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愿明不再理会她,只是一个劲坐地上哭。一旁的婢子见状,急忙送来帕子将他扶起,又好言好语劝起陈茵茵,“二夫人勿要同少爷置气了,明日便是省试了,万不可在这时候伤了和气”
陈茵茵冷哼一声,气冲冲离开了,只留下江愿明一人留在原地不停抹着眼泪。
“织月,还是你对我最好我讨厌娘亲,讨厌祖母”
名唤织月的婢女替江愿明仔细擦了擦眼泪,急忙冲他摇了摇头,
“二少爷,这种话以后可不能讲了,让夫人听到,织月就不能再陪着少爷了。”
江愿明抹了把眼泪,朝织月点点头,又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而梁疏璟也趁着省试在即,寻得两日空闲,难得备上马车进了宫中。
沈问策彼时还不在宣政殿,正在紫宸殿闲闲翻着下个月入宫选秀秀女的名册。远远见到梁疏璟的身影,很是意外,坐起身命下人去沏了壶新茶来。
“无事不登三宝殿。”
沈问策懒懒开口,眼中尽是几分玩味,将名册随手丢到案上。
“我无事来寻你做什么?我看就算不来,也少不了你惦记我,不由分说便派了名新厨子至我府上,是不是还应当多谢皇上圣恩?”
梁疏璟坐至一旁,见到被他随手丢在一旁的名册,本不以为意,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姓名家世才觉得好奇,捡来扫了两眼。沈问策就知道他要提起那名厨子的事,顿时笑出声来,就差笑的人仰马翻。
“不必谢恩,不必谢恩。不过我听说今年省试的试题,是由你和江少卿命的?”
沈问策端起下人新奉上来的茶盏,细细品了口近日新奉的袁州金片。
梁疏璟点了点头,一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
“不如顾渚紫笋。”
“袁州金片不比顾渚紫笋来的醇厚?我看你就是偏爱回甘甜润的茶罢了。”
梁疏璟又细细抿了一口,还是摇了摇头。
“今年的试题确实是我与江少卿命的,礼部一群官员怕你施压,没人敢命这新帝上任第一年的试题。”
“哦~那——真是辛苦璟王殿下。”
沈问策端着茶盏缓缓摇头,口中的腔调有意拖长。
“少打趣了,我今日来是有正事要问你。”梁疏璟眼眸一沉,淡淡开口。
沈问策闻言没作声,只是点点头,示意他开口。
“当初先帝驾崩时,后宫那些妃子都怎么处置了?如今还余下哪些人?”
沈问策皱起眉,认认真真思考起来,过了半晌才开口。
“当初父皇遣散了不少妃子回母家,如今还留在宫中的,都是育有皇嗣的母妃。如今余下的有灵毓公主的生母淑贵妃,嘉宁公主的生母鹂婕妤,进王的生母柔妃,我记得貌似还有一位贵妃,只是那位贵妃平日总在宫中休养,不好走动,倒没什么印象。”
“是钰贵妃么?”梁疏璟问道,
“对!是钰贵妃,但她明明未育得子嗣,不知为何尚留宫中。”
沈问策不喜过问后宫,再者宫中尚未招进秀女,便只对这几人还有些印象。只是他转而托起下巴,指尖端着茶盏,满是不解与惊奇的看向梁疏璟,
“你突然问我这些事情,难道你小子想”
梁疏璟不耐烦啧了一声,发现沈问策虽说对后宫之事不上心,但该有的八卦一样也不少。
“你到底在想什么?”
“哎,别急别急,你要是真想的话朕也能姑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梁疏璟被他气的发笑,这皇位坐的他离神仙近不近还不知道,只知是离人越来越远了。
“我同你说了是正事,你的脑子里到底都是什么?”
远处的李公公见二人间的气氛越发紧张起来,手心都不由捏了把汗。
沈问策口中叹息,摇了摇头,不情不愿抿了口茶,
“那你也没告诉我是什么正事呢。”
“我前些日子与江少卿奉旨前往西域,倒是不巧,在解药用完的第二日中了锁心草。”
语落,沈问策口中的茶都几乎差点没忍住呛出来,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你?那那你怎么没死?”
梁疏璟瞪大双眼,手掌不轻不重拍了下身前的案子,不可思议看向他,
“你就那么急着我死?”
“这倒没有,这倒没有,只是西域的御医并未研制出解药,你怎么活下来了?莫非是江姑娘?”
梁疏璟点了点头,“是。”
“后来呢?”沈问策接着问道。
“后来逮到了一名东昭潜入西域下毒的婢子,同你料想那般,正是钰贵妃的人手。”
语落,二人陷入了久久一段寂静。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况且江姑娘如今日日与你一起,你在她面前,怕是藏不了多久。”
听到沈问策口中唤起江愿安,梁疏璟眼眸微微闪烁了几分,又即刻恢复往日那般冷峻。
“这是我的事情,与她无关。”
罢了,既然他觉得无关,那就无关吧。
沈问策悠悠站起身来,心中五味杂陈。他的皇位,与梁疏璟的王位,坐的从来都没那么容易。
“对了,你阿姐这些年来身子如何了?何时能接回京川?”
“前些日子惹了风寒,但我看过了,倒是不要紧。不过,我暂时还未打算将她接回来。”
沈问策懒懒将脖子晃了晃,只觉后颈一阵酸痛,累得很。
“也罢,不接回来也好。待诸事平息了,再接回来也不迟。”
还未待梁疏璟开口,一名公公便匆匆上前禀告,
“启禀陛下,太后来了。”
见状,梁疏璟只罢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来,同沈问策一并恭恭敬敬俯身开口:“儿臣恭请太后圣安。”
太后脸上依旧挂着慈祥的笑,见梁疏璟也在此,急忙伸出手将二人扶了起来。
“都起来,都起来,同我这老人家客气什么。哀家今日来,就是来打听打听,这选秀一事啊,皇帝打算放在什么时候?”
虽说对二人是客气至极,但后宫该催的事情,太后还是要催。沈问策闻言脸色一阵难堪,这明日便是京川省试,眼下太后却跑来打听选秀的事情,让他难办的很。
“太后怕是有所不知,明日便是京川省试,省试揭榜后便要有一批新贡士进宫面圣,皇上与我都在为此发愁商议后策呢。选秀一事,想必是还未来得及考虑。”
见梁疏璟开口,沈问策也急忙点了点头,
“璟王说得对,皇奶奶,您总要怜惜怜惜好孙儿的身体呀。再说了,您瞧这花名册,孙儿不是有在看么!”说罢,将方才被他随手弃在案上的名册递给太后。
太后见二人如此油嘴滑舌,不禁笑得合不拢嘴,扶着兰絮的手都笑颤不停。
“哀家知道了!看来哀家来的不是时候呀,扰了皇上与璟王处理公务了!罢了罢了!”
随后,还未等二人开口挽留,便颤颤巍巍由兰絮搀着离开了。沈问策瞧着老人家的背影当真离去,才瘫倒在一旁的塌上,语气怏怏:
“哎,选秀这桩事,没难着太后,倒难着我了。”
梁疏璟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语气阴阳:
“毕竟,你可是陛下啊。”
第27章 省试五
嘉正三十八年,令月二十三,终是到了江府上下提心吊胆的日子。
陈茵茵清早便命厨子蒸了花生糕,不图别的,正是图江愿明能“高升”,吃完后便由她与老夫人将人送至礼部贡院参加考试。一路上多了不少背着行囊远赴他乡赶考的举人,陈茵茵急忙挑了两位面善的,塞了些银子后便让他们带着江愿明进了考场。
“江兄,我姓闵,单名毅,这位是范丰,与我同是方寿县人!见你这身来头,你定是京川当地富人家的公子吧!”
一旁的范丰不由跟着点点头,“是啊,江兄,就算是揭榜的名次不如意,你应当也犯不着忧心吧!”
江愿明依旧是眼神闪躲,口中吞吞吐吐:“哪里哪里我若是考不好,我娘就要揍我了”
听到江愿明这么大还能被娘亲揍,闵毅与范丰都笑出声来,印证了心中的猜想,
“你娘亲一定是逗你的!瞧你这白面书生的模样,肯定是被家里捧在手心长大的才对!”
听到他们这么讲,江愿明更是如坐针毡,只觉心烦意乱,耳根也变得发烫。
正当众人谈笑风生之际,几门监临官走了出来。
“大家稍安勿躁!各位考生可以有序进场了,稍后有监试官分发试卷与稿纸。从现在起,再有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者,皆不得入场参试!”
语落,原本嘈杂不堪的大堂顿时安静下来,众人皆有序成列,由巡卫搜完身便能入场。
随着监试官一一登记好每名考生的姓名家世,这场铺垫许久的省试便也正式开始了。整场考试自巳时起,至申时结束,共是三个时辰,在这期间,考生只得待在各自的座位上,不得随意走动,也不得随意讨论试题,更不得私下打上小抄的主意。
江府。
老夫人正忧心忡忡不断捻着手上那串翡翠长串,心中默默替江愿明求着好福气。而陈茵茵却是难得的悠闲,不急不慢在一旁饮着茶。
“愿明如今正值紧要关头,你也喝的下茶。”老夫人终是没忍住,开口数落起来。
“我日日守着愿明,他有多少墨水在肚子里我都清楚,夫人您且放下心吧,等着您家孙儿的好消息便是了。”
陈茵茵悄悄掩面一笑,意味深长看了眼一旁的织月。织月被看的发怵,急忙问道:“二夫人可是要奴婢添些茶来?”
“蠢丫头,还知道问。”
陈茵茵将空茶盏放下,等着织月来替她添茶。
织月闻言只罢小心翼翼提起茶壶,正欲走上跟前,却被陈茵茵伸出脚来绊倒在地,连人带茶壶摔倒在老夫人脚边。
“哎呀!蠢丫头,你这是做什么!看不见老夫人正忧心么,还在这添什么乱!”
织月来不及替被烫伤的手感到隐隐作痛,慌慌张张跪在二人跟前,片刻不敢懈怠开始磕头:
“奴婢知错!是奴婢不长眼,粗心大意惊扰了老夫人!老夫人就看在织月侍奉二少爷多年的份上饶了奴婢吧!”
老夫人被惊得一把将手中珠串扯断,眼中满是将息未息的惊惧与忧虑。颗颗翡翠珠子洋洋洒洒滚落一地,噼哩哗啦引起一阵不小的动静。
江永州正用完膳走进门来,便瞧见这一副乱七八糟的场景。
“娘,这是怎么了?大清早弄的这出动静。”
织月将头低的更深了些,如今江愿明也不在,无人能替她撑腰。陈茵茵早就对她有不满,奈何她是江愿明的贴身婢子,即便江愿明再蠢,也知道要护短。如今难得挑了江愿明不在府上的空子,她自是要寻机好好报复一番。
“婢子不长眼,冲撞了老夫人,拖下去杖责三十,逐出常青苑,以后便作粗使丫鬟吧。”
语落,织月急忙掉下眼泪,不停朝着陈茵茵磕头,口中连连求情:
“二夫人,您就念在少爷的份上,放过织月这回吧!织月服饰少爷这么多年,看在主仆之谊上”
还未等织月讲完,一记响亮的耳光便落到了织月脸上,将织月心中最后一点点希冀打的支离破碎。
“来人,还不快拖下去!”
不等织月再求情,便进来两名家仆将织月拖了下去。老夫人看着她那副泣涕涟涟的模样,终是于心不忍,赶在这紧要关头上,最是不出岔子为好。
“慢着。”
两名家仆闻声顿时便停下动作,将织月松开来。
“等愿明考完回来,再做定夺吧。”
陈茵茵正欲开口添油加醋,见老夫人那副愠恼的模样,竟让她恍惚看出几分江永望的影子,于是老老实实闭上嘴,不再多言。老夫人心中清楚织月平时总跟在江愿明身后,他若是回来见不到织月,指定要在府上大闹一场。
而正在贡院应试的江愿明提起笔一看,这师、赋、论三道——竟与母亲前几日要他背着几篇文章如出一辙!
他顿时便慌了神,将试卷翻面一看,竟连反面的策问四道,都一模一样。他吓得连笔都握不稳,只是瞪大瞳孔难以置信看着面前这份所谓的“密卷”。
一旁的监视官还以为他身子不适,走近前冷声问道:“你怎么了?”
江愿明立刻慌慌张张摇了摇头,假装镇定道:“没没什么”
元璟府。
两处身影正迎着暖暖春意坐在静心亭下着棋。
江愿安手上虽捏着白子,但大好春光,待在府上下棋总有些倦乏,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殿下,待省试结束,便没我们什么事了吧?”
语落,才将白子落下,懒懒打了个哈欠。
梁疏璟以前最不喜下棋的时候与人闲聊,他眼中总是只有那一盘方寸棋局,才无心听进别人讲些什么。直到与江愿安下棋,他这个癖好算是彻彻底底被改了,小丫头聒噪得很,不论是赢棋还是输棋,嘴里都要喋喋不休,扰的他已经习惯了。
“这种事情,本王可说不准,你还是去问皇帝吧。”
江愿安口中啧一声,急忙端坐起身,嘴角弯弯:
“你可是摄政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种事情怎么会说不准,一定是在逗我。”
梁疏璟冷冷抬起眸鞜樰證裡子,认真看向她那双灵动无虞的眼睛,
“自从你来了我元璟府,惹来的事情还少么?”
江愿安起初只是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听他说完,不可置信的张开嘴巴反问他:
“你以为我想啊?”
“那你以为我想?”
江愿安气的重重落下一枚白子,谁料刚落子便被梁疏璟吃了回去,心中愈想愈气,无可奈何也只能怒气冲冲盯着棋盘。
梁疏璟看出她无心下棋,便抬手唤璇玑将棋收了下去,又命人端了些果子蜜饯来。
见到一盘盘果子被端上来,江愿安才露出一副懒懒开心的神情来。
梁疏璟远远扫了眼院中的日晷,果然是快到申时了。
待一场试毕,江愿明终于是魂不守舍的走出了贡院。
远处的闵毅与范丰一路小跑追上他的脚步,冷不丁拍了拍他的肩,将江愿明吓得一愣。
“江兄,你试题答的如何?”
江愿明眼神立马躲闪开来,又不得不强装镇定,支支吾吾答道:“还还可以你们呢?”
闵毅闻言叹了口气,摇摇头:“那倒是恭喜江兄了,我怕是要落榜了,不如人意呀,范兄呢?”
范丰也摇摇头,“今年的策问有些深奥,我答得浅,怕是不好。”
见二人都考成如此,江愿明本还想开口安慰安慰,谁知身后兀然传来了母亲的声音。
“愿明!”
江愿明一吓,急忙伸手同二人告别,随之慌慌张张跑走了。
闵毅与范丰见状也不好再作挽留,口中嗟惜道:“唉,我们啊,还是比不上生在京川的人。”
待江愿明上了马车后,陈茵茵藏不住心中的喜悦,急忙便问道:
“愿明啊,考的如何?”
江愿明皱起眉头,心里只觉她是明知故问,便偏过头去不想理她。陈茵茵见他还是不想理会,权当他还在生昨日的气罢了,丝毫没放在心上。
江府门前兴师动众站了不少人,都在等着江愿明落笔归来。
为首的老夫人见到自家孙儿便喜笑颜开,急忙上前去扶上孙儿的手,口中止不住的夸耀,
“哎呀,我们江家的状元回来啦!”
江愿明下车后心情倒还不错,挽过老夫人的手,在人群里却四处没寻到织月。
府上因要庆贺过两日老夫人的寿辰,四处已然打点上好些彩绳盆景。不少婢子都在忙着扫洒,好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江永望见他回来,微微点了点头,“一切如何?”
江愿明见到江永望就像受惊的兔子一般,扭扭捏捏,好半天才开口:
“多多谢大伯伯关怀,都很好”
“今天难得大家都聚在一起,晚膳便到西院一同用了吧!”老夫人自然是最开心的那位,笑得合不拢嘴,主张一大家子好好吃一顿饭。
再来,也是为了缓和她与江愿明之间那股紧张的母子之情。
“我也觉得甚好,大哥也许久未同我把酒言欢了!今晚大家便敞开来吃喝,好好庆祝一番!”江永州也附和道。
江永望握紧了许寒枝的手,拍了拍她示意只能如此。
“好是好,只是愿安还在璟王府当差,怕是要等一等。”
第28章 寿宴一
一行人在府上等了许久,直到日暮才等到江愿安回来。
愿安方踏进门,便见知秋急不可耐将她匆匆带到西院,西院坐了一大桌人,弄得她瞧这架势还以为是江愿明连中三元了。
“愿安,来坐。”
许寒枝同她招招手,示意她坐下来。
她抬头一看确实是一桌山珍海味,但也没人告诉她今晚要办家宴,她早在璟王府用过晚膳了。
老夫人见人已来齐,高兴的举起手中的茶盏:
“今晚为了庆祝愿明省试归来,我便特意将大家邀至西院来一同用膳,在座的也都是家人,无需顾虑什么,吃的开心便好!”
“这是什么意思?”江愿安低下头悄悄问道。
“老夫人说了,江家的状元回来了,自要好好庆祝一番。”
许寒枝话音刚落,便听陈茵茵端着酒杯唤她,装腔作势的腔调让许寒枝听了就不悦。
“大嫂,从前多是弟媳不懂事,常惹得您不悦,今日看在孩子们的份上,便尽释前嫌,共饮一杯可好?”
陈茵茵的嘴角依旧挂着那副满腹心思的笑,哪里有什么尽释前嫌,分明过往种种只有她一人在添乱。许寒枝徐徐站起身,指尖捏紧酒杯,杯中的液体看似一平如镜,实际印在各人的心间却是翻江倒海。
老夫人也不由停下筷子眼角含笑看向二人,期待着许寒枝讲些什么。
而江愿安与江永望则是一副如出一辙锐利的眸子,看向正端着酒杯惺惺作态的陈茵茵,江永州则是对桌上这些你来我往全不在意。
江愿明与江愿知二人都低头寻着吃食,丝毫未在意他们大人之间的风起云涌。
“那是自然,想来弟媳也是聪明人,以前的事情,以后自然不会再有了吧?”
许寒枝一句话将问题的主体抛给陈茵茵,看似是讲出来给老夫人听的肯定句,实则却暗戳戳反问她,以后是不是还要像从前一般蛮不讲理,在府上兴风作浪。
话毕,二人皆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各自笑了笑,继续落座。
“过两日便是母亲的寿辰,各方宾客的名册可都整理好了么?”江永望主动开口问道,接住了这场家宴无人开口的寂静,也表明今年的寿辰要如何办,他并不持意见。
“都理好了,同往年一般,只是今年多添了一位璟王殿下。愿安,你觉得如何?”
陈茵茵有意将璟王的话题引向江愿安,正是意图她去将璟王请来。
江愿安点了点头,没放在心上,浅浅开口敷衍了两个字:“甚好。”
“祖母真是有福气,托愿安丫头的福,能将璟王殿下也请来寿辰。”老夫人道。
“璟王虽性子冷些,但是个不错的孩子,与愿安相处这么久,二人也未见有什么不合。”许寒枝静静附和,煎了块肉至江愿知碗中。
“对呀,璟王殿下人可好了!与阿姐从西域回来还给我带了礼物呢!”
即便是江夫人煎了块肉,也未能堵住江愿知的嘴。
陈茵茵有些尴尬的笑笑,未料到这一家人什么时候竟与璟王关系那般好了。
“祖母言重了,明明生在江家,是愿安的福气才对。”江愿安眸中不悲不喜,淡淡开口。
“哎,你们都是祖母的好孩子,都是好孩子啊。”老夫人脸上再无前几日病中那般疲态,反倒有精气神多了,口中连连夸耀一桌孩童,眼睛都笑弯成一条缝。
看在今夜是家宴,江永望便难得多饮了些酒,最后由许寒枝将人神志不清扶回了东院。江永望一路上摇摇晃晃,口中还不停唠叨,
“寒枝有你真是我三生有幸寒枝”
“得了吧,酒气熏天,不要跟我说话!”
许寒枝见他醉醺醺这副样子便气不打一处来,命婢子去备了些醒酒茶,将人朝塌子上一丢。谁知道江永望醉了酒粘人的很,明明连步子都站不稳还硬要扒着许寒枝不肯撒手,嘴里稀里糊涂念叨个不停。
“江永望!下回再敢醉成这样,就去和丫丫睡!”
江永望点点头,眼神虽是迷离得很,却依旧没撒手。
或许平时官场与家中总有一堆事情积压在他心里,他一股愁绪也无人可诉,眼下醉了酒,粘着许寒枝倒成了他最好的消愁方式。
松月生夜凉,风泉满听清。院中有细细风声掠过,月牙弯弯悬在夜空,倒是静谧。
西院。
“娘,织月呢?”江愿明见方才宴席上也未寻到织月的身影,倒真有些慌了心神。
“织月她身子不适,这两日便歇息去了,你找她做什么?”陈茵茵胡乱编了个借口,打算蒙混过去便好。不过织月下午才被她教训过,若是现在露面,定要让江愿明看出什么破绽。
“你胡说!分明我今晨走的时候织月还好好的,你快说织月在哪里!”说罢,不顾陈茵茵与身旁婢子的阻拦就要出去寻人。
“够了!江愿明!”
见自家儿子那副郎心似铁的模样,陈茵茵见状索性直接摊牌,势必要看看自家儿子肚子里打着什么算盘。
“织月今天冲撞了老夫人,被拖下去领罚了。”
“什么!?”
织月平时总是跟随在他左右,从未有人罚过她,怎么自己只是离开府上几个时辰,便犯下如此罪无可赦的错么?
江愿明心中气不过,冲进老夫人的房门就要去讨说法。陈茵茵与婢子见状慌了神,急急忙忙跟在他身后,但还是晚了一步,江愿明已然闯进了老夫人房内,
“祖母!织月哪去了!”
江愿明一声质问,将房中的老夫人一惊,众人一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说话。
“愿明啊,你急什么?织月不是好好的在这么,不信,你自己瞧。”
言罢,织月竟当真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只是颊边还挂着鲜红的掌印。
江愿明顿时冲上前去好好端详起来织月的脸,发现果真被人打了之后忍无可忍,回头愤怒的质问陈茵茵:
“我不在家,谁让你们打的织月!织月是我的婢女,你们凭什么打她!”
陈茵茵本想好好教训一番如此不懂事的江愿明,又顾忌着老夫人在一旁,只能狠狠盯着江愿明,眸中全然是狠毒。
“愿明,不要闹了。”
老夫人一副淡然自若的神情,扶着婢女缓缓坐下来。
江愿明正在气头上,哪容得下有人管教他,口中仍然是愤愤不休,
直到老夫人喝了句:
“跪下!”
片刻间,房内顿时陷入安静,所有人都跟着江愿明扑通一声老老实实跪下来。
“祖母一向纵容你,但今日,你未免太不成体统了些。”老夫人语气平平斥责道,将目光落至一旁的织月身上。
“还有,织月,你到我跟前来,让我好生瞧瞧。”
织月闻言只罢战战兢兢跪至夫人跟前,与江愿明跪作一排。老夫人捏起她的下巴,细细观察起来她这张脸。
“确实是生的俊,难怪让愿明这么放心不下。”
老夫人脸色沉了下来,
“你真以为,你与愿明那些事情,我不知道么。”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除了江愿明与织月无不抬起头,不可思议的看向老夫人,其中最为紧张的,是陈茵茵。因为江愿明与织月的那些事情,她是真的从不知道。
只有江愿明,脑子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赶忙低下了头。
老夫人继续抬手示意一旁婢子去扒开织月的衣领,从脖子至锁骨,甚至再往下,皆是不可言说的红痕。
“这件事情,你们二人,谁错在先?”
倘若真按家法来判,织月身为婢女,与主子发生这样的事情,不论对错都应乱棍打死,丢至荒郊去。但老夫人又怎么会不清楚江愿明的性子,一来他定要护着织月,二来,织月若真死了,江愿明便真成了一滩烂泥,只能浑浑噩噩下去。
“祖母都是我的错,和织月没有关系!你不许怪织月!”
江愿明急忙上前护住织月,连连冲祖母摇头,语气强硬。
织月眼泪都要掉下来,只能死死抓住江愿明的衣袖。
老夫人静静看着二人在她面前演出这等苦命鸳鸯的戏码,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今天的事情,谁都不许说出去。愿明,你带着织月退下吧。”
语落,又将视线落到陈茵茵身上,冷冷道:
“你留下。”
随着房内众人退下,房间内便只余下老夫人与陈茵茵二人。陈茵茵面露难色,今日在老夫人面前惹出这一堆事,她定少不了要被问责。
“愿明的事情,你是当真不知道么?还是说,你心里根本没有他这个孩子?”
陈茵茵急忙替自己解释起来,
“老夫人,我只当愿明是小孩子,谁曾想”
老夫人冷哼一声,
“所幸是我发现的早,若是哪天闹大了,我岂不是凭空多添了重孙?”
陈茵茵急忙摇了摇头,信誓旦旦向老夫人保证:“夫人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这种不三不四的人来玷污我们江氏的血脉!待愿明做了官,我便即刻带他向京川贵人家小姐提亲!”
“你说的倒是简单,做官做官!这是你嘴上说说的事情么!”
见老夫人又要动怒,陈茵茵会心一笑,悄悄贴至老夫人耳根说了些什么。老夫人闻言脸色大便,甚至吓得煞白几分。
“你此言当真?”
“必然是千真万确。愿明是我的孩子,我自然是盼着愿明好了。”
老夫人这才舒下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似乎一时还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
“所以,祖母您便放一万个心吧,你家孙儿,这下是真要金榜题名了。”
第29章 寿宴二
寿宴前一天,江愿安便同梁疏璟讲了第二日祖母寿辰的事情,
“今年怕是祖母过的最如意的一年寿宴了,不仅请来了璟王殿下,连自家孙儿都要考个奏名回来咯。”她懒懒趴在石几上,逗着小蛐蛐。
梁疏璟正在研读新寻来的诗集,听完她的话不由蹙起眉头问道:
“不是还未揭榜么?怎么就知道江愿明考得了奏名?”
江愿安徐徐伸了个懒腰,四肢酸痛的很,疼得她一阵龇牙咧嘴。
“我也不清楚,可能是他们胡说的吧。”
梁疏璟神色凝重几分,未再言语,只是将视线落回了手中的诗集。
终于待到翌日寿宴,清晨府上便处处迎来人声喧闹,周遭也如了老夫人的愿一律张灯结彩。如今正值这春意盎然的时节,府上老小都站在门前迎着宾客。
江愿安起初只觉无聊的很,要起那么早便也就算了,还非得站在门前同那么多不知哪门子贵客打照面。直至梁疏璟携着贺礼赶来,她怏怏无神的眼睛里才泛出几分亮光,远远便同梁疏璟招手。
远处的谢元溪还以为愿安在同自己招手,刚欲兴致冲冲的跑过去,结果被梁疏璟截胡了。谢元溪心里一阵闷气,惹得谢元祯不由停下脚步笑她,
“你现在在江少卿那头可排不上号咯。”
谢元溪愤愤瞪了眼谢元祯,依旧远远同江愿安招手,
“愿安!”
“你终于来了!”江愿安见到谢元溪,心里愈加高兴,见到彼此就像是找到了宴席上每每专属二人的小辈那桌。
两个丫头兴奋的牵起手就往门内走去,留得谢元祯与梁疏璟二人站在一旁,各自相视一眼,一言不发。今日来了不少官员,都留在门前与江永望寒暄,倒显得府内人数稀少。
老夫人一袭宝蓝彩绣锦云袄,颈间佩了条如意玛瑙璎珞,指间也戴着上好的翡翠戒,朝着众多宾客一一如沐春风笑着。加上江永望与江永州恭恭敬敬站在身旁,倒是一副羡煞旁人的风景。
陈茵茵则是少见没扶着老夫人,而是站在一旁打点着贺礼,见到一个接一个礼盒奉上来笑得合不拢嘴,
“记璟王殿下赠蜀锦鹤纹大氅一件,白玉花尊一件;谢尚书赠羊脂玉如意一件,刘侍中赠八珍燕窝一盒,吕侍郎赠朝阳仙鹤图一卷”
春日迟迟,春景熙熙。夭桃灼灼,杨柳依依。
待宾客纷纷来齐落座后,婢子才搀着老夫人上台正欲谢言几句。
“今日多谢诸位贵客大驾光临,老朽喜不自胜,今备薄酒一杯,以表感激!若有何处招待不周,还请海涵!”
江府如今的蒸蒸日上众人都看在眼里,身为家主的江永望本就身任京川知府一介高官,如今府上的嫡长女也已有官职在身,同摄政王关系匪浅,实是不容小觑的一家人。
“祖母,我是元溪,祝您从今把定春风笑,且作人间长寿仙!”谢元溪霁颜轻展,手中举着酒盏同老夫人嫣然一笑。老夫人眉眼弯弯点了点头,问道:“丫头有心了,你哥哥呢?”
“哥哥怕是同璟王殿下在一起,您瞧,就在那处呢!”谢元溪伸出手指了指,只见谢元祯与梁疏璟二人正坐在一处,周边除了二人,还有几位皇子。
“哎哟,江老夫人!您可慢些,当心保重身体呀。”
谢元祯最先发现了老夫人步履蹒跚的身影,急忙起身搀扶。随后,梁疏璟才徐徐起身。
“一把老骨头了!不要紧!元祯啊,今年的省试你可有参加么?”老夫人特意前来,正是为了问及省试一事。
谢元祯暗暗黑了黑脸,
“元祯才学不精,倒是未能参加,不过夫人问及此事,是?”
老夫人见状,也不再藏着掖着,当即喜笑颜开,“哎呀,无妨,我们愿明今年可是进礼部贡院要考得奏名回来了!元祯,你呀,要多用用功呢!”
谢元祯闻言满是惊疑看向梁疏璟,梁疏璟脸色一沉,同他点了点头。
“那那真是恭喜老夫人双喜临门了!”谢元祯吓得说话都结巴起来,他们平日虽不与江愿明来往,但江愿明是个什么人,他们彼此都清楚。如今却进了礼部贡院参加省试,除了江知府,谁还有这样的胆子与本事呢。
正当几人谈笑间,门口却赫然传来响亮一声:
“圣旨到!——”
众人不由一惊,除了老夫人仍是笑眼盈盈,满是得意小声嘀咕着这是给江愿明封官的圣旨到了。江永望却脸色大变,如今还未到揭榜的时候,怎么会早早便派圣旨下来?
“陛下口谕:原京川知府江永望,身为朝臣,图谋不轨,滥用职权,欲乱朝纲,私自篡改省试人员名册,泄露试题,本应剥去官职,施以严刑,今朕念其旧恩,判以禁足江氏府上众人,待通判彻查此事后,再做定夺。”
话落,老夫人当即瘫倒在地,六神无主,几乎要晕厥过去。
“江知府,接旨吧。”李公公语气平平催促道,在江永望接旨的一瞬,凑近他耳根道:“陛下只判您禁足已是格外开恩,只是待彻查此案后结果如何,江大人——您自求多福。”
江永望心如死灰低下头,
“臣江永望,领旨。”
见此情形,众人只罢纷纷离开了寿宴,唯独谢元祯与梁疏璟还留在江府。
“璟王殿下,还是早些离开这是非之地吧,陛下下令从今起,无关人等皆不得踏入江府半步。”李公公面露难色,小心劝道。
“本王心中明白,李公公不必多嘴了。”
“这陛下特意关照了,江少卿也要一同禁足在府上”
“够了,李公公,你可以回去复命了。”梁疏璟冷声喝道,眸色狠厉。
仅仅是几句话的功夫,府上从老大小,便都如失了魂一般,原本四处欢声笑语的寿宴如今也失了那般热闹,四处尽然陷入一片极具反差的萧条。知秋小心翼翼站在江愿安一旁,口中都要哭出来:“小姐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还未待江愿安开口,梁疏璟便走至江愿安身侧,低声开口:“你明日好好乔装一番,至时我来江府接你。这件事情你让江知府不必忧心,定是有人在设计江府。”
江愿安点了点头,便目送梁疏璟与谢元祯二人离去。
眼下府上没了外人,老夫人终是忍不住心中的一副怒火与怅然,不再藏着掖着,开口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非要折腾我这副老骨头么!”
陈茵茵最是心虚,迟迟不敢抬头看向江永望,没多久便被江愿安看出了端倪。
“祖母,这件事情必有蹊跷,一来,父亲是受您之命将江愿明送去参加省试是没错;只是二来,父亲并非礼部官员,对省试一事只作审批,其余不论是考卷亦或试题,都不作过问,甚至是未曾过目,何来泄露试题一说?”
老夫人起初什么都听不进去,却在听到“泄露试题”四个字时,顿时慌了心神。
“这那就算是与永望无关,我们如今都被禁足府上,要如何同圣上证明此事呢?”老夫人口中揶揄,不敢多言。
“这件事情,迄今为止只有我们府上的人知道,但父亲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与父亲接触过的官员,更不会因为多了个举人参加省试便特意同圣上揭露此事。更何况,方才李公公道父亲泄露试题,这种莫须有的罪名,定是他们有证据才敢这么做,可眼下涉及此事的证据寥寥,恐怕最让人惦记的,是江愿明参加省试的考卷。”
江愿明蓦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吓得连连后退半分,眼中满是惶恐。
“江愿明,你在考卷上,到底都写了什么?”
江愿安字字珠玑,将视线投至一旁默不作声的陈茵茵身上。
“长姐,我我只是作答了题目,我别的什么都没写”江愿明慌忙躲至陈茵茵身后,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那你如实交代,卷上的题目,你当真全都会么?”
江愿安心中早已有了答案,只等陈茵茵主动交代。
“我娘你快告诉长姐”江愿明什么都不敢说,将问题抛给了陈茵茵。陈茵茵听到自家儿子都这么说,更是急出了一身冷汗。
“二婶,你到底背着我们干了什么?”江愿安眼神犀利,紧紧盯着她。
陈茵茵这才抬起头,朝老夫人投去求助的目光。
“我我什么也没干呀”
“依我看,泄露试题的人,是你,对不对?”
江愿安一步一步逼近陈茵茵,口中一字一顿,像是来朝陈茵茵索命的那道圣旨。
“愿安!不可胡言!”老夫人喝道。
“祖母,您比二姨娘还急着否认,是不是因为祖母——您也知情?”
江愿安丝毫未将祖母的威严放在眼中,如今江府被架在这风口浪尖上,她们却还想躲在幕后装作不知情么。
“二姨娘,您若是还不如实交代,待圣上查明此事后,等着江府的,便只有落得个满门抄斩。”江愿安有意放出狠话,就是为了逼陈茵茵交代实情。
过了半晌,陈茵茵才含着哭腔开口:
“那日有个自称是礼部郎中的人来找我,说他能替我弄到省试试题,还能替我寻来答案,我也是为了愿明着想,便一时糊涂答应了他”
第30章 寿宴三
“礼部郎中?他叫什么?”
她隐约记起那日与梁疏璟到礼部去商定试题,倒有位自称是礼部郎中的人。
“好像是姓常”
“常默,对不对?”
陈茵茵急忙点了点头,“对!就是常默常大人”
“那他答应替你寻来试题与答案,你答应了他什么?”江愿安接着问道。
“我答应他介绍他认识江知府,替他在知府面前美言几句”
“实在是荒唐!”
江永望忍无可忍,怒声喝道。
“你可知省试试题有多重要么?也敢自私答应这种事情?还替愿明寻来答案!在我面前替他美言?你是巴不得将我们江府的把柄捧到人家手心去!”
许寒枝头一回见江永望发这么大的火,急忙将他扯回身后,细细拍了拍他的背。
“眼下坐以待毙也不是办法,既然已经知道是常默泄露了试题,有什么方法能替永望洗清冤屈?”许寒枝焦急地问道,可是江府平日里本就倚仗江永望一人,如今除了江愿安能想些办法,别人哪里能插手。
“明日我想办法出府与璟王殿下去搜寻证据,在圣上查明此事之前,便老老实实待在府上吧。”
可是这封圣旨岂止是为了冤枉江永望而下,分明是被人钻了空子,要借机好好弹劾江永望一道。再怎样,江永望滥用职权这件事,证据确凿,无论如何也洗清不了。
窗涵月影,瓦冷霜华。
梁疏璟依旧是孤身一人坐于静心亭中,指间捏着棋子,神色冷冷看着面前的方寸棋盘。
“查到是谁干的了么?”
璇玑点了点头,俯首道:“泄题之人乃礼部郎中常默,至于联合上奏弹劾江知府的还有京川转运使邓宜邓大人。”
“皇上那边怎么说?”
“圣上似乎不愿处理此事,奈何证据确凿,只得先行下旨禁足江府众人,派人查清此事后再做定夺。”
常默?梁疏璟这才想起那日在礼部,倒似乎有个叫常默的人。
“明日打点好江府门前的巡卫,将她接出来。”
“是。”
梁疏璟静静落下手中最后一枚黑子,愈看这盘棋愈觉得无趣,了然间想起那日问她可有什么钟意的诗,小丫头胡乱在纸上题下:
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
无事小神仙倒是像她几分性子。
紫宸殿。
沈问策正低着头批阅近几日的公文奏折,经江府的事情一出,礼部上下皆闹得人心惶惶,连同谢闻道也安不下心来。
“你来了?”沈问策头都没抬,只是听这阵脚步声就知道是谁。只是今日的脚步,比起往日像是急了些。
一旁的描金紫檀香几上静静立着青釉冲耳炉,缕缕烟雾徐徐升至空中交错缭绕,即便殿内满是清幽怡人的梵香,也未能将梁疏璟的心性静下来半分。
“江知府的事情,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省试前一夜。”沈问策丢下手中的奏折,端坐起身看向他。
“江知府这回,怕是难脱身了。”
这桩事情本就与梁疏璟无关,他来找沈问策,也不是为了替江知府求情。
“已经吩咐大理寺左司去查了,眼下江愿明的考卷被找了出来,人证物证俱在,但若要直接证明与江知府有关,并不可行。”沈问策语气疲乏,看来省试这几日,皇宫内外都因此忙的不轻。
“罢了,试题是我与江少卿命的,倘若真是泄题,不如直接弹劾江少卿罢了,又何必将江知府牵扯出来。”
“江少卿背后倚仗着你,他们恨不得躲远些,又哪敢弹劾一说。”
二人皆叹了口气,未再言语。
终是待到翌日清晨,江府大门紧闭,门口来来往往站了不少巡卫,连只飞虫都进不去。
江愿安虽是内心忐忑,但昨日梁疏璟同她讲了今日要来接她,不论成功与否,她至少都要试上一试。
“小姐门口的巡卫,真的会放您出去吗?”
江愿安摇了摇头,“当然不会咯。”
知秋闻言更是多添几分紧张,
“小姐那那”
“那你还不替我打扮的花哨些?”
知秋捏着花簪的手本就瑟瑟发抖,遭江愿安这么一问,急忙又多替她簪了支花簪上去。
直至知秋替她将面纱罩上,她才端起铜镜。定睛一看,果真是花哨的不行,与平日江府那位大小姐出入极大。
“小姐知秋送送您吧?”
江愿安急忙摆了摆手,“我现在可不是你家小姐,勿要叫错人了。”
闻言,知秋只罢悻悻点了点头,便目送着她离去。
璇玑与梁疏璟二人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巡视的巡卫见人出来,急忙将她拦下:“你是何人?圣上吩咐了,任何人不得踏出江府半步。”
“今晨江府的老夫人身子抱恙,便请我来替老夫人看看,只是情形紧急,是小女考虑不周,还未来得及同大人们申报。”
江愿安浅浅低下了头,同几名巡卫行礼。
“那也不行,放你进去已是大过,你若要出府,便在这册子上记下姓名再走。”
正当江愿安提起笔欲胡乱画几笔时,璇玑走上前来,同巡卫点了点头:
“这是我们璟王府的人,也需留下登记么?”
巡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为难,只是圣旨在上,不得不从。
“这是圣上的口谕我们”
见璇玑来了也说不通,江愿安只好提起笔准备题上姓名,却一把被璇玑将手拦下,梁疏璟冷冷的声音从马车上传来:
“这是本王的未婚妻,如今本王都到跟前了,还有不放人的道理么?”
话落。梁疏璟掀开车窗的车帘,极为冷峻的目光远远投来,示意璇玑将人带走。
见真是璟王在此,几名巡卫才慌忙跪下身来:“是小的有所不知,无意冲撞璟王殿下,求殿下同王妃恕罪!”
梁疏璟冷哼一声,直至江愿安上了马车后,才不由皱了皱眉。
“这身打扮算是少卿别出心裁么?”
江愿安急忙点了点头,发间的珠饰流苏碰在一起叮铃作响,倒同她那张嘴几分相似。
“还是殿下您懂我!”
梁疏璟嗤笑一声,还是将视线移开几分。
见他如此,江愿安更是嚣张,顶着满头花钿凑到他跟前:
“怎么了?不好看吗?”
见梁疏璟不发话,她不死心,嘁一声又凑到璇玑跟前:“璇玑姑娘,他不懂,你觉得呢?”话落,唯一露出的那双杏眼还同璇玑眨巴眨巴。
璇玑急忙端坐其身子,细细观察起她这身打扮。
“华而不实,纷而不杂,重而不乱,很是新颖。”
“还是璇玑有眼光!”
见将她夸得这么高兴,璇玑难得低下了头。
“你倒是心大,江府都要面临牢狱之灾了,还有心思打趣。”梁疏璟语气依旧那么冷,像是今日来接她出去,心中丝毫不情愿。
“有璟王殿下陪在身旁,恐怕轮不到我忧心这种事情吧?”江愿安双目狡黠,字里行间似乎早已拿捏清楚梁疏璟的性子。
“谁告诉你的?”梁疏璟饶有趣味抬起眸子看向她,二人四目相对,车厢内充斥着算计。
“梁、疏、璟——”
她字字分明的凑近梁疏璟耳边念道。
听到江愿安口中头一回直呼自己的名讳,梁疏璟心跳都要漏了一拍,神色不由自主多添几分意外,却又被他极快藏了下去,藏得极深。
“胡闹,胆子真是愈发大了。”
梁疏璟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来,心底却早已被占据的片甲不留。
江愿安轻笑一声,方才某些人恬不知耻唤自己是未婚妻,怎么不觉得自己胆子大。
璇玑在一旁迟迟不敢抬头,暗暗感慨早知如今,当初就该备上两辆马车来。
“陈二婶已经同我交代了,试题是礼部郎中常默透露给她的,连同江愿明写下的答案,皆出自常默之手。眼下,父亲滥用官职将江愿明送去参加省试的罪名是逃不掉了,但泄露试题一事,揪出常默与陈二婶私下交易的证据,兴许能在皇上面前替父亲求求情。”
江愿安了无兴趣把玩着发梢,同梁疏璟一本正经解释道。
“不过,常默那日,是不是在礼部见过你?就是我们去礼部商定试题那日。”
梁疏璟点了点头,要寻来常默泄露试题的证据倒是简单,污蔑江知府一事也能同皇上澄清,眼下最要令人头疼的,是将江愿明送去应试一事,证据确凿,除非寻来一只替罪羊,否则江知府定然逃不开此次案情。
“将江愿明送去参加省试,并非你父亲的本意吧。”梁疏璟问道。
江愿安点了点头,心力交瘁叹了口气。
“前些日子祖母病了,便顺水推舟要挟父亲替江愿明谋来官职,二人还因此在府上大吵一架,关系至今也未缓和。”
“看不出来,你那位祖母竟有这么大的本事。”梁疏璟有些诧异,竟是因为他祖母,江愿明才得以进入贡院应试。
“嗯呐,这下好了,她老人家的心愿是圆了,江府也被一锅端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