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信笺一
待几人回到元璟府后,月见与霜浓两个丫头见到江愿安欣喜的很,急忙上前八卦道:
“江少卿今日怎么同殿下一起回来了?早膳用了吗?午膳想吃些什么?晚膳也留下用么?”
梁疏璟耳边聒噪得很,端来茶盏饮下一大口茶,才冷冷同二人开口:
“岂止是用膳,少卿这几日的起居都交由你们二人负责。”
霜浓与月见闻言蓦然瞪大双眼,
起居!二人的关系进展竟这么快了么
璇玑轻咳一声,示意二人收敛一些。
“如今圣上下旨禁足江府众人,殿下费了好些功夫才将江少卿接出来,你们勿要四处说漏嘴了,也勿要宣称是江少卿住在元璟府。”
“是!”二人异口同声答是,便退下去将留给江愿安那间客房理了出来,离梁疏璟的卧房倒是近的很。
“江少卿,委屈您身上这套衣裳先穿几日,殿下已命绣娘加急为您赶制新衣了,望您不要嫌弃。”璇玑领着江愿安走到那间客房,房间内无需打点什么,样样都早已备全。除了如今饱受京川女子们青睐的胭脂面霜,翠玉明珠,还特意替她备了副琴在房中。
“这副琴是殿下从西域回来命奴婢去寻的,奴婢当时还好奇,殿下不喜奏琴,府上又无其他女眷,殿下竟别出心裁要备琴在府上。如今看来,正是为了江少卿备的。”
“只是殿下并未明说此事,也不许下人多嘴,江少卿只当听个热闹,无需放在心上。否则殿下知道了,又要数落我们。”
江愿安看着这间采光布置极好的所谓“客房”,勿说客房,怕是主房比起来,都要逊色几分。
她静静在房内徘徊,从书架上摸下一本诗集。
翻开第一页,那句她曾与梁疏璟提及的“此事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便赫然映入眼帘,还被梁疏璟额外用墨水圈了起来。
倒是好记性。江愿安轻笑一声,将诗集接着往后翻。
“房内打点的可有哪里不妥么?”
熟悉的声音兀然从门外传来,惊得江愿安一不小心将手中的诗集滑落在地。大抵是见房门未全打开,梁疏璟怕她受惊,便只站在门外,迟迟未进来。
“都很好!多谢殿下!”
听她这么说,梁疏璟才放下心来,接着道:“再过一刻便来用午膳吧,厨子备了不少你爱吃的。”话落,便离开了门前。
江愿安正欲低头捡起方才掉落的诗集,才发现一张纸从书中掉了出来。她本以为是什么密笺,本着绝不偷看的决心将那张纸捡起,准备夹回书中,却发现并无多少内容在纸上,倒瞧见“梁疏璟”三个大字被红圈圈了起来。
那偷偷看一眼总没事吧?
她又悄悄将视线移回,发现纸上规规整整题着几行:
梁疏年、梁疏言、梁疏燃
梁疏珩、梁疏璟、梁疏铭
还有诸多寓意极好的字,到最后,才在“梁疏璟”三个字上圈下来。
这是他母亲替他取名时留下的么?
江愿安指尖小心翼翼捏着那张纸笺,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将这张饱含母亲爱意的纸笺损坏。
不行她慌慌张张将纸笺塞了回去,将那册诗集放回了原处。
可是,为什么她印象中从未见过梁疏璟的母亲,也未听他提起过?这诺大的璟王府,是从来只有梁疏璟住在这里么?
江愿安不敢多想,老老实实按梁疏璟所言去了膳房用膳。
霜浓与月见早替她备好了碗筷,虽平日里来元璟府坐客的客人极少,但留给江愿安的那副碗筷依然是独一无二的,同府上的主子梁疏璟一般。
方才不小心偷窥到那纸母亲留给梁疏璟的爱意,现在再见到他,江愿安心中多了几分五味杂陈。所以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是一个人孤零零的待在元璟府,一个人入寝,一个人用膳,一个人下棋,一个人走过元璟府的春夏秋冬
“饭菜不合口味么?总是出神。”梁疏璟难得见她在府上用膳都这么心不在焉,以为是今天的饭菜不合她胃口。
“没有没有,殿下,我们用完膳要去哪里?”她无心留意桌上盘盘可口的菜肴,自从昨日那道圣旨下来,她便再无意用膳了。
“以你现在这个身份,我能带你去哪?你好生待在府上,江知府的事情,我下午去查。”梁疏璟面色冷峻,也未抬起眸子看她,只是淡淡煎起盘中的菜。
江愿安见状未再多言,悻悻低下头,将心中一股脑问题都憋了回去。
待用完膳后,梁疏璟便一声不吭一人离开了。江愿安没追问,只是默默端着饭碗,索然无味。霜浓与月见难得见她在饭桌上这么安静,但又顾忌如今江知府出事了,也没敢开口多问。
闲庭寂寂,曲沼漪漪。
江愿安静静蹲在后院的池边,指尖捏着碎石,不断朝池中投去,一层又一层涟漪荡起,她的眼神无心追随那层层涟漪,再怎样石子最后都要沉到池底,荡起的涟漪也要归于一片安然。
“江姑娘,你若是闷得慌,奴婢带您去别的地方瞧瞧好不好?”霜浓蹲下身来,仔细问道。
江愿安抬起头,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问道:“元璟府我都走遍了,还有哪里有趣?”
月见听她这么说,得意笑道:“您有所不知,府上有一处地方,殿下不轻易带别人进去呢。”
“那我还能去吗?”她皱起眉,小声问道。
“江姑娘去的话我们不让殿下知道就好了!”两个丫头还不等她答应,便匆匆将她扶起带走了,江愿安急忙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任由二人将她带走。
霜浓与月见带着她在府上东奔西跑,才寻到那处所谓秘境,高匾上题着“思君苑”三个大字。
思君苑?倒是有意思的三个大字。
只可惜思君苑大门紧闭,丝毫看不出还有哪处能钻进去。
“坏了殿下这段日子公务繁忙,将思君苑的门关紧了。”霜浓可惜的叹声道。
江愿安透过狭窄的门缝望去,方寸之地重重似画,芳草萋萋,蜂簇蝶飞。
“这里面是什么地方?你们殿下竟如此看重,将门关的严严实实。”江愿安一边扒着门缝四处观望,一边好奇问道。
“奴婢们也未进去过,不过璇玑姑娘一定知道!府上就没有事情是璇玑姑娘不知道的!”月见兴致冲冲的夸道。
璇玑什么都知道?
江愿安沉下了眸子,不怀好意的坏心思涌上心头,那梁疏璟的身世,是不是也能从璇玑那打探出来?
——礼部。
谢闻道见梁疏璟招呼也未打一声便来了礼部,眼中有几分惊诧,但仍旧是选择笑脸相迎。
“不知璟王殿下大驾,有失远迎,敢问是何事惊扰了殿下,引得殿下亲临?”
梁疏璟同谢闻道客套的笑笑,
“礼部郎中常默,可在此么?”
听到梁疏璟要找常默,谢闻道未敢耽误半分,便将人唤了出来。
“殿下,常大人在这里。”
直至脚步声逼近,梁疏璟才抬起头,果然是那张熟悉的脸。
“微臣常默,见过璟王殿下。”
常默同他俯首行礼,语气平平。
“免礼。”梁疏璟冷冷道。
只是即便他免了常默的礼,常默却仍旧不敢抬起头来直视他的目光。
梁疏璟不想留在礼部同他浪费时间,索性开门见山问道:
“听闻常大人,与京川转运使邓宜——私下很是交好。”
常默心中一惊,梁疏璟今日果然还是因为他与邓宜弹劾江永望的事情而来。但他仍是强装镇静,如今陛下的圣旨都颁下来了,江知府还能如何逃身?
“有过几面之缘,想来,殿下也认识邓大人么?”
几面之缘?梁疏璟轻笑一声,看来这几面之缘,对二人很是关键呢。
“本王不认识什么邓大人,只是托人之请,特来询问。”
得知梁疏璟不认识邓宜,常默才放下心中的顾虑,长舒一口气。
“但本王有另一位旧友,至于那位,想必常大人应当认识。”
常默方才放下去的心即刻又被提到嗓子眼,战战兢兢问道:“试问殿下旧友大名?”
“京川江氏——”梁疏璟有意拖长腔调,迟迟未说出究竟是江氏何人。
“殿下多虑了,微臣与京川江氏并无瓜葛,也”
“本王说了是京川江氏何人么?常大人便如此急着否认?”
梁疏璟字字犀利,如针刺在常默心间。
“依本王看,江氏泄题一案,莫非常大人也知情?”梁疏璟没留给他思考的余地,堂而皇之揭露了他心中所想。
常默终是慌了神,顿时跪下来,解释道:
“殿下明察!江氏泄题一案,与微臣毫无瓜葛!微臣区区一介礼部郎中,做不到、也不敢犯此等杀头之罪!”
“可本王分明记得,商定试题那日,常大人也一同来了,不是么?”
梁疏璟见他这副窝囊样子心中便嗤之以鼻,饶有趣味追问下去。
“况且,邓大人——已经承认了。”
第32章 信笺二
“况且,邓大人——已经承认了。”
梁疏璟口中云淡风轻,在常默听来却如要索他的命一般,字字诛心。
“常大人,本王耐心有限,只给你一盏茶时间,你看着办。”
言罢,梁疏璟便坐至一旁的椅子上,端起茶盏细细品起来。
常默眼下即便是心急如焚也无用,他既与邓宜凭那一纸文书弹劾江知府在先,如今却被梁疏璟拎出了把柄,这下再到皇上面前,犯的便是欺君之罪了。只是事情不过才发生三天,为何邓宜就已经统统交代了,莫非是二人密谋的信笺已经被发现了么?照这么说,邓宜岂不是并未将那几张信笺焚尽?
一番过后,眼见盏中茶已见底,梁疏璟又慢悠悠催促起来:
“想好了么?常大人。”
“不对,应该是——想好如何交待了么?”
梁疏璟慢悠悠一句话,终于是道破了常默最后的心理防线。
“我说!殿下!我全都说!”
“洗耳恭听。”
梁疏璟淡淡点了点头,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微臣那日在应试人员的名册上无意间看到了江愿明的名字,几番打探后才知道他是江知府塞进礼部来应试的举人,微臣预料他定是学术不精,便偷偷找上了江愿明的母亲陈茵茵,谁料陈茵茵与微臣一拍即合,欣然同意了泄题这门交易”
“陈茵茵一介歌楼女子,唯一能做的便是倚仗江府,她同你能交易什么?”梁疏璟接着问道。
“微臣并未打算同她交易什么只是为了趁机推江知府下水”
梁疏璟徐徐拍了拍手,唤出了躲在门后的众人。
“诸位可都听清楚了么?据常大人所言,看来江氏泄题一案是桩冤案呢。”
谢闻道携着礼部诸多官员、大理寺众人,以及转运司邓宜欣然走出,邓宜怒不可遏指向他:
“常大人!本官自认待你不薄,你却如此欺诈本官,凭着满口胡言污蔑江知府,还联络本官与你一同上奏!究竟是何居心!”
常默心中连挣扎的余力都不剩,恍恍惚惚瘫倒在地,两眼失神。
“将人先押下去吧,三日后带到朝堂审问。”
梁疏璟神色冷冷,望着常默的眼神,如同在看一滩无用却是费神的渣滓。
元璟府。
“江少卿!殿下回来了!”
霜浓与月见一路小跑,身后跟着方从礼部回来的梁疏璟。梁疏璟面色冷峻,似是对二人这般通风报信略有不满。
江愿安闻言放下手中的诗集,懒懒打了个哈欠,抬头望去,瞧见了梁疏璟风尘仆仆回来的身影。
“殿下,你搜集到什么证据了?”
案上四处堆满了果子蜜饯,宣纸上胡乱画了几句诗,梁疏璟见这副场景,便知她在府上定是待的倦怠的很。
“你猜。”
梁疏璟坐至她身侧,有意无意打趣。
“哎,我猜不中。”江愿安又懒懒躺下,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
“没命璇玑备些茶点么?倒是难得用功,都读了哪些诗?”
梁疏璟正欲将她手中那册诗集夺过,却被江愿安一个侧身躲开了。
“哎——你别动,我来与你对对诗。”
见她满是狡黠的双眸,梁疏璟欣然点头应允。
“咳咳,”
江愿安低眸一笑,
“遥见明月挂天边!”
梁疏璟轻嗤一声,
“你当我不记得这是你在西域胡诌的诗?”
江愿安没想到他竟真记得,唇角微翘,笑沐春风,眼中那抹狡黠转瞬无踪。
“那你说说,下一句怎么对?”
遥见明月挂天边梁疏璟低下头,细细琢磨起来。
“不见思君长缠绵。”
他心中本意接的是“不见思君共婵娟”,可见不到心中所思之人,共婵娟又有何用,倒是日日夜夜遭与愁绪缠绵。
难道思念父亲母亲,便能与他们共婵娟了么。
正当梁疏璟低头怅然之际,江愿安兀然鼓了鼓掌,
“好诗好诗!殿下!你真是才貌双全!出口成章!实在是沧海遗珠!”
梁疏璟沉了沉脸,一阵无言。
只是“思君”二字,又悄无声息引起了江愿安的注意。梁疏璟日日总那么忧郁,难不成说忧郁也是他的天赋?
天边云色青青,水汽弥漫,似是要落一场雨。
“殿下,江少卿,晚膳备好了。”璇玑在门外轻声提醒,打破了二人难得的一番寂然。
待到晚膳,江愿安的心扉才敞开些,用膳也多了不少胃口。
她的余光总落到对面的梁疏璟身上,心想少有和梁疏璟这么面对面心平气和用膳,倒是惬意。周边都是令自己放松的存在,使得江愿安心绪不由开始滋生。
她一直都能像这样留在元璟府用膳吗?倘若以后与心上人成婚了,还能回元璟府吗?又有什么样的男子才能做她的心上人呢
也能对出“不见思君长缠绵”那样的诗来么?
她不由开始仔细观察起梁疏璟,眉间细碎点点愁,未见过的人,还以为他生下来携的愁绪便要比上女子还多出一番。
“看够了吗?”
梁疏璟冷不丁开口,抬起头来与她对视。
那份目光果然还是那么冷峻,就像裹挟着散不去的京川冬日里阵阵泠冽寒风,幽幽雪意。
“嗯…嗯?没!不是,没看!”
江愿安急忙摇摇头,解释半天反倒越添越乱。
“没看?”
“没看!”
蛮不讲理。
梁疏璟无奈她满口胡话的性子,只罢低下了头。
“礼部郎中常默如今已被查出来了,泄露试题一事是他所为,不过,你父亲将江愿明送去应试一事,要如何同圣上解释?”梁疏璟低头看着碗中的饭,口中漫漫道。
“真的吗?殿下,你真厉害。”
江愿安有意先给梁疏璟脸上贴贴金,毕竟怎么说,他这回算是江府的恩人了。
“我问你话呢。”梁疏璟听到江愿安脱口而出的厉害,倒有些许不好意思,更不敢抬头看她。
“唉当初这件事情是祖母和陈二婶出谋划策,最终父亲才妥协,有什么办法能让父亲全身而退呢”她看似喃喃自语,实则这诸件事,还是要靠梁疏璟。
“你那位二婶这么喜欢趟浑水,这次便叫她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罢了。”梁疏璟淡淡道。
“真的吗?可以吗?”江愿安只差两眼放光,迫不及待追问下去。
梁疏璟未再开口,只是浅浅点了点头。
到这里,诸多难题便都一一迎刃而解了。
静心亭。
二人用完膳难得清闲,坐在亭中赏着融融夜色。
“殿下,为什么我的房间离你那么近?”
“那是璇玑备的。”
“那你怎么不吩咐璇玑让我们共处一室呢?”江愿安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凑近梁疏璟耳边小声念叨。
梁疏璟闻言眉心一皱,
“你是女子么?说得出这种话。”
“切,”
江愿安心中一阵不屑,
“可那夜在云清寺,我们不也是共处一室吗?”
云清寺梁疏璟一阵无言,默默心虚移开了眼神。
还未出片刻,亭外便淅淅沥沥落起雨来,雨水落地沁湿泥土的气息四散,同二人在云清寺那夜一模一样。
璇玑听闻屋外落雨,正欲将伞送去,便遭霜浓月见两个丫头拦下,满脸坏笑:
“这可不是留给殿下与江姑娘独处的好机会么?”
“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和江姑娘这样待在一起,殿下求之不得呢!”
几人正低头悄悄议论之际,便听梁疏璟冷冷一声“霜浓”从身后传来。
两个小丫头吓得急忙躲至璇玑身后,佯装无事发生。
缘是梁疏璟猜到要天要落雨,早早便在静心亭内备好了纸伞。但霜浓说的倒也无错,他与江愿安这样待在一起,求之不得。
江愿安站在梁疏璟身旁悄悄浅笑两声,二人本就挨在一起离得极近,女子细微的几声轻笑分毫不差落入梁疏璟心中,比伞外的雨声还清晰。
“时辰不早了,带少卿去歇息吧。夜间记得关好窗子,勿要受凉了。”语落,梁疏璟便撑着伞远去,留下四人还站在原地。
“霜浓,你们方才在说什么?也和我讲讲嘛。”
论起看热闹的那门心思,江愿安丝毫不逊色。
“方才璇玑姑娘正欲去送伞,我们便将她拦下了。”月见凑近江愿安身旁说道。
“啊,为什么呢?”
“因为”霜浓故意同她卖关子,因为什么迟迟不说出口。
“因为什么?”江愿安迫不及待问道。
“因为和江姑娘待在一起,殿下求之不得呢。”
璇玑无奈一笑,将方才霜浓的话重复一遍。
“哎呀!璇玑!”月见和霜浓见璇玑早早便透露出来,心中不甘,笑着将手搭上璇玑的双肩。
唯独江愿安心中一阵迟疑,怎么明明是自己问的,最后倒像是给自己招笑了?
“什么什么求之不得,你们乱说。”江愿安双颊肉眼可见染上桃红,说话也失了底气。
梁疏璟那样的人,才不会想和她待在一起。
“江姑娘不相信?”霜浓问道。
“姑娘勿要不信,留给您的那间屋子,上上下下都是殿下打点的,殿下还特意关照了,要离他的寝屋近些呢。”月见笑眼盈盈附和。
“就是就是,殿下连吩咐绣娘为姑娘制的新衣,都是按照姑娘喜好的布料与纹样做的。”
“好了!不要说了!你们这都是自己胡乱猜的,我可从未同你们殿下讲过喜好什么布料与纹样。”
“姑娘是没说过,可是殿下心细,平日里姑娘穿得最多的就是天青、浅云、月白这样素净的颜色了,不信,姑娘您低头瞧瞧。”
闻言,江愿安低头一看,果真是一身霜色云纹百迭裙。
霜浓与月见偷笑一声,扶着她道:
“奴婢们不打趣您了,带您去歇下吧。”
第33章 惊梦
夜深,窗外的雨仍是淅淅沥沥不停,江愿安躺在榻上,静静伴着一旁青瓷鬲氏炉中飘出的缕缕梅香。
她静静抬头看着床顶,周遭的环境对她而言既陌生又熟悉。梁疏璟的寝室确实离她极近,似乎二人只有一墙之隔。她又想起白日里霜浓月见带她去的“思君苑”,思索间眉心不由蹙起,总觉得梁疏璟有些事情在瞒着她。只不过谈什么瞒不瞒,兴许那本就不是她该知道的事情呢
未出多久,她便昏昏沉沉睡去了。
今夜又逢落雨,梁疏璟睡梦中猝不及防又迎来散不去的重重阴霾血雾。
梦中又是死不瞑目的父亲母亲,濒死的阿姐,横尸遍野的梁府。
一旁的婢子只见梁疏璟额间满是汗珠,呼吸深重又急促,却无一人敢上前。
江愿安是被霜浓慌慌张张摇醒的,她迷迷糊糊睁眼只见两个丫头一脸惶恐,小声祈求她:
“江姑娘,这雨还要下些时辰,殿下如今又遭梦魇了,您能不能去瞧瞧?”
她难耐的揉揉眼睛,未问缘由,便起身披上外衣跟着二人走了。
进屋一看,果真如二人所言那般,脸色难堪的很。一行婢子见来人是江姑娘,都识趣的将帕子放至一旁,将门带紧退了下去。
“殿下?”江愿安试探唤了声,无奈梁疏璟却不见丝毫反应。
“殿下?”
她又唤了声,取来一旁的白绸帕子,替梁疏璟擦去了额头的汗。
经她这么一擦,梁疏璟像是有了些许反应,眼睫不停闪烁着,然而呼吸却更急促了些。
“梁疏璟,快醒啊。”
江愿安有些耐不住性子,心想干脆上些手段算了。
听到耳边传来远远近近的女声唤着自己,梁疏璟慌乱睁开眼睛,顶着浑身湿汗,猛然坐起身来喝道:
“都退下!”
良久过后,伴随着屋外琅琅的雨声,女子才接着开口:
“不是她们,是我。”
江愿安口中轻轻安抚,如细泉般潺潺流进梁疏璟空洞干涸的心底。眼前这个神色慌乱的梁疏璟,是她从来都没有见过的。
梁疏璟口中依旧是难耐喘着粗气,过了许久,才依稀认出坐在塌边的江愿安。
“谁让你来的?”
江愿安心中一阵无言,还真是难伺候。
“是我自己要来的。”
“我不信。”梁疏璟低着头,不肯直视江愿安那股暖灼灼的目光。
“我才不管你信不信。”
江愿安见他已经醒来,心想这下总没自己什么事了,正欲拍拍手起身回房。谁料被梁疏璟猛然扯住手腕,一把将她抱在了怀中。
“不许走。”
一道闷闷的声音从她耳后传来,她上半身都被梁疏璟死死锢住,动弹不了半分。
又抱我。
江愿安轻笑一声,
“我不走,那你松开我。”
梁疏璟脾气上来难劝的很,仍旧将她在怀中锢的紧紧。
“我不松。”
“我真的不走,我今晚留在这里陪你,好不好?”
这哪是什么摄政王,分明像是离不开人的三岁孩童。
梁疏璟脑海里满是方才梦中的场景,唯有抱着江愿安,嗅到女子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才能让他恍惚间忘却心中那阵绞痛。惊醒的梁疏璟没有理智可言,真真像是得了戒断一般脆弱不堪,一定要将她紧紧抱在怀中甚至是揉进怀里才肯罢休,与那夜在云清寺丝毫不同。
相思不扫,久积弥厚。
明月可鉴,情深亦寿。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力道才松开些。
江愿安伴着他一同躺下,虽说要她留下的是梁疏璟,但此刻躺在枕边丝毫不敢乱动的,也是他。
“是不是每逢夜里下雨,你都会这样?”江愿安轻轻问道。
梁疏璟在一片寂然中嗯了声。
“如果我没来的话,你会一直都醒不来吗?”江愿安又问。
“不会。”
梁疏璟冷冷道了两个字。
“那霜浓怎么一脸焦急,要我来看你?”
江愿安才不信他会醒来,某些人只会嘴硬罢了。
“你不来不就好了。”梁疏璟翻了个身背过她,口中闷闷。
“我也不想来呀,可是有人不让我走——”
江愿安见他侧过身去,急忙悄悄凑到他耳根打趣,连同手也搭上他的肩膀。
“是谁不让我走呢,好难猜。”
梁疏璟知道她在有意挑拨,趁她大意之际便侧过身来将她完完全全覆住,原本搭在他肩上那只手也被他紧紧擒在掌中。
顷刻间二人四目相对,即便是以如此缱绻的姿态看着她,梁疏璟那双眼眸在黑夜中却仍是透着疏离。江愿安满脸不安,生怕梁疏璟要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事情来。
“是我,又怎么样?”
梁疏璟语气戏谑,眼神从她的眉眼一路扫到唇边,再到下巴,再到不可言说之地。他贴近身下人的耳侧,口中旖旎:
“我不仅不允你走,我还能——”
江愿安移开忐忑的目光,耳尖微红,甚至不敢大声出气,再没了先前那股嚣张气势,满是心虚等着梁疏璟将话说完。
随着眼前那人的面庞离她愈来愈近,江愿安甚至能清晰听到梁疏璟喉结滚动的声音,慌忙侧过了头,轻颤开口:
“殿下,不可以。”
一声“殿下”,将梁疏璟残余的理智拉扯回几分。
而她躲开的举动却似乎引起了梁疏璟的不满,梁疏璟伸手将她下巴掰回,逼着江愿安与自己炽热的瞳孔对视,声音都不由嘶哑几分,
“告诉我,什么不可以?”
身下阵阵似有若无的馥郁梅香再一次沁透了梁疏璟,他看着江愿安的眉眼,女子明眸惺忪,似是水中明月,可望又不可及。
对,不可以。
二人一夜无言,静静伴着彼此度过漫漫长夜,在寥寥夜色中聆听彼此心跳。
梁疏璟肩头背负了四年的血债,终是在这一夜,于茫茫苦海中渗进了独属他的一丝微芒。
翌日清晨,还未待璇玑来敲房门,梁疏璟便已穿戴整齐,吩咐她勿要去了,留床上那位多睡一会。
璇玑浅浅点了点头,又忽然问道:
“可要替江姑娘送套新衣来么?”
梁疏璟细想她昨夜只披了件外衣,便不假思索点了点头。
“什么——!”
“你是说殿下不仅让江姑娘多睡一会,还让你给江姑娘送套新衣!”霜浓与月见大惊失色,瞪大双眼不可思议问道。
璇玑不言,只是浅浅点了点头。
两个丫头随之对视一眼便顿时邪笑出声,看来唤江姑娘过去,比什么都管用。
“你们在说什么啊?又笑得这么开心。”
江愿安换上绣娘新制的衣裳,出门便见几人又围在一起悄悄讨论些什么。她懒懒打了个哈欠,眼下一片淤黑,一眼便知是昨夜没休息好。
“江姑娘!”霜浓兴奋的唤她。
“不是还大清早么?你们这么有精神。”
“奴婢们自然有精神,不像姑娘——昨夜累着了吧?”月见一脸坏笑问她。
江愿安总觉得这话哪里有些问题,并未细想,应声道:
“是啊,没想到你们殿下夜里”
“夜里???”听到“夜里”二字,几人顿时一脸期待看向她。
“夜里还会做噩梦啊!”
江愿安猛然拍了下手,口中感慨道。
见结果并非那样,几人顿时哀叹一声。
“你们到底在想什么呢?怎么净是那些有的没的?”江愿安皱起眉头问道。
“这话要是让你们主子听见了,定要挨个罚你们!”
“晚了,”
梁疏璟冷峻的声音又从几人身后传来,
“已经听到了。”
见来人真是璟王殿下,霜浓与月见急忙跪下身来,口中连连哀求: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都起来吧。”梁疏璟低头瞥了一眼,未将几人的话放在心上。
“宫中有要事要我去一趟,今日用膳便不必等我了。”
“我能去吗?”
梁疏璟闻言,回头看了眼江愿安,
“你若是不怕在皇帝面前抛头露面,倒是可以跟着去。”
“那我不去了。”
梁疏璟点了点头,正欲离去,又听身后念叨了一句:
“早些回来!——用膳!”
虽是嘱托他早些回来用膳,但梁疏璟的唇角依旧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随后便匆匆离去。
江愿安看着他大步流星的背影,心中顿时陷入一阵失落落的怅然,却很快被声音打断:
“江姑娘,你是不是不想让殿下走?”
霜浓与月见总觉得见到一副深闺女子送别夫君依依不舍的场景,悄悄问道。
“切,我巴不得他一直别回来算了。”江愿安两手环胸,不屑的扬起下巴。
“不过,我倒是想问你们,你们殿下每逢雨夜便要做噩梦吗?”
霜浓与月见闻言那敢说话,只得将目光投向璇玑。璇玑对于她这样的问题并不意外,却也没打算回答。
“这是殿下很多年的心病了,至于是何引起,奴婢也不知。不过江姑娘昨夜陪了殿下一夜,想必操劳极了,我去命后厨炖些银耳莲子汤替姑娘补补。”语落,璇玑便俯身退了下去。
另外两个丫头见璇玑都走了,也不敢再留在此处怠慢,都悄摸摸跟了下去,只余江愿安一人还站在原地。
第34章 纸笺
沈问策今日早早便将梁疏璟邀至宫中,正是因当初在西域引出的钰贵妃一事。自从上次梁疏璟在他跟前提起事关钰贵妃的事件后,他便对后宫多加留意了不少,只是近日赶在省试的风头上,后宫又掀起一场不小风波来。
紫宸殿。
“她死了?什么时候的事?”梁疏璟一脸迟疑,蹙起眉头问道。
“昨夜宫人发现的,中的不知名某味毒药,也并不产自东昭,看样子是西域流传进来的。”沈问策淡淡放下手中的奏折,一本正经同他解释。
“不过,据宫女所言,钰贵妃平日在宫中喜好欺凌宫人,嚣张跋扈,连同不少妃子都难逃幸免。”
听起来倒是不好惹。
如今钰贵妃虽是死了,但梁疏璟心中却不可避免一阵失落。他这么多年搜集来的线索本就零星可数,眼下查出了钰贵妃,还不知她身后要牵扯出哪些人来,便已经死了。
甚至,他都没来得及亲自动手。
“不过这件事情倒也无可厚非,她已经暴露在你眼中,主谋也定然留不了她多少时日了。”
话落,二人各自都低头深思起来,殿内一时陷入一片久久的沉静。
梁疏璟只觉心中如炼狱般痛苦难耐,到底是什么人杀了钰贵妃,又为什么要杀她,钰贵妃又到底与四年前那桩案子有什么关系团团疑云隐匿在他心中,背后指向的无非还是凶手为什么要屠了昔日梁府满门。
“她死后是什么样子?”
起初梁疏璟听到那味毒药是西域传来时,心中便蓦然冒出一个念头,钰贵妃中的并不是毒,而是蛊。
“心脏溃烂【踏雪独家】,七窍流血,死不瞑目。”
除了西域,再没有哪里能寻到如此骇人听闻的毒药。
“她中的是蛊。”梁疏璟兀然冷声道。
沈问策心中一阵诧异,又极快恢复了平静。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查出来。”
沈问策少见梁疏璟能有目光如此坚毅的时候,他甚至恍惚觉得,他与梁疏璟,再也回不到儿时两人嬉笑打闹,也回不到年少在翊容山习剑那段快活的日子了。
“好。”
良久,沈问策口中才道出一个好字。
“另外江知府的事情,我与大理寺左司已经查清楚了,是江愿明的母亲陈茵茵,勾结礼部郎中常默,才导致试题与答案泄露,与江知府毫无半分瓜葛。”
梁疏璟顿了一下,接着道:
“还有将江愿明送去应试一事,也是陈茵茵勾结礼部官员,对江知府来说,从始至终,不过都是一场无妄之灾罢了。”
“看来只要是牵扯到江少卿的事情,便总要让你费心呢。”沈问策轻笑一声,难得打趣他。
“毕竟事关我元璟府的颜面,总不能坐视不管。”
沈问策嘁一声,“是事关元璟府,还是事关你呢?”
梁疏璟抬起头朝沈问策闲闲扯了个笑,便起身拂拂衣袖离开了。
京川最要繁华的几条街道上依旧是车水马龙,行人你来我往,好不热闹。梁疏璟命车夫在丰乐楼前停了下来,正走下马车,便与一名女子擦肩撞上。正当他低头之际,便被女子身上掉出的一张纸笺吸引了注意,还未待他开口,女子便已经隐匿于人群中,再无踪影。
事已至此,梁疏璟只好将那张纸笺捡起,一看,顿时便皱起眉头。
“选以断肠草与炼制,中蛊者心脏溃烂,九脉尽断,七窍流血,五感皆失,三日之内暴毙而亡。”
纸笺早已破损不堪,诸多字迹也已模糊不清,但仅凭残存的内容,依旧能推断出纸上描述的蛊毒与钰贵妃所中之蛊如出一辙。看来这张纸笺,是有心之人特意留给他的。
梁疏璟轻笑一声,将纸笺收了下来。
“客官要来点什么?咱们店新出了百花糕,您要不要试试?”小二依旧是一副笑脸迎了上来,递来一块热帕子让梁疏璟擦擦手。
“那便来两份吧,再添两份蜜枣糍糕。”梁疏璟接过小二递来的净手帕,随意要了两道点心。
“公子是要外带么?若要外带,我们便塞些棉团在盒中。”小二又问道。
梁疏璟点了点头,将净完手的帕子递了出去。
小二眼疾手快将帕子接下:“得嘞!公子您稍等,来给这位公子上盏茶!”语落,便又匆匆赶去迎接下一位进门的客人。
这么多年过去,丰乐楼最没变的依旧是热闹,闹的梁疏璟心中一片深不见底的彷徨孤寂。不论是招呼他的小二、牵着孩童的母亲还是来同进晚膳的檀郎谢女。
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
都与他无关。
元璟府。
“江姑娘,殿下回来了!”
彼时江愿安正赖在塌上小憩,经过昨夜那番折腾,她白日里怏怏无力的很,躺在塌上读了会诗便着了,这一着便着到梁疏璟回来。
夕阳斜斜,连几朵残云都点缀的恰到好处。
她眯着眼睛远远瞧见梁疏璟手中拎着东西,揉揉脑袋费力打了个哈欠,不情不愿穿好鞋下了软塌。
梁疏璟猜到她是刚醒,将手中提着的木盒放到案上,看向霜浓和月见:“没给江少卿取张绒毯来么?”
昨夜落了雨,今日天色都罩着一层阴霾,若是不当心,还真要染了春寒。
“奴婢见江少卿在房内看书看的用心,便未敢进去惊扰。”
还看书看的用心,梁疏璟轻笑一声,“你瞧她这副模样,哪里像看书看的认真了?”
此言一出,不论是方才挨训话的霜浓月见,还是睡意未褪的江愿安,脸色都变得不大好看起来。
“哎,殿下这是带了什么回来?”见情形不妙,江愿安两眼一亮瞥到了案上那方木盒。
“带了些丰乐楼的点心,用完膳你们几人分了吧。”
语落,便留下几人独自回了书房。
梁疏璟记得当初从西域回来时,江愿安从千霜那处顺来的纸笺也是与蛊毒有关,后来趁她熟睡,那张纸笺又被他顺来了。他从案下的藏着的密阁中取出原先那张纸笺,将两张放在一起细细对比,不论是字迹还是纸张,看起来都出自同一本古籍,而见纸笺边缘被烈火焚烧碳化的痕迹,他猜这本古籍定有人要将它焚毁,而又被人抢救了出来。
事已至此,看来不得不再去一趟西域了。
正当他将两张纸笺收回密阁时,门口贸然探进一颗脑袋。
“殿下?”
梁疏璟板正起脸,冷冷应道:“什么事?”
“没什么事,喊你用膳。”一道清越的女声传来。
江愿安见他点头,便又笑嘻嘻将脑袋缩了回去,带紧了书房的门。
饭桌上,江愿安兴致冲冲问他:“殿下,你去宫里干什么了?”
梁疏璟头也不抬,专注吃着碗里的饭,
“去找皇帝商讨江知府的事情。”
“太好了,殿下你现在可是江府的大恩人啊!”江愿安含糊不清的夸道,眼中满是崇拜。
这话听的梁疏璟耳根都要磨出茧子来了,他懒懒开口:
“总奉承我是恩人,那你打算怎么报恩?”
江愿安也没想到梁疏璟一上来就要她报恩,默默低下头,假装认真吃起碗里的饭,不再回答。
“等江知府的事情处理好,我要离开府上一阵日子,你到时勿要跑空了。”梁疏璟沉思了许久,才将这件事说出口。
“你要去哪里?”江愿安紧随其后追问,梁疏璟这样动不动离开府上,已经不止一回了。
“你不需要知道。”
她不需要知道?
江愿安气的丢下手中的碗筷就转身离开,连霜浓递来的帕子都没接。
“江姑娘!江姑娘!”霜浓焦急的跟在身后唤道。
“不许追,由她去。”
霜浓和月见回头看到梁疏璟那副阴郁的神情,只好停下了脚步。
江愿安气冲冲跑出去后满心怒火,只顾低头看路,等再抬起头时,她才发现自己早已将在朦胧月色下迷了路,环顾四周,她只依稀记得思君苑在前方。
无奈思君苑的大门锁的紧紧,她只罢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扣起地上的草皮。
梁疏璟用完膳本想去卧房寻她,谁料寻遍了府上四周也没见一处人影,问起下人更是一个个摇头不知。真是气性大,梁疏璟叹了口气,也未敢停下寻她的脚步。
眼看坐了半晌,思君苑附近也未传来一声动静,江愿安才心慌起来。思君苑白日虽是一处好风景,但到了夜深难眠凄清,加上今日本就多云遮蔽,导致周遭更是凄凉极了。她本就孤身一人坐在这处,加上夜风萧萧,吹的她心中发怵。
不行。她总觉得梁疏璟有太多事情瞒着她,那么多那么多,她为什么就不能知道呢。更何况,连娘亲都不让她多问。
江愿安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几缕碎发,仍然坚定的坐在原地,将草皮扣的七零八落,很是难堪。
“每次生气总爱乱跑,你不怕我哪日找不到你么?”
直到梁疏璟那道熟悉又冷峻的声音传来,江愿安才停下手上的动作,抬头看去。
第35章 孤月
“可你不还是找到了么?”
“倘若哪日我真找不到了呢?”
随着梁疏璟脚步逼近,那道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那我们就再也不见。”
江愿安话说的虽是硬气,却还是移开了带着几分胆怯的眸子,不肯看他。
梁疏璟轻笑一声,好一个再也不见。
“此言当真?”
“那你告诉我你要去哪里,我再决定当不当真”
江愿安语气闷闷,同梁疏璟谈着条件。
夜风簌簌,又一次拂乱了江愿安额边几缕碎发,女子的面容映入他的眼眸,梁疏璟这才注意到,这几日下来她竟瘦的那么厉害。
“西域。”
良久,梁疏璟才开口,道出两个字。
听到他又要去西域,江愿安眼中一顿,迟疑追问道:
“为什么?”
“因为钰贵妃身中蛊毒,已经死了,我必须要去西域查出来。”
梁疏璟口中严肃,神色却是难以自掩的黯然。
“所以你就打算一个人去?不带上我了吗?”
思君苑一片凄清,女子质问的声音清晰回荡在梁疏璟耳边。
梁疏璟缓了许久,从容同她解释道:“我带着你,倘若你也中蛊了,我要如何同江夫人交代?”
江愿安面色一怔,“可是钰贵妃的事情分明我也知情,你如今怎么能将我撇除在外?”
“上次在西域遇到千霜的事情你忘了?还要铤而走险跟着我去?”
“我就是要去!你不带我去我就赖在元璟府不走了!”话落,江愿安接着气势汹汹坐回方才那块石阶,低头看向那块被她扣坏的草皮。
梁疏璟头一回被她气成这样,见她蛮不讲理往地上一坐,恨不得将她提起来就走。
“马上又要下雨了,你还打算在这里坐多久?”
“我不回去了!你自己走吧!”小丫头仍旧蛮横,果真像被惹急的小兔那般难哄。
梁疏璟方才说完要下雨,天上便果真落下一场雨来。
江愿安本以为梁疏璟这下总要走了,没料到梁疏璟只是站在一旁房檐下静静伴着她,大雨瓢泼,一时将她心头的闷气涓涤了几分。
“你满意了,现在不用走了。”
“对。”
梁疏璟低头看着她,嘴角不由浅浅勾起一抹。
未出片刻,便见璇玑远远撑着伞来寻二人。看见璇玑的身影,梁疏璟心中倒升起一处不可避免的怅然,看来二人今夜便只是止步于此了。
“殿下,江姑娘,夜深雨寒,早些回屋吧。”
璇玑将手中那把油伞递给梁疏璟,又蹲下身去扶江愿安。
江愿安气冲冲起身,跟着璇玑离开了。
看着她依偎璇玑离开的背影,梁疏璟心里总有股不知名的不爽。
“璇玑,思君苑是什么地方?”她靠在璇玑身旁,失落问道。
她自然知道思君苑是什么地方,但至少,那不是江愿安该知道的地方。
“思君苑”
璇玑欲言又止,但瞧见江愿安那副眼眸,又不忍骗她。
“江姑娘,你不妨问问殿下。”她没办法,只能搬出梁疏璟来救场。
“我不问他,他什么都不告诉我,现在连外出都不带我。”江愿安抱紧璇玑撑伞的手臂,似是不愿听到梁疏璟的名讳一般。
“不是的,江姑娘,有些事情,并非是殿下本意”
隔了半晌,璇玑才勉勉强强窘困开口。
将江愿安送到房门口,璇玑便不再多言离开了。
窗外的雨依旧是料料峭峭的落,凌风渺渺,远天霏霏,将江愿安难耐的心绪遮的严严实实。
倘若今夜的雨还是不停,梁疏璟夜里还是会做噩梦吗?到时霜浓来唤她,她还去吗?
正当她思绪交杂,梁疏璟蓦然推开了她的房门。
伴随房门打开,她的心事也在梁疏璟面前一览无遗。
梁疏璟一袭墨色长袍的身影迎着烛光在地板上投射的修长,款步走近她温然开口:
“勿要气了,我答应带你去。”
“带我去我也不去。”
江愿安站起身来,背对梁疏璟站到窗边。
“真不去?”
“真不去。”
“那我可走了。”
梁疏璟见她铁骨铮铮那副样子,口中不由发笑,转身就准备走。
“不行。”
梁疏璟回过头来看她,再联想起当初她第一日来元璟府上任,两幅嘴脸倒是大相径庭。
“你说不行就不行?”梁疏璟饶有趣味反问她。
江愿安自知理亏,一双圆圆的杏眼依旧四处转悠,闭口不语。
“等江知府的事情忙完再说吧,早些歇息。”语落,梁疏璟便带紧了她的房门。
江愿安几乎是一夜无眠,生怕霜浓又会进来急匆匆唤她去看梁疏璟,只是一夜风平浪静,与她料想的场景有些出入。她又想起昨夜梁疏璟那副不堪的模样,想不到平日光风霁月的摄政王,夜里做噩梦惊醒倒让人心中有几分垂怜。还有璇玑霜浓和月见虽是告诉她璇玑姑娘什么都知道,无奈璇玑不肯告诉她,有什么办法呢。
二人随之在府上度过了相安无事的几日,终是到了上朝审问常默的日子。
江愿安跟着梁疏璟进宫见到了许久未见的父亲,父亲的鬓角多生出好几缕白发,看起来憔悴极了。只是除了江永望,一同进宫的还有陈茵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