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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怪物寄生后 李酶酶 21453 字 5个月前

上次怪物清扫活动里一面之缘的受害者,她亲手救出来的研究人员——

工号7086,程冥。

第36章 “有没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红石防风湾。

白惨惨的日光平铺海面,波浪迭起,冲撞在各式金属间,发出隆隆击鼓声,久久回荡于海陆空。

程冥跟同事们一个接一个下了车,不约而同被这罕见的景色吸引,眺望远方。

这里是防御中心人为圈占的一片海域,两侧半岛相挟形成天然海湾,机械化程度极高,临海直立式防波堤像城墙高耸,并建有隔离网以阻绝变异怪物,最大程度保障安全,方便研究人员开展实地研究。

观测塔像顶天的巨人矗立在海峡之上,人类造物与自然伟力的碰撞,恢弘令人失语。

“有没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程冥站在崖边,问脑子里某只鱼菌。

它似乎也被大海深深吸引,一时除了发动机的嗡鸣,只有潮起潮落的声音。

许久才回应道:“如果我说想跳下去——”

“你不想。”

程冥果断后退,不客气地打断了它的话,转身回到车辆间。

初步模拟实验已经通过,1号病毒提取物的效果显著,又花费一个月进一步改造修饰富集浓度,得到了藻菌毒素2号、3号。

现在,她们将要进行的是局域试验,以这片封闭海域为对象——

占地近千公顷的红石湾,她们课题组向动物研究团队暂借来的场地。

4个小时车程,保障部一队小组随行,护送她们抵达目的地,同时将负责她们接下来异地研究期间的安全。

组长叫做严莉。

程冥觉得对方身形有点眼熟,多看了两眼。

后者正在组织成员集合,察觉到她的视线,侧过脸。

程冥弯起嘴角,礼节性点头示意。

然而那位身材中等但气质轩昂的女性目不斜视避开了,没做回应。

程冥也没太在意,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吸引走了——她看到了老同学。

豹猫似的矫健身影跳下车厢,一发现她,眼睛“嗤”地亮了,脚尖拐了个弯,就想过去跟她打个招呼。

但紧接着,就收到了组长严莉横瞥过去的一眼。

韩许华一僵,撤回半只脚,灰溜溜归队了。

初实验通过后,证实了可行性,眼看成功希望很大,研究所又派了新的研究员加入课题。单载人车辆就有四辆。

后续还有十来辆装载着大大小小物资的运输车,包括生活用品和实验用具。

卸货花了五六个小时,安顿下来天已经黑了。

地表一层是生活区。下方为实验区,更深处还有勘测台、采样点、人工操作站等,通过穿梭梯抵达。

到了这里,只有进入生活区才能脱下防护服。

建筑群半嵌入崖体,环绕海湾为半圆。大部分墙体都是特殊的类玻璃材质,强度高而透明,在保障安全的前提下方便其中人员在任何时间地点观察海域情况。

房间外的廊道照明设备是感应式的,只在人经过时亮起,且光线很暗,还不如高处观测塔亮度明显。

毕竟离污染源近,活动范围全部受到严格限制,所有安排都必须符合规定。

保障部派来的这支小组既负责保护,也是监督。

刚跟宋曼青等人核对完日程,严莉走出门,准备返回自己的岗区,忽然被叫住——

“严莉组长是吗?”

她一顿,侧身看去,一姑娘房间里出来,微笑冲她伸出手。

恰巧塔顶散射来的白光旋转掠过,明暗交错间,她看清了对方样貌。

是程冥。

“是。严莉就好。”她回握,晃动的浮光从对方手背扫过她的手。

“有什么事吗?”公事公办的口吻。

“你在去年12月12日当晚去过研究所北楼吗?”程冥认真看着她问。

“是。”短暂疑惑后,严莉明白过来她为什么搭话了。

“果然。”程冥笑了,“算是救命之恩了,还没跟你说过谢谢。”

“不用,应该的。”严莉立即道,“份内事而已。”

两人各怀心思地“友好”交谈过后,程冥站在原地,直至她的身影完全淹没在黑暗。

“怎么了?”

“她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

共生伙伴刨根究底追问,她仍久久凝视对面消失的方向,沉吟思索。

可能是,这位组长对她似有若无的关注多了些。

明明很敏感于她偶尔不经意落到她身上的视线,但当程冥真正看过去,她又表现得极其正常……正常得不正常。

刚刚讨论日程安排时也是。

因为藻菌毒素有效性验证开始后需要每12小时去海底收集数据,深处的生态勘测舱不适合久呆,但为了尽量保持数值连贯性,她们决定以三天为基数一轮换,抽签决定次序。

严莉下意识先问了她抽中的轮次。

这种关注度,有点超出正常社交距离了。而她这样界限感强的人,难免敏锐。

小溟没再搭话,似乎也陷入了沉思。

程冥问它怎么想。

“人类真是难以捉摸。”它感慨。

可能它本意没什么,但听起来莫名阴阳怪气。

问它算是问错生物了。

程冥:“……”

……

因为试验场是借来的,一边要熟悉地方一边要抓紧学习新仪器新操作一边要反复确认进度跟进实验……

每天24小时有16小时都在工作。

年后两月间又爆发了一次小型怪物突袭,解决第三阶段污染迫在眉睫,上下对这课题都极其重视。

投入越大,压力越大。

每个人都铆足了劲,半点不敢松懈。

日复一日的枯燥活动,只新鲜了最开始两周,而后连寄生怪物都活跃不起来了。

程冥站进穿梭梯,面对近在咫尺的海水,耳边少了骚扰的声音,她还有点不习惯。

“这次不想回家了?”她逗小溟。

上次抽签她抽中最后一轮,现在终于到她前往海底勘测舱。

穿梭梯是特殊材质搭建的狭长甬道,防腐蚀抗强压,轿厢边角圆钝以减小阻力。

随着高度平缓下降,最后一丝虚弱的光芒被水纹湮灭,死寂与深暗成为主旋律。

“你不是不让我想吗?”小溟朴素无华答。

得,又像在阴阳怪气。

“寄生物真是没有幽默细胞。”程冥学着它的口吻道。

两三百米深的海底,直接与世隔绝。

下来之前要进行心理测试,以判断她们当前状态是否适宜海底作业。

幽闭恐惧和孤独感有时候是要命的。

即便如此,安全守则上仍规定每次勘探滞留最多不得超过2小时。也就是像所有海生哺乳动物一样,必须每隔一段时间上去“换气”。

不过她有一只有事没事就能拌上两句嘴的鱼菌,倒是没有那么煎熬。

咚,脚下轻微摇晃,沉闷的碰撞声回荡。

安全钳卡紧,穿梭梯触底了。

她迈出轿厢,沿指示标识走向勘测舱。

这是一只直径目测有两到三米的球体,可沿海底密布的轨道滑行。

操作方式在来之前接受了培训,当时就觉得儿戏,简直媲美教小孩子用娃娃机。

现在看见实物,才知道还能更儿戏。

因为重点在采集记录而不是技巧性移动,所有操控装置已是极简模式,可以下达语音指令,也可以开启自动巡航,基本不需要她做什么。

程冥踩着悬浮梯进入后便导出了图表,开启自动模式,任球舱随意漫游。

金属壳封闭,生态勘测舱脱离强磁吸附口,滑向海湾深处。

采样分析是全自动化的,她只负责整理记录,并凭借自身研究经验判断是否存在异样、是否需要修改轨道。

第一眼面对大海时,除了小溟抑制不住的兴奋,她其实也感受到了那份冲动。

分不清是来自它,还是来自这副被改造后的身躯。

海生物向往海洋的本能。

她低头专注刷新的数值,时而瞄一眼玻璃舱外。

大片漆黑像怪兽的巨口,舱体幽微的蓝光照出去,连光线也被吞噬。

嘭!

球舱震了下,有什么东西撞上正面玻璃,爆开一团不明的浑浊浆液。

程冥被吓了一跳,连忙按下暂停,拨亮手电照向旁边的淤底。

一条海鱼。

烂糟糟的,已经死透了。

不知道是因为刚出的“事故”,还是早就缺氧死亡腐烂。

虽然海湾内生物经过过滤筛选,但为了数据精准,依然属于半开放区域,水体与外海相通,海底情况莫测,这就是上面需要保障部人工监控、下面需要研究所人工探查的原因。

没法下去查看,她遥控操作杆将其捡拾进收纳舱,决定带回去再研究。

真的很像抓娃娃。

重新启动程序,她望向无穷无尽的深沉浓暗,瞳底神采也渐渐变得幽深……总觉得,刚才的海鱼是从其中某一个方向来的。

迟疑间,程冥按下运行键,改变了原本的前进方向。

深海无光,又有繁殖过剩的藻菌遮天蔽日,除了半米的虚无,什么都看不见。

令人蓦地生出一种毫无防护浸泡在核废水里的感觉,不像在海底勘测,倒像是她本来属于这里。

晃了晃眼,她禁不住缓缓伸手,贴向玻璃。

忽然,视野一暗。

程冥猛地醒神退后,但无济于事。

她晃了下头,才发觉是菌丝遮挡了视线。

“你干什么?”

乌黑的丝状物大幅生长贴满头罩,不知道是在阻止她,还是它自己也恨不得挤出缝隙回归大海的怀抱。

只是多层复合结构的防护服强度高内部空间小,除了让她皮肤发痒,这鱼菌既坏不了事,也帮不上忙。

“程冥。”声音响起,像敲在耳边的闷棍,“别过去。”

轰。沉闷的撞击沿海水传导过来。

伴随轻微眩晕,程冥恍惚了下。

她调整灯光强度照向前方。

因丁达尔效应显形的光柱像陷入一团黑色漩涡,隐匿在重重水波谜影后的,是一扇巨大拱形门。

应该是金属制的,但丝毫不反射光线。两侧都是暗礁,像通往地狱的入口。

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到了这儿。

再看电子航行图,甚至不在预定轨道上,屏幕警示灯不断闪烁提醒。

发生了什么?

呼——哧——

呼——哧——

胸腔如同风中鼓动的塑料膜,程冥听见了自己不由自主加重的呼吸。

她仿佛失去了一小段记忆,如果不是小溟突然出声,她应该会直接任由勘测舱撞过去。

轰。

又是一阵水波晃动,碰撞强烈了起来,球舱玻璃隐隐颤栗。

不是错觉。

那道金属后有东西,正一下一下撞着门,像关在闸中的猛兽嗅到活物味道,想要挣出牢笼朝她扑来。

那是什么?

动物团队饲养在海底的生物?

她们在研究活的怪物?

“你感觉到什么了?”程冥问。

“吸引。”它的声线同样压得很低,“应该是次声波,你听不见,但会被影响。”

“它在引你过去。”

第37章 亲密关系也不全是麻烦。

“警告,警告,不明生物袭击,三级防护程序启动,将于十分钟后封锁全区,安全通道已打开,请各位尽快撤离。”

“重复,警告,警告……”

所有照明灯具都变成了警示的红色,无处不在旋转着照透整个实验区。

韩许华本来在负三层廊道机械地执行巡逻任务,刚在心里咕哝了句好无聊,下一秒,听到耳麦里传出的播报。

她一愣,顿时大步跑了起来。

同时摁上通讯器,“组长!组长!你误触了吗?”

她边跑边紧盯海水,生怕下一刻便突出一只巨大的恐怖鱿鱼。

然而肉眼所能见到的环境一切平静。

这种信号,要么是突发海潮已经有怪物破坏了部分设施,要么只能是观测塔上的负责人手动发出的。

“没有,是海底隔离网有异常。”严莉的声音迅速而严格地传来,“你们立刻组织疏散!”

韩许华收到。

她一边往各个实验室赶,一边抓紧时间切换了频道,“程冥,你看到通知了吗?快上来!”

“看到了,我这边……沙沙……故障……沙沙沙……上不来……”

信号很不好,但韩许华捕捉到了重点——

她被困在水下了!

……

水下两百米四十一米。

程冥并没有被困在生态舱里。

多亏那道不知道藏着什么东西的金属门,她被吓到了,紧急中止勘测,找到就近停泊点返回,决定重新规划好路线再继续。

不是不好奇,但没必要作死。

对她来说,当前头等大事是好好完成课题,届时有机会向上申报副级研究员,获得更高权限后,再找金霞教授见一面。

手机信号无法突破海水阻隔,但水底铺设有专用缆线。

她刚下通道往穿梭梯走去,腕环嘀嘀两声,低头一看就是撤离信息。

三秒后,眼前一暗,头顶灯光寂灭。

电力中断了。

这还并不是最糟的。

最糟糕的是——

轰隆!

震耳欲聋的冲击声荡开,厚重金属挤压堆叠,程冥默默关闭了通讯,站得远远的,无能为力看着厅门扭曲变形。

呲啦一阵电火花后,两侧智能控制台熄屏。

理论上的逃生途变成山一样的废铁阻挡前路。

出口彻底卡死了。

呲啦,又一阵火花爆开,星点溅落,将侧壁涂层材料熔出蜂窝状的小坑。

头顶未知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大概来自于升降梯,一听就摇摇欲坠。

太危险了。

程冥被迫向深处转移。

她要去人工操作站。

一方面那边有避难点,另一方面,她试图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跟她刚才遇到的东西有关吗?

……

无关。

只是严莉需要她被困海底的这几个小时,完成那方交代的任务。

观测塔顶层,身穿防护作战服的女人俯撑在冰凉的金属制操控台边,低头看着监控屏上跳跃的警示红点,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在违规,在违纪,在将需要她保护的科研人员置于险境。

她毕业时报效家国的理想,她入伍时信誓旦旦的宣言,她因见过太多不平而渴望维平的决心……都在她按下那些按键的刹那,被亲手碾得粉碎。

有良知的普通人似乎总是过得不太好。

保障部下各小队们偶尔也会接些雇佣活计,赚点外快,类似于赏金猎人——当然,是在她们的私人时间,不会用保障部的名义。

海洋污染后的连锁反应令各行各业都饱受冲击,经济不景气,但她见识到了那些造价高昂的人工海场,和防御中心为研究投入搭建的海洋模拟试验场相比也不遑多让,然而实际用途,只是为继续培育最“原汁原味”的海鲜供给精英阶层。

上层人纸醉金迷,她们出生入死,性命如同草芥。

不管程冥最后查出来有没有问题,她自己做的这些事,每一件都是问题。

板上钉钉,无可辩驳。

双手紧抓桌角,用力得掌骨突出。

拇指被边缘戳刺得有点痛,她无意识顺着看望去,看见早已痊愈的疤痕,不起眼的浅浅一圈牙印……妹妹咬的。

右手轻颤了一下,她松开来,挺直腰背,眼神变得冷硬,恢复一位领队该有的样子。

拨通联络讯号,她对还在焦虑程冥下落的组员道:

“韩许华,立刻撤出实验区!这是命令。”

……

3月21号,正午12:24。

日头明亮,但依然无法穿透两百米深的海域。

“今天是春分,太阳直射赤道的日子,日出正东,黄经0度,昼夜等分……”

可能担心寄主一个人太寂寞,小溟开始输出一些毫无意义的知识。

除了证明它平时有多闲,对程冥没有任何实质帮助。

“闭——”

程冥想叫它安静,第一个字还没说完整,它自觉接话:“我闭嘴。”

“……”

眼下,程冥正在幽暗廊道尽头,举着探测手电,安全闸门打开,遥隔数米远,与透明玻璃外一尾尾怪鱼对峙。

白光打出,被汪洋水泽吞没殆尽。

许多海生物聚集在前面的圆形小窗口,或浓黑或惨白的瞳孔不约而同直溜溜注视着她。

一切都显得那么诡异。

即使她们之间还有不少距离,即使“安全屋”应该很安全,这幕依旧令人发毛。

她悄然吸了口气,迈脚走入。

沉重的闸门在身后关闭,隔绝成完全独立的空间。

滴,智能设备响应。

生命泵运行,检测空气成分含量同时电解水制氧;照明设施打开,暖色调以稳定受困人员情绪;供暖系统启动,防止防护服破损人体失温。角落里有食品箱有清洁用水,储备能源充足。

就算海底塌方,她至少也能在这里平安度过24小时。

墙体材质不明,但很坚实。

三面都留有低矮的小圆形观察窗,以免发生意外情况错过救援。

但现在,这些观察窗被海鱼们用来观察她了。

她反倒像成了沙丁鱼罐头里的食物,被无数目光虎视眈眈觊觎着。

砰,砰砰。

几条鱼开始撞击玻璃。

有的很快撞成了一滩烂肉,有的头壳坚硬,伴随海水涌流翻搅,震动如同脉冲在显示屏上留下骤起骤跌的数字信号。

简直是自杀式的袭击。

想起第一次撞到海鱼后遭遇了什么,程冥将采集到的数据贴身放好,稳了稳心神,走上前。

弯腰,伸掌,贴住玻璃。

不可见的波动自水体向固体传播,没有意外,她又感受到了那种冥冥的吸引。

她一时间恍然,惑然,又惶然。

那只被关在这海底某个秘密角隅里的神秘生物,它想做什么?

明明前面下来过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盯上她?

想到自己的特殊之处,程冥只觉心脉微微一抽搐。

次声波也是声波。

既然是声波,那或许可以理解为——对方在跟她讲话。

只是她解析不了其中蕴含的信息。

这样剧烈的震颤,如果替换成人声,堪称撕心裂肺的叫喊。

它想告诉她什么?

“你说过,你的感官受限于我……是吗?”想法在脑中成形,她缓缓开口,“如果现在让你完全出来呢?”

聪明的寄生物当即反应过来,“你想让我做什么?”

程冥关闭手电筒,退后,靠墙坐下。

离得远了,她的身影被小窗完整容纳。光芒散漫,在玻璃表面镀上一整层银灰,氤氲幽光中,她从对面倒影清晰看见了自己的轮廓。

抬手摸上衣服门襟,嘶啦——

她撕开了防护服密封条。

接着,拉开拉链,摘下头罩,将身体暴露在空气中。供暖刚刚启动,温度很低,接触瞬间她轻颤了下。

虽然是安全屋,理论上隔绝海水,周围也没有带辐射的实验材料,但她这举动依然十分冒险。

尤其墙外还有一群来由不明、意图不明的海洋生物。

交出身体操纵权之前,她指示道:“听听它在说什么。”

蓝色荧光浮涌,鳞片感知空气,菌丝疯长,迫不及待贴上玻璃。

一壁之隔,它渴求的海水就在它触丝蔓延下的区域外,如此之近,如此之诱惑。

程冥毫无保留地感受到了它的情绪。

说实话,她有些担心这海妖一个没控制住本能,打碎玻璃跑出去。

但估摸它也清楚那样绝对会对程冥造成致命伤害,触丝仔细地和海水短距离贴了会,恋恋不舍地收了回来。而且顾及程冥的状态,它退得很快。

这么看,亲密关系也不全是麻烦。

对强占的宿主可以吊着口气不死就成,对共生的另一半需要沟通合作维系彼此的信任,对伴侣则更要考虑更多,悉心呵护、照顾对方的感受,哪怕没有利益关系,哪怕要牺牲一定自己的体验……

程冥心底短暂掠过这古怪的想法。

重新感知到肢体,手脚都有些被冻僵。

她迅速拉回防护服,做好密封,没带太大希望地问:“能‘听’懂吗?”

“能。”

听见这个回答,她呼吸卡滞了下。

有点意外。

不同物种间居然能相互“通讯”吗?

还是说……

“它说了什么?”

小溟古怪地停顿,半晌,道:“它在说——快逃。”

嘭,心跳失速。

这答案一出,像有两双看不见的冰冷人手拂过她后背,程冥刹那悚然。

望见对面玻璃上自己的剪影,也像在与未知生物对视,遍体生寒。

她克制住牙齿打战的趋势,艰涩道:“这两个字?你确定?只有这两个字?”

“对。”小溟声音很低,“它在反反复复、不停地,重复这个意思。”

还是这阴暗的环境,还是这密闭犹如铁桶的屋子,外界的海水却像有了实质的重量压上了她的背,令肺部难以扩张吸气。

再看向那些还在拼命撞击玻璃的海洋生物,已经是全然不同的心境。

她也许误会了什么。

它们并不想攻击她,只是在音波的扰动下,尝试逃难。

第38章 让我替你杀了她吧?

地表一层,紧急避难厅。

“程冥?程冥?”韩许华尝试联系失踪人士,接倒是接通了,但电流杂音不断。

努力呼唤了几遍,伴随啪一声刺耳爆响,通讯再次掉线。她“嘶”地倒抽口凉气,一脸痛苦扯掉耳麦,蹲下不停揉耳朵。

十分钟过去,绝大多数人都安全撤出了实验区,除了程冥。

通道关闭,让她上来是不现实了,韩许华只想确认她安不安全。

技术员噼里啪啦敲击着键盘,“没事,这里显示底下安全防护站点正在运行,被困人员应该是进去了……”

“但很奇怪啊,隔离网应该没出问题,怎么会内部设施被破坏,2号穿梭梯都坠毁了……”她一刻不敢放松紧盯屏幕,语气越来越疑惑,“是什么生物袭击?严组长在上面看清楚了吗?”

严莉没有回应。

“严组长?”

技术员奇怪扭头,只看见身旁的女性一动不动凝视着大屏幕上行行血红的警报,表情凝滞,仿若雕像。

严莉清楚问题在哪里。

她只是卡了穿梭梯的停泊权限,让程冥没办法那么快上来……没道理损坏设备。

所以,底下是真的出事故了。

程冥也是真的被困住了,甚至,有可能正处在危险之中。

“组长?”韩许华同样注意到她的异样,“怎么了?”

严莉终于开口:“不是外面的怪物,应该是实验生物发生了变异。”

也管不得前后说辞相悖会不会引起怀疑了,她问技术人员其它穿梭梯是否还能投入使用。

得到肯定答复后,她看着还在层层扫描的数据图,沉声对1小组成员们道:

“做好准备,一旦确认情况立刻前往营救。”

……

韩许华也不知道自家组长怎么突然急了起来。

顾不上某些设施还噼啪闪着电弧,她们掐着时间下海。

面对堵塞的通路,刚有成员提议用火枪熔断锁扣,严莉眼也不眨抬脚踹去,乓!

坚硬的战靴蹬开厚实金属,闸门沉闷倒地,震得地面都在颤。

然后,在身后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中,她指了下枢纽,“注意观察,松的。”

着急前进同时还不忘提点组员,实在是尽职尽责好组长。

不过,虽然她给出了理由,不妨碍一群人头罩下的嘴半天合不上。

那果决利落,不像救人,像要赶去杀人……

当然急点挺好,韩许华对此没意见。

只是评估全区情况就花费了两个小时,毕竟十平方公里的广阔海湾,一眼望不到头,对计算机也是个庞大运算量。

从偏离事故点的位置下潜,为保障实验准确度海底大幅削弱人造化程度,信号差导航不灵敏,等分析出方向,赶往被困地点又是一段崎岖旅程。

这过程里还不断有大大小小的水生物骚扰,一下穿梭梯掉下一条鱼,跨过崩断的线缆踩到两条鱼,排除辐射渗漏发现三条鱼,炸开塌方还是鱼……

一组员走着走着不禁喃喃:“被困人员不会已经被鱼吃了吧……”

韩许华顿时啐了口,“呸!讲点好听的!”

她们胸前微型摄像头一直闪烁着提示灯,将这些异常全部记录在内,等待上去后再交由专业人员分析。

事故原因基本可以限定在实验动物身上,只是不清楚它们是从哪些孔隙钻进了各个齿轮,又是怎么发现的这些通路。仿佛有什么高智慧生物在大后方指挥它们。

总而言之,等有惊无险找到程冥时,水都凉了,天都黑了。

当然,海底看不见天黑。

严莉率先打开气密门,嗡,暖气涌出,在面罩上短暂形成白雾。

光照散入水体又被波纹返还,幽微浮动的光影里,程冥就蜷在安全屋一角,被黑色防护服包裹得像只圆滚滚的球。

没有动静。

严莉站在门口,脚一顿,差点不敢进去。

直到韩许华急急忙忙上前,因为神经紧绷太久而睡着的程冥睁眼,茫然地被前者像打开一只球状鼠妇那样扶起来。

看见外面一圈人,才反应过来是救援来了。

她摊开胳膊,冲韩许华笑了笑,“没有断手断脚。”

看上去状态还行,没受伤,防护服也没破损。

得益于安全屋名副其实的“安全”,被困六个小时,她毫发无损。

就是心理受了点冲击。

保险起见,她们上去时还是走了特殊通道,远离避难大厅聚集的人群。

严莉分配完任务遣散众人,让程冥等待片刻,她向上级汇报情况。

通讯结束,依然是公事公办的口吻,“程冥同志,你在海底停留时间超过了5小时,需要隔离并接受检查。”

程冥没有异议。

正常流程,没什么可指摘。

她配合地跟随严莉走出建筑群,登上路边一辆装甲齐备的核防车。

仿生物骨架的金属结构,像夜色里俯趴着的一只机械兽。

红石湾没有专业查验设备,要连夜赶回保障部。

这是严莉的说法。

有那么一秒,程冥觉得有点奇怪。不过出于对保障人员的信任,她没多想。

不携带物资的车辆速度很快,3小时不到就返回了防御中心主阵地。

保障部大楼内,除了接到通知临时赶来加班的检验科,整层楼道空荡荡冷清清的。

“程冥是吧,进去躺下。”一防护严密的“大白”从门口探出头。

有其他工作人员引导,严莉没再继续跟着。

折腾一个多小时,数项常规检查结束,程冥低头看了看腕环,还有一条待办,便按指示走进了最后一个房间。

推开门,跟前面所有检查科室不一样,这里什么仪器都没有。

墙壁光滑,空间不大不小,明显的整体,只有一条桌一张椅。无处不在的光芒照得室内没有半点阴影。

程冥在中央那张金属椅上坐下,也没等来意想中测试题或心理专家之类的全息投影。

正不知所谓地想要离开,啪嗒,脚步响起,那有着四六分栗色短发的女性走进来。

她已经脱下了防核辐射的厚重盔甲,穿着简易型藏青作训服,身形挺拔,一下叫程冥回忆起初见时那既让人安心又极具威慑感的气场。

严莉反手闭门,咔嚓,房间上锁。

“抱歉,你还不能走。”

她这样说着,脸上并看不出什么抱歉的意思。

右侧头发偏长,刚刚盖过耳朵,有微弱的光在底下一闪一闪,显然佩戴着某种设备,不知道是通话还是录音。

程冥抬了下眉,不解。

“严莉组长,”她坐在这不到二十平的小隔间里,问,“您这是非法拘禁吧?”

空间打整得很干净,但不难从细节看出,这是间刑讯室。

桌面与腿部的狭缝、椅子扶手、地面,角角落落,都有些清洗不掉的褐迹。

严莉走近,俯身,将手中那厚厚一沓报告放在桌上,五指按压,推到她面前——

“我看过你全部体检结果,你现在的生理水平,和以前有很大出入。”

她看着她,表情严酷。

做出决定前内心饱受煎熬,但真到这一步,倒似乎没那么艰难了。

主要是,程冥的数据真的有很多经不起推敲的地方。

看到最后,严莉也不禁怀疑,到底是自己带着找茬的心态太吹毛求疵,还是这位前沿科研人员,真的存在问题。

程冥正坐抬头,光线炽亮,清晰看见对方迫近的双眼。

和曲赢不同,她的眼睛不带弧度,是纯粹冷峻的厉色,大概因为职业是日常出生入死歼灭暴徒,程冥总觉得她带着股下一秒就会拔枪射击的杀气。

“……”

她心脏发沉。

所以,原来是保障部怀疑她了?

“去年8月11日吗?”她缓缓张口,一边思绪电转整理头绪,一边控制住自己不显露迟疑,“那你应该也看到了,我当时遭遇颅内真菌感染,入院治疗了一个月。”

她表现得很冷静。

已经明白了来者不善。

“不是这次。”严莉审视着她每一个表情,“最可疑的,是12月12日,我带队将你救出研究所北楼113层当晚。”

“当晚新发现的变异鱼卵能扎根大脑,改变形态,模拟人类,甚至,它就是以你的面目潜入研究所的。而你当时的证词,容我直说,漏洞百出。”

她面容凝肃,吐出的每一个字清晰而致命——

“那么,你觉得,你有没有被替换,或者说,寄生?”

最后两个字一出,程冥心脏砰地鼓跳了下,接着,缓慢归于沉寂。

结果正确。

但过程推导错误。

她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放松。

人有多面。

这位长官在韩许华面前是爱护新人的好组长,在实验区研究者面前是尽忠职守的保护者,但现在,在她这可疑分子面前,是威不容犯的铁面审讯官。

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呢。

“……好。”

程冥身体后仰,跟她对视着,一针见血地,将问题抛还——

“那么,你希望我接受怎样的检查证明我的清白?

“我只有一个要求,能快点吗?我的工作还没有完成。”

她咬字清晰,眸光分明,并不避让地与她对峙。

以至严莉看着她,一时也有点意外。

她对程冥的初印象,有点幻视妹妹严蓉。相仿的年纪,相仿的个性,初见沉静内敛,接触下来温和如水。

但现在,她的感受完全不一样了。

这姑娘……并不弱势。

心态稳定,内核强大,或者,也许是有恃无恐。

不过平静表象之下,程冥脑子里的思潮其实十分不平静。

“别想你的工作了,能不能先担心一下我们的小命?”

鱼菌不满地吵嚷,喋喋不休。

程冥早就习惯了,置若罔闻。

“不如让我杀了她吧?”

抗议不成,寄生物态度减缓,开始循循善诱,“程冥你看,这里没有监控……”

“你发什么疯?”这下她不能装聋作哑了,克制住皱眉的冲动。

“不然孢子寄生怎么样?”

小溟很有耐心,退而求其次,“我有预感,操控她不难……试试吧?程冥,我又不会害你。”

它简直像个魔鬼,或是希腊神话中有着天籁歌喉的塞壬海妖,不遗余力地蛊惑过往水手,力图将航海者们拽下甲板,将一条条灵魂葬入深海。

程冥跟严莉对话同时,感受到了头皮上轻微的异样。

菌丝们在蠢蠢欲动,只要得令,不消一秒钟就能弹射出去,扎穿皮肉,将孢子埋入对方的脑脊液,生根发芽。

她们离得很近,而对方专注于寻找她的漏洞,对她并不足够设防。

她几乎已经可以想象到那时的场景。

只要控制了严莉,自然没人再找她茬。

甚至,如果能控制得更好,说不定从此,她就拥有了一个消息灵通、武装强悍的傀儡。

最简单粗暴,而最快捷高效的方法。

如此美妙。

如此的诱惑。

藏在衣物下方,程冥胸口起伏幅度猝然加剧。如果这时候她还连接着可视化生命装置,心率一定是条突增的曲线。

她恐惧之处在于,那一秒,面对这个提议,她心动了。

怪物实在太没有人类的道德观念。

感觉到威胁,直接扼杀就好,需要好处,抢夺便是。

它们只能靠外力约束。

她的身躯是它的牢笼。

而她的牢笼,是悬在她胸口,那只被体温浸透的贝壳。

幼稚美好的绘本故事,老生常谈的信念教条,这大概是许多母亲给孩子上的第一课,教她们善良。不能伤害别人,人的底线,物的枷锁。

哪怕时至今日,她越接近真相,越弄不清楚,母亲她自己,是否遵循了这一理念。

“闭嘴。”程冥在脑中一字一顿道,“这里是保障部,我不想给你陪葬。”

第39章 这就是爱情的感觉吗?

针对寄生性海洋怪物,保障部最实用的手段是隔离观察,称为“7日干湿交互法”。

基本流程为,首先,将可疑人员与水隔离三天。包括并不限于除正常三餐不提供额外饮水、隔离间空气湿度标准低于10%等极端条件。

通常这三天下来,大部分变异生物都会表现出异样,或对宿主造成伤害,或展现出疯狂倾向。

如果没有变化,接着,提供一天模拟水环境,浴缸或水池等,考虑人体不宜接受长时间浸泡,因此间断进行,总时长不少于12小时。

经过上一阶段压榨,失水过度的寄生物会本能大量汲取水分,从而原形毕露。

过往经验显示,85%的怪物第一阶段就会暴露,100%的怪物暴露在四天内。

但为了防备某些潜在高智慧怪物可能凭毅力硬挺过以上两阶段,还有第二轮干燥环境。

这7天会全程记录,每隔6小时重测一次生理数据。

可以说,但凡寄生物存在,但凡被保障部怀疑上,无一例外,无处遁形。

……

程冥越听心脏越坠得慌。

当然,也可能不是她的情绪,是体内那只寄生物的。

它已经完全安静如鸡。

严莉简单介绍完情况,最后,合上相关文件,问:

“可以接受吗?”

“不可以!”小溟在她脑子里发出尖锐爆鸣声。

程冥瞬间拧起了眉,抬手按住青筋暴起的额头,佯作思考为难的样子,努力控制声线不出现异样,“这太久了,你明知道我们的研究正在关键时候……”

“你可以在隔离间工作,我会申请将这期间的实验数据拷贝给你。”

“你确定人隔水三天就一定能活吗?你也看到了,我的身体状况向来不好。”

这已是隐约的威胁——假如我出事,你担得了责任吗?

“会有相关负责人根据你的生理数据调整餐食规格。”

就是说,如果看她撑不住了,会适量提高食物含水比例。

严莉面无表情,简直硬得像块铁,没有一丝空隙可钻。

“……”

程冥久久盯着她,面上表情同样沉寂,只有慢起慢伏的呼吸。

严莉低头在表环一摁,只听“叮”一声细响,但并不来自她的手腕,而是旁边墙壁——

“想好就开始吧,门在你右后方。”

程冥看过去,原本光滑的墙面弹出一块虚拟屏幕,同时轧轧闷响,白墙像昆虫掀开的翅膀,拉开了可供一人穿过的通道。

这是不给她置辩机会了。

“……好吧。”

程冥站起身,停了一下,哧地轻笑。

字词从舌尖抵出时很轻,落下却极重,“不过老实说,严莉组长,我不认为你有权对我用私刑。”

她是猝不及防被打七寸慌了神。

冷静下来想想,就算要审她,也不该对方这个组来吧?

跟保障部打过不少交道,还有曲赢韩许华这些内部人员,她对侦查部分工还是有一定了解的。

于是后知后觉,发现了怪异之处。

她从桌子另一侧绕了个圈,与严莉擦肩而过时,轻声道:

“你也很需要功劳吗?”

似乎随口一句的嘲弄,殊不知,落进后者耳中有多石破天惊。

像一根针、不,是像锋利的钻头,钻开虚假的外壳,涌出脓水,渗出鲜血。

冠冕堂皇的表皮下满是包裹疮疱的私心。

身份,经历,样貌,性格……她们明明完全不一样,背向而驰这一秒,交错相似的身形,却像镜子两面。

一个为母亲,一个为姊妹。

严莉看着她越过自己走向深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有自己清楚,她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

程冥那边,即将遭遇酷刑的鱼菌企图做最后挣扎,“让我杀了她,就现在——”

它咋咋呼呼的。

程冥站在虚拟屏幕面前,忍着脑部血管的突突胀痛,恨不得神经轴突能变成巴掌扇它。

“你老实一点。”

“万一露馅,你肯定会有更多麻烦。”

“所以当务之急麻烦你安静……不,麻烦你‘死’一下,收走多余的细胞,然后祈祷别露馅。”

神经沟通就是便捷,一个电化学信号传递以毫秒计,短短数秒她已经跟小溟互掐了许多个回合。

“那样我没法感知你的状况,没法提供援助。”

“我现在不需要你!”

“……”

此话一出,小溟安静了。

耳根子忽然落了清静,程冥调整呼吸频率,也意识到被负面情绪影响,她的回应有点重了。

个人信息正在导入,她盯着眼前屏幕,神思已经不在上面,无声抿唇。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感觉怎么样?”

瞬息万变的念头像拍过岸边的浪花,偶有湿漉漉的一朵啪叽碰撞,携去了一点歉意的信息。

无数僻静角落里无数悄悄缠绕的触丝,让她感受到了它陡然的低落。

信息像拍在石头上,半天没有回音。

程冥以为它是生气了。

但,新的浪头迟迟地卷来,在脑海中掀起波澜。

“有点难受,心里沉沉的。”

小溟如实描述,好像意犹未尽似地细细咂摸,“这就是爱情的感觉吗?”

程冥:“……”

这是欠教训的感觉。

你铁定缺的不是伴侣,是妈妈。

嘀。

身份录入完毕,程冥轻轻吸了口气。

知道身后有人在看,她没回头,穿过通道,看见里头陈设类似医院病房的隔离间。

不是不担忧,只是避无可避。

而且,她的情况太特殊了。

她与体内寄生物完全交融共生着,再让小溟像过去应对病毒那样将自己封闭,她也不禁有些好奇,会呈现怎样的最终结果。

不过,比较糟心的是,她之前在水下作业,除了只能用于实验区内部的通讯设备外一无所有。刚被救援上岸,来得也匆匆忙忙,根本来不及带上手机,就将自己完全交给了严莉,以至现在,她甚至没法呼叫外援。

虽然,好像也没有合适外援就是了。

要是赢赢姐在就好了……

进入隔离室前,程冥可惜地想。

……

远在汪洋大海间,正被程冥心头念叨的曲赢,似乎也遇到了点麻烦。

她踩在第三甲板上,面前伪装成舰艇整体架构的一块骨板掀开,露出一间秘密储物舱——

一直被严密隐藏的用于追踪的子寄体。

哇——哇——

稚嫩的啼哭声,微弱,但极其刺耳,从散发着寒气的阴暗储物舱里发出。

看着里面因猝然暴露在空气而扭动挣扎、似人非人的小东西,她勾起嘴角,嗓音低沉,意味深长:

“这就是所谓的‘猎犬’啊……”

还真是毫无意外。

毕竟是保障部最“臭名昭著”的第三分部,生物部。

最爱制造并使用生物器械。

身后有枪口对准她。

守卫人员的声音紧得像张满的弦:“曲长官……”

她转头,后者在她强势的目光下后退半步,神态紧绷,流露出警觉与恐惧。

“怎么,害怕我突然发疯?”

曲赢笑了。

但不得不说,在这深夜的海面,因暴雨将至而黏稠窒息的空气里,深渊般的漆黑与死寂中,她这笑容阴恻恻的。

“放轻松。”

风浪很大。

四周时有山峦隆起,是被狂风掀翻的浪头,重重撞击在船舷,湿凉的海水甚至淌到下层甲板。

她在颠簸的船体里,姿态舒展随性。

倒是对面身着外骨骼装甲的战士们太紧张了。不怪她们,她表现得实在有点太像反派。

任务到了收尾阶段,正在押解返程途中。

大部分武装力量被调去看守新捕的珍惜物种,以至放松了对这里的监管,让曲赢找到空隙一探究竟。

离陆地太远,长久滞留海上本来不利于人类心理健康,又才结束一场虽进展顺利但过程惨烈的鏖战,大部分人员正值精神紧张。

尤其最不稳定的实验体,是重点监控防备对象。

之前出过一起被牢牢封锁了消息的重大事故,就是在返程期间,大家情绪放缓戒备也松懈了,实验体突然失控,拉着整条舰船葬身深海。

后来,才有了随行的“进化者”必须在战斗时间外注射强抑制药剂的规定。

不过实验员对此习以为常。

很快,陈可在两名队员保护下抵达现场,站在阶梯末端,嗵嗵,敲了两下金属壁,笑问:

“这是怎么了?”

多双眼睛同时望去,在众人注视里,她淡定抬手,点了下控制面板。

于是,处于争端之中的储物舱外骨板下滑,密封,重新锁定。

隔绝了所有意图投向舱内那缝合着幼儿身躯与透明鱼卵头颅的小怪物的视线。

曲赢看着这位实验员,挑眉,蓦地失笑。

笑声并不能缓和现场气氛。

在守卫愈发警惕的目光中,她动了。

曲赢抬脚踩上台阶,三两步迈过几人,向外走去,轻飘飘地:“没什么事。只是突然觉得,我还挺有人性的……”

路过实验员时,她歪了下头,嗓音被森然的海风拉扯如同鬼魅般,“陈可博士,你说呢?”

“……”

陈可保持沉默,微笑目送她离开。

三层甲板一片死寂。

好半会,一名文书人员急匆匆赶来打破了寂静,她一手捏着通讯器一手抓报告单:

“博士,二舰副舰长问确定转向吗,往澜江的航行线路条件很差,预计至少晚到一个月……”

“嗯,时间不是问题。”

陈可想将手插进口袋,才发现自己穿的连体式防护服,做不了这个动作,只好任意垂下。

她叹一口气,“红石湾被暂借为实验场了,只能换个地方。”

……

哗啦——

水花溅到地面,温热的水淹没头顶。

程冥把自己整个浸入了液体中。

即使对普通人来说,持续缺水也很要命。

皮肤黏膜干燥,脱皮乃至生疮;新陈代谢减慢,血流降低、心跳加速,身体极度疲倦乏力;脑细胞失水,轻则神志不清,重则幻听狂躁……

以上这些她全经历了一遍。

而且,症状比普通人严重多了。

嘴唇到喉咙像被火燎了般发焦,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干渴。她怀疑现在就算给她条河,她都能化身神话里逐日的夸娥把水吸干。

鼻腔与耳孔都被水流堵塞,清醒一点后,程冥终于迟钝地想起来,这水她不能动。

稍后要是检测出水量大幅下降她就麻烦了。强撑着艰难爬起,趴在水浴玻璃舱边闭眼喘气。

已经是第四天。

今天倒是提供饮用水了,而且不限量。当然供给时遵循少量多次原则,否则可能导致人水中毒。

偏偏,所剩无几的理智告诉她,必须要克制。她只能努力将对水的需求控制在正常范围。

还有一轮为期三天的干燥试验。

想到这点,程冥有点喘不上气了。

她看向自己手背,皲裂暗淡的皮肤被水泡得惨白浮囊,呼吸间鼻腔里也是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她觉得隔离间的空气湿度连5%都没有。

严莉该不会,是冲着弄死她来的吗?

第40章 你可以给我点营养吗?

呼——

隔离间里,程冥额头抵在透明玻璃上,用力吐出一口燥热的气息,任朦胧白雾将视野遮挡,也模糊了她的神色。

煎熬的时间实在太漫长了。

她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能坚持下去了。如果撑不住……

轻轻咬住刺痛的下唇,她身体没动,双眼则悄然抬起,望向紧锁的门户。

眉头也锁紧。

真到那一步,也许,她真得考虑分生孢子……

一墙之隔。

观察室三面都是各类电子设备金属零件与数据线,一面监控墙,一面数据墙。

严莉站在中央,盯着黑色显示屏上跳跃的绿幕,短发遮挡下,右耳佩戴的某样设备有微光间断闪烁。

虽然这里全封闭无监控,她仍习惯性压低了嗓音:

“数据我加密传输给你们了。但说实话,并没有明显问题。等隔离结束,我没有理由再强行扣押……”

“数据可以篡改,问题也可以人为制造,严组长,是不是太死板了?”

对面那平直得毫无特色的声线自带一股轻慢的笑意。

随时随地激怒对话者真的是这些人的能力。

严莉面孔冷了下来,“我还不想丢掉工作。”

不,不止。

她的身份摆在这里,构陷、贪赃、以权谋私、知法犯法……桩桩件件扣下来,下场绝对不止丢掉工作。

话音刚落,嘟嘟,她的腕环震了震。

来不及注意对面人又说了些什么,她低头一看,顿时,耳边再听不进任何声音。

只盯着盘面显示的信息,双眼睁大,视线凝固,像见到了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

不知道该说幸运还是不幸——

程冥失去了一个在活人身上测试分生孢子的机会。

“隔离结束,你可以出去了。”

双层金属隔离门突然打开,程冥刚刚换好干燥的衣服,听到这个通知,讶异地看向门口峙立的身影。

严莉一脸平静如常,也不做解释,只说:“明天我随车送你回红石湾,今晚你可以先在这里……”

“我回公寓。”程冥立刻打断。

满打满算被折磨四天,她嗓子还粗砺沙哑着,语气再柔和礼貌,也挡不住其中依稀的讥诮——

我可不敢继续在你们这儿过夜。

“可以。”

严莉理解她的怨怼,没什么不满。

不过,其实这还真不是主要原因。

程冥现在没心思跟她计较什么。

她的当务之急,是立刻、马上给自己补给水分,以及——

给寄生物补充营养。

……

研究所北公寓2单元10楼。

回到久违的卧室,顾不上落了灰的防尘布,程冥撑住柜角在床边蹲下,强忍疲倦从杂物堆扒拉出营养剂,艰难对准静脉注射了一支。

脱水了三天,她的手腕血管萎缩变脆到了一定程度,不敢太用力,生怕造成事故。

隔离期间提供的食物毕竟只是给人补充营养的,四天得不到水分和养分,剜肉补疮式的应急手段,寄生物肯定元气大伤。

虽然很想倒头就睡,但念着喉咙还着火似的干渴,她走进浴室,放上满满一缸水将自己泡了进去。

全身浸没,咕嘟嘟,气泡窜上水面。

二十分钟后,程冥哗然坐起,呛了两口水,咳嗽几声后,感觉嗓子好多了。

“你怎么样?”她呼唤小溟,“没事了吧?”

头颈双肩破出水面,打湿的“发丝”自然而然贴上了她脸颊。

失去活性的菌丝像萎蔫的枯草,突然天降甘霖,短暂适应后,就铆足了劲爆发般地生长,很快散逸开来,飘飘漾漾,像水藻填满了整块水域,直到将她的身体完全覆盖。

现在打眼看去,浴缸里只剩下满到快要溢出来的黑色浪潮,以及她一截圆润的膝盖堪堪裸露在外,偶尔被水波吞没,在晃荡的“菌液”里时隐时现。

浓黑与皎白的极致对比。

她还是喜欢直接与它对话。

一方面,这样能遵守一“人”一句的原则,脑子里显得没那么吵,屋子里也显得没那么静。

另一方面,这样才更像人些。

她得保持自己的人性,同时,也迫使这头鱼菌遵守人类规则。

“我没事。”没让她担心,小溟及时回应了,“只是有点饿。”

“要我去给你觅食吗?”

程冥也觉得恢复了不少体力。

她探出上半身,摸到旁边的手机——这些智能设备在她进隔离室第二天就给她送来了,否则这几天只会更难熬,而且也没法在跟进实验。

摁亮屏幕看一眼,凌晨一点。

挺好,正是适合干一些偷偷摸摸勾当的时间。

“有点远……”然而,小溟委婉道,“我现在就很饿。”

程冥停顿一下,想了想,“那我再注射一支营养剂?”

其实,某鱼菌是在撒娇。

但显然,她没听出来,并且以为它在找茬。

不过她难得耐心。

毕竟这四天里它足够配合。

缺水对它的伤害可大多了,但它却抑制住了本性,既没在第二阶段露馅,也没通过榨取宿主获得补给,没让她的生理数值出现严重波动。

乖得让她有点愧疚。

“不用。你可以给我点营养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虚弱,它听起来可怜兮兮的,非常罕见。

程冥终于听明白。

它是想直接吸收她身体里的营养?

本来就是一体,也不知道它怎么突然这么有仪式感。

“好吧,”她有点好笑,“你要什么?糖分?蛋白质?脂肪?或者你还能吸收无机盐?”

“黏蛋白。”小溟回答。

嗯?

程冥迟疑了下,确定自己没听错字词。

所谓黏蛋白,即是存在于人体内各种“通道”表面,如呼吸道、消化道等位置的糖蛋白,主要功能有作为保护屏障防病原体感染、保持湿润环境、以及润滑防止异物擦伤等。

她疑惑之余忍不住扬起嘴角,机会难得,想问这只爱秀知识的鱼菌是不是学得太杂,记串说错了。

但下一秒,被温水环抱的皮肤有点酥麻发痒。

意识到原本只是随波逐流的菌丝开始有目的地往她身上爬,程冥嘴角的弧度消失了——

寄生性的真菌,往往能够从菌丝里分出旁枝,用于侵入寄主细胞内部获取养料。

这种特殊的结构,学名叫做吸器。

而现在,那些顶端膨胀的菌丝被它物尽其用,像一根根触手,缓慢缠绕,蔓延,包裹,深入……寻找并吸取它们想要的营养。

她眼下一丝不挂,甚至省去了脱衣服的步骤,起伏的水液是最完美的载体,菌丝攀缠上她的身体,她瞬间惊得将双腿合拢蜷起,但这并不能阻止纤细如发的它们。

想张口,另一半菌丝就停留在她上半身,见缝插针从胸前伸来堵住了她的嘴,令她想要斥责喊停的话被断成“呜呜”闷响。

“你的体液也是不错的营养。”

先斩后奏,小溟终于抽空解释了句,充满欢快与餍足的余音。

它在说什么?

……

它在说什么!

这流氓语录堪称平地雷击,程冥脑子里如有嗡嗡的蜂群乱飞,仿佛周身的水都要沸腾蒸发了。

她抓住浴缸壁,挣扎着试图站起来,可水环境是海生物的主场,脚下踩不稳,手肘也打滑,刚刚撑起便向下跌去。

而它甚至不会让她磕到,摔回浴缸时还有菌丝像青藻编织的垫子托住她。

水浪四溅,激起的浪头让一切显得更加混乱。

程冥栽进混淆着菌发的墨水里,视野被淹没,掀翻的浪卷起它的触丝掩在她的面孔上,像落下的盖头,从额顶到嘴唇,或是缠绵的一个吻,柔软而湿漉。

上下左右都是它分生的游丝,天罗地网,里里外外,无处可逃。

而且,她莫名感觉每根形成的形状都不太一样。

丝状的,缠绕勾连,球状的,滚动挪移,掌状的,分分合合,变幻吸附……

“哼……呃!”

像哭泣像哽噎,口腔被堵塞,她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错乱地发出些意义不明的音节,似乎是气愤,似乎是崩溃,又似乎,难以描述的愉悦。

起初还有些细碎婉转的声音,后来只剩低微的喘息,呜咽被黏稠的水质封绝。

到最后,急促的呼吸也消弭,她被它勾进水底,五指从浴缸边缘滑脱,哗啦,连绵不绝的水声淹没一切。

……

凌晨三点。

春分才过,深夜的风依然卷着呼呼凉意,研究所大楼好像也在这夜风里隐隐颤栗。

地下负二层,贮藏室。

硿咚,高处通风口悄然移开道缝隙,一抹纤长的身影从上方倒挂下来,警觉地试探了下周遭环境,轻巧一跃,哒,像只柔软的夜行动物落地。

她在黑暗里贴住墙角,静静等待一分钟,确定安全后,才打开手电。

噌,亮起的白光驱散阴沉,被墙面散射回来,照出程冥略显冷淡的脸孔。

两腮被过来一路的凉气吹得泛白,但颧骨部位皮肤还残余了点薄红,有些奇异的姣美感。

该休息的时候不在休息,她到底还是牺牲睡觉的时间潜了进来。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就是。

一通折腾累得够呛,自己被它舔吃了个干净不说,还要冒着凌晨的冷风过来给它觅食。

程冥穿过瓶瓶架架走向深处,在“货仓”里挑选合适目标,比平时略重的脚步,每一脚都踩着怨气。

“程冥,如果你累了,其实,可以把身体交给我,我自己来……”

情绪稍有起伏,根本瞒不过体内寄生物。

小溟体贴地、小心翼翼地提出解法。

“你认为我会上当吗!”程冥不出意外咬牙切齿喝了回去。

现在泡澡也成危险行为了,要是得了身体控制权,它还会做出些什么,她简直不敢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