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思君
“少卿深夜独自在这院中,不怕有歹人图谋不轨么?”
一道清冽的声音从身后这片寂然夜色传来,尾音带着一丝上扬,甚至是只闻其声,便在这迷离月色下悄然拨动江愿安的心弦,铮铮作响。
她半信半疑的转过身去,恰好对上了梁疏璟那双在夜色中熠熠明亮的眸子。见到来人真的是他,她再掩不住心中的喜悦,颤着声开口:“你殿下怎么会在这里?”
少年一袭柔蓝长袍,腰间坠了那枚与江愿安所属一对的同心佩,额间沁了层薄汗,似是风尘仆仆而来。
月光斜斜落入他的眉眼,照出了他恰逢年少意气风发的那般不羁。
“本王不过离开京川不足两日,少卿便已到这落霞山了,真是让我一顿好找。”梁疏璟微微挑眉,语气闲散。
“所以你半夜到云清寺来,就是为了寻我?”
江愿安愣在原地迟疑了半响,闷闷的问。
梁疏璟闻言倒是没急着否认,只是忽地俯身凑近,眉眼带笑的道了句:“少卿以为如何,便是如何了。”
若不是江愿安此刻身子僵在原地,他这样凑近定要被她躲开,可如今她满脑子都是梁疏璟口中的如何,那双略带轻佻的眸子离她愈近,她便愈觉得眼前这位璟王,今晚似是昏了头一般。她急忙藏起眼尾的低垂,眸中荡漾着散不去的潋滟月色。
“可是璇玑不是道你要离开些许日子吗?怎么方才第二日便回来了?”
就知道她要这样问,梁疏璟笑的更张扬了些,
“自然是本王故意同璇玑那样讲的,想看看少卿…作何反应罢了。”
她昨日在府上忧心成那般,到头来竟只是梁疏璟又在戏弄她,江愿安心中气不过,干脆也学着他那日转身就要走。
梁疏璟见她转身要走,一把伸出手腕将她拉了回来,这次同花朝宴那次却全然不同了,是执意要将她真真切切拥入怀中。
江愿安挣脱不开他那有力的手腕,只得就这样连人带披风被他揽进那股馥郁的鸢尾花香中。梁疏璟抱的紧,紧到二人的心跳似乎只隔了一层布料,却又只敢轻轻揽她的肩。
院中又起了风,怀中女子的发丝有意无意拂过他的下颌,他并未避开,反而将人抱的更紧了些。
这样炽热的暖意袭来,让江愿安都要疑心眼前这块总如同万年冰川不化的人,莫不是在这春日消融了些。
过了许久,她才听梁疏璟轻声又带些祈求对她道:
“那日在花朝宴让你不悦,是我未顾及你的感受。”
“愿安能不能勿要再同我置气了。”
恰是明月半墙,风移影动,庭阶寂寂,而万籁有声。
她在梁疏璟身边待了这么久,以往听到的总是少卿,如今却是是第一次听梁疏璟开口认认真真唤她愿安。此刻她脑中浑然一白,口中凝噎,只剩方才梁疏璟同她讲的那句勿再同他置气,这样低声下气的同她服软,真真落在了江愿安意料之外。
她口中一时搪塞,心中又想起昨日娘亲同她讲的那些话,那月华流照裙,本就饱含他一番良苦用心,即便她当时心中确有不悦,但现在又何来置气一说。
她小心翼翼伸出双手,环住了身前高大却又瘦削的身躯,却只是轻轻拍了拍,摇了摇头鼓足勇气道:
“我怎么会同你置气”
山中的雨总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还未等两人开口诉完衷肠,天公便不作美,将淅淅沥沥的细雨落在二人肩头。梁疏璟见状只得匆匆带她躲到檐下,看着院外雨潺潺,染湿片片瓦檐,顷刻间便细雨跳珠,浸透了院中的青石板,在水洼中荡起了层层涟漪。
大抵是经过刚才那番温情,两人此刻都后知后觉的喑哑下来,默不作声,只是伴着彼此在檐下躲着这场如春潮般的骤雨。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
梁疏璟这才发现她只披了件披风,院中又偏偏细雨带寒,
“早些进去吧,屋外冷得很,再待下去要受凉了。”
江愿安抬起头,几缕碎发被雨水沾湿,贴在了她额间,轻盈的眼睫微微颤了颤,同他点了点头。
但她心头又冒出一桩难题来,这寺中的厢房本就不大,屋内除了一张勉强容下两人的小床,便只剩一张圆桌与几张木凳。而如今天色已晚,屋外又下起淋淋细雨,梁疏璟一时半会也走不开,两人莫非真要挤这一张小床了么?
梁疏璟见她坐在那处眉头紧锁,轻而易举便猜出她心中所想,悄悄勾了勾唇,拍拍她的肩头:“衣裳穿的这样少,还是去床上躺着吧,我守着你入睡便走。”
但他本就从京川风尘仆仆赶来云清寺,要让他在一旁干坐着,江愿安倒有些于心不忍,试探的开口:“不用不如你也歇下?待到天明再回京川。”
他没想到这丫头竟真要开口邀他同床共枕,当即便要宽衣解带,嘴上还不忘调侃她:“好,那今晚本王也尝尝佳人在侧是何滋味。”
眼看梁疏璟真要解下外袍,江愿安终是些许慌了神,急忙将头偏向一边摆了摆手:“算了算了,我反悔了,不行!”
梁疏璟轻轻笑了笑,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不知是因寺中的被褥太过单薄还是如何,江愿安夜间在床上缩作一团,将自己裹的紧紧。
梁疏璟听着她在床上隔不久便要翻个身,知道她定是睡不安稳,解下身上的外衣,稳稳覆在了她肩头。
他站在床前盯着床上那处缩作一团的人影,恍惚间怀中还残留两人方才相拥的余温。平日那样喜欢与他拌嘴的丫头,抱在怀中却全然察觉不到那股像小兔那般凶横的气势了。他一度也佩服自己那样堂而皇之便在这月夜下拥她入怀,这和他以前的作风,倒是一点不像。若是谢元祯知道了,不仅是要惊掉下巴,还要借此笑话他一阵。
云清寺的雨下了一整夜,梁疏璟也坐在屋内守了江愿安一整夜。
前两日那趟云间谷他去的并不安稳,乱麻的心绪也如同江愿安在云清寺一样。梁疏月虽看不见他那副愁容,但听自家弟弟口中总是闷闷的语气,起初以为只是每年到了日子,弟弟思念父母,但后来才发觉,其中藏着的明明是梁疏璟自己的心思。于是那日用完晚膳便将他悄悄拉至一旁,明知故问道:“阿璟,可是藏着什么心事么?”
而梁疏璟是何人,他这独一门的心思,怎么会就这样轻易在阿姐面前承认。
“没有。”
梁疏月轻轻笑出声,“我怎么听着像是有人说了有?是因为江姑娘么?”
梁疏璟的心思在她面前一览无遗,无奈之下,只得将花朝宴那日从头到尾都同她讲了一遍。梁疏月听完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实际上她不过也只比梁疏璟年长三岁,加之久久住在云间谷,这些儿女情长,她心里并不懂,也从未体验过。
但无论是待谁,不就是一颗真心最重要么?
“阿璟,江姑娘如今正是会为了这些琐事烦心的年纪,她并不是在同你置气,她只是不愿同你明说,将一股脑心绪都憋在心中。你回京川后,万不可装作忘记此事,而是要同她明明白白的讲清你的心意。况且她此刻,心中何尝不是同你一样苦涩?”
同他一样苦涩吗?梁疏璟心中一寂,是他忽略了她的心绪吗。
可是凌澜赠她的琴,她愿意收,为何他赠就不行?
于是第二日一早,他陪着梁疏月用完早膳,便未再陪着待下去,匆匆乘上马车回了京川。
梁疏月听着马车疾驰而去,同一旁的茯苓低声笑笑道:“我还以为阿璟这辈子只会有姑娘为他伤心,没曾想倒是姑娘家让他伤了心,果然是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独一门心思。”
茯苓也附和道:“小姐说的是,璟王如今也到了该娶妻的年纪了呢。”
梁疏月却摇了摇头,她知道梁疏璟心头堆积着某些放不下的陈年旧事,若未解决掉他心头之恨,怕是难说儿女情长。
“娶妻么?我看阿璟这性子,怕是难得很。”
梁疏璟回了京川本想直奔江府而去,却又担心江府人多眼杂,始终拉不下颜面。便满脸严肃的吩咐璇玑去将江愿安接来元璟府,谁料璇玑去了江府哪里寻得江姑娘半处人影,早已跟着江夫人去了云清寺了。
于是梁疏璟才孤身一人骑马前往落霞山,平日总是马车出行的他,少有听风声在耳边呼啸,本应裹挟寒意的那股春风,在他眼前却那么微不足道。马蹄声声,扬起山间小道两旁的尘土,还未待尘埃落地,马背上少年瘦削的身影便已远去。
只可惜待他赶到云清寺已是深夜,寺中早都歇下了。他只好去向大堂仍在打坐念经的住持偷偷打听,还一度被以为是哪家不怀好意的风流公子,经过好一番解释,这才寻到了江愿安的那间厢房。
梁疏璟壮起胆子站到门前,又不知江愿安到底歇下没有,迟迟不敢伸手敲门。
就这么在门前站了半晌,他自己还觉得这真是屈辱了堂堂当朝摄政王的身份,还预备索性直接推门进去,要给屋内那丫头不知是惊喜还是惊吓。
直至听到屋内传来动静,眼见脚步声离自己愈来愈近,他心中一阵忐忑,慌忙找了棵树藏起来。果不其然,是江愿安披着披风出了房门。
想来他堂堂一介摄政王,如今却要因一女子偷偷在这三更半夜藏于树后,若是传出去,真要丢了他多年来的脸面了。
况且真要说起这院中的歹人,那除了他梁疏璟,更无旁人了。
第22章 晨钟
清晨几枝小雀在院中叽叽喳喳捡着吃食,杳杳钟声从山头传来,唤醒了寺中熟睡的众人。
而江愿安也睡眼惺忪抬起头寻着昨夜那处身影,果不其然,梁疏璟已经先行离开了。她安心的躺下,脑海里满是昨夜梁疏璟在月下的身影,果真如她料想的那般,在月下矜贵出尘得很。
知秋小心翼翼探进头,见自家小姐醒着,便顺势溜了进来。
“小姐也是被寺中的钟声唤醒的么?”
知秋取来一旁的衣裳,仔仔细细替她穿好。江愿安点了点头,心思全然不在与知秋的对话上,而是朝着院中发呆。
“小姐小姐?昨夜山中还下雨了,未惊扰到您吧?”
院子里潮气重的很,瓦檐、草尖上还沾着不知是昨夜遗留的雨水还是露水。
江愿安摇了摇头,
“没有。”
见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知秋还以为她心中徘徊着那日与璟王在花朝宴回来的不悦,可瞧她眉目间又无一丝阴霾,倒像是在想些别的事情。
“小姐,马车已在外头备好了,夫人同二小姐都等着呢,我们快早些上车吧。”
江愿安这才忽地回过神来,冲知秋认真点了点头,口中连连道好。
正当二人准备出门,知秋却眼尖的发现了房中案上多出的一根梅花嵌玉簪。小姐的梅花簪一向是冬日佩戴,如今正值初春,她记得小姐分明没佩这支簪出来。
“小姐这案上怎么落了支簪?”
江愿安这才注意到那支簪,心里立马猜到是谁干的好事,不由分说便一把夺过来,嘴上笑着应付知秋:
“是我忘的,替我簪上吧。”
知秋见状也没多想,替她将这支梅花簪佩好。不过这支梅花簪与小姐那支倒有些不同,又是锤揲、镶嵌的好手艺,金叶托上白玉作瓣,若是落在寺里可就不好了。
如今五更头露水重的很,江愿安刚出门便觉寺中寒冷渗人,知秋急忙替她将早已备好的云锦披风披上。恍惚间不知是江愿安的错觉还是什么,那披风上还沾着本不属她的,若有若无的鸢尾香。
江愿知清早被许寒枝从床上拖起来困得不行,正趴在她怀中继续睡着。
“璇玑可说璟王什么时候回来么?”许寒枝问道。
兀然从母亲口中听到那人的名号,江愿安总觉有些心虚的不大自在。
“没没说”
许寒枝见她眼神躲闪的那般明显,口中又犹豫得很,总觉有哪里不对劲,可她又说不上到底是哪里。
“怎么了?昨夜没休息好?”
她还以为是江愿安认床,换了地方睡得不踏实。
“没有休息的很好。”
江愿安仍旧低着头,心里又浮现起昨夜的场景。
“那就好。”
许寒枝嘴上说着放下心来,实际上还是在悄悄观察着江愿安的一举一动,一眼便瞧到了她头上那根多出的梅花簪。
江愿安平日不喜穿金戴银,诸多首饰加在一起都凑不出几两黄金,反倒是素净的玉石翡翠多些。这跟梅花簪做工如此不凡,按她平日的性格,定是不喜戴的。
她未声张,只是静静的在一旁继续悄悄观察着。
前几日与璟王在花朝宴上的阴霾此刻像是全部一挥而空,一双圆圆的杏眼四处转悠,好一副闲情雅致的模样。
“再不久便是老夫人寿辰了,到时府上怕不是又要大办一场,你可想好送什么贺礼给祖母了么?”
许寒枝开口问道。
每年逢上老夫人寿辰,府上总要闹上些紧张的气氛出来。江永望一向不喜铺张浪费,而老夫人却觉自己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寿辰办的排场大些又如何。更何况她又听不得江永望唠叨一句,否则便又要觉得自己在府上吃了多少苦,要四处扬言生了个不孝顺的儿子。
江愿安并不想在贺礼上下什么心思,对祖母这种尤其狡猾的老人,不挑好的,只挑贵的便足够了。
“挑些盆景燕窝,再塞些银子,便够了吧。”
许寒枝点了点头,如今江愿明一天天闲在家中,老夫人怕不是要趁着寿辰,势必要逼江永望给她好孙儿谋个官职。
“对了,待过几日璟王回来后,你勿要多嘴,不要问东问西,知道吗?”
听到娘亲这么讲,她心中本想某人都早已回来了,哪里还需要等,谁料听到后面才发觉不对劲,梁疏璟去办了什么事,听娘亲这口气,是不能让她知道吗?
“啊为什么?”
“没有那么多为什么,这是人家的事情,与我们无关。”
许寒枝的嘴一向紧的很,看来她是问不出来了。
江愿安无奈不情愿点了点头,便将头撇到一边,心中闷闷。昨夜她一时激动,都忘了梁疏璟离开京川是去做什么,如今倒好,严严实实被娘亲堵上了嘴。
不过梁疏璟那副风尘仆仆的模样,确实像去办了要紧事。
江愿安脑子里几桩糊涂事越搅越乱,最后还是昏昏沉沉睡倒在江夫人身旁。
待到将近日中,马车才驶至江府门前停下。门前的家仆见是夫人回来,即刻打开大门将一行人迎了进去。
东院除了几个在院中扫尘的婢子,倒是安静得很。
江永望最近公务越发繁忙起来,毕竟身为京川知府,她先前也见过江永望每日要处理的公文,不论地方征税、官吏考核亦或地方案件诉讼、宣布中央政令,都要他经手。如今已是二月中旬,待到下旬便有一批新举人来京川参与省试,他这几日怕不是正忙着处理这些。
陈茵茵听到东院这头的动静,急忙带着婢子哭哭啼啼跑来,哭天撼地的动静惹得众人一惊。
“哎哟,大嫂啊,你们可算是回来了,老夫人这两日染了风寒,都在房中养了几日身子了,你们快去瞧瞧吧。”
言罢,便急匆匆领着众人去瞧老夫人。
许寒枝领着两个丫头进门一看,果真是染了极重的风寒,见她们进来更是连连咳嗽不止。
“病了几日了?喊大夫来瞧过吗?”
陈茵茵不停用手中帕子拭着眼角,吞吞吐吐开口:
“喊了大夫说老夫人这是心病,光是用药怕是难好”
心病?许寒枝皱起眉头,她整日吃穿不愁,身前身后多少婢子伺候,能有什么心病?
“大嫂您不如快些让永望来夫人跟前瞧瞧,毕竟都是老夫人的亲身骨肉,心中怕是想得很呢”
许寒枝听到这番话,心中顿时便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二人是演了一出苦肉计来逼江永望为江愿明讨个说法呢。
她苦笑两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只是永望这几日公事冗杂,待他一回府上,我便让他来。”
语落,便带着两个丫头离开了。
江愿安心中猜到了些许,但毕竟这是祖母与父亲之间的事情,她想插手,怕是难得很。
许寒枝一路无言,默默带着二人回到东院,自己则闷进了房中。
江愿知见状,满脸不解的问,“娘这是怎么了?不用午膳了吗?”
江愿安摇了摇头,
“你先去用吧,我盛些饭端到房中去。”
江愿知只罢一个人灰溜溜跑走了,剩下江愿安一人还站在原地。
她站在许寒枝房外犹豫了许久,还是轻轻敲了敲门。许寒枝并未出声,只是将门推开些许,将江愿安放了进来。
青瓷莲花炉依旧静静熏着甘松香,原先影青刻花经瓶中的芍药也被换成了几枝郁郁葱葱的连翘。
屏风后有一间单独替父亲备出来的书房,桃木多宝阁上存放了诸多江永望这些年来的书卷,将柜子堆得满满。许寒枝怕他夜间处理公务辛苦,又特意在案前备了珊瑚桌灯。
“娘”
江愿安欲言又止,总觉不管什么话,讲出来都无济于事。
娘亲自幼在宫中长大,幸得父母都陪在身边,但深宫之中又怎会容忍这般美满的一家人,待到许寒枝出嫁不久,外祖父本意想带着外祖母回到祖籍江南一带隐居,谁知回程的路上马车不幸侧翻,夫妻二人皆因此而亡,二老连孙女出生都没能等来,便弃下许寒枝而去了。
她心中清楚这么多年来家中一直要倚仗父亲的俸禄来维持这等奢靡的日子,却未曾想母亲心中会感到自责。再者,娘亲与祖母的关系,并非是娘亲不讨喜,若不是陈二婶总从中作梗,也不会差到如此地步。
以前总能听到母亲和一些姨娘倾诉生活上的不意,可是为什么,到了她这里,娘亲便一句也不愿开口?
连她自己,都开不了这样的口。
明明是至亲之人,却连这些琐碎都不能开口共济。
她又抬头看了眼许寒枝,似乎自从云清寺回来,她的鬓角都要白了些许。又或说,娘亲日日操劳府上大小事务,鬓角早该白了,是她自己没有在意。
江愿安终究还是低下了眸子,只字未言。
“罢了,愿安,去用膳吧。”
许寒枝将眼底的苦涩尽然收回,只是站起身来以细微动作拂了拂眼角,牵起江愿安的手,如同她幼时那般,带着她去用膳。
第23章 省试一
江永望得知老夫人病倒后,难得傍晚早早回了府。只是他初回府上便见许寒枝一副心中不愉的神情,隐隐猜到了老夫人要见他的用意在何。
“老夫人是不是同你讲了什么?”
他解下身上的外衣,眼中全然是对许寒枝的关心。
“没,只关照我让你早些过去瞧瞧她。”
许寒枝语气漠漠接过他手中的外衣,挂至屏风旁的红木衣架上。
“不要在意西院那些人的话,如今这一家之主是我,她们再怎样也只是威风一时罢了。”
江永望握起她的手,将许寒枝轻轻揽进了怀中。他刚从外边回来,肩头都还带着那股料峭春寒,同许寒枝来讲,总有些陌生。
“好了,早些去瞧瞧老夫人吧,都等着你呢。”
许寒枝在他肩头闷闷道了几句话,便被牵起手随他身后一同去了西院。
二人脚步利落的很,见是江永望进来,原本坐在老夫人塌边的陈茵茵急忙起身,又扯出帕子装成泪人,口中哭哭啼啼道:
“可算是盼着大哥回来了,大夫说了,老夫人这心病还需心药医,我们老夫人心中可不是最惦记大哥了么。”
江永望蹙了蹙眉,将视线落至榻上的老夫人身上。老夫人脸色确是惨白的很,瞧起来精神真不如从前那般硬朗,见江永望终于到了跟前,颤颤巍巍坐起身来,抬手示意众人都出去。
“你们都出去吧,我有话要交代永望。”
陈茵茵本还想装出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来,见许寒枝同房中婢子都出了门,才罢捂紧帕子一同跟了出去。
江永望抬头见房中只剩下二人,眼中浑然失望,坐下来长长叹了口气。
“娘,如今房中只余你我二人,有些话便直说吧。”
老夫人自然了解他的心性,上来便同他开门见山是最要不得的,须要不断地磨他耳根,才能将他那心肠磨软。
“永望啊,这说的是什么话,母亲许久未好好瞧过你了,你又总是忙于公务,哪里知道来西院瞧瞧我。”
“娘总是对寒枝处处不满,孩儿便不想再带着寒枝来西院叨扰娘的雅兴,再者,我瞧陈二婶与西院诸多婢子将您服饰的很好,总无需我再忧心了。”
老夫人就知道江永望今日要拿她与许寒枝来说事,便假意偏过头剧烈咳嗽起来,以为这样便能让江永望忘了她与许寒枝那几桩陈年旧事。
“罢了罢了,从前都是娘不好,你与寒枝将来的日子还长,勿要因我失了和气。”
“娘若能这么想,孩儿定是喜不自胜。”
见江永望的语气终于软下来,老夫人才开始直抒胸臆,
“唉,永望啊,你也知道,娘如今总共就这几个好孙儿,眼下愿安算是长大成人了,愿知年纪尚小,唯独愿明”
唯独江愿明整日无所事事?坐吃山空么?
江永望的眸子顿时锐利起来,似乎眼间容不得半点脏污。
“愿明是个不错的孩子,只是大器晚成了些。”他语气漠漠,听起来并不愿过问西院的事情。
待他话落,老夫人的口气顿时焦灼起来,再如何大器晚成,也不该沦落至如此晚!
“啊这倒没错,况且愿明的聪睿你都看在眼里,你这个”
江愿明的眉头蹙的愈发紧了些,他这个做亲伯伯的,不该坐视不管是不是?
“娘,您到底想说什么?”江永望实在忍无可忍,只觉得老夫人事到如今还在惺惺作态,让他心中无比厌恶。
老夫人看出了他的心急,又想开口抚慰他,又一心替自家孙儿打着算盘。
“永望啊你真要任由愿明日日如此,不管不问了吗?再怎么样,他都是我们江氏的血脉啊!”
“娘,一来,孩儿感激您这么多年来的辛勤栽培,让孩儿得以戴上京川知府这顶高帽,这份恩情,孩儿如今也已相报;二来,您心中难道不清楚么,愿明这个孩子,在京川是出了名的衣架饭囊,并非我这个做伯伯的不提拔、不看重他,而是他自身不求上进、苟且偷安!实在,实在是尘垢秕糠!”
“江永望!”
听到自家儿子丝毫没有再同她商量下去的余地,老夫人再也掩饰不住心中的怒意,恨不得立刻起身捡起鸠杖就打上去,无奈风寒加身,只能急得她连连咳嗽,面色泛红不止。
“好,今日我将话放在这里,你若是一日看着愿明这般堕落下去,我便一日绝食,以死相逼!”
听到她说出这番话,江永望一时只觉脑子气的发热,一股气硬是憋在胸口处上不来,内心翻腾无比,连指尖的关节都被捏的连连作响。
老夫人见他如此怒火中烧,又开始装起可怜来,
“永望,愿明虽不是你的亲生儿子,可我是你的亲娘啊!”
江永望再忍不住心中的怒意,一把将他与许寒枝新婚时赠给老夫人的青釉刻花玉壶春瓶从案上打翻在地,只听嘭一声,瓷片顿时散落一地,原本瓶中插着的几枝海棠宝相皆坠至江永望脚边,连他衣摆都被四溅的水浸湿了大块。
屋内二人的动静不由惊动了屋外众人,候在一旁的婢子皆是神色紧张,不敢抬头。许寒枝低垂着脑袋,脸色凝重,拧着双眉捏紧了衣袖。唯有陈茵茵悄悄掩面一笑,看来她与老夫人商量的计策对大哥果然是有奇效。
听到这番动静,老夫人当即便愣了神,见到江永望一副冷冷的神情,口中也揶揄起来,迟迟说不出话。
“五日后便是京川省试,我姑且让他作为举人的身份去参考,如若考得来奏名,那是他的本事,如若考不来,从此以后,江愿明便与我江永望再无瓜葛。”
话落,江永望便长叹一声,拂了拂衣袖,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老夫人却仍是呆呆地愣在塌上,直至陈茵茵进门来慌慌张张扶起她。
“夫人,大哥怎么说?可能替愿明谋到官职么?”
老夫人脑中仍浮现着方才江永望将那花瓶打翻的场景,她出神望着满地碎落的瓷片,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去让愿明好生读读四书五经吧,五日后,便送他去参加省试。”
省试?陈茵茵心中一惊,如若考了正奏名,那岂不是能进宫面圣了么?
“好,好,我这就去。”
屋外的天色渐渐阴暗下来,将江府笼罩在一层挥不去的阴霾之中。不论是干活的下人,还是赖在江愿安脚边的丫丫,都不敢发出一声多余的动静来。
江永望仍在气头上,回屋后一口气将盏中的茶饮尽了也未能消去方才半分火气。
“是不是又因为江愿明的事情?”
许寒枝将门带紧,点燃了窗边的烛台,烛火惺忪,伴着天边一丝微亮,将屋内熏的暖洋洋一片。
“嗯,我答应了她,送江愿明去参加五日后的省试。”
许寒枝取来茶壶替他的茶盏续上茶,闻言只是一声叹息,
“对你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无妨,我同礼部关照一声吧。”
许寒枝知道他嘴上虽说只需同礼部关照一声,可涉及今年京川省试的官员部门如此多,牵扯的利益又如此广,更何况是新帝登基,必然极为重视此次省试,江永望这么做,定要走漏不小的风声。
“我能做的,便只有给他一个举人的身份去参考罢了,至于结果如何,便与我无关了。还有,寒枝,这段时间我总是忙于公务,府上大小琐碎怕是让你烦了不少心,待省试结束,我便同上面申几天假,带你同愿安愿知回江南住些日子好不好?”
许寒枝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但心中却从未怨过,她体贴江永望的难处,又渴求二人相伴的时间能再多一些。
就像当初新婚那日二人约定,赤绳早系,白首永偕。
“好。”
所有的心事都被许寒枝化作一个好字,她轻轻依在江永望肩头,心中无他,惟愿二人相伴能再久些,再久一些。
她第一次见到江永望是十四岁,那时她正值及笄,见老夫人手中只牵了江永州一人,江永望便孤零零的跟在身后。她不知道家中有兄弟姐妹是什么感受,她与父亲自幼在宫中长大,与她最胜似手足的,是沈汀兰。
江永望是个很温文儒雅的男子,却又处处小心翼翼,时时刻刻不在看着老夫人脸色。慢慢他就越来越勾起许寒枝的好奇,这样一个温润如玉的孩子,骨子里为什么老是透着自卑?
直到一回宫中设宴,江永望不知做错了什么事,遭到老夫人劈头盖脸一顿教训,随后便带着江永州离开,将江永望一人独自留在原地。那是她第一次看到江永望眼中露出那种迷茫无措,苦涩泡透了他的眼眸,似乎要将他外界永远隔绝开来。但他依旧是一人固执的站在那处,明明害怕的头都低了下去,却仍是握紧拳手,长身玉立,神色温俭。
许寒枝躲在墙后,即觉得心疼,又觉得他像块呆木头,怎么劈砍也无用。
“走,我带你去找你娘。”
许寒枝讲着最为童真的语气,义无反顾牵起他的手,将他带走了。
从那时起,江永望如死水般沉寂的心底,再做不到渺无波澜了。
第24章 省试二
翌日早晨,江愿安虽不清楚昨日傍晚西院发生了什么,但心中早已隐隐猜到了些许,加上知秋在她耳边又悄悄唠了不少,为此也算是对昨日一事了解十之八九了。
只不过她与梁疏璟上次见面还是在云清寺,二人那夜都没敢多说什么话,再见面恐怕又要搪塞起来。
“璟王回来了么?急匆匆要朝璟王府赶。”
许寒枝淡淡吹着勺中的粥,对她今日精神头这么足格外出奇。
“对对对,回来了。”
“那怎么没见璇玑来府上?”许寒枝问道。
江愿安顿时被问的说不出话来,脸色窘迫,
“呃是璇玑之前告诉我的,哎呀,不说了,时候不早了!”
她放下手中的碗筷,未留给许寒枝再问下去的余地,急忙爬上了去璟王府的马车。
今日元璟府倒是难得来了不少人,正是为了五日之后的京川省试。谢闻道正与梁疏璟坐在静心亭商议着省试命题的事情。往年都是谢尚书与礼部众人聚在一起商议试题,今年礼部不少官员见新帝登基,哪里敢担下这种担子,纷纷劝谢尚书还是来找璟王议题,届时在皇帝那处也好交代些。
只是梁疏璟先前也未在礼部待过,更未参加过省试殿试,具体要出些什么题,他也不清楚。
谢闻道远远便瞧见江愿安那处身影,于是起身便要同梁疏璟告别,
“既然江少卿来了,微臣便不再久留,殿下若是考虑好了,便派人来谢府传话便是。”
梁疏璟微微点了点头,抬手命璇玑下去送客。
“谢尚书慢走,省试一事,本王会好好考虑的。”
谢闻道走至江愿安身旁时,又同江愿安点了点头,便跟着璇玑离开了。
后院依旧是只剩下两处熟悉的身影,只是元璟府如今的后院却比冬日更胜一筹,几棵早樱开得正盛,替府上后院染上好一抹春意。
天气渐渐回暖,衣裳穿的也较从前单薄了不少。江愿安穿了身浅青褶裙,加之鹅黄长褙,看起来浑身都透着暖洋洋的生机。
只是见到梁疏璟那张脸,江愿安便不由自主想起那夜在寺中的场景。
还未待她开口,梁疏璟便道:“今日来的倒是早。”
她轻轻点了点头,眼神又开始四处乱晃。
“江知府最近应当也忙的很,眼看省试在即,可有替你父亲分分忧么?”
梁疏璟不提还好,一提起她父亲,她便又想到府上最近那堆烂摊子,神色也不由阴郁下来。
“没父亲不让我过问这些。”
闻言,梁疏璟不由轻笑一声,在江府逃得了,到了璟王府却逃不了了。
“方才谢尚书来找殿下,也是为了商议省试的事情么?”
听到她口中总唤殿下,梁疏璟有股莫名的不大欢喜,却也未表露在脸上,只是浅浅嗯了声。
江愿安心中愈想愈烦闷,只能安慰自己,官场嘛,就是如此的。
“有什么心事么?”
她那点小心思,梁疏璟看一眼便一清二楚。面对梁疏璟兀然的提问,她忽然有些不知所措,又觉得那些事情是家事,拿来告诉梁疏璟,倒有些无病呻吟。
见她欲言又止那副模样,梁疏璟对江府上下也多少了解些,不费力便能猜出是关于谁。
“是和你那位堂弟有关么?”
江愿安点了点头,似乎有难言之隐在口中。
“和省试也有关?”
江愿安又点了点头,才发现她心中想隐瞒的那些事情在梁疏璟面前一览无遗。
梁疏璟细细想了想,能让江愿明与省试扯上关系的,府上别无他人,便只有江知府有这等本事了。
“今日之事,权当是我个人猜测,日后若有他人问起,你便一律回不知,知道么?”
他或许懂了江愿安心中的难言之隐是什么,只是江知府历任多年,想向礼部塞一名举人进去,并非是什么难事。真正该难的,其实是被江知府送去参考的江愿明才对。
“倘若你那位堂弟今年要去参加省试,我与你都理应避嫌,谢尚书今晨来寻我商议命题一事,恐怕也不能作数。”
语落,江愿安深思片刻才发觉不对劲,蹙了蹙眉,急忙开口,
“我与殿下如此急着避嫌,明明才更招人耳目才对。”
梁疏璟闻言终是满意一笑,看来脑子还不算笨,
“真是聪明,所以,看来命题一事,本王是义不容辞了。”
正巧二人话落,梁疏璟瞧见了璇玑回来的身影。他远远同璇玑招了招手,
“派人去关照谢尚书,命题一事我便笑纳了,姑且算他欠本王半个人情!”
璇玑点了点头,随后便又离开了。
“那万一江愿明被查出来了,我与殿下岂不是都”
梁疏璟急忙捂住了她的嘴,
“方才和你说过此事与我二人无关,怎么转眼便忘了?”
江愿安这才恍然大悟点了点头,眸中终于不再充斥忧虑,而是换成了一副极为诚恳的目光。
“那这几日便劳烦少卿去将历年的考卷寻来,以便做个参考,如何?”
她本以为只是跟在梁疏璟身后日日摸鱼便罢了,谁知自从她来了元璟府,皇帝亦或中央派下来的差事就一样都未少过,真是让人难以享受这样的摸鱼日常啊
二人在书房忙前忙后查遍各式古籍,才是勉强凑出一张不像样的考卷来。
江愿安一想到这新帝即位第一张省试考卷,竟然要由两个连科举都未参加过的人来出,便觉得又荒唐又好笑。
“你笑什么?”
梁疏璟嘴上虽是问她笑什么,实则是见了她的笑颜,心中才放下心来。
毕竟么确实是很久没见她笑过了。
江愿安立马便停了脸上的笑,开始认认真真同他讨论起来。
考卷共分四等题,分别为师题、赋题、论题以及策问题。前三道都极好理解,正是要考生作诗、赋、论各一篇,而策问才是最令二人废脑筋的,往年的策问总围绕吏军经农四项,今年是否要像以往那般,倒是值得深思。毕竟如今民间总流传说有哪家私塾先生能押重这策问题,即便是高价,家家户户都要抢着买。更何况,民间更流传一种说法,凡是策问四道作答为上等者,不论诗赋论作的如何,皆能破格入选,为此,更是吸引了多少考生年年钻研这策问题。
待到日暮,二人才将四道策问罗列出个大概来。
首先便是务农,“若汝为地方官,今遇三年大旱,农田荒芜,膏腴之地尽化盐碱,该施何策以复耕兴农?”
其次为吏治:“治国安民,内政是要,今吏员冗滥,另有奸佞扰政,民生疾苦,国库空虚,何以澄汰?”
再而军事:“国疆辽远,边防繁重,然内有奸贼,外有强敌,若汝为将,该如何率军以防敌寇,镇守国土?”
最后为税收:“如今税收日益繁重,民间商贾皆逃税,中央日益亏损,百姓入不敷出,何以足国用?”
只是光出好这策问题是不够的,这拟卷要先送到礼部去复检,再由几人罗列出几版答案来,命题一事才能画上句号。
江愿安看着房内满地书卷狼藉,只觉双眼疲乏得很,恨不得倒头就睡。
“看来往年礼部的人真是不容易啊这可都是国之重策我区区一个五品少卿罢了,实在是小材大用。”
她懒懒倒在一旁的案上,连口中说话都有气无力。
梁疏璟也累极了,单手托腮看着这遍地狼藉,还有糊满纸张的墨水,心中暗暗又在沈问策头上算上一笔。
“殿下,江姑娘,膳房将晚膳备好了。”璇玑只是在门外静静开口,并未推开书房的门。
“罢了,用膳吧。”
梁疏璟拂了拂衣袖,便懒懒走出门去,江愿安折腾半天才算是爬起来,屁颠屁颠跟在了他身后。
月见与霜浓见江愿安又难得跟着梁疏璟留下来用晚膳,脸上掩不住的笑。
“你们吃了吗?”江愿安忙着净手,便未转过头看向二人。霜浓与月见还未反应过来是问自己的,直到江愿安将头探至二人面前,两个丫头才后知后觉连连点头,
“谢谢江少卿关怀!奴婢们方才用过了!”
江愿安这才点了点头,闲闲坐至梁疏璟对面。
只是今晚的厨子像是新学了手艺,烧了一桌辛辣的菜来,诸如辣豆腐、辣煎鸡,刚落座便能闻到扑面而来的呛味,实在是余味无穷。江愿安满脸不解的看向霜浓和月见,
“你们今晚吃的也是这个?”
两个小丫头偷偷笑着摇了摇头。
“看来璇玑是见少卿今日太过辛劳,特意命厨子备了这一桌浓油赤酱的菜来。”梁疏璟淡淡拿起筷子,煎起一块最是清淡的鱼肉。
两个小丫头闻言又摇了摇头,
“启禀殿下,不是璇玑姑娘吩咐的。”
“哦?那是厨子自己别出心裁么?”梁疏璟语气有些愠恼。
霜浓与月见这才略带含糊的开口,
“是圣上吩咐的陛下说近日觉得辣口的菜甚是爽口有味,您又总不肯应邀去宫里用膳,便派了名新厨子来”
语落,江愿安立马得意忘形的没忍住笑出声来,见梁疏璟脸色极其阴沉,又只好将笑憋了回去。
“欺人太甚。”
梁疏璟口中漠漠道了四个字,随即又饮下一大口茶,看着满桌菜心里气得很。
有些人总要想方设法来他面前表现点什么,实际上却成了恼人的一把好手。
第25章 省试三
“谢大人,这是拟卷,烦请礼部过目,真是费了本王好些时辰。”
梁疏璟将手中那卷轴纸递出,语气懒懒。
礼部灯火通明,不少官员仍在挑灯办公,谢闻道从梁疏璟手中将那份拟卷接过,同他点了点头。
“有劳殿下,我这几日便命他们出几版答案来,今年陛下大力扩招,想必进京赶考的举人定要比去年多上好些。”
谢闻道命人将那份拟卷收好,转头同梁疏璟寒暄起来。
“至时官员冗杂,恐怕非长久之计。不过,谢大人,本王倒有一事相问。”
梁疏璟难得有事要开口问他,谢闻道皱起眉梢:“殿下尽管开口便是。”
待梁疏璟沉思片刻,才忽然开口问道,
“如今后宫人烟稀少,皇上可曾说过如何处置那些先帝遗下的妃子么?”
谢闻道心中更是一怔,没想到梁疏璟要向他问的事,竟然是后宫之事。只是那几位妃子如今既能安好留在宫中,都是非富即贵,各有来头,真要打算处理的话,实是一桩难题。更何况沈问策确实一向不喜过问后宫之事,正如那日花朝宴所言,以国计民生为先。何况梁疏璟一来不喜插手政事,二来又极不喜近女色,蓦然问起这种事情来,倒叫他顿时摸不着头脑。
“眼下依皇上的性子来看,育有子嗣的娘娘留在宫中继位,至于剩下的,或许待到选秀完毕便各自遣回母家了。但这也都是微臣的猜测罢了,皇上至今还未提起这桩事来,璟王殿下何故问起后宫之事呢?”
待谢闻道语落,梁疏璟蹙起眉头细细徘徊了一阵,没回答他的问题。
“多谢谢大人,我无心此事,闲来多问了一嘴,大人不必留心。”随后,便嘴角浅浅挂着笑意离开了礼部。
而江府西院自那晚风波起,从主子到下人都是难得的安稳。
陈茵茵日日都在盯着江愿明好好背那四书五经,三书六义。江愿明即便心中再不情愿,在陈茵茵和老夫人二人一同威压下,也只能忍着憋屈。江永望这两日更是忙的家都顾不上,也未再去西院过问一句,只是朝出夜归,为京川省试忙的尽心尽力。
深夜,江愿安躺在塌上辗转难眠,一双杏眼提溜着四处转,
“小姐可是想看话本了?这两日璟王府事务如此繁重,定是累着小姐了。”知秋见她迟迟不睡,凑近弯下腰问她。
“啊,那倒没有,只是我如今日理万机,不得不——唉,算了,知秋啊,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懂了。”
知秋仔细想了想,满是不解的开口:
“小姐,我的年纪明明是比你长些呢难道小姐是要我倒着长吗?”
江愿安闻言,一下子坐起身来,皱起眉,一脸正经:
“哎——你看你看,你不懂了吧。我的意思就是啊,你的阅历还是太少啦,像你家小姐我,虽谈不上身经百战,决胜千里,但我好歹也是见识过江湖险恶,人心险毒!难眠夜长梦多,处心积虑,你一个深在闺中的小姑娘,怎么会懂我呢!”
知秋稀里糊涂听江愿安说了一通,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小姐,我觉得你说的真有道理。”
“哎,那是自然。”
江愿安得意的扬起唇笑了笑,又一下子躺下了。
“不过,知秋啊,去给我寻两本话本来。”
知秋撇了撇嘴,从书架上摸来两本前些日子她替小姐新买的,当初新话本买来的时候小姐还在西域,她满心欢喜等着小姐回来看她买的新话本,谁料小姐回来后日日公务缠身,每天绞心思的很,根本无心看话本。
江愿安躺在床上看的津津有味,嘴里时不时传来几阵笑声,还不忘夸几句知秋挑话本的技术真是越来越好了。
直到月上梢头,江愿安才依稀睡去。
知秋打着哈欠上前替她将几本散乱的话本收好,刚替她掩实被角,后劲便忽然传来一道剧痛,随之便神志不清一头昏倒在地。
来人一袭黑人,面部除了一双眼睛其余皆被遮挡的严严实实。他先是从知秋手里将那几本话本拿来一一过目,发现无用后又恼羞成怒的丢在一旁,开始在房中四处翻找起来。
谁知道江愿安的书案干净的很,连砚台都要落灰了,不谈一旁琳琅满目的书架,整个房间,根本找不出他想要的东西。
见计划落空,黑衣人只好将昏迷的知秋扶至床头,又将话本零零散散放回江愿安的塌上,悄然离去了。
元璟府。
正值璇玑巡查府上,那名黑衣人又悄然摸至了书房门口。
他见府上周遭都无什么人,正欲推开书房的房门,便听身后一道冷冷的女声传来:
“我不论你今夜来府上用意为何,但我数三声,你若还不走,元璟府便留不得你全尸了。”
“三、”
“二、”
还未待璇玑数至一,黑衣人便一溜烟不见了身影。
璇玑并未追随他的身影,叹了口气,依旧是手里提着一盏灯,徐徐巡视着府上。
待到翌日清晨,知秋后知后觉摸了摸酸痛的后颈,这才发现她昨夜竟然倚着小姐床头睡着了。见到散落一床的话本,她更是犹如天塌下来一般,
“小姐!——”
江愿安懒懒翻了个身,没有理她。
“小姐,您醒来一定不能怪我啊,我昨夜竟然靠着您床头睡着了”知秋稀里糊涂同她解释,江愿安只觉她真是大惊小怪,嘴里嗯了一声,便接着睡了。
璇玑见梁疏璟起身时,也并未提起昨夜的事故。
“今日要去礼部商定最后的试题,你备好马车,待江少卿来了便出发吧。”梁疏璟理了理胸前的衣襟,淡淡开口。
“是。”璇玑俯首答道。
江愿安昨夜话本看的尽兴,今晨起来虽是满脸倦意,但好在心情不错,用完早膳哼着小曲便上了马车。待她到元璟府时,梁疏璟正用着早膳。
“江姑娘来了,奴婢给您添副碗筷吧?”
霜浓与月见两个丫头见她来了,一个要伺候她坐下,一个要去给她添碗筷。她连忙摆了摆手,推脱说不用不用,随即又将目光看向梁疏璟:
“怎么平日里不见你用早膳?偏偏今日让我赶上趟了。”
梁疏璟脸色沉了沉,放下手中的瓷勺正欲开口,又被江愿安笑着打断:
“哎——殿下,您慢些用膳,大早上可不能因为我坏了兴致。”
又是这般油嘴滑舌,梁疏璟冷哼一声,继续喝着碗中的粥。
待梁疏璟用完膳,二人才备上书策出发礼部。霜浓与月见看着桌上所剩无几的盘子,心中暗暗感慨,殿下不爱用膳这毛病,果然是见到江姑娘就不医而治了。
那份拟卷只有礼部少数高品官员才能过目,至于策问试题,诸多学士每人只能答一道,连拟卷的全貌都不知为何。礼部贡院此刻正齐聚一堂,等着梁疏璟二人到来。
“诸位久等,不知拟卷可有不足之处?”
梁疏璟一袭玉色锦袍,头上束着白玉连冠,风骨铮铮,不急不慢进门问道。江愿安一身天缥绫罗对襟长衫,配以云白百迭裙,脸含笑意跟在他身后,一路同诸多礼部官员一一点了点头。
谢闻道率先起身,弯腰作揖,随即礼部一众官员便皆站起身来,一同俯首。
“见过璟王殿下,拟卷暂无需改进之处,再商讨一番,便可敲定。”
梁疏璟同众人点了点头,领着江愿安坐下。
一旁的小厮将拟卷与答案呈上来,等着诸多官员过目。梁疏璟将几版答案都扫了一眼,无非是“边防者,国之根本”“治国安民,农业为本”亦或“治国必先治财”“治国安民,内政是要”,无趣的很。
“不过本王对省试批卷一事还不大清楚,至时还需要本王与江少卿批卷么?此外,这几版答案,是只取一版出来,还是几版都采用?”
“启禀殿下,批卷会另选一批官员,不过倘若殿下与江少卿愿意一试,也并无什么大碍。答案的话,按等差分好,依次是上中下三等答案可供参考,至时批卷也更有条理些。”
江愿安闻言,急忙悄悄朝梁疏璟使了个眼色,梁疏璟瞥了她一眼,点点头道:
“如此甚好,至于批卷一事,本王与江少卿就不插手了,劳烦礼部贡院再费些神。”
谢闻道点了点头,接着说道:
“那省试试题便敲定了,至于考点,往年都选在礼部贡院,今年依旧如此,眼下离省试只余三日,自明日起,礼部贡院便做好掌卷管理,闲杂人等不得踏入半步。监试官交由监察御史提调,试时供给交由光禄寺与精膳司官,其余官员,不得与外界提起试题内容,如有违令者,一律革去官职,重罚。”
待到官员三三两两离去,厅内便只余下谢尚书与一名略带陌生的面孔。那人看起来较其他官员年轻不少,像是步入官场不久,脸上挂着一副不明深意的笑,走近梁疏璟道:
“微臣常默,任礼部郎中,见过璟王殿下,江大人。”
梁疏璟正欲带着江愿安离开,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照面,只是先看了眼常默,又继而看了眼谢闻道,并未作声。谢闻道见状,只罢又替人介绍了一遍:
“这位是今年初提拔上来的常大人,恐怕令殿下眼生了。”
难怪是提拔上来不久,从前在朝上也未怎么见过。
梁疏璟敷衍点了点头,头也不回带着江愿安离开了礼部,连常默的容貌是何都未曾记住。
“璟王殿下平日不喜过问政事,性格也向来如此,你日后便习惯了。”谢闻道看着二人离去的身影,默默同常默说道。
“微臣谨遵大人教诲,只是璟王殿下身旁那位江大人”
“那位是圣上钦封的璟王府少卿,江知府家名扬京川的嫡长女,江愿安。你唤江大人,是对的。”
常默点了点头,低头同谢闻道作揖,依旧嘴角挂着笑:“多谢尚书大人,那微臣便先行告退。”
第26章 省试四
历年省试向来安排在二月下旬,如今到了二月二十二,离省试便只剩下最后一日。
“愿明,祖母让你背的四书五经,你背了多少了?”
老夫人在婢子的搀扶下颤颤巍巍拄着鸠杖走近江愿明,眼中既有对孙儿的器重,又有对孙儿的忧心。那样的眼神,从来没在江永望身上出现过。
一旁的陈茵茵见是老夫人来,急忙端上一盏茶,口中还不忘替自家孩儿说好话:
“愿明这几日用功的很,若不是我在一旁看着,怕不是连饭都要忘了吃了。”
只是待老夫人走至近旁一看,书上分别崭亮如新,哪看得出半分用功的影子。她并未揭穿母子二人,只是闲闲坐下,慢悠悠用了口茶。
“今晚待你大伯回来,会告诉你明日省试该如何做的。只是你去参加省试一事,万不可在外人面前多嘴,知道了么?”
江愿明认真点了点头,“孙儿明白。”
江永望关照礼部的熟人在会考人员的名册上多添了江愿明的名字,虽不是什么好勾当,但一来他作为京川知府,确实只是吩咐一句话的事;二来,江谢两氏乃是关系匪浅的世交,即便礼部尚书谢闻道知晓此事,也只会默许,不会追究。
“待你考完省试便是祖母的七十寿辰,祖母什么都不要,只求我家孙儿能考个奏名回来,祖母便能安心了。”
江愿明听到这话,眼神一阵闪躲,立马低头将视线落回手中的书策。陈茵茵却露出一副意味深长的笑来,眼珠一转,满藏算计,
“那是自然,夫人您将身子安心养好,待着我们愿明日后好好孝顺祖母。”
老夫人这才满意点了点头,将手上的新镯子取了下来,递至陈茵茵手心:
“这几日辛苦你了,这个你且先收着,待省试揭榜后,我再赐些别的好物什到你院中。”
陈茵茵低头一看,是条上好的碧玉镯,急忙笑得合不拢嘴:
“祖母说的这是哪里的话,都是家人,不必如此见外。我们愿明今年啊,铁了心要考个奏名回来孝顺祖母,愿明,你说是不是?”
江愿明听见她这番话,唯唯诺诺点了点头,口中却迟迟不敢出声,手指紧紧捏着书策的纸张,汗液浸透了手掌。
待到老夫人走后,陈茵茵一把将方才那条玉镯用力置于案上,口中怒气冲冲喝道:
“我和你说过多少遍,在祖母面前多说几句好话,你将祖母哄开心了,这日后整个江府都是你的!你偏偏不张嘴,大字不识几个,话也不会说么!”
话落,还愤愤不平的推搡了江愿明一下。
江愿明心中因为明日的省试本就紧张,再遭她这么一凶,索性往地上一摊,挤出几滴眼泪来,委屈的吼道:
“是你们非要我参加什么省试!我什么都不会,我连书上是什么字都不认识,你们为什么要我去!就为了丢大伯伯和长姐的颜面吗!”
陈茵茵听见这话,不可置信的张大嘴巴,指着江愿明骂道:
“我与祖母如此处心积虑,都是为了你好!你真是糊涂了,开始不分青红皂白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