,只是依循了生物本能做出这一切。
那澄澈的眼神,仿佛是在无声质问——
你真的要杀死我吗?
我的伙伴。
我的同类。
……
“程冥,放了它吧。”
幽灵般飘起的字句。
她愣了一下,怔怔张口:“什么?”
一时竟反应不过来这是从她脑子里发出的声音。
“放了它。”小溟重复。
它像在她灵魂里耳语,分不清那声音究竟来自它还是自己。
“为什么?”她问。
她看着身下半是腐烂尸身半是人类外观的扭曲生物,眼前恍有重重幻影交叠。
体内的怪物在劝说她,体外的怪物在控诉她。
听觉转换成视觉,一个一个字砸向她,要将她埋没在砂石泥淖里。
你真的要杀死我吗?放了我吧……
我们不是同类吗?明明你同我一样……
为什么?程冥心想。
凭什么?
就因为你们都是怪物?
就凭你们把我也当成怪物?
她的身体原本在发抖,现在却缓缓平静下来,面颊放松了,面无表情地,五官像凝成了一块冰。
不能留隐患。
杀鱼很容易,杀“人”也不难。关节用力,腱膜带动肌肉,咔嚓,她拧断了它的脖子。
“我是人。”她说。
皮肉支离,头骨破碎。像是复刻大学曾经的生理课,她徒手剖开了这只怪物。
她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
室内光影蓝荧荧,阴惨惨。
这颗脑子已经被蛀空了。在一团粘稠果冻般灰白胶状物里,她看到了一条鱼。
一指来长,首尾相衔,圆润而通透。
准确说,是包裹着透明膜质,还未完全孵化的鱼卵。
它还在动,在泥泞的颅腔里挣扎,像一颗蓬勃的心脏。
程冥挖出这颗粘腻的“心脏”,它在她掌心抽动。她的手似乎没有了触觉,麻木地用力一捏,它就变成了一张破掉水气球,瘪瘪的,挤出黏稠的内容物,红艳艳流出来。
在孱弱光线中分外迷幻的色彩。
地面的尸体乱糟糟,只有脸部勉强保持完整,沾染着脑液或血点,瞪着眼张着嘴,死不瞑目。
那是张跟她一模一样的脸。
她忽地生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杀死了“自己”。
分不清是恐惧还是兴奋,体内钙离子浓度激增,肌肉不受控痉挛,心肌收缩拉伸超出了正常限度,前所未有的恶心感伴随胃部蠕动搅上喉咙。
骤然爆发后是强烈的虚脱。
她倒在湿冷的地面滞重地喘息,团团白雾将离她最近的藻菌吹远,意识昏昏沉沉,恍惚望见玻璃壁映照出的倒影。
乌丝纷舞阻挡视线,水中藻菌、水外鱼菌显露全部形态,一点一滴的幽蓝荧光交汇错落,参差相衬。
如梦如幻的美景。
她被不属于她的那些衍生物包裹着,后知后觉明白,小溟还是出手帮她了。
“程冥……程冥……”
小溟在叫她,仿佛隔在玻璃罩后发出的声音,雾蒙蒙的,语气有些惊慌急促。
可她听不清,茫然难受地皱眉,倒想动一动,但身体已经不属于她,手指在抽搐,好像那只死去的怪物顺着皮肤嵌进了她的指腹,爬进了血管。
鱼怪外层不止卵膜,还有水螅的幼体。它寄生在新生芽体的空腔里。
她被毒刺蜇伤了。
或者不止毒刺。
轰——
金属气密门被强行从外部破开,一阵火花四溅。
炽烈的白芒远远照进来,逆着光,那大步踏入、身着防护服的身影像座无法攀越的山。
程冥竭力扭转视线,一杆喷火枪瞬间对准了她,但她虚弱得连一个字音也发不出。
她是想说,别开灯。
知道她精心照料这些藻菌有多不容易吗?
好在枪口很快移开。
打头的女人沉声喊了句:“有伤员!”
……
“来晚了,好可惜。”
程冥这意外发现的活人先被运走送上了医疗车。
小分队剩下五人,各司其职,技术员收集育菌室一小时内的异常数据,两人巡查警戒。
组长严莉站在躯干已经烂融得面目全非的尸体旁,凝视脚边蹲着的的女孩对尸体上下其手、翻来翻去。
“韩许华”戴着一次性手套,从脑子里捧起最关键的那团肉泥,确认完全没法抢救了,哀哀叹息,“好可怜啊……怎么可以这么暴力。”
感情太过丰富,她说着说着眼泪好像要掉下来了。
“……”严组长面无表情看着,不知道讲点什么。
用着韩许华这大咧咧姑娘的外貌说这样娇滴滴的话,违和感着实太强。
她是第一次和这位组队合作,对方性格完全不在她意料。
“刚才抬走的那个研究员小姐姐——”终于为珍稀的实验材料哭完丧,“韩许华”抬起头道,“有点问题。”
像能未卜先知一样深更半夜没回公寓却守在岗位,不偏不倚撞上怪物,现场痕迹来看还是其经过殊死搏斗最终战胜了怪物……正常人都会觉得有问题。
但话由这一位说出来,意义又有所不同了。
严莉立刻严肃起来,“你看出什么了?”
头盔隔音,她们用的私人频道交流,不用担心被其他人听到。
后者歪头想了想,“不知道,一种感觉。”
总感觉……像是她的同类。
她将鱼卵丢进密封不透明袋,脱下手套,视线落在自己于负压环境中愈发明显的鳞状皮肤,露出一个幽邃的笑,“先别送医院,让我试试。”
多意外的惊喜呀。
她难得出来透气,当然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件可能的“玩具”。
严莉皱眉:“她是研究所的人,我们还没拿到审查权限——”
“没关系呀。”她兴致勃勃打断,毫无规则意识,冲前者眨了下左眼,“偷偷的嘛。你不会告诉别人的对吧,严莉组长?”
……
意识像被关进了黑匣子,分不清过去多久,间或昏暗复光明。
头顶灯光晃花视线,程冥艰难撑起眼皮,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是进了医疗舱,佩戴着呼吸装置。
是在医院吗?
感觉不太对……
头很晕,身体很烫,最重要的是,她感觉颅顶部位像被生生挖空了一块,剧痛无比。
“小溟?”她迷迷糊糊在脑中唤,想问问发生了什么。
世界死寂,没有声音。
“小溟?”
她惶惑地再一次轻唤,依然没得到回应。
努力将眼睛睁大,她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戴着医用乳胶手套,握着一只像心脏砰砰跳动的血色鱼卵。
令她的心脏也狂跳起来。
对方另一只手持着手术刀,似乎正企图凿开她的颅骨,将这异物塞进她脑子里。
这个身影有着令人安心的气质,未被口罩遮挡的双眸水一样的温柔,微微弯起,满含笑意注视她。
假如不是她手中的血腥破坏了这一切美感。
那是程染。
第27章 它不应该变成小溟吗?
程冥猝然睁眼,耳边涌入监护仪刺耳的噪音。
滴——
心率飙升30%,瞬间超过预设报警阈值,引起了看护人员的注意。
有人飞快奔过来,调整呼吸机参数,对她道:“呼吸!呼吸!放轻松!”
喷出的热气将氧气面罩蒙上白雾,眼前所有景象恍恍不实,程冥茫然地照做,好像突然从地狱被拽回到人间。
人在脆弱害怕时,总会下意识寻找能让心灵安全停泊的锚点。所以许多人会在危急关头喊妈妈,不论年龄多大,不论母亲是否在身边。
以前的她应该也会。
可程染的面孔还残余在那惨然噩梦里挥之不去。
她恍惚在脑中唤道:“小溟——”
小溟……小溟……
头很痛,意识很不清晰。
上一次被这样争分夺秒送进重症病房,还是半年前的颅内真菌感染。
那之后,她多了个常常恨之欲其死的寄生伙伴。
在脑海无意识出现这两个字后,程冥才迟钝地想起,她不是在叫自己。
这是她为寄宿在身体里的怪物起的名字。
她把自己的小名让给了它。
小溟。
又是一次无声的呼唤。
她努力配合医护人员的忙碌,闭眼深深呼吸着,可他们毕竟是外客,是陌生人,是跟她对面不相识的疏离者。
身心像漂浮在半空,天与地旋转,无数零散的画面如同玻璃碎片在虚无中闪烁,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即将坠入深渊的不安。
世界扭曲颠倒,她只觉得孤独。
她记起失去意识前发生的一切。
她迫不及待想要质问这本该跟她一体的伙伴,为什么为那敌对生物求情,为什么与其它怪物沆瀣一气。
无奈,神经沟通似乎失效了。
鼻导管通气,缺氧导致的晕眩在逐步缓解,但难受的感觉并没有好转。
值班的医护工作者抽了她的血液去做化验,应急药剂注射进体内,紊乱的生理症状暂时得到压制。灯光暗下,病房静悄悄的,除她外再无一人。
她感觉头皮有些凉,菌丝似乎在脱落。但自打上次感染她就没了头发,倒是没人会怀疑这点。
这是黎明前最深沉的黑夜。
“小溟?”
长久没有回音,她虚弱的语调里掺杂了轻微恐慌。
她很想睁开看看到底怎么了,奈何眼皮重得像压了两座山。
一秒钟被无限拉长。
“我在这里。”终于,一个比羽毛还要轻飘的嗓音响起,“程冥,睡吧。”
程冥意识不清,没有察觉到异样。
只觉得这声低语好像来自远方,穿过了无数漫长风霜更迭,才勉强抵达耳畔。
于是她忘了自己要问什么。
放心任身心从高处坠落,乘着羽毛跌回现实柔软的床铺,沉沉昏睡过去。
……
医疗车很早就开走了。
1小组还在研究所内执勤排查。
但肩负着最重要“警犬”任务的某位,显然有点消极怠工。
严莉不懂那个神秘部门里的神秘成员们是不是都这样纯真可爱任意妄为目无法纪的……孩子气。
但她不是来哄小孩的。
“她的生命安全优先级最高,任何问题后面再谈。”她开启了头盔的加密传输,铁面无私,“这是上头的命令。”
“真讨厌……”小贝壳在私人频道里嘀咕,“她什么人啊?份量不小嘛。”
“她双亲都是一级研究员,尤其母亲程染教授,曾经是研究所动物组一把手。”这是严莉刚得知的消息。
“哦。”小贝壳撇嘴,“我妈妈也姓程,也是一级实验员哦。”
她的语气仿佛在说,那又怎样。
更像小孩儿间的攀比炫耀了。
严莉:“……”
……
在危重症病房呆了一夜,第二天检验结果出来,不止水螅毒素,还有病毒感染。
并且病毒来势汹汹,迅速将她撂倒了。
接下来48小时,程冥都在高烧和降温中反复折腾,清醒没有多清醒,睡觉是完全没法睡的,想吐没有东西,想死白衣天使会奋力抢救她……印象里自从11岁那场大病后,她再没遭过这么大罪。
程冥光荣旷工住院。
离开重症病房后,感觉世界毁灭都跟她无关了,她只想好好睡一觉。
然而一天下来,看望的人换了好几轮。分别在不同时间段将她吵醒。
先是黄澄澄。
难姐难妹跟她抱头痛哭:“啊师姐好巧啊,你怎么也进来了呜呜呜……”
然后是江德馨。
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后,就是长吁短叹一通数落:“跟你说了别熬夜别熬夜吧,这下好了,又感染了……”
程冥无从狡赖,认命闭眼。
保障部的人也来了,向她核查情况。
虽然有点抱歉,但她现在是病人。
所以,她咬死碰巧加夜班、碰巧撞到怪物、碰巧身边有工具她抓上防身、碰巧那只怪物身娇体弱不堪一击……总之死无对证。
他们不仅拿她毫无办法,还得顾及她的身体没法逼问太过。
轻而易举蒙混过关。
最后是曲赢。
程冥是被“咔嚓、咔嚓”的动静惊醒的。
老实说,是很细微的声音。
但大概这两天被折磨得有些神经衰弱,听觉过于敏感,落进她耳朵里,清晰得像在刮她鼓膜。
程冥绝望地睁眼一看,对方正坐在陪护位置上削苹果。
水果刀锋利,在她指尖灵活滑移,唰唰,干脆利落,却莫名透着一股子戾气。
于是,她的心情在见到熟人的短暂放松后,更绝望了。
“赢赢姐……”她有气无力靠着从大白枕头,“你不像在削水果,是想削我吧。”
曲赢抬眼一扫,勾起冷笑,“知道就好。”
每隔一段时间不见,这小朋友就整出新的幺蛾子。试问哪个家长能保持理智。
“明知道有怪物混进研究所你不避开,你怎么敢一个人留在那里的?”她匪夷所思。
骗骗别人得了,她才不相信是巧合。
程冥尴尬咬嘴唇。
讪讪然片刻,她表情慢慢变沉凝,压低了声音,“赢赢姐,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它变成我的样子,盗用了我的身份权限……如果我不自己解决,我怕它会把我拖下水。”
曲赢手停了停,拇指拨掉刀背上沾的苹果皮,波澜不惊道:
“我知道,这东西有记录。不清楚物种,在我们内部档案称为——“鲛”,是怪物组织存在的最直接证明。”
鲛?
弄清楚是哪个字后,程冥一下想到那充满神话色彩的传说生物,愕然:“人鱼?”
不过想起当时在怪物身上看见的鱼鳞,她又恍然明白了为什么起这个名字。
“对。”嚓一声,曲赢将一块果肉连皮削进了垃圾桶,“目前掌握的信息是,它们寄居人体后,拥有强大的血肉操控能力。”
所以能够变化形态,模拟出别人的样子。
听起来可怕,但再怎么变异,毕竟都是生物。
是生物就有极限,就有需要遵循的自然规则。
首先是无法独立存活于无水环境。比如这次,利用了水螅作为中间寄主找到人类。
其次是外观改变有限度。本质是通过基因信息定点实施细胞增殖与程序性死亡,时间短任务重,往往只能做到体表的调整,所以需要体型相近,而且内脏骨骼不容易变动,X光透视就能分辨真伪。
另外它们的攻击力受限于人体本身,正面遭遇的危险性可能还不如水螅。
最后是寿命短。迄今为止没发现活过一个月的,躯壳受创还会进一步折寿,似乎也没有繁衍需求。所以理论上,就算不管,它们也会在一段时间后自动销声匿迹。
单是难以更换身体这一条就限制了它们的发展。
这也是为什么说,它们是组织存在的证据。
这根本不像正常生物,更像是被特意制造出来,完成某种使命的一次性工具。
它们乔装成人带有明显目的性。
例如伪装程冥这只,目标就是研究所的育菌室。
所以本能飘在她身边寻找机会,但最终因为“同类”关系没对她下手。
尽管暂时不清楚,也很难想象,这么一只只甚至还没孵化的鱼卵,是怎样携带目的信息的。
变异生物一旦加上高等智慧,危险程度不可估量。
“可我没接触过它,它是怎么……”程冥恍然后又惑然。
刚想说对方没可能得到自己的基因,她随之一顿,想起了什么。
那枚鱼卵还藏在浮浪幼虫里以透明“海胆”形式存在时,她让小溟植入过分生孢子。
是因为这个?
那,它不应该变成小溟吗?
还是说她们共生着,连基因也呈融合状态?
思考久了,脑袋又开始疼了。
“算了……”曲赢看着垃圾桶叹口气,自我反思起来,“也怪我太忙,经常关注不到你。”
“……”程冥唯唯诺诺。
果皮削干净了,曲赢拿起苹果塞进自己嘴里,眼也不眨咔嚓一咬。
病床上的人呆住。
迎着她难以置信的眼神,曲赢余光扫过来,嗤地一笑:“别看了,你吃不了。”
姐,你不是来探视的吗?怎么能偷吃带给病人的水果呢……程冥哭笑不得。
嘭嘭——
门外护士道:“您好!查房。”
敲门声打断了两人。
曲赢啃完最后一口苹果,将核丢进垃圾桶里,“先好好治疗吧,出院了我再找你。”
她起身拿起只倒扣的玻璃杯,从恒温水壶里接了一杯液体。
程冥细一看,黄澄澄的,是果汁。
再看垃圾桶,她刚削下来的果皮有部分斑驳褐色,是磕碰过的,放不了太久。
护士进门。曲赢将苹果汁递给她,“喝吧,我先走了。”
程冥感动了。
小心用插着针管的手捧过热乎乎的水杯,忽地想起一个问题来,问:“榨汁机哪来的?”
“你那位病友的。”她拎起旁边的外套,停下来想了想,“是叫——大黄对吧?”
程冥:“……”
小黄同学,你晋级了。
第28章 “这个叫做,口是心非?”
护士还没查完房,保障部的人又来了。
曲赢拉开门,外面站着个小年轻,执勤的常服,挂耳短发梳理得整整齐齐,青春洋溢,一看就是侦查部的新鲜血液。
只是一个照面,她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对方显然也有些意外,瞥见门里的情况,无辜眨了下眼,冲曲赢笑笑:“那我等一下再来。”
说完转身就想走。
曲赢一步迈出门,将把手带上。
咔嚓,门内门外隔绝成两个世界。声音进不去也出不来,走廊寂静。
她微笑眯起眼,盯着对方背影,一字一顿:“221?”
闻声,后者脚步一定。
哎呀,露馅了。
无奈转回头,“都说人家有名字嘛……”
曲赢其实对逗逗小朋友向来挺有兴趣,以前叫杨梅也叫得亲昵。但轮到这位成年了还像小孩样的妹妹,她倒是不吃这套了,似笑非笑,反应冷淡。
她一直害怕部门派其他人接触跟程冥相关的事,她能察觉的异样她们未必看不出来……现在,最担心的事发生了。
“你来做什么的?”
就算是在她们那已经足够特殊的部门里,这位也算是特殊存在了,很少参加集体活动,如果单是真人照片摆到她面前,曲赢可能都认不出来。
然而,因为内部成员实在不兴旺,彼此间多少都有点了解。而她恰巧最擅长发现漏洞,寻找内鬼。
“任务咯。”还冒名顶替着别人外表的小贝壳耸了下肩,“秘密。”
“我可不信。”曲赢看向她胸口带有韩许华信息的身份铭牌,意有所指冷笑,“审查内部人员是安内组的活,你没有权限。要是被人发现,你会连累她一起被开除。”
“啊?”后者低头看一眼,好像才意识到这BUG,啧了声,“侦查部的分工真麻烦。”
她好像认栽了,摆摆手表示再见,朝出口走去。
然而曲赢也是这条路,两步越过。
“去哪?”
“回家找妈妈咯。”
“把实验员叫妈妈,你可真是奇葩。”曲赢摁下电梯按钮,嘴像淬了毒。
“总比没有妈妈好啊。”小贝壳无所谓。
“……”
以为这姑娘在嘲讽自己,曲赢唇角的笑没有变化,眼尾弧度则冷了些。
她确实是没有实验员也没有妈妈。
……
病房内。
护士长惊叹道:“你的免疫力太强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奇怪的脑炎病毒,爆发得这么厉害,居然消退得这么快。”
她惊叹的倒不是又一种新型病毒。暨海洋污染后,层出不穷的变异生物,她们这海防前线见到什么都不足为奇了。何况这病毒还不会通过空气飞沫等常规方式传染,已经是少见的乖巧懂事。
她惊叹的,是按当时程冥被送进ICU的危急势态,以为都怎么要以月打底,普通感冒一般都要一周才好呢,这才三天,对方血常规就回归正常值了。
体征基本稳定,检查报告没什么异样,不出意外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了。
程冥笑了笑。
眼底却没什么喜色。
等到所有人离开,室内恢复安静。黄昏降临,大片玻璃窗被微末的夕曛笼罩,压抑,她像被幽禁在了这块小隔间,闭眼睡不着,睁眼是空荡荡。
小溟像消失了一样。
之前意识不清顾不上它,后来清醒间隙,想起还没来得及问的疑问,倒是想把它揪出来当堂对峙。但或许是察觉到了宿主尖锐的情绪,它始终装死不做声。
程冥开始是有些生气,奈何没处发泄,一拳头砸进棉花里,想气也气不起来。
这样冷静下来后,她逐渐感觉不对了。
一天不回可能是闹脾气,可能是被她的虚弱影响在养精蓄锐,但两天、三天毫无动静……
明明她进抢救室当晚它还回应过她,是她记忆错乱的幻觉?
程冥不想承认,她有点慌了。
到底怎么了?
她抬手摸上稀疏可怜的“头发”,轻轻一拽,那些乌黑的丝线就像枯草崩断。
菌丝也没有了反应。
看着那一绺绺缠卷的藻状物,掉的不像是菌丝,是淌出来的心头血。她算是体会到秃头人士们脱发时的惊慌无措了。
护士恭喜她很快可以出院时,她倒想说,自己肯定还有哪里出了问题,得再治治,因为她身体里另一半不见了……但这种话说出来,要么当即被扭送进精神病院,要么保障部当场出马将她收押。
于是只能憋着一口闷气,等到仅剩她一个人时,黄昏黯淡,她抬手压住自己额头,慢慢静下心。
回忆着曾经神经接触的感觉,她尝试复刻,但怎么也找不到那种仿佛置身宇宙之中、两颗星球相互缠绕吸引的共鸣。
就算消失也得给她个说法。
来即来,走就走,当她是旅馆吗?
睁开眼,程冥表情缓缓归于没有波澜的平静。
转头,看到旁边小台子上的水果刀,她费力探过身,指尖触到刀柄,握住。
再看向阻碍她行动的留置针,她面无表情拔掉软管,掀被下床。
脚踩到地面时有点不实,膝盖发软,她重新适应掌控肢体,一步步走进卫生间,站到了镜子前。
大概是为患者心理着想,顶灯很柔和。
光影朦胧交织,如雾如帛。她寸寸审视着“自己”,刀尖提起,金属利器在幽静光线下划过冰凉的寒光。
这一秒,好像回到了寄生初期。
只不过那时她最大的愿望是将它赶出身体,现在,却是要确认它究竟还在不在她体内。
心脏,还是大脑?
她冷静攥着水果刀,思考落点。
程冥知道,自己可能是疯了。
如果这时候有医护人员推门进来看见她,一定会发出贯彻整栋楼的尖锐爆鸣声。
她得试试,自愈力还存不存在。
以及,得让潜在寄生物感受到致命威胁。
刀尖抵到胸口,一层纯棉布料,接着有皮肉、血管、骨骼……几厘米下方,扑通,扑通,逐渐加快跳动的心脏,好像有只能感受到危险的活物寄宿着,一声声心音交叠回响。
病号服阻隔着,不是很方便。
她想起小溟不乐意看她裸露的身体这一点,尽管后来说尊重她的权利……她又不是暴露狂。
程冥最终抛弃了解开扣子这个选项。她也不想弄脏衣服。
手持刀移到额头,金属闪烁着银白碎芒,她睁眼直视镜面,严谨得不像病人在自残,更像是进行一场肃穆的实验。
不,对她来说,就是实验。
尽管看起来太疯狂了些。
略微用力,刀尖在皮肤表面嵌下浅浅一点凹陷。
“程冥。”
收效来得毫无预兆。她一顿,刀刃悬停,甚至还没来得及造成实质性伤害。
血流被压力短暂阻隔,那小块区域显出苍白的颜色,随着她将锐器移开,表皮回弹,血管重新舒张。
原地烙下一抹红痕,或许有些许血丝渗出,不偏不倚停留在额心,好似一粒美人痣。
镜面,灯光自然地笼上一层轻纱,与她无悲无喜的淡漠表情相衬,像某些宗教场所中被无数人顶礼膜拜的白玉像。
但平静是假象,汹涌剥离的思潮才是真实。
下刀那短短一秒,她不合时宜地想到,如果它真的不出现,菌丝失活,自愈力失效,恰好地点又是医院……简直是一个绝佳的定论为精神分裂患者产生幻觉的模型。
它问:“你在干什么?”
程冥放下刀,嘡一声轻碰在洗手台上。她隐隐皱起了眉,“你怎么了?”
它的语调前所未有的虚弱,以至她再一次忘记了要质问。
很奇妙,她们在脑中对话,她却能清晰感觉出它的气若游丝。
它已经没有多余力气操纵她的身体了。
“鱼卵携带病毒,会入侵真菌,它们在破坏你的细胞——”它说着,停了停,改口,“不,我们的细胞。”
“病毒?不是已经清除了吗?”程冥愣了。
“没有。它们复制太快,我将它们隔离到了一小块区域。”它不做隐瞒。
如果不这样,只怕程冥当晚都挺不过去,毕竟医生怎么想得到病灶不在人体细胞,而是她体内的真菌部分。
小溟解释道:“程冥,我得全力压制病毒扩散,否则它们会继续伤害你。”
这言下之意是,它将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出现,无法回应她的呼唤。
程冥听着,呼吸微微加重。胸腔下心脏嗵嗵嗵,如同急促的鼓点,空洞沉闷的回响。
她不怀疑它说的假话。
她亲眼见到了菌丝的凋零。原来这才是快速痊愈的代价。
“你能解决?”她问。
“我在尝试。”它轻轻道,“这段时间,希望你保持好营养供给。”
许多药物治疗的本质都是强化机体免疫力,俗称,硬熬。
“听起来,好像是你在为了我的安全赴汤蹈火。”她刻意咬重了“你”和“我”两个字,一眨不眨凝视着镜中的她与它。
“当然,是为了我们。”小溟素来坦诚,“你出事,我活不了。”
但这一刻,这一秒,这种坦诚,依然好似多了些别的意味。
于是说完后,不约而同,她跟它都安静下来,莫名沉默了一小会。
灯光勾勒出镜里镜外临水照花似的双影,她们的目光并不能真正交汇,但灵魂从来相连。
“你感觉起来……有点难过。”这就是同居一体的特殊,她什么都瞒不过它。
它用词有点新奇、有点别扭,习惯于直言不讳的怪物,居然透露出一种“不知当讲不当讲”的微妙感:
“这个情绪,是叫不舍吗?”
“不是。”程冥眼也不眨飞快道,“我担心我的身体。”
“这个叫做,口是心非?”
“闭嘴。”
第29章 好好活着好吗?
“回家找妈妈”。
一句话两个诡词。
家不是家,无数实验区中的一个而已。
不过比起其它冰冷肃穆的地狱,这里建筑风格显得太堂皇瑰丽了些。假如有外人误入,多半会以为是个海洋主题的度假村。
天蓝的主色调,巨大穹顶倒扣着,像浪花堆成,透明水族箱错落有致,粼粼闪光。
妈妈也不是妈妈,实验员而已。
只是她的实验员,跟别人有一点不一样。
她,只有她一个实验体。
结束了外出任务,换回自己的衣服与模样,小贝壳穿过水族箱组成的隐蔽通道,走进实验区深处。
周围红色海鱼在水中飘飘荡荡,像沾了血的羽毛,当她路过,不约而同转身望向她。
这一幕十分诡异,仿佛受到未知吸引的信徒,正虔诚朝拜。
它们的眼睛也在闪着光。
是无数微型摄像头。
“小贝壳。”
这一声,像幽灵穿过偌大的空域。被呼唤的女孩站住脚,红润的脸蛋慢慢褪去血色,变得苍白。没有了时时好似撒娇的俏皮笑容,与身体年龄相匹配的成熟回到她脸上。
“妈妈。”她轻声叫。
在她对面,是一个标准着装的女性实验员,白色实验服,白色手套,白色口罩,看不清身形样貌,有种沉寂的冰冷感,像一株被皑皑白雪覆盖的枯柳。
“你回来晚了,而且,没有得到有用的数据。”
绝对不是一个母亲责备女儿晚归的狎昵。
随着对方的声音从口罩下传出,她脸色更加苍白,身体微微发抖。
她知道她的“同事”们大多讨厌任务,与此相反,她却向来挺喜欢外出。这样,至少能短暂逃里这里。
只是部门将她看得很牢,要用到她的任务实在不多。
“手。”实验员走近了,阴影将她笼罩。
一个字的命令。
她不敢反抗,低头缓慢掀起袖口。
毛衣质地已足够柔软且宽松,但随着向上滑动,干涩的皮肤依然被磨损得发皱起壳,令人怀疑只消轻轻一拨,它们就会块块撕裂剥落,然后,露出纤细的血管、羸弱的白肉,像被剐鳞扒皮的鱼。
她盯着地面,看不见“妈妈”的眼神,但也能猜到,对方不会有波动。
“过来。”
对方带头走开,留下灰白的背影。
她跟上,一段昏暗通道后迈进了升降梯。光线交替,渐渐显露出中央矗立着的巨型圆柱水族箱。
清楚将要发生什么,她哆嗦得更厉害,小声地喊:“妈妈……”
然而,实验员只是冷漠转身,拿起了注液器。她并不会因此可怜放过她,甚至不会说一句“这是为你好”。
在那没有温度的注视里,后者只能紧咬下唇脱掉衣服。
就像是制作某种食物的工序,在脖颈处开一刀,将软管塞进体腔,向内部填充气体,不宜太多,也不宜过少,直至皮肉分离软硬适中,完成后再将开口缝合,丢进水中固定型态。
没有活人会被这样对待。然而与以上流程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她被按进了水里。
水花淹没头顶前,看见那个她不应该叫做妈妈、但确实创造了她的“母亲”,比波纹平静太多的双眼。
那么柔和的眼睛,那么漠然的情绪。
数十米高,专为她打造的巨型培养器皿,玻璃围成的圆柱体,后颈插上管子,尖端锥刺抵入骨缝,营养液灌进身体,充盈在皮下。伴随下沉,同时漫卷上来的是可怖的水压。
如果放在过去,她会以为这是她迟到的惩罚。她回来得越晚,“惩罚”时间越长。
但后来发觉,还不如惩罚。
惩罚是带有情绪的。
“妈妈”没有感情。
鱼卵活不过一个月。
而她已经活了许多个年头。
活着的代价而已。
……
北楼110到120层全部封锁,育菌室正在重新修缮。
相关消息没泄露半点,像程冥这样的现场目击者在自主意识恢复的第一时间就被要求签署了保密协议。但防御中心的氛围显而易见更加紧张,山雨欲来前的低气压。
主要体现在,所有人员被要求在12月19日集中前往保障部统一体检。
刚出院的程冥也逃不过。
江德馨本来还想给她多批两天假,但被她拒绝了。
工作积压太多,她容易睡不好觉。
程冥也是经过这次事情才知道,浪生浮花藻菌风险等级定位居然是MR。
无智慧,但有危险。
“你当时直接泡在菌液里,没出大事真的万幸。”江德馨后怕地感叹,听得她一阵心虚。
报完平安,也不多聊了,以还要收拾屋子为由挂了电话。
一段时间没回,公寓确实是到处积灰。
打扫到一半,曲赢来了。
她这次带了整整一箱营养剂和抑制剂,在客厅茶几上放下,“二十支,各一半。”
关上门,程冥一转身愣了下。忍不住问:“赢赢姐,你回部门打劫了?”
曲赢斜她一眼,“明天的体检,你最好至少打上两支抑制剂再去。”
她语气严肃,程冥微微皱了眉。这么说起来,这次检查规格相当高啊。
“可……”她下意识有点犹豫。
“怎么?”
“没事。就是担心对身体有影响。”
“对你不会有影响。”曲赢自然而然道。
程冥不敢说自己是担心小溟,心虚转移了话题,看她这来也匆匆的模样,问:“是有什么事吗?”
“有。”曲赢点头,“我马上有新任务,可能几十天,可能几个月,会完全失联。”
这消息来得突然,程冥讶然抬眼。
曲赢顺势摁上她额头,直视她的眼睛黑白分明,像白纸黑字的契据不容置喙。
她说:“好好活着好吗小朋友?别等我一回来你又在医院。”
……
曲赢走了。
冬日更深,夜晚更冷了。
公寓空荡荡,程冥洗完澡穿着睡衣坐在床边,拿起小刀,用碘伏简单消毒后,在自己小拇指上划了一道。
静静等待片刻,不算意外地发现,伤口依然以超乎寻常的速度愈合了,只有渗出的血珠还嵌在原处,欲坠没坠。
她得到强化的细胞再生能力,并没有因为小溟意识活动消减而受影响。
正常胚胎发育,应该依靠着细胞间相互作用稳定聚集,然而这只寄生物的成长,或许是与她紧紧绑定了。在它诞生最初,分裂的细胞便分散开来,随着血液流转,渗透进她身体每一个角落,真正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至少在细胞层面上,她们已经难分彼此。
看着指腹上这浅浅一抹疤,程冥冷静地做出判断。
不能坐以待毙。
身体依旧只有掌控在自己手里才最放心。
用纸巾擦掉血迹,她将没用上的创口贴塞回抽屉,按捺下那些潜在的焦虑,掀开棉被钻进去,睡觉。
“小溟——”叫出这两个字后她才反应过来,尾音骤停。
趁手的小管家没了,程冥只好重新爬起来,在冷空气里跋涉两步按到开关,啪,房间陷入黑暗。
再次躺下,她回到并不温暖的被窝,闭上眼睛。
以前怎么没觉得,夜里这样冷呢。
……
次日上午。
蹲在曲赢昨晚送来的物资面前,好一阵犹豫后,程冥最终只注射了一支抑制剂,关上抽屉。
她在指定时间出门,乘上接驳车,来到保障部的健康监测中心。
记忆里这地方只在入职体检时来过一次,后来有什么事都是保障部上门服务,她已经不记得这里内部结构。好在全程有人引导。
之前水螅到处伤人都没引起这么大规模排查,这回鱼卵的出现,不仅封锁了消息,而且这么大费周章。保障部非常在意且警惕这次鱼怪拟人事件——她不难读出这个信息。
算是祸福相依了,病毒导致她体内寄生物遭受重创,倒是帮助了她应付这次体检。
内外科、血常规、脑CT……常规项目算是意料之中的有惊无险。
此外还有之前没见过的特殊仪器,比如全息检测成像系统,会刻录下人体包括骨骼、肌肉、内脏器官及血液循环等全部状态,与本人过往生理数据与正常均值数据对比,以及生物光子光谱分析系统,是体表扫描后探测生命体弱光及超弱光子辐射,通过光谱分析判断有无异常。
这两项,程冥的报告显示异样。
检测人员看看结果又看看她,眉头皱了起来,“你脑部辐射值偏高啊……”
这很危险。鱼卵就寄生在脑部,她这些数据难免引人怀疑。
不过程冥早有准备,递出了自己两份出院报告单——上回真菌感染,加这回病毒感染。
对方接过手细细一看,顿时,眼神从警觉变成了怜悯。
全须全尾走出保障部大楼,程冥扶了扶帽子将脑袋遮严实,迎着吹面的寒风,有种石头终于落地的感觉。
果然,很多时候她的担忧都是杞人忧天。除非基于已经对她有所怀疑的份上进行针对性检测,例如基因测序,其余方法根本没可能发现小溟。
之前一直不清楚这怪物是以什么形式寄生她的,为此还曾有过不少恐怖的想象,比如蜗居在她某个器官,张牙舞爪扒在她大脑皮层与颅骨间隙,亦或者她的身体其实早被悄然替换,如有一天它离她而去,会撕裂她的皮肉……
如今确定了,是完全的融合。
它离不开她。
她也是。
保障部的位置距岸更近,陆地升温快,风从大海方向吹来,带着特有凉润的水汽。
她套上外衣帽子,加快脚步向出口道闸走去,忽然,从对面岗亭反光的玻璃发现,身后有一快黑乎乎的影子正在飞快逼近。
心跳差点漏掉一拍,她定眼再看,原来是身着制服的保障部成员,一个瘦瘦长长的年轻人,正朝她大步走来。
心脏轻微悬起。朝她来的?为什么?她的体检报告有问题?
程冥站住脚,想回头问问,刚扭过小半身子,一股巨力扑上来,险些没把她腰压折。
两条有力的胳膊像钳子拧住了她上半身。
跟她的茫然惊恐不同,对方乐惨了。
“程冥!”这人毫无形象呲起大牙,完全忘了自己还在执勤,“真的是你!生物课代表!”
这特殊的叫法一出,程冥愣住。眼睛逐渐瞪大,从那张陌生面孔里找出了一丝久远的熟悉感。
“你是——小华?”她努力回忆,“韩国华?”
突然老同学重逢,她头昏脑胀。
“诶、诶,我叫韩许华!你怎么记我名字的!”后者不满勒她脖子。
这都多少年了,能对两个字都算她们当初关系不错……程冥扒开她的手,不可思议问:“你什么时候来这的?”
“我还想问你什么时候来这的呢!”
世界可真是小啊。
不过双方都是本地人,读完书回来建设家园,撞上的概率本来比别人大。
只是她初中时候因为那件事跟班级闹得不太愉快,也是年轻气盛,小孩子哪懂什么做事留一线,毕业直接退出班群,一键删掉了所有人。
而与她的孤僻相比,韩许华就属于跟谁都能玩得不错的人。多亏她性格没什么变化,除了外观更黑更瘦了,这种不知道距离感为何物的快乐小狗,程冥一辈子也遇不到几个,才能迅速从记忆里扒出对应影像。
“你是在哪上班啊?研究所?果然啊大科学家!我那时候就觉得你会干这行——”
她乐得找不着边,一开口停不下来,程冥根本没有接话的份。
“韩许华。”一个严厉的女声劈头盖脸从耳麦里传出来,离得近,程冥都听到了,“来一楼左大厅报道!”
“啊!完蛋了!”韩许华简直跳了起来,赶紧放开人,一个箭步冲出去,差点把程冥的帽子刮歪。
然后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回来,飞快道:“课代表有空聚聚啊!这几天不行,我可能要被罚了……总之回头联系!”
她话音没落完,人已经飞出十几米开外。
程冥全程呆滞。
足足十秒后,才想起不对——你倒是给我个联系方式啊!
……
上午10点,研究所北楼。
113层,施工人员们正在拆除旧零件,加装新的生物识别系统,楼道里乒乓作响,充斥着电焊声机器声。
“欸?电梯怎么上来了?”这档口,突然有人说了句。
北楼四部主电梯,三部都收回了这十层的停泊权限,一部方便工人们携带大件工具上楼还留着。现在运行的,就是那部理论上目前除了他们没人会使用的电梯。
显示屏上数字越过了110层,仍在缓缓上升。
发现这点,离得近的人手里活儿都停了下来,不由自主屏息望过去。带队的是保障部人员,负责监工及保密工作,看到这情况,正想拨个简讯问安保站是不是故障。
叮——
厅门打开了。
走出来个衣着严严实实的青年人。她拉下厚重的外套帽子,露出里面一顶毛线帽,鲜亮的嫩黄色,一下将那种汤风冒雪的冷清感冲淡了。
微笑亮出身份牌,“工号7086程冥,113层负责人之一,我有特许通行权限。”
虽然有江老师兜底,但被工作赶着的感觉对程冥这性格是致命的。
所以一体检完,她马不停蹄来上工了。
需要检视藻菌状况,并收集整理这么多天落下的数据。
通过改良重装后的门禁系统进入密闭区,将脱下的外套丢在休息间,她换上全套衣服鞋子,走进昏暗的育菌室。
内部维修已经结束,看着光洁崭新的地面和明显挪动过的培养箱,有一种被害者重返事发地的诡异感。
巡视记录一遍,最后,走到两只做了特别标记的育菌缸前,她又一次违规操作,解开了防护服。
上次蓄意妨害事件虽然被及时制止,但部分藻菌因为暴露在空气中以及被光线照射而做了废弃处理,剩下的就显得弥足珍贵。这两缸是当时玻璃有破损,但暂时没有判定为污染,因此与其它独立分割,留下来以待观察。
培养箱有预留的样品口,方便进行人工操作。拨开盖板,她单手拿起针管,扎进自己左腕静脉,抽取出大约1mL血液,注入培养液中。
略深的液体像墨洇入水中,在暗沉光线中并不明显,幽弱波澜荡开,很快散逸无形。
将衣服重新拉上,等待伤口愈合的间隙,她看着眼前厚实的玻璃,上面反照出她的模样,不禁有些许恍惚。刺痛残留在皮肤,但她的神情平静得令自己也觉得陌生。
明明以前的她是很怕疼的,如今伤害起自己的身体却是越来越顺手。
菌液暂时看不出变化。
程冥穿戴整齐,走了出去,先进行其他工作。
六个小时后,她再度折返。
育菌室自动化水平很高,每只育菌箱都带有浓度测算系统,主要通过光电比浊法记录藻菌增殖情况。
在数字显示屏上点了几下,导出12小时内生长曲线。
此时藻菌容量远远不到最大值,正应该是增殖最快的时刻。分析图像彻底呈现出来,看到中途忽然减缓的趋势,程冥心里只剩下“果然”两个字。
感染她的病毒,果然针对的是浪生浮花藻菌。也许这病毒就是鱼怪特意携带上岸的“武器”。
以及,她体内的真菌,果然是浪生浮花藻菌。
这种藻菌也具有二相型,因此寄生在她身上是丝状体,在培养液中为单细胞?那小溟本质上到底算什么呢?被保障部定名为“鲛”的怪异鱼类,但发霉变异版?
她安静注视片刻,戴上手套,从样品口取出10mL菌液,密封装袋。
然后,上到126层的大型仪器实验室。
江德馨给她批下的使用权限还没到期。
进入无人的电镜室,程冥有条不紊进行操作,干燥,制样,观察。
反复调试样品和参数,总算得到清晰的图像。
医院治疗方法的获得终归要落到研究所的实验突破上。
她弯腰站在电子屏前,看着显示的藻菌细胞上粘黏附着的异常颗粒,一帧一帧,仔细查看。
最后,她拿起手机,发去一条消息——
“江老师,我发现一种病毒,可以抑制藻菌增殖。”
……
回到公寓,天已经完全暗下。
这时候江德馨应该在加班加点跟病毒组的研究员开会讨论新课题,程冥这个提出人倒是请假先走了。
不是她不想等,她比任何人更迫切想要弄清楚这种病毒。只是,她发现自己身体出了点问题。
一直忍到进门,嘭,将房间门用力合上,她背靠硬实的木板,抬起手,每一根指头都在发抖。
室内灯光幽冷照耀。薄透的指甲上蔓开奇怪的花纹,一缕缕红丝缠绕在甲盖下,轻轻一挑,就挤出缝隙,像细长的虫豸滑落下来。
是血。
第30章 小溟怕她凉透了。
抑制剂的副作用。
程冥很快想到了原因。
她体内正值病毒与真菌拉锯焦灼的时刻,抑制剂破坏了这种平衡,战场沦陷,就外显为体表衍生物的种种异样。
耳边出现不正常的幻听,一低头,两滴鲜血从鼻腔溢出,将衣襟染红。
藻菌细胞在她身体里到底怎么排布的……程冥皱眉抽纸捂住鼻子,踉踉跄跄走到床边,从一堆掩人耳目的杂物里抓出针管,给自己补了两针营养剂。
冰凉的药液推入静脉,手指有些无力,她缓了缓,尝试叫了声,“小溟?”
她想确认它的情况,但没得到回应。
只是能隐隐感觉到,情况不是太好。
连她都出现明显不适了,难以想象她身体里的战场是怎样的场景。
即使加了营养剂,自愈力依然没有过去立竿见影。将有些松动的甲床用纱布缠紧包上,她脱掉弄脏的衣服,低头看看皮肤,情况同样不妙,一片片纹理像枯燥的鳞片。
她走进浴室放上水,忍痛将自己泡进浴缸,闭眼,脑袋一并浸入,口鼻也被淹没。
没有窒息感,与此相反,是终于能够再次喘息般的舒适。
屏障被破坏,容纳着海生怪物的身体似乎更离不开水了。
她甚至怀疑往里面放点盐会不会疗效更好……但这样会让她感觉自己像道正在被煲煮的鱼汤。
第二天出门前,程冥往背包里塞满了各种补水保湿产品。
方案下来得很快。
一到研究所,她就被江徳馨叫去了办公室,对方跟她介绍新课题组的基本情况。
西北两楼团队联合,临时成立真菌-病毒课题组。
程冥作为主研究成员之一参与其中。
“两边各出一位主要负责人,我就不占用名额了。到时候如果遇到问题直接找我就行。”
第三阶段污染伴随更加疯狂的怪物,正切实威胁到临海安全,如果最终能得到专一性针对海洋中过度繁殖的生物武器,可想而知会是多大的功劳。
对她后续晋升肯定大有助益。
程冥一下就明白过来这样安排的用意。
江老师为了她真是煞费苦心。
不过这样一来,除她以外话事者都是病毒组的人了。她毕竟还只是助研,会被暂时归到那边一位副研名下,方便合作研究,以及申请西楼的各种仪器设备。
“宋曼青,今年刚升上来的副研究员,听说才二十六,你们年轻人应该合得来。”
江徳馨介绍道。
这个年龄获得副高级职称,绝对称得上人才中的人才。
从课题安排到人员安排,江老师方方面面交代得仔细,程冥仔细听着,耐心记下各种注意事项。
下午第一个组内会议要由她开头,介绍浪生浮花藻菌的基本情况,并带过去一部分病毒样本——那缸被污染的菌液已经身先士卒成为了病毒培养基,担心交叉感染,迁到了育菌室隔壁单独关照培育。
北楼西楼外观看着相连,实际各层并不连通,中间是物资输送管道。
程冥吃完午饭就去了。
预估有些失误,单到达目的地就要花上十分钟。她要是进行某些违规操作还能偷偷走捷径,现在只得老老实实电梯转步行转电梯。
西楼101层。
程冥刚迈出轿厢,一打眼,旁边电梯下来个人,正是那位传说里“应该合得来”的副研,宋曼青。
确实年轻。
一只檀色鲨鱼夹将头发别在脑后,戴着银框眼镜,实验服下休闲风的半高领毛衣,乍看去还以为是大学生。
“宋老师——”
程冥通过姓名牌辨识出身份,率先伸手,客气地提起微笑,想跟她打个招呼。
结果对方瞥她一眼,手揣在兜中径直略过,留下一个高冷的后脑勺。
程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好端端的胸牌,排除没认出人这种情况。
脸上笑容不变,淡定将手收回。
天才难免有自己的一些癖性,她表示理解。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10120会议室。
进门前,程冥摘掉帽子,按了按头顶假发,将被压得有些凌乱的发丝理顺。
以前为掉发心痛,后来为掉菌丝心痛,现在习惯了发现光头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能一天换一个发型……果然人的底线就是这么一步步降低的。
室内已经有五六个人。除了宋曼青,另一位级别较高的是一位返聘的老教授,坐在靠门的第一排,姓金名霞。
学界泰斗级人物,就是程染在这应该也得叫声老师,但为人很和蔼,冲她微笑点头示意。
课题组的主要任务是要找到病毒针对真菌的机制,验证可行性并评估危害性。
与此同时,程冥个人则是要在此期间,借助团队资源找到免疫病毒的方法进行自救。
这是她的私心,并不与大目标冲突。
基本情况介绍完毕,她说:“安全起见,不建议投放活体毒株。如果存在关键杀伤物质,人工制造比较可靠……”
“不觉得这样费时费力吗?”话没说完,一个声音打断。
程冥望过去,不出所料看见后者脸上漫不经心的笑。
“其实我们这课题组就挺多余,病毒要是有用,放进海里自然增殖。”
“宋曼青老师。”程冥也面带微笑,反问,“请问按照现在的辐射情况,怎样保证活体生物进入海洋后不发生变异?假如病毒引发新的生态灾难,再次成为挟制人类的利器,你打算怎样解决?”
她语气很淡,并没有刻意针锋相对。
但眼睛像黑色玻璃陨石,由内而外的剔透漠然,一字不落叫出对方姓名,就显得格外不留情面。
工作时间她是想不起来维持什么人际关系的。
“……”
宋曼青盯着她,好像没料到她说话这么不客气,一时有点恼怒,但又没想好反驳的说辞。
程冥不移不易跟她对视,目光平稳而犀锐。
会议室短暂静得落针可闻,气氛凝滞。
没等来回应,她还要说点什么,这时候,离她最近的金霞教授忽然“呵呵”笑出声。
程冥停了停,以为这位老教授有什么指示,或者指责。
但对方目光和煦,只笑呵呵说了句:“请继续。”
她便收回了视线,继续往下。
之后宋曼青没再插过话,只是全程阴着脸。
程冥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过她,或许单纯觉得她一个助研担不起这么重要的科研项目。终归她没心思探究。
会议顺利进行到最后。
等在场唯一一位正牌研究员的金霞指导完,提出任务分配的相关建议,众人散场。
程冥等其他人先离开,收拾好东西,正要走出门,却发现金霞教授也留到了最后。
“你和你妈妈很像。”她在身旁学生搀扶下笑眯眯起身,就为对她说这么一句话。
程冥已经礼貌停了脚,听到这句,愕然抬眼,“您认识我妈妈?”
“几面的缘分吧。”她有些唏嘘,“她的成就可远不止浪生浮花藻菌,我们这些老骨头没一个赶不上。听说当年第一个试验项目假如能够成功,你至少是院士的女儿了,可惜……”
“第一个实验?”程冥先是茫然,渐渐地,心跳有些加快了,“那是什么?”
她想起上个月回家翻找双亲过往痕迹,发现母亲的某项研究似乎与自己有关……与小溟的来历有关。
“这我倒不清楚。”对方诧异道,“江德馨没跟你提过?她们是同校校友,当初你妈妈进到这里就是她介绍的。”
程冥一愣。
这和她想的不一样。
看资历,不应该程染在先,江老师在后?
“那时候研究所还不是现在的研究所,听说是得到不少上层人士自助的大项目,所以在这建了第一个四级生物安全实验室,还去各个科研院所挖人。但江德馨被手头实验绊住了,没来,就辗转介绍了你妈妈……”
程冥算了算时间。
的确,那时候程染还是大学教授,不在科研所工作。
难怪她是研究所元老级人物,她刚进来时,这里甚至还没归公家所有。
“曼青人不坏,就是脾气差点,你多担待。”金霞笑着换了个话题,“不过你们母女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你妈妈以前答辩也是连我们这群人一样照怼不误的。”
谁想到印象里从来温温柔柔、情绪稳定的妈妈也有在台上舌战群儒的时候……程冥有点尴尬,说道:“您说笑了。”
她站在电梯门口,目送金霞教授离开。久久没有按下下楼键。
厅门映照出她的身影,金属吞吃色彩,黯淡的剪影像缕褪了色的游烟。
她恍然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一点东西。
江德馨——
这个曾经与双程教授来往密切的人。
这个在她母亲失踪后接过了浪花浮生藻菌这项科研成果的人。
这个对她有玉成之恩的老师。
……
意料之中,她被宋曼青的团队排外了。
不过程冥求之不得,正方便了专注自己的研究,还省去找借口掩饰——研制抗病毒免疫球蛋白。
缺人手可以将活儿下放给低楼层的实习助理们,她们就是为分担实验任务存在的,不需要了解具体内容。
病毒有几种应对方法,直接利用药物抑制复制增殖,间接辅助增强机体免疫系统。她现在的状态就是间接的支持治疗,延长战线,留给身体足够时间清除病毒。
但她与体内寄生物牵连太深,哪怕有小溟作第一道防线,病毒依然在破坏她的生理机能。不能单靠自己,必须借助研究所的资源尽快解决,拖得越久越不利。
药物研制太麻烦,时间紧迫,免疫球蛋白是最好的选择,相较于其它更容易获得,也更安全。
只要找到关键基因序列插入宿主细胞,就可以通过大规模细胞培养收获。
理论成立,实践成果有待检验。
这是参与课题组的好处,她有足够权限申请到需要的东西而不被怀疑。
暂时没空顾及其它事,程冥开启了从早到晚北楼和西楼两头跑的日子。
身体状况一天比一天糟糕,反复经历指甲和皮肤长斑、破损、脱落,在注射营养剂后好转,几个小时内重新生长,又疼又痒,周而复始,害得她整夜睡不好。
这些症状不明显、不激烈,但钝刀子割肉尤其难耐。
只有泡进水里会好受些。
于是,在睡眠不佳的情况下,她泡着泡着就迷迷糊糊失去意识,水变得冰凉也没感觉。
“程冥。”冥蒙间有一声微弱呼唤,她听不真切。
只是第二天大早醒来,发现自己整整齐齐躺在了床上,穿着睡衣,被子盖好。
唯一的可能,小溟短暂苏醒过。
怕她凉透了,辛辛苦苦善后。
最直接的证据是,她打开手机,发现一条新定的闹钟,备注为:泡水预警。
什么乱七八糟的组词……程冥的心情从紧张变成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