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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怪物寄生后 李酶酶 21453 字 5个月前

第31章 不行考虑找个对象吧。

数百公里开外。

第一缕橘黄穿越万顷汪洋洒上这片荒芜土地,废弃的海湾迎来又一次日出。

多艘舰艇停泊于口岸,直到多架军用直升机穿过航道,打破了寂静。

禁止通行的金属标识牌在狂风中嗡鸣,一个女人率先跳下悬梯,落地后扯下面罩,走到系缆桩边,点燃一支烟。

等待后面人集合的过程里,顺脚碾碎了地缝间一只张牙舞爪的海星。

如果到这里依然用专为防御中心设立的岸线坐标定位,那么她们的纵坐标是负的。

已经远远不在陆地范围内。

沧洲港,曾经世界级的大型工业海港之一,现已成功收编为军事港口——当然,不收编也没法,海洋污染全面爆发后,航运业基本瘫痪,这些地方闲着也是闲着,只能交由防御中心管理。

直升机降落又开走。

第三分部小队集结完毕,但组长带着其成员静静列成一排,没有半点催促迹象。

曲赢暗啧一声,终于掐灭烟头,转回身。

“走啊,等什么。”

她嘴角还带着笑,但任谁都能看出来,她很不爽。

没收通讯权、随身定位装置、丧失行动自由、限制能力范围……说得好听她是特聘的外援,实际看她看得比犯人还牢,换谁心情也难好起来。

她主动伸出手,讨要强效抑制剂。

领头的组长顿了下,看向身后一名穿着连体防护衣、文文弱弱的女性实验员,见对方点头后,才从携行具里取出一支针管。

“抱歉,曲长官。”

曲赢接过,没什么表情地扎进手腕血管。

仿佛实验员有着安抚实验体的天性,陈可走上前,笑意柔和,“并不是怀疑你,只是海洋情况变幻莫测,为你的安全着想。”

“明白。”曲赢眉梢一挑,“重型武器需要保险栓。”

“啊……你的保险栓倒不是这个。”她笑容更深,声音却放低,“其实,对于嫌疑对象,假如暂时没有表现出危害性,我们的态度往往不是一网打尽,而是,观察。”

她刻意停顿了下,“比如,王琦。”

再比如——

她没有说下去,然而曲赢知道,那后面还有一个名字。

折断了针头,曲赢面无表情将废弃回收物丢给旁边小组长,双瞳像是冬季的湖泊,泛起的涟漪消失,凝成冷硬的冰。

淡淡问:“这次目的地是?”

“东屿。”

……

实验快出结果,程冥在研究所呆的时间更长,也没空泡水了,真正的废寝忘食。

再不解决病毒,她快被自己解决了。

直接结果是,因为时常来来去去,连续几天在楼道里被宋曼青撞见,这人一次脸比一次臭。

好像跟她杠上了,她也越呆越晚,两人碰面的时间从晚八点飞快攀升到晚十点。

怕对方误以为她在内卷,程冥识趣地默默减少了出行。

半夜十一点,导出今日最新数据,她正想下楼回公寓,穿过走廊时,忽然捂住鼻子,急匆匆钻进一间实验室。

身体的异样总是来得猝不及防。担心她的血液对水源造成污染,每次还得收集起来倒进废液桶。

但不知道是不是她躬腰走得太急,看起来不像好人好事。

刚在水槽清理完血迹,背后的门推开了,“你在干什么?”

程冥也正转身去拉把手,这一下,连忙退后,脊骨撞到水槽边,本就头昏脑涨,手一没撑稳,差点摔倒。

“你——”推门进来的宋曼青,后面话一噎,呆住了。

这是什么低端碰瓷手法?

震惊归震惊,她纠结两秒还是上前扶人。

程冥已经缓过来,连连摆手,“没事、我没事。”

不能理解这人怎么总盯着她,她在包里摸索一阵,主动把移动硬盘递过去,“你要核心结构蛋白的基因数据?”

她以为对方是有求于人但开不了口。

宋曼青一听,先讶异盯着她手头东西,像不敢相信她已经将关键蛋白分析了出来,紧接着,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还这么年轻,这么急功近利做什么?”

甚至于语气有些冲,好像很看不惯她这种行事做派。

程冥:“……”

啊?

所以,原来这位女士是担心她抢她功劳吗……她无奈笑了。

总不能说自己不好好干活可能会死,她站稳后说一声“谢谢”,将硬盘塞进对方手里,便略过她走出了实验室。

从自己血液里提取的抗体,已经证实对病毒造成的藻菌增殖抑制有下调效果。

又用了半个月时间,程冥终于得到第一管基因工程产获的制剂。

看着这澄清液体,她取了部分藻菌样本,注入后观察。

效果不错,几乎与从她血液里提纯的抗体一样,没有出现异常。

但用于人体是否会产生副作用就不清楚了。

也没地方找到第二只像她这样的“杂合”生物来做实验。

她是自己的小白鼠,自己的实验员,自己的救世主。

当晚,她从公寓带来三支营养剂,注射前先打了一支,以防万一。

第一次是试验,只有最低10mL剂量。

选择呆在研究所,是预防出现严重不良反应,在这里能获得最快救治。

休息间的门锁上,无边寂静包裹。

她深呼吸缓和紧绷的心情,摈除了杂念。

针头刺入血管。

随着活塞每1mL的下降,仿佛能听见免疫球蛋白与血浆蛋白碰撞混合的声音。

这是最寒冷的冬日,最漫长的夜晚。

她蜷进毛毯,静静等待药剂起效的过程里,抬头,看见对面桌上镜子中虚无孑然的倒影,忍不住勾起一点嘴角。

是微末的自嘲。

她也觉得挺荒谬。

曾几何时她还千方百计想杀死它,现在它最虚弱的时刻,她要做的,却是想方设法救它,并由衷期待它的回音。

针孔不再渗血,她丢了棉花球。身前摊开着草稿本,一只手攥住笔,伴随墙上挂钟一分一秒行走,记录下自己两个小时内的反应。

头痛,低热,恶心,寒颤……轻微,非特异性免疫反应。

将重点标注出来,确定没表现出严重副作用,程冥松了半口气,掀过毯子躺下。

七个小时后,她被闹铃震醒,起身再看。

没有过敏,没有持续低烧。

前一晚她没做任何补水措施,但皮肤情况也没有恶化。

有效。

终于,另外半口气也放下了。

年关将近,研究所马上要放假,为期八天。假前会将能暂停的项目暂停,而诸如养菌养鱼的团队实在没法离人,期间就安排轮流值班。

程冥自愿留班,抽空跟江德馨确认了时间和负责区域。

“白天中午来看看,晚上隔两天回来检查一次就行,不用一直呆这……学会给自己放放假啊小程,你这样对心理健康不好。”江德馨一边签署文件,一边半是打趣半是责备地劝说。

程冥也没法,只能连连称是。

虽然她已经快不记得正常人假期该怎么过了。

以前还能跟曲赢搭伙吃顿年夜饭,现在这位也走了,不如先把小溟抢救出来陪她比较现实。

“你那同学不是来找你几回了?通关文件给你放这,初一初二跟她出去转转呗。”

这指的是韩许华。

上次忘记留联系方式,但她知道了程冥在研究所,于是没事就往这边跑,这栋楼不成换下一栋,逮着一个算一个,持续蹲守、逢人就问。

没几天就把程冥问了出来。

当时听完她这丰功伟绩,程冥瞠目结舌,跟听鬼故事似的——人怎么可以外向成这样?

只是她这段日子忙新课题,没空老同学聚会,对于韩许华的邀约一拖再拖。

要说研究所过年轮班,那保障部就是轮休——边防线离不了人,严格来说她们根本没有年假,回不了家。

倒是可以问问对方到时候有没有空……师命难违,程冥点头:“我知道了。”

江德馨还有话讲:“不行考虑找个对象吧,部门内也行,我勉强允许你们实验室恋情,别总这么孤零零……”

程冥:“……”

程冥:“江老师,您到现在还没结婚,不知道……”

“不过话又说回来,实验室恋情确实不好。”江德馨一本正经道,“还是多交交朋友比较好。”

程冥:“……”

真正和谐的师生关系,就是要这样相亲相爱,互相伤害。

腊月末,防御中心冷冷清清,但更远的城市已经有隐隐的鞭炮声传来。

最后一天人走完,大楼里清静多了。

没人看着,程冥来往更加自如。至少免了总被某位宋女士盯梢的不自在。

这次她从实验室带出三管免疫球蛋白。

相同的操作,而且经过反复验证有了一定安全保障,但她比第一次还要紧张些。

尽管她说不清楚,自己在为谁紧张。

剂量加大,身体反应更加剧烈。

她裹着毯子,睡前测量了体温,38.3度。

偏高了,已经不在低烧范围。

不过这时的发热是机体对抗病毒的自然过程,除非温度持续上升,不然睡一觉就是最好的选择。

趁着还有力气,程冥爬起来接了盆冷水放在旁边,毛巾搭在触手可及的位置,并定了闹钟,决定两小时后再测体温,然后关灯,缩进绒毯,沉沉睡过去。

身体从冷到烫,免疫系统被大幅调动,每一次脉搏跳动都将大脑撕扯得针扎般的刺痛。

她逐渐睡不着,但也无法完全清醒。

热得难受,倒是额头冰冰凉凉,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上的湿毛巾。

喉咙涩痛,呼出的气息像卷着火苗,将嘴唇烤得发干发裂,她很渴,想抬手把毛巾扯下来,去喝口水,但手脚却叫嚣着乏力,不愿动弹。

这时候,一点水珠落到了唇上,积少成多,缓慢浸润。

程冥迷糊张口,无意识吞咽。

直到那凉滑的触感迟钝地从口部敏感的软组织传进大脑神经,她清醒了。

睁眼,入目是大片黑暗,对面微弱发光的壁钟,显示已过了零点。

她定的闹钟没响。

程冥一下坐起来,毛巾从额头落到毯子上。

五感回归,外界隆隆的喧嚣传入,一片彩色亮光映上小窗,将室内照得短暂通明。

无数乌黑的菌丝环绕着她,一部分像瀑布滑下躺椅泡进盆里,一部分就在她眼前。

湿漉漉冲她摇晃,“程冥,你醒啦?”

楼外,烟花在低空绽开。

研究所基本清空了,只可能是保障部的人在庆祝。

新年了。

楼内,她在满室流彩中渐渐回神,有点恍惚地,轻轻“嗯”一声。

她醒了。

它也醒了。

身体的不适似乎在这一刻一散而空。她忍不住露出了笑容,“欢迎回来。”

从她头皮生长出的衍生物摆动回应,像起伏的海浪。和病毒经历一遭生死竞赛,卷土重来的它们好像更活跃了。

但下一秒,程冥觉得有点不对。

看看地上水盆,再看看邀功的菌丝,她眉毛拧了起来,一把揪住它们——

“你拿什么水喂的我?”

第32章 “你愿意叫我一声‘妈妈’吗?”“不叫。”

还好不是它的涮菌水。

程冥捧过菌丝从饮水器接来的热水,喝了大半杯,并注射一支营养剂补充损失的能量,疲惫重新卷袭上来,她躺下,轻声道:“晚安。”

晚安。

小溟卷着毛毯一角严严实实将她的身体裹上。

视野由暗转明,绚烂的烟火入梦,模糊了真实与虚无的界限。

一捧捧流金划破天穹,撕裂夜空,将漆黑的幕布割开,将一块块大陆切分,那缝隙里涌出发光的微藻,海水漫灌,城市陷落,世界支离破碎,最终,万物归于死寂——

程冥一下惊醒。

无穷无尽窒息般的寂静残留在耳边。原来安静也可以是一种声音,巨大的,压抑的,轰鸣的,剥夺她的听觉。

以至视觉还没完全回归,她亟亟扭头摸索,试图确认自己“头发”的存在。

“小溟?”

残存的恐惧沉溺在心底,她在害怕,怕中途醒来所记得的那些只是做了场梦境。

“程冥——”

它似乎也是初醒,迷迷糊糊在她脑中回应。

“不要这样和我交流。”她突然打断,尾调有点尖锐。

但她很快意识到了,深深吸了口气,放低音量,“能说话吗?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这世界太安静了。

安静太久,她好不容易习惯了喧嚣,舍不得再回到那样无人相顾的空域。

间隔一秒,它及时出声了,“怎么了?”

凉滑的菌丝主动塞到她手下,将她的食指中指缠住。

程冥轻轻喘着气,抬头,外面天空已经亮了。

只是休息室在建筑内部,只有高处开了扇小窗,室内亮度并不明显。

躺椅另一侧就是她平时休息兼办公的座位,那里有一小块银色反着光。

她掀了毯子挪到桌边。

桌面化妆镜静静立在边角。

拨过镜面,她看见自己披散的“长发”,看见自己苍白的面孔,看见自己瞳孔深处,似乎有一点滢滢的冰蓝色……藻菌的荧光。

程冥忍不住抬手触摸眼角。

薄薄的皮肉贴伏骨骼,明明是她的五官、她的样貌,一眨眼,会忽然觉得那倒影有些陌生。

大概,是她的寄生伙伴也正追随她的视线,悄然地,隐秘地,观察着她。

她和镜中人对视,几乎是头一回这样仔细地观察自己。眼型偏圆,看上去是容易亲近的类型,鼻梁山根一侧有极小一点红痣,近看竟有些妩媚。

再眨一下眼,菌丝伪装的发丝紧紧贴着她额头、鬓角,还有一丝滑到她嘴唇,似有若无磨蹭了两下。

我在这……仿佛是它无声的回应。

程冥愣愣一张口,那缕“头发”又心虚般若无其事垂落了下去。

指尖隔着镜面触摸那虚幻的影像,不知道怎么的,心中涌现出一种难以描述的莫名冲动……她很想亲“她”。

反应过来前,她已经做完了这个动作,微撑起上身,在冰凉的镜面轻轻一贴。

呼出的热气描摹出饱满的唇形,液化为濛濛白雾留在了玻璃表层,明晃晃昭示她做了什么坏事。

她后撤,盯着镜子发愣。

可能很久,可能半秒不到,她陡然回过神,脸颊一下烧起来。

手腕一翻,“啪!”迅速将化妆镜反扣在了台面。

弯腰趴在自己手臂上,程冥整张脸被衣袖挡得严严实实,很久没说话。

而令一切都更加诡异的是,小溟也在沉默。

双双安静许久。

过了好半会儿,它突然来了一句:“你心脏跳得好快。”

程冥:“你闭嘴!”

……

被寄生物改造后的身体素质的确不可同日而语,以前一个小感冒都能轻松将她撂倒一周以上,现在带着病毒连轴转一个多月,一觉睡完,只觉得精神大好。

自己的危机解决了,得补上落下的活儿。

检查过育菌室的情况,又将几个重点实验室转完一圈,该补试剂的补试剂,该导数据的导数据,结束这边的日常事务,她随即去了西楼。

之前对病毒的所有分析都倾向于如何解决它,目的在得到免疫球蛋白,现在,她需要重新整理那些庞杂的数据,挑出有用信息,重点放在病毒与藻菌的相互作用上。

忙碌一整天,因为研究所基本没了人,门禁时间也卡得紧,程冥难得准点下班,走出大楼。

西边还有蒙蒙亮色,暗沉的橘红罩着路边灯笼。

她出院后不久防御中心就解除了三级戒严警报,多亏这回上岸的变异生物大多短命,没耽误大家过个好年。

“新年要和家人一起过。”

刚有些感慨,她听见小溟没头没脑说了这么一句。

听起来,像是它对今日所学习人类社会知识的精炼总结。

这寄生物对外界的感知依赖她的感官,但不影响她工作时它在一旁摸鱼。

人眼视觉静态范围最大可到180度,而最终看到什么是由脑神经决定的,视觉中枢处理后,人才能真正感知到所谓的图像。

因此,即便视觉共享,她们也可以在同一时“看到”不同的东西。

手机摆在视野范围内,被它用菌丝划来划去,她心无旁骛整理了多久数据,它就津津有味刷了多久手机。

“你为什么不能学点正经的?”程冥忍不住玩笑道,“以后可以代替我上班。”

“……”小溟不吱声了。

怎么会有人连变异生物也想压榨?

回到公寓,程冥先检查了自己的身体。

皮肤可以随意揉搓,指甲完好,“头发”牢固……确定没一个部位再出现异样,她这才有时间关注一下它的情况。

“你感觉怎么样?”重新穿好衣服,坐下的位置恰巧面对镜子,她观察着菌丝的反应,若无其事问,“病毒完全清除了吗?”

“嗯,应该没问题了。”小溟顿了顿,“而且……”

“什么?”她问。

“程冥。”它时常连名带姓叫她,但今夜今时这一句,它放缓的语调中,仍多了一丝罕有的郑重其事。

它问她:“你想见见你妈妈吗?”

每一个字都清晰常见,合在一起,却组成了几乎无法理解的语句。

程冥怔住,原本只是随意拨弄床单的手一下收紧,将布料攥出褶痕。

“……什么意思?”

“还记得你妈妈的模样吗?”它像童话里以实现美好愿望为由诱惑女孩们的巫婆,幽幽指引道,“想象她的样子,闭眼。”

她本应该再问些什么,可这一刻,她恍有所觉般地,心跳倏地失了速,当真听话闭上眼睛。

明亮淡去,伴随窗外夜色笼罩下的喧嚷,光怪陆离的影像斑块在眼前交叠,她在记忆中拼凑勾勒母亲的容颜,从模糊到清晰。

直到听见一声,“好了。”

她睁开眼,恍惚失了神。

一动不动盯着镜面,看见那最熟悉而最陌生、最朝思暮念而最近乡情怯的脸庞,定定地,不敢眨眼,不敢呼吸,恍然想要落泪。

“为什么……”她喃喃。

小溟轻轻解释:“你有她的基因。这世上再没谁比你离她更近了。”

程冥明白过来,这是那只人鱼怪的能力?可她明明只是杀死,并没有吞掉对方……不对,这切实证明了,小溟也是鱼怪……

好像每一次危机,都能激发它新的能力。

“我猜,她应该会对你说……”

镜中的“她”目光流转,深深凝望着镜外的她,仿佛越过了时间,越过了空间,只为微笑对她道——

“宝贝,新年快乐。”

程冥一眨眼,泪水滑了下来。掠过鬓边时,被菌丝温柔卷走。

“你这是看了些什么?”许久,她破涕为笑,“有时候真让人觉得你就像AI,喂你什么东西,你就能变成什么样。”

“这叫学习,不是复制,你明明也是从跟着程染学习开始认知这个世界的。”小溟不认,“只是说明我学习能力强。”

“哦……”程冥拖长了语调,逗它,“这么说,你愿意叫我一声‘妈妈’吗?”

“……”

小溟言简意赅,“不叫。”

“叫一声嘛。”

“不。”

眼泪还未全干,她眸子亮滢滢忍着笑,一脸遗憾。

唉,这确实就不像AI了,它有自己的脾气。

……

“程冥!这里、这里!”

狭窄巷口,程冥一扭头,看见拉起大半的卷帘门下冲她招手的人,高高瘦瘦,戴着条大红围巾,呲着个大牙,从头到脚洋溢着喜庆。

初四,两人总算凑齐了空闲时间,多年没见的老同学一起约个晚饭。

年后还没复工,临海地区本来人少,大部分商铺关门闭户。

根据对方给的定位一路找过来,荒凉的巷子,僻静的民居,程冥还以为导航软件又一次不负所望辜负了她的信任。

韩许华用力一推,把铁卷帘完全收上去,露出里面贴有欢迎光临字样的玻璃门。

内部意料之外的别有洞天,店面不小,木制桌椅板凳摆放得整整齐齐,前台后台调料台一应俱全,浓浓火锅料的香气滚了出来。

“这是我二姨的店。”她介绍道。

这消息透露得猝不及防。

跟着韩许华走进去,反悔已经来不及,看见里间笑容满面迎上来的妇女,程冥表情一僵,顿时有点局促了,“阿姨好。”

“坐、坐!”后者热情招呼。

趁对方转身,她忍不住朝韩许华斜去一记眼刀,无声责怪她先斩后奏不说清楚。

哪有人在新年前几天两手空空上门吃饭的。

二姨拿上菜单递过来,疑似看见了这边的“刀光剑影”,笑道:“别当成亲戚家噢,就像在外面一样,吃完要给钱的。”

接了菜单,正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的韩许华猛一抬头:“姨你说反了吧?”

噗,这……

效果很好,程冥也笑起来,“好的。”

第33章 你不穿衣服也很美。

韩许华跟程冥几乎称得上完全相反的性格。

她不喜欢文化课,经常拖欠的作业里,生物是其中之一,而作为课代表的程冥不能不管……两人最初的交集就是这么来的。

一开始的相处模式大概类似于经典的优等生和混子,相看两厌,内心互给对方的评价是——

“老师的走狗”和“狗都不理”。

直到一次翻墙事件中不期而遇。

因迟到无奈抄近路的某人半蹲在墙头,像只野性不驯的流浪猫,警惕盯着路过的人。

而程冥只是余光瞟了眼,跟瞎了似地继续往前走。

韩许华惊讶叫住她:“你不报告老师?”

程冥莫名其妙,“关我什么事。”

少年时期的她比现在还要不懂维系人际关系。

韩许华跳下来,喋喋不休追问:“你去哪里?”

她不太敢信,怕这好学生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那一类。

程冥面无表情,“关你什么事。”

韩许华:“……”

这就是传说中能够回答世界上绝大多数问题的万能句吗。

再然后,两人都意外发现对方相处起来挺舒服,挺对自己胃口。

程冥是发现她接触自己不会抱有问问题或抄作业这些功利性目的——这家伙压根毫无学习自觉性。而韩许华是发现她蜕下课代表那层壳子根本不管闲事,好听点是边界感强,难听点是只顾自己。

不过两人的关系也就止步于此了,不算深交。只是韩许华经常混不吝地叫她“课代表”,或者每次路过时贱兮兮撩她头发。

总之同窗三年还算愉快。

之后各奔东西。

韩许华没什么意外放弃了知识改变命运的道路,一头扎进军校怀抱,虽然还是少不了课业摧残,但比起搞学术至少能留她条活路。

背道而驰多年后,兜兜转转,重新相遇在防御中心。

她的世界对程冥来说很新奇,很遥远。

但有些人就是有这种能力,好像永远不会变,永远不会有隔阂。

听她东一榔头西一棒地随口闲聊,漫长的光阴被悠然抹平,仿佛只是一个寒假结束,吃完这顿饭,她们还会在校园相见。

各自交换了这些年的近况,聊着聊着,她二姨端菜过来,顺嘴插了句:“小姑娘真俊,有男朋友不?”

然后话题就被带跑偏了。

“欸对啊,你谈对象了吗?”韩许华兴致勃勃地打听。

这应该是春节,不是春天吧……继江老师后猝不及防遭遇第二波盘问,程冥差点被呛到。

咳嗽两声,无奈停住筷子,抬头看向对面,“我可能对男的不感兴趣。”

她说得挺委婉。

“啊?”韩许华愣了下,对上她直直的眼神,福至心灵明白了什么,将头发捋到耳后,莫名有点羞涩,“那你,那你看我——”

啊?

这下程冥是真被呛到了。

这玩笑开大了,她哭笑不得。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你铁定误会了什么!

“我对人没有兴趣。”

“啊——”韩许华拖长了尾音,一副深表遗憾的模样,“那你……”

她还想问点什么,哗,程冥站起了身。

碗筷哐当相碰,她抱歉道:“我去下洗手间。”

店面是住宅改造的,卫生间也是正常家里的样式,单间单格,打扫得很干净。

程冥走进去反锁上门,望向盥洗台的镜子,皱眉:“你干什么?”

刚刚那句话不是她说的。

体内寄生物忽然出声,把她吓了一跳,

小溟沉静片刻,说:“回去吧。我只是有点不舒服。”

除了之前面对曲赢,它还是第一次这样当着外人抢她的话头,程冥本来已经迸出些火气,闻言,怔了怔,“你怎么了?”

“……”

它支支吾吾,越问越缄口不吭声。

程冥更加焦急,沉下了眼,“你让我看看。”

她一直担心药物会有什么副作用,奈何只能确定自己的身体没有异样,始终不清楚它的状况。

她想要它显出原貌。

寂静徘徊在闭锁的空间里,不知道过去多久,它低低叫了她一声,“程冥。”

像热水里腾起的一缕烟,轻而湿润。

她随之望去,门外更温暖,镜面微微氤氲着水汽,于是她透过光雾,看见了自己的,或者说,“她”的眼睛。

瞳孔深处闪烁着浮光,像暴雨倾盆时的湖泊,从这一处开始,周边皮肤也渐次泛起涟漪,荧蓝的细鳞蔓延,流淌。

潜藏在她血肉之下的海妖缓缓显形。

真的很美。

她望着它,屏住气息,无声叹惋。

大概是所有生物学者面对瑰奇生物时的共同反应,程冥有点恍惚了。

已经见过一次,再看,依然如此惊心动魄,目光像陷入沼泽无法抽离。

它也望着她,一眨不眨,勾魂摄魄的眸光,将神圣与妖魅的界限模糊。

嘭嘭——

敲门声打断了这对视。

“程冥?你没事吧?”韩许华在外面问。

她敲得并没有很用力,但对程冥而言却无异于气球在耳边爆响,震得她半边脑袋发麻。

一下醒神,才惊觉自己离镜面已经很近,她蓦地后退一大步,像遇见洪水猛兽般。

绮丽怪异的鱼鳞飞快消失在皮下,她胸前剧烈起伏了几下,喘匀了气,闭眼贴门回道:“我没事。”

回到大厅,剩下的饭吃得食不知味。

可惜对面人粗枝大叶看不出来,还在不停涮菜往她碗里夹。

最后还是程冥提出先走了,不好意思地表达了歉意,笑道:“这顿我请吧,下次再约个时间,记得请回来。”

“啊?要不打包带点回去当夜宵?”

韩许华不是纠结矫情的人,对这安排没意见,只是疑惑于她这么着急。

我觉得剩下的看起来还不够你吃……程冥啼笑皆非婉拒了她的好意。

目送程冥离开,旁观大半天的她二姨总算上前来用胳膊肘捅了捅她,意味深长示意:“欸,对男的不感兴趣。”

“她还对人不感兴趣呢。”

韩许华肩膀抖了抖,抱着碗缩角落去了。

……

程冥着急返回公寓。

一路上寄生物静默无声,让她很不安。

终于抵达目的地,她嘭地关上门,丢下外套走进卧室里间。

“你到底怎么了?”她问。

又是半晌的沉默。

小溟不正面作答,却问了个不伦不类的问题,“谈对象是什么意思?”

“你问这个做什么?”程冥心底轻轻一咯噔。

它很反常。

今天一天都很反常。

当然,她知道,自己也有些反常。

从它苏醒之后。

从几十天的沉默隔绝之后。

从她无法再自如地面对镜子之后。

程冥表情不由得沉郁下来,“不懂的不能自己查吗?”

“查了。”

它在她的注视下用菌丝卷住手机,一字一字,读出了上面的信息。

“通常用于描述正在交往并可能考虑将来共同生活的伴侣关系?,从情感角度,会分享快乐与悲伤;社交角度,会呈现不同于普通朋友的亲密倾向;生活角度,会共同处理琐碎事务;人生角度,以共度一生为愿景,成长变化,相互扶持……”

她好像预感到它要说什么,心率加快了。

每一个字眼每一句话,都像火苗燎得心脏滚烫,她想让它别说了,但那样会显得太欲盖弥彰,只能在快要迸裂的心跳中,听见它问了下去——

“所以,我们是伴侣吗?”

这问题这样突兀离奇,以至她第一时间除了卡壳,做不出任何像样的回应。

“不是!”程冥矢口否认。

“为什么?明明每一条都和我们现在的状态很符合。”它说,“你还想亲我。”

这事儿终于被翻了出来,一瞬间,程冥恨不得自己变成液体蒸发。

“你这是诡辩!”

她也不知道该怎样合理反驳,语速过快,嗓音过于尖锐,氧气来不及供应,她呼吸都急促起来。

“好吧……”小溟的声音低了下去,程冥以为它要表达委屈,谁知紧随着,它说了这样一句话——

“那你不会有伴侣了。”

幽凉的、阴森的语调。

镜中人双眸冷沉沉,望出镜外时,叫人心脏微微悸颤。

“什么意思?”她呼吸放缓了。

当人性寡淡浅薄时,那种偏执、残忍、自私自利的兽性分外鲜明,甚至激起了程冥的本能警觉,后颈寒毛耸立一片。

不想再看到那双眼睛,她一步步后退,避开全身镜,坐到了床边。

这头寄宿在她躯壳中的怪物从来不是善茬。

只是相安无事太久,她忘记曾经与它鲜血淋漓的厮杀。

她盯着空白墙壁,缓慢复述:“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它轻轻道,“如果有谁比我和你还要亲近,我会杀了它。”

这个占有欲……

惊悚荒诞之余,程冥竟莫名觉得好笑。

她真的笑了出来,三分的讥讽,“能有谁比你跟我还要亲近?”

还能怎样亲近?把她嚼碎了吞进肚里吗?

“所以,我们为什么不能是伴侣呢?”它固执地问,“是因为还差一步吗?”

“什么?”程冥笑意变浅,没听明白。

它措辞很诡异,让她没来由生出些危险的感觉。

体表有点发凉,她想去拿外套,但刚想动,就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你在干什么?”

她慌了。

它在解她的扣子。

一颗接一颗,像偷偷摘取枝头的樱桃,青涩,生疏,但那种隐秘的欢愉雀跃,怎么也掩饰不了。

直到手越滑越下,程冥彻底明白过来,“你给我住——”

话没完,“啊”一声低呼脱口。

自己的手,自己的皮肤,自己本该最熟悉,然而,当指尖碾上那些柔软的起伏,她被冰得一激灵。

只是操控不了肢体,五感并没有被剥夺。相反,身体动不了时,全部感官都更为灵敏。

尤其触觉。

不止手,垂在肩后的头发也自行蠕动起来,包裹攀缘上身体,那些菌丝顶端仿佛覆着密密麻麻的吸盘,沿路留下暧昧的红痕。

“呜……”她急促喘息,憋出了眼泪,仓皇崩溃地大叫,“停!”

“你明明很想要我,在店里的镜子前我就感觉到了。”

它以一种堪称性冷淡的音色,字字精准剖析着令人羞愤欲死的事实——

你渴望我,所以我现在遂你的意。

房间像被全世界隔绝,静得荒唐,只剩她、或者说,她们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镜不对床,但张扬得几乎爬满整间卧室的菌丝滑了过去,将立式全身镜拨转过来。

并且尤其恶劣地,拉近了些。

程冥睫毛颤动,张皇抬眼,混乱迷离的视野里,从没见过自己这样妩媚的模样。

镜中映照出不着寸缕的女性胴体,长腿交叠斜躺,沿途曲线蜿蜒,凹凸有致,在幽冷光线照耀下白得发光。

但这些白色很快被乌黑侵占,游丝无孔不入,缠绕攀绞,像白雪被玷染,情与欲有了昭然的底色做载具。

她绯红满面,心跳超负荷运转,剧烈得像要蹦出胸膛,耳边只剩一声声喘息。

“你不穿衣服也很美。”

它感叹。

“……”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程冥很想骂它,但浑身都没有力气。

分不清身体到底在谁掌控之中。

像随风浪颠沛的船需要锚点,她努力尝试够到点什么,但一翻手,没接触到床单,抓住密密麻麻的菌丝,被拽住,拖回,剥夺了主动权,扯进新一轮颠簸浮沉。

也分不清这感受究竟是她的还是它的。

同一副躯壳,心跳交汇,激素融合,神经信号像澎湃的烟花,不知道谁的思维影响着谁,谁一个念头翻涌牵动谁的情潮。

想要自欺欺人,它却出声:“你很舒服,为什么不承认呢?”

于是程冥咬牙切齿,断断续续哽咽:“你、闭、嘴!”

第34章 “我还想对你做昨晚的事。”

这场梦境很混乱。

起初是无尽黑暗,似乎有看不清样貌的怪物躲藏在深处,用幽幽的目光注视打量。

她生出点想要逃避的心态,水藻般的丝状物便从黑暗生长出来,淹没空缺,吞吃掉她雪白的脚趾,沿起伏的肌理和凹凸的骨骼向上攀缘,勾勒出她的身体曲线。

那模糊身影凑近了,熟悉的心安感冲淡了恐惧,她靠在床头,习惯性温柔接纳了“她”。

指尖抚上对方背脊,摸到细腻的硬鳞,坚实,但并不硌手,滑而柔韧。

双膝间也一片水润寒凉。

混沌地向下望去,鱼尾正紧紧贴着她,那蓝荧荧的尾尖正欢快摇曳,时而扫过她脚踝,酥酥发痒,令人眼花缭乱。

恍惚间,她意识到自己不在房间,而是在海底。

无数血红贝壳摞叠而成的温床。

身上的“她”像讨要母体营养的幼儿埋进她怀里,厮磨辗转,但吮吸渐渐变了味,她呼吸加重,口中溢出破碎呻吟。

浅拢慢摩里,忽地一下刺痛,异物嵌入了皮肉之下。

像被毒蜂蛰咬,她轻微挣扎起来,试图推拒,但蜂拥的菌丝将她绞紧。她朦胧觉察,这东西是想全部钻进她的躯壳,与她融为一体。

隐秘的绮梦变成现实的噩梦,神经猝然绷紧,程冥惊醒了。

晨光照进室内,满屋明晃晃的敞亮。

冬季太阳从遥远的南方斜照来,被途中冷空气剥离了炽热,像剔透的冰。

昨夜太兵荒马乱,睡前忘了拉上窗帘。

白光晃了眼睛,程冥先有些茫然地抬肘挡眼,一翻身,手腕压到垫在她身下的“发丝”,冰冷滋润。

瞬间,意识全部回笼,她像被烫到一样收手躲避,差点卷着被子滚下床。

“程冥……”根本没觉得她有多惶恐似的,体内那只寄生物发出懒洋洋的语调,一听就知道它心情不错,“早上好~”

然而程冥听着这声音,只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呼吸乱成没有体系的残损乐章,她不想理它,摸到发圈,把反倒像是被她糟蹋狠了的菌丝用力绑上。

又从被窝里伸出胳膊,想拾衣服,却发现衣服不在手边。

索性不管了,她就这么坐起来,冷着一张脸,手还有些发僵,不太利索地在抽屉内翻找指甲剪。

一想到她做任何它其实都借她的双目看在眼里,以前不太在意的事,这会儿实实在在难以忍受起来。

有什么比羞耻更难以启齿的?

那就是造成这一切是罪魁祸首甚至不给你独自缓和挨过的机会,无时无刻不在细细旁观、感同身受体会着你的崩溃。

“你为什么剪指甲?”

果然,小溟开启了每日一问。

咔嚓——

她剪去食指边缘不平整部分,恨不得把自己感官全部封闭起来,她看不见,它也就失去了信息来源。

为什么为什么,呵呵,还能为什么。

程冥破罐子破摔,“因为你弄疼我了!”

“……”

屋里一阵静默。

间隔一小会,不晓得是不是回忆起了当时情景,最终,它发自肺腑真诚歉疚道:“我下次注意。”

程冥听着它那意犹未尽的语气,恨自己不是哑巴,“没有下次!”

“那你为什么剪指甲?”它逻辑还挺严密。

“……”程冥闭眼,绝望喃喃,“你闭嘴。”

……

终于收拾完自己,正要走出卧室前,她又瞥见屋子一角有反光。

飞快调转脚步,程冥从衣橱扯出防尘布,将镜子严严实实包裹起来,四角打成了死结,眼不见心不烦。

“你——”

小溟刚出一个字,她恨恼打断:“你不准说话!”

昨天饭没吃多少,体力却消耗不小。

大早爬起来她饿得有点发昏,进厨房转一圈,没找到合适充饥物,最后从陈年老箱底搜刮出一袋米糊,冲泡搅匀捧在手里,坐在沙发上放空。

总算有空尝试整理一下混乱的思绪……但发现乱得根本无从理起。

伴侣,什么叫做伴侣?

它真的会跟她呆一辈子吗?

人生太长,太多不确定因素;人生又太短,她难道真要抽出时间处理跟一只怪物的感情问题?

愤怒,羞恼,震惊,茫然,不知所措……百味杂陈堆积着,令她胸口发闷。

“为什么想成为我的伴侣?”她尽量放平心态,起了个头,“你真的理解这两个字在人类社会中的含义吗?”

“……”

被下了禁言令的某鱼菌一声不吭。

程冥忍无可忍:“说话!”

“我理解。”宿主就这么反复无常,小溟忍气吞声开口,“两性分化的生物都有伴侣。”

它语气平铺直叙,却仍诡异地让她品出了一点委屈。

好像在质问,你凭什么质疑我对你的感觉。

“……”程冥深呼吸。

要从生物角度形容就更荒谬了。

她们这叫什么?跨物种同性恋?

“大多数生物求偶基于繁衍需求,人类求偶往往会套上更冠冕堂皇的理由,譬如爱情,譬如适配度,譬如人生追求……”程冥问,“那么你,是因为什么?”

她声调减缓,字句冷静。

事已至此,缩进壳里装聋作哑对她们的关系没有帮助。

不能回避,她只能担起执刀人的角色,剖开自己,也剖开它。

肉身亲密无间,不代表灵魂共鸣。

小溟似乎陷入了思考,许久,缓缓道:

“爱情是个不错的答案,我很想这么说,你应该也乐意听到……但我想,如果我真这样回答,你一定不相信。”

它果然了解她。

任谁24小时零距离相贴,里里外外观察洞悉,都会被肢解透彻……它甚至可以感受她大脑神经递质与电化学信号的变化波动,这简直是作弊。

所以,她的迟疑,不安,忧虑,本质都是出于她们信息的不对等——

她并不了解它。

至少没有像它了解她那样了解它。

这真不公平,程冥静静地想。

她清楚这是危险信号。

从她感觉到不平等那一刻起,证明着她渴望走进它的内心。

然而这种东西有心吗?

它的话能信吗?

它的存在真的无害吗?

它的本能究竟是占有她还是占据她?

因为恐惧,所以抗拒。

“事实上,我确实不太明白你们所谓的爱情是什么,激素?情感体验?生理欲望?这些与你们认定的低等‘动物’有什么区别?”

它的思维风格和言语习惯都跟程冥很相似,与其说模仿,它更像直接脱胎于她灵魂的另一面,旧木催生的新芽。

“但我想跟你绑定亲密关系,我不能接受你有其它伴侣。”小溟道。

很坦诚。

所以说,它只是突然有了危机感,担心她这移动血包出现意外状况,想要稳定寄生与被寄生的关系。

程冥讽刺地挑起了嘴角,冷冷讥嘲,“可我们已经足够亲密。”

在它开始那无礼行径之前,她已经表明过态度,但它还是凭空捏造假想敌,按它的臆想一意孤行进行了下去。

“我还想对你做昨晚的事。”它一点不委婉,继续陈述,“剥去衣物的你很诱人,做起来很快乐。”

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顿挫分明,没有误听的可能。

程冥:“……”

好了够了不用谈了!

它就是对她有欲望,且不懂得抑制而已!

人见多了,披人皮的怪物还是见少了。

这么赤裸不做掩饰的话更是第一次见,以至她耳边嗡一声发麻,心室腔泵出了超量的血液,冲击在各动脉瓣膜,令大脑嗡嗡作响。

“难道说……”半天没得到回应,小溟严谨地请教,“不是伴侣也可以那样对你?”

握着瓷杯僵坐在沙发上的人脸颊通红像被火烧了一样,灰飞烟灭的窒息——气得。

“不可以!”

程冥仿佛失去了知觉,抓起滚烫的米糊就是一口,结果像吞了岩浆,一路从舌头滚到食道,烫得她“啪”地丢下杯子,手忙脚乱起身接水。

连灌大半杯冷水下肚,冲掉食管和大脑的燥意,再回来,她果然冷静多了。

“你还好吗?”小溟小心翼翼体贴关怀。

但烦一个人的时候确实无论对方做什么都是错,程冥觉得它惺惺作态,想把它蒙头溺进米糊里——如果可以的话。

艰难平复好心情,她低头看看发红的指尖,假设一个极端情况,“如果我死了,这副身体能归你吗?”

“不能。”它的声音放轻了,“我只会随你一同消亡。”

“殉情吗?”程冥分不清是自嘲是讥讽地开了这么个玩笑。

“是。”

“……”

它说是。

程冥沉默,紧接着又笑了,这次是失笑,“你懂人类的情感吗……”

“也许不懂。但我懂你。”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米糊,这次学乖了,用勺子舀起凉了凉,放进嘴里。

勉强吞咽了几口,缓缓道:“你让我好好想想……”

太离奇了。哪个正常人能接受一只寄生生物提出想做她的伴侣,还……想到昨晚,她就有种想把脸塞进沙发缝里的冲动。

它到底看了什么东西,从哪学的……

她现在有种没有教好小孩子的悲愤感。

“在此之前——”程冥咬牙切齿重申旧令,“你必须尊重我的想法!不许随便动我的身体!”

小溟:“可你的想法明明就……”

嘴可以撒谎,身体不能。

她的性激素水平,她的感官兴奋度,她的大脑活跃部位……一切一切,都让她在它面前被剥得一干二净,形同赤裸。

“闭嘴!”程冥音量猝然提高,恼羞成怒愤愤改词,“尊重我说出口的意愿,可以吗?”

“好吧……”不能钻空子,它遗憾道,“我知道了。”

答应得好好的,下一秒,它又有点蠢蠢欲动。

“你的食道好像受伤了。”菌丝挣脱了发绳束缚,跃跃欲试伸近来,“要不要我帮你……”

这幕宛如昨夜重现,程冥羞愤欲死:“滚开!”

……

研究所大楼。

叮咚。

年假结束,这里恢复了繁忙的工作。

收到宋曼青发来的通知时,程冥正在北楼跟各个实验室交接假期内事务,听到提示铃,拿起手机一看,时间卡得刚刚好。

开年会议是正常流程,重要的组织节点,但不知道为什么对方通知得这么紧。

午饭来不及吃了,她无缝衔接赶去西楼101。

这层楼常来,但会议室是没去过的新隔间,位置很靠里。

七弯八拐找到入口,她推门踏进,光线昏暗。

顶灯没亮,光是从对面一排窗户照来的。

这里竟然正对着海洋,没有遮挡,只是天空阴沉,浓云翻涌着,远方海域也漆黑。

她没有细看,视线回归室内。

一眼扫过去,不像正常开会的地方,更像教室,面积宽敞,有黑板、有白屏、有展示台,桌椅秩序井然,空空荡荡。

来早了?还是走错了?

程冥疑惑。

她想退出去看看门牌,一拧把手,咔哒,转枢卡住不动。

门锁上了。

一瞬间,脑中闪过了例如“意外事件”“被宋曼青坑了”“这是个圈套”等诸多想法,脊背有些发凉。

她低头,正紧盯锁孔思量解法时,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程冥。”

猛地转身,她这才注意到,讲台一侧角落里坐着个人。

视觉盲区灯下黑,对方衣服颜色又暗沉沉的,她居然直接略了过去。

也只有对方一个人。

不是年轻的宋女士,是位老太太。

那位界内泰斗级别的老教授,穿着犹如出席葬礼的深色毛呢外套,背对乌黑的汪洋大海,独自一人坐在这密闭空间里等待她到来。

面带着奇怪笑意,问她:“你知道‘人鱼’吗?”

第35章 她还能跟它孤雌生殖不成?

“金霞教授……”

程冥站定在原地。

这个位置,她直面着窗外透入的光,在对面人眼中,表情会一览无余。

“人鱼?”短暂寂静后,她控制着五官,斟酌词句,露出不解的神情,“那种传说中的生物吗?”

“呵呵,是的。”金霞笑道,眼角攒起细纹,“是我以前研究过的一个课题。坐吧。”

她指了指对面座椅,程冥便顺从上前坐下。

“它们真的存在?”她有点摸不准对方在意指什么。

“谁知道呢。有人说这种生物存在,并且将找到的鳞片寄到了科研院所,经过基因检测,确实不与现有任何鱼类吻合。”

“那只能说明是一种新物种。”程冥思索道。

“是的。”金霞教授微笑,“古书里人鱼究竟指什么,至今没有定论,有说儒艮,有说海豚,有说海牛……总之,都认为是一种海洋哺乳动物。”

不知道她为什么将自己引到这里说起这些,程冥只能按捺住隐约的不安,带着疑惑听下去。

“你妈妈以前是历史系的,对这些很感兴趣,本科毕业论文就是考证的人鱼起源。”她话锋一转,“她找我问过问题,我看她有底子,还问她要不要跟我,可惜,她那时候已经选定导师了。”

她说着,语气遗憾。

程冥很惊讶。

这些陈年往事她不清楚,她还以为程染一直攻读的生物方向。

“后来再见面,是有一年暑假,我们出海追踪人鱼痕迹,她也报名参加,我们用了整整两个月,在海上飘了两千多海里……”

追踪人鱼?

话题似乎滑向了完全超乎想象的领域,程冥不由问:“有发现吗?”

金霞反问:“你妈妈没跟你提起过这些事?”

见程冥摇头,她微弱叹了口气,好像有点失望。

“没什么发现。不过……”

“什么?”程冥还等着后续,对方却卖了关子,她茫然抬头看过去。

又来了,那种意味深长的笑。

密布皱纹的眼皮撑起,金霞教授那双苍老的瞳孔熠熠闪光,“程冥,你有兴趣,了解她当年的实验吗?”

……

数百海里开外,黑压压的海面广阔无垠。

没有飞鸟,没有游鱼,四面不见陆地。

目力所及,除了波澜起落的海水,唯一移动着的物体是三艘军舰。

披着厚厚防护装甲,以核聚变为动力装置,靠岸时的庞然巨物,此时在大自然面前显得格外渺小,似乎一个浪头拍过就会彻底消失。

舰艇密闭,隔绝辐射。

作战室内,全息大屏显示着电子海图和目标位点等多项实时信息,手动转换时,交错的光影和暗冷的色调令内部充满赛博炫目感。

“目前‘子寄体’活性下降很快,预估释放后窗口期二十分钟,一旦目标错失就可能永久逃逸,因此进入范围后必须速战速决……”

“子寄体”就是那定名为“鲛”的怪物卵寄生陆地动物后发育成的幼鱼。

已经证实,它们由特殊孤雌生殖过程产生,某种程度的本体复制,包含成熟神经元脱分化形成的“神经胚芽”,储存部分成体记忆信息。

这就是幼体具有挑选人体隐藏自身的高智慧、甚至能执行“捣毁育菌室”这种特定任务的原因。

虽然那只倒霉鱼卵被程冥伤害得有点彻底,不过及时冷冻保存了活细胞,现在经过改造,被保障部利用其生化信息反向追踪母体。

参谋人员在前面陈述原理,一众人听着。曲赢对这些没兴趣,懒懒抬了下手臂,“我确认一下,目标到底是捕捉、驱赶、还是消灭?”

她直击重点。

“活捉。”

通常情况下,这两个字出现意味着难度加大,但在这个任务里却有些不同——

“它们自愈力很强大,不建议浪费时间尝试毙命。”

“这么悬乎?”队伍里明显有人不信,甚至有点跃跃欲试,“拿火炮爆头也能活吗?”

“你傻啊,这不是破坏标本了。”旁边队友抓住漏洞嘲笑,“那么好看的东西你暴殄天物啊。”

顿时,有附和的有加入争论的,作战室里气氛欢跃起来。

“各位。”有人笔尖轻敲以示提醒。

都是训练有素的战斗人员,闻言就安静下来。

“容我提醒下,你们即将面对的,是在全世界历史中都留下过浓墨重彩篇章的传奇生物,人鱼。”

说话的实验员有着两条麻花辫,一如既往面带柔和微笑,更像智能体了,语言充满诗意——

“古称,鲛人。”

……

程冥走出门,双手随意揣在实验服衣兜里,像饭后闲步,窗框间一块块灰暗的海洋图层被她远远抛在身后。

她知道老教授那双眼睛还停留在她身上,但她不能回头,直到房门重新关闭,阻断视线。

她们得分别离开,至少时间上表现出没有完全重合。

路过门牌时,她抬头看了一眼。

10143室,本楼层最末一间隔间。

防御中心有很多数字跟43有关,譬如研究所大楼据说共计343层,高度1043米。

为纪念海洋污染新纪元年——2143年。

“记下来,然后销毁。如果有兴趣,等你有了足够权限,可以再来找我。”

沙哑轻柔的声音还回响在耳边,她藏在衣兜里的手指,无声摩挲着一块纸片。

刚才看过了,薄薄的,灰不溜丢的,像是学习报上随手裁下来的一截,丢进垃圾桶也不会有人注意。

但上面记录了一串数字。

与2143无关。

也或许有关。

“你相信她吗?”寄生物在脑海里问。

“什么意思?”程冥反问。

“我觉得她没安好心。”也许是生物天赋,小溟直白道。

用这么见不得人的方式引她来这说些摸不着头脑的话,真的很难不令人警觉。

程冥心不在焉:“可能……”

可对方提到了程染。

这就像在饥肠辘辘的鱼儿面前挂上最美味的饵料,即便担忧陷阱,仍忍不住想要试探。

她攥紧手心纸片,像握住一只潘多拉的魔盒,悄然吐出一口气,抑制住内心的躁动。

至少她现在还没有能力打开,顾好眼前事才是现实。

那条“宋曼青”发来的消息,在她想起再看时,已经被覆盖为了真正的会议通知。

时间下午五点,地点也变了。

仿佛她从来没应邀去过10143室,只是午睡做了场梦。

如果不是口袋里那片灰色的纸。

但她没提也没问,按部就班继续投身工作。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对病毒的分离鉴定工作已经结束,得到的灭活生物制剂命名为藻菌毒素1号,感染机制主要为膜融合细胞壁破坏,宿主范围基本框定在真菌类,至少对常见动植物不见明显危害,初步安全检测通过。

研究推进到新节点,即将投入第一次实地试验,课题组成员们不约而同开启了被动加班技能。

宋女士也是,没什么意外地又开始跟她暗暗较劲,每天程冥不走她不走。

倒是没再怎么挑她的刺,可能是近期研究任务重,课题组总算有了点团队的样子,程冥也就当她单纯热爱工作了。

唯一难受的一点是,白天被宋曼青盯梢,晚上还要忍受寄生物骚扰。

如今浴室不是屏蔽线,反倒像成了对方的兴奋点。

忙完一天回到公寓,程冥一脱完衣服,小溟冒了出来。

它问:“你想好了吗?”

赤脚站在瓷砖地面,颈边有点发痒,她低头一看,发现摩挲着欲往她肩下滑的缕缕菌丝,差点眼前一黑。

腾出手抓到皮筋,程冥将它们团成团绑死,严丝合缝套进浴帽里,又羞又气,“没有!”

“那你什么时候想好?”

“你脑子里能不能有点其它事?”

但这显然是过于为难一只简单纯粹不做作的鱼菌。

“绝大多数生物一生最重要的事都是繁衍,只有你们人类是异类……”

程冥啪地摁开热水阀,脸颊被水汽蒸成了红润的苹果,“这是繁衍的事吗!”

她还能跟它孤雌生殖不成?

谁说这怪物单纯了?它还会偷换概念。

“好吧,那你继续想。”追问无果,眼见要把宿主惹毛了,小溟体贴退让一步,“我明天再问。”

程冥:“……”

……

隔离线外二十余公里,远离主干道的一个偏僻角隅,少见地,被污染侵蚀得伤痕累累的荒野地里,匍匐着一小片干净完好的低矮建筑。

像是个假日酒店,流线型的灰海豚外观,间或涂抹着珍珠白,富丽堂皇。与很多时候极简到看起来有点穷的防御中心相比,这里显然不是为一般人预留的。

就在程冥从10143室离开后的没几天,金老教授被人从研究所西楼请走了。

眼下,她就坐在这栋建筑的一间房间里,还是那身深色犹如丧葬铺特供的服装,与周围精雕细琢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静静抬着头,面前有一块大屏——不,不是大屏。

是一块单向玻璃。

“金教授,何必呢?”听不出女男的声音从玻璃后传出,那人不无遗憾道,“您本来可以安度晚年。”

“我只是在招揽人才,给了她联系方式。”金霞没什么脾气地道,“她挺不错的。”

温和有时也是一种气场。任何境遇下从容不迫荣辱不惊,本就需要强大的内心。

“然而她是叛徒的女儿。还活着,已经是老板们大气不计较。”

每个用词听起来都很滑稽,不过金霞没什么笑意。

她叹一口气,“你们看人太偏见了。”

“是您违规了,金教授。”

金霞摇摇头,像是无奈,像是无力。

最后,只能又长叹了一口气,用这么多年积攒的威信担保道:“我所有学生都不知情。”

“当然,我们信任您。”

单面镜对面的人恭敬道,自带一种假惺惺的伪善感。

不得不承认,这是一种能力。

能轻松激怒与其对话者的能力。

两天后,零点十四分,保障部大楼地下。

后勤保障部的武装力量又称为“后勤军”,枪口对准的通常是怪物而非人类,但即便套上更为无害的头衔,依然是正规军队的一部分,纪律严明。

与研究所不同,这里的下班就是下班,除巡逻队外禁止夜间滞留,违反规定会受处罚。

然而此时此刻,静默的停车库边缘,一辆辆整齐划一的钢铁巨兽后,一名留着四六分齐耳短发的女性正来回踱步。

“我拒绝这次任务。研究所内部不在我们权限范围,这是远洋捕捞、而且钓鱼执法……”她的语速在加快,张合间咬紧的后槽牙隐隐喷薄着愤怒。

通讯器那头的声线分不出是女是男,啧啧道:“你不需要更多的功劳,为你妹妹拿到更好的基因药剂了吗?”

严莉因焦虑而反常的脚步猝然一顿。

“你们调查我?”向来“老实本分奉公守法”的严组长,眼神立时狠厉起来。

“有什么可调查。别忘了滨海防御中心是怎么建立起来的。”对面冷笑,“想清楚,又不是要你干违法勾当,检举成功,对防御中心可是大功劳一件。”

功劳?

真的是功劳吗?

残存的良知在心底翻滚叫嚣,她不敢深想,只能堵住耳朵,闭上眼睛,自欺欺人。

妹妹苍白可怜的小脸犹在眼前,她停了停,伸出手,重新从垃圾桶箱盖取过那张卡片。

她看到上面配有文字的证件照片,因眉眼毫无弧度而气质清冷的年轻女孩,和妹妹相仿的年龄,面孔有些许熟悉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