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摘下了昔日头上花枝招展的花钿珠饰,一身素衣,脸也吓得煞白,跟在江永望身后。除了江府,皇宫是她唯一见过处处玉璧金阶的地方,只可惜她这次来,是来赴死的。
沈问策着了一身七星绣金龙袍高坐于金漆雕龙宝座之上,放眼望去,目光所及之处,统统要向他俯身叩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他缓缓开口,看了眼一旁的李公公,李公公立刻会意,
“宣——原京川知府江永望觐见!”
江永望跪于高堂之下,“臣江永望,叩见圣上,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江大人,如今你已禁足思过,眼下对省试泄题一案,可有辩解?”沈问策神色凝重,端坐起身问他。
“启禀陛下,微臣江永望,关于省试泄题一事,绝不知情!本次省试试题只有礼部官员足以过目,微臣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将试题泄露给家中侄儿,更不敢戴着知府的官帽顶风作浪!臣求陛下明鉴!”
沈问策点了点头,接着让李公公宣常默觐见。
“宣——原礼部郎中常默觐见!”
常默如同丢了魂一般,战战兢兢跪下开口:
“微臣常默,见过吾皇,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常大人,听说省试泄题一案,与你关系匪浅,那就如实交代吧。”沈问策皱起眉,心中好奇常默能说些什么出来。
“微臣常默,借身兼礼部郎中官职之便,与外界勾结,泄露省试试题与答案,还妄自私通京川转运使邓宜大人弹劾江知府,无中生有,颠倒黑白,皆乃微臣一人之过,理应革去官职”
“常默,你可知自己都犯了哪些罪名么?”
“微臣不知”常默的头伏的更低。
“煽动邓大人弹劾江知府,句句虚言,颠倒黑白,是为诽谤;妄自泄露试题,助他人取得不法之果,是为欺君;视中央威严于不顾,揣度圣恩,是为大逆!”
话落,朝上官员各自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沈问策这股怒火。
“常默身无功名,诽谤他人,为人不忠,为官不正,诛九族。来人,拖下去,即日问斩!”
“宣——江氏陈茵茵觐见!”
见常默被诛了九族,陈茵茵吓得身子骨发软,手脚并用爬至阶下跪下。
“陈茵茵,你还有什么要说?”
她本意是求圣上网开一面,可眼下不提圣上开恩,赐她痛痛快快去死已是念及江知府的颜面了。
“民女陈氏,勾结礼部官员,有损江氏颜面,求陛下将民女逐出宗族”
“你以为将你逐出江氏,便能将你犯下的罪过一笔勾销么?”
“民女不敢!”
“民女陈氏,勾结官员,肆意妄为,于中央不礼,于江氏不规,从今起逐出江氏,打入御史台狱,终生不得踏出狱门半步。陈氏,你可知罪?”
听到皇上判处她残生在牢狱中度过,江愿安心中有些唏嘘,待陈茵茵走后,江永州怕不是又要纳新的妾室进门,如今江愿明省试作弊又被查出来,西院怕不是又要陷入一团糟。
“民女知罪”
“朕望各位爱卿以此为戒,先须克己,勿违礼法,勿惮焦劳,善始克终,是为思国之安者。”
沈问策冷冷落下几句话,便疾步离开了正殿。
待官员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离开后,江永望才走近梁疏璟,同他作了个揖:
“这几日令璟王殿下费心了,不知小女在府上可有令殿下劳神么?”
梁疏璟淡淡瞥了眼跟在自己身后的江愿安,不禁轻笑一声,
“哪里的话,少卿善解人意,怎么会令本王劳神呢。”说罢,他又低头看了眼神色窘迫的江愿安,打趣道:“少卿说是不是?”
江愿安不好意思抬起头,冲父亲一笑:“是啊是啊!我怎么会给殿下添麻烦呢!爹就放心好了!”
江永望听到这话才欣慰的点点头,“那就好,下午我同你母亲去元璟府接你,你乖乖待在府上勿要乱跑。”
听到爹娘要来接她,江愿安本还想耍耍赖,可转念一想怎么能日日和梁疏璟厮混在一起,只好不情不愿点了点头,便目送江知府离去了。
“看你这架势,是想留在我元璟府不想走了?”
第36章 报应
“看你这架势,是想留在我元璟府不想走了?”
梁疏璟转过身来,眉眼含笑调侃她。
“对呀,万一我走了之后——有人想我怎么办?”江愿安轻佻挑眉,面对梁疏璟这副调侃毫不客气反击回去。
经她这么一说,梁疏璟蹙了蹙眉便慌乱转过身去不肯看她,语气也变得冷峻:
“你多虑了。”
“切。”
江愿安不屑的嘁声,拍了拍手掌便自顾自走到梁疏璟身前。
江府。
彼时许寒枝正焦急的在庭中来回踱步,见江永望回来,满心急切的上前问道:“圣上怎么说?可还会影响到你么?”
江永望冲她一笑,顺势牵起她的手安抚道:“自然不会。”
听到结果是好的,许寒枝才舒心长叹一口气,又接着问道:“那陈二婶呢?”
“按圣上的意思,除了逐出江氏,下半辈子也应当是在狱中出不来了。”
许寒枝心中一惊,谈不上这究竟是算喜还是忧,只是可怜了江愿明,本就一事无成,如今还失了娘,以后怕是只能倚仗老夫人了。话音未落,老夫人便颤颤巍巍扶着婢女从西院赶了过来。
“永望,一切如何?”
“回娘的话,一切都好,只是可怜了愿明”
“唉,”老夫人失神的往院中石凳上一坐,“那是她的报应,也是愿明的报应”
对,这么多年了,她是该迎来这报应了。
正当几人闭口不言时,江永州醉醺醺的搂了名女子从正门进来。今晨陛下方才解了江府的禁足令,他便一刻也等不及出门吃花酒去了,如今到了日中,正是他吃完花酒回来的时辰。
见众人都围在东院,他也不由晃晃悠悠凑了上去,顶着浑身酒气开口:
“大哥,嗝娘”
被他搂在怀中的女子有些腼腆,尽管江永州在酒楼里叫嚣要将她娶进门,可现在她无名无份,见了江知府与老夫人还是该忐忑的。更何况她正欲开口叫人,便被老夫人不留情的打断:
“哎哟,永州啊,也不知道少喝些。”
“这有什么?娘,嗝你瞧瞧,这新小妇俊不俊?”
施韵被江永州打趣的急忙低下头,可老夫人只是粗略扫了眼,便顿时面露不悦,指不准又是哪家下三滥的货色,她如今半截身子入土,可不指望再盼出第二个江愿明来了。
“小女施韵见过老夫人,江大人。”
听到女子如莺啼般的嗓音,老夫人更是不悦。这施韵,再怎么看去,也才比江愿明大了五岁不到,若真要娶回来做庶母岂不是要惹人非议么?
“起来吧,还没进我江府的门,不必急着叫人。”老夫人神色冷冷训斥道,急忙撇清了二人的关系。
施韵顿时便被说的两颊多添几分红晕,娇弱的唤道:“是”
“什么进不进门迟早都是江家的人”
老夫人那几句话对江永州来说不过就是隔靴搔痒,她的话在江愿明那处是圣旨,在他这里可不管用。说罢,又醉醺醺搂着施韵离开了。
二人走后,老夫人满脸嫌弃掏出帕子挥了挥,
“全是那散不去的狐媚子味。”
“看二弟的意思,是要将人留在江府了。”江永望面色沉重,口中钝钝道出一句话来。
江永望心中是极不满的,如今这省试的风头方才过去,他也不懂得收敛些,只知道往家里带人,无奈老夫人的态度摆在那处,即便身为一家之主,他也拿整日胡吃海喝的江永州没办法。
“罢了,我同寒枝去璟王府将愿安接回来。”
他不想多留这是非之地,牵起许寒枝的手兀然离开了。
“去打听打听那狐媚子是什么来头,勿要再招些不三不四的人进我们江府的门。”老夫人拄起那根伴了她多年的鸠杖,想起当初陈茵茵犯下的那些罪行,便不由要开始满地捡起江府的面子,更不提心中为之感到后怕。
如今陈茵茵下半辈子都要在狱中度过,江永州又不问家,往后江愿明离开她还能倚仗谁?再怎么样,也要在死前打点好江愿明的下半辈子才是。
元璟府。
江氏夫妇二人思来想去不知该提些什么礼来谢梁疏璟,最终只罢备了些许寒枝这几日在家中方才做好的茶酥提上门来做谢礼。璇玑见是江大人同夫人莅临,急忙将二位迎了进去。
“这几日万幸得璟王殿下帮衬,在下感激不尽,特备夫人亲手制的几味点心以表谢意,还望殿下笑纳。”
梁疏璟站在江愿安身前,示意璇玑接过江夫人递来的那方锦盒,同江知府寒暄起来:
“分内之事罢了,江大人不必放在心上,至于夫人的谢礼,那本王便收下了。”
见梁疏璟并未同他客气,江永望才放下心来,随即又看向百无聊赖站在璟王身后的女儿,心中满是不争气,急忙唤她:“愿安,还不快站过来!”
“噢噢——”经江永望提醒,江愿安这才小步跑回父母身边。
“只是,微臣还有一事相求。”眼见省试的风头已经过去,他当初允诺妻子要回江南住些日子,如今可不是到了时候么?
梁疏璟微微挑眉,略有诧异:“江大人开口便是。”
“微臣原本允诺夫人与愿安省试结束后要回江南祖宅住些日子,不知殿下能否成人之美,让愿安跟我们一同回江南?”
听到这话,最先急的是江愿安,她都不知道这回事,更何况她答应了要陪梁疏璟去西域,怎么就要她一同跟回江南了?只是还未待她开口,梁疏璟便顿时面泛笑意,答应道:
“那自然再好不过,正好本王过段日子也有要事在身,让少卿跟着江大人回江南正合我意。”
“不行!”她突然大喊道,引起了周围众人的目光。
“愿安,不得胡闹。”许寒枝低声训斥,将她塞回了身后。
“我不要回江南!”又一声惊呼,吵得众人不免耳蜗疼。
梁疏璟蹙了蹙眉,“跟着江大人回江南不好么?”
“我我不去!你们硬要带我去,我就赖在元璟府不走了!”
“愿安!”江永望难得开口训她。
“罢了,少卿气性急得很,江大人回去好生劝劝便是了。”说罢,便抬手示意璇玑送客。
夫妻二人一人架着一边,才算是将这尊难请的佛请了回去,甚至一路都还能听到江愿安口中的撒泼打滚。
回了江府,许寒枝才将她松开,满是不解的问她:
“同爹娘回江南有什么不妥?哪里委屈你了?”
江愿安仍旧气鼓鼓的蹲在一旁,
“我不是不想和你们去江南!我是有公务缠身,实在走不开啊!”
江永望被她气的面色发红,气急败坏问她:
“多大的公务能缠的了你?况且璟王自己都说了有要事在身,你一来去不了元璟府,二来不陪我们回江南,你就日日待在江府?”
“对!我就待在江府!哪也不走!”
“好!小崽子,敢乱跑我就打断你的腿!”
江永望气的放出狠话吓她,还装出一副要狠狠揍她的模样来,吓得江愿安急忙朝许寒枝身后一躲,骄纵的撇了撇嘴。
待江永望气冲冲走远,许寒枝才扶正她的肩膀,试探问道:
“你不肯和我们回江南,不会是因为要去陪璟王殿下吧?”
江愿安扯了扯嘴角,这下死咯,许寒枝眼光向来毒辣,但凡是从她口中问出的话,答案在她心中自然是同明镜一般清晰无二,回回都是揣着答案问问题。
“怎么可能娘你一定是想多了”
“你若不说实话,我便不放你走了。”话落,许寒枝还当真死死拽住了她的衣袖。
“哎呀,是还不行吗?这都是我的私事,你们打听干嘛”
江愿安从许寒枝手中扯回衣袖,忿忿不平替自己申冤。
“你才在璟王府当差几个月?私事私事,黄毛丫头还扯上私事了,说,你要和璟王去哪里?”许寒枝一不做二不休,心一横,干脆刨根问底算了。
“我也不知道他还不同意我跟着去呢”
提到这事,江愿安气势顿时便弱下来,想到自己还因此跟梁疏璟吵了一架,则更不是滋味了。
“当然不能让你跟着添乱了,你有私事,璟王就没有么?”
许寒枝隐隐猜到梁疏璟指的事情是什么,也猜到了他为什么不愿让江愿安跟着去,声音也不由低下几分,生怕引人耳目。
“可是娘,你不懂,再说了,怎么你也不让我去,难道你们是一伙的?”
江愿安被烦的连连哀声叹气,不就是去西域查查钰贵妃的死因么?弄得好像背后有天大的秘密瞒着她。
“好了,不许多嘴了,娘说不准就是不准,既然不愿意跟着我们回江南,你就好好在府上待着,哪也不许乱走,听到没?”
江愿安表面老实点了点头,实际上才不会乖乖听话。她可不管,等爹娘带着妹妹一走,她就悄悄溜到元璟府去。
第37章 寻凶
待到第二日,江永望便携着妻女将行李备好,打点完府上周遭后乘着马车离开了江府,临行前还特意叮嘱了江愿安哪也不能乱跑,在府上乖乖待到他们回来为止。
江愿安懒懒打了个哈欠,随意点了点头便假意继续回屋睡觉去了。
“小姐,你这是做什么?”知秋看她回屋后便马不停蹄收拾行李不由好奇发问。
她小心翼翼捂住知秋的嘴,示意她噤声:
“我要去璟王那住段日子,你勿要同其他人声张。”
“可是夫人吩咐过了,这段日子小姐哪也不能去再说了,小姐不是昨日方从璟王府回来吗?”知秋忧心忡忡看向她,心底隐隐察觉有些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哎——娘亲如今也不在府上,你怕什么?赶紧让我走,耽误时辰可就不好了。”
江愿安草草叠了两件衣裳在包袱里,背上包袱就准备走。
“不行——小姐,您真不能走!”
知秋急忙站在门前张开双臂,挡住了江愿安的去路。
“对,碎雪剑还没带。”说罢,江愿安又回头将佩剑取上,伸手将知秋推至一旁,同她摆摆手便跑开了。
“小姐——”
“千万不可以和别人说哦!”江愿安回头冲她一笑,瞬间溜的不见踪影,徒留知秋站在原地空着急。转念一想,算了,还是不想了,既然是去璟王府的,总不会出什么意外。
元璟府。
枝头的几枝苦楝已经结满了花苞,零星点点的簇簇淡紫挂在高枝,随风不急不慢悠悠晃着。
梁疏璟也正备好了马车要走,江愿安进门时,他正拉着璇玑吩咐些什么。
“殿下!”
听到女子的声音从远方传来,二人不由抬头看去,只见江愿安正背着包袱,满脸扬着笑意跑进门来。
梁疏璟顿时便皱起眉头,“你怎么来了?”
“当然是跟你去西域了!”
看她兴师动众这副模样,腰间甚至都将碎雪剑佩来,梁疏璟只觉一个头两个大,看来这趟寻凶之旅,注定不能安宁了。
正当二人这下准备出发时,门前又欣然走进一处新身影。
“哎哎哎——这兴师动众的,准备上哪去呢?”
谢元祯手上翩翩摇着折扇,见二人上了马车,急忙拦下。
“你怎么又来了?”梁疏璟再次被拦下脚步,回头质问谢元祯。
“你还没回答我呢?再说了,元璟府虽是你家,可我怎么不能来了?江少卿,你说是不是?”
“就是就是!”
二人一唱一和,算是将梁疏璟架在了高台上。
“本王有要事要去西域一趟,江少卿凑热闹跟来,那你呢?”
听到梁疏璟要去西域,谢元祯顿时双眸闪烁:
“西域!?那既然江少卿都跟着了,也不缺我一个吧?”
“停停停——什么不缺你一个?”
见谢元祯也要跟上马车,梁疏璟急忙将他拦了下来。
“你既没带行李,也未同谢尚书交代一声,灵机一动便要跟我们走,成何体统?”
“这有何难?命车夫顺路去趟谢府不就好了?”
梁疏璟沉了沉脸色,心中默默嘀咕自己真是招惹了两名活祖宗来。
“那还不快上车?”
听梁疏璟终于松口,江愿安和谢元祯立马兴高采烈朝车上一坐。
“不过谢大公子,我提前和你说好,我们去这趟西域——包去不包回的。”梁疏璟在马车上端起双臂,事先让谢元祯做好心理准备。
“危言耸听。”谢元祯闲闲一笑,还沉浸在权当几人出去度假的美美幻想中。
见他不信,江愿安又附和道:“你可别不信,璟王殿下要带我们去找食人族,听说他们族内为了对抗外人,特意炼制了食人蛊稍不留神,就会中蛊,七窍溃烂,五感尽失,失血而亡!”
听到什么“食人族”,谢元祯猛然打了个寒颤,
“江少卿,你你你此言当真?”
“当真!”
“那本公子更要跟去瞧瞧了!我还从未见过食人族呢!”
江愿安顿时便捧腹大笑,一度怀疑梁疏璟是不是要被他气的肝疼。
“谢府到了,你下去打点行李吧,过时不候。”梁疏璟见马车停在谢府门口,本想借这个机会将谢元祯赶下车去,谁料谢元祯才不吃他这一套。
“不行,我爹一定不信我的话,殿下,你下来亲自劝,怎么样?”说罢,还未等梁疏璟发话,谢元祯就一把搂过他的肩膀,将他一同带下了马车。
进了谢府后,可惜谢尚书并未在府上,听到屋外传来脚步声,谢元溪急忙从药房探出头来,一看竟是兄长与璟王殿下,
“不知二位有何贵干?”
“元溪,你哥哥我出去潇洒几日,你乖乖待在府上别乱跑,知道吗?若是父亲问起,就说我是跟着璟王殿下走了!”
谢元祯动作飞快,话音还未落地,行李便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谢元溪还未来得及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抬头二人早已一溜烟走开了,见此情形,她只好又钻回了药房。
待二人回到车上,总算是尘埃落地,这下三人终于正式踏上了西域寻凶之旅。
“不过,我倒是真好奇,你们二人无故跑到那么远的地方是要做什么?”谢元祯知道梁疏璟平时不是个爱走动的主,此次带上江愿安去西域,定是有什么要紧事。
“你可还记得我与江少卿上次去西域是为何么?”梁疏璟问。
“自然记得,去送了锁心草的解药,不是么?”
他不仅记得,还记得父亲在药房里不停捣鼓了好几日,才将那所谓“锁心草”的解药制出来。
梁疏璟点了点头,接着道:“那回我与江少卿在西域险些遭遇不测,而幕后之人,经查正是东昭宫中的钰贵妃。”
“钰贵妃?”谢元祯皱起眉头,“她区区一介后宫嫔妃,为何要害你们?又为何待你们到了西域才下手?”
梁疏璟与江愿安不约而同摇了摇头,
“唯一知晓的是,她确是想取我性命。”
“所以这次去西域也是因为她?”
梁疏璟沉思了片刻,
“更确切的说,是为了查清她的死因。”
他取出被他严加看管的那两张纸笺,递给谢元祯,“她中的蛊,并不来自东昭。”
语落,江愿安好奇的凑近,发现其中一张正是当初她从千霜脚下捡来的。
“这张纸笺不是当初我捡来的吗?怎么在你这?”
梁疏璟淡淡瞥了她一眼,“那自然是因为你疏于保管了。”
谢元祯听明白个大概,只是千霜是谁,他还不知。
“千霜又是谁?还有,既然有一张是江姑娘捡来的,那另一张又是哪来的?”
梁疏璟信誓旦旦道:“也是我捡的。”
谢元祯难以置信的挑起眉毛,暗暗感慨到底是说这两人心大还是运气好呢,出门线索全靠捡
“千霜不知是哪方派来的人,看起来对蛊与毒都在行的很,之所以认识,还是因为她代她们阁主同我讨入京通令。而这两张纸笺,一张是千霜身患的蛊,另一张则是害死钰贵妃的蛊。”
听到梁疏璟这么说,谢元祯与江愿安都托起下巴深思起来,
“那害死钰贵妃的,有没有可能就是千霜她们?”江愿安问道。
“这两张纸笺损坏程度如此相似,倒极有可能,但还是要到了西域再看。”
江愿安顿时便坐立难安,双手合十祈求问道:
“那这这回不会还要我当人质吧?”
“再议吧。”
听梁疏璟这么说,江愿安心中不免一阵后怕,当初千霜给她下的那剂毒,至今都让她心有余悸,若是再中了蛊,岂不更是要小命不保了么?
“只是我们这回去西域的话,又要住哪里呢?再说了,我们贸然前来西域,会不会不好?”江愿安忧心忡忡问道。毕竟进京川都需要入京通令,那外人进西域主城是不是也当如此?
“少卿莫不是忘了我们上次来西域是做什么的?连这份恩情都做不到,未免有失大国风度。”
谢元祯急忙装模作样点了点头,附和道:“此言妙哉!看来这趟西域之行,我真是沾了二位的光了呀。”
待他语落,马车也恰好驶到了驿站停下。
三人走进客栈,除了原本坐在那处畅谈的掌柜同店内几位杂役,几乎再看不到其他的客人。见如此衣着不凡的公子小姐走进门,掌柜急忙捧着笑脸迎了上去:
“贵客要来些什么?我们这处地偏人静,怕是比不上京川的酒楼,还请您几位海涵。”
谢元祯饿了一路肚子,捡起桌上那张菜单,菜单薄薄的一张,看上去油渍手指印斑驳的很,不过菜品的字迹倒仍然硬朗。
“来份三杯鸡,蟹粉狮子头,荷包里脊,再炒个素三丝,绿豆汤也上一份吧,就这些了。”
掌柜不好意思赔了个笑脸,支支吾吾开口:“对不住啊公子,最近账房手头紧,什么三杯鸡、狮子头,都没来得及备上呢你看看”
谢元祯听见这话顿时便不乐意起来,本就饿了一路,客栈没饭吃像什么话?
“哎,掌柜的,哪有你这么做生意的?那你说说,你们客栈还剩些什么?”
“素三丝是有的,绿豆汤没有了,但厨子说还余几片菜叶子,给您烧个杂菜汤吧?”掌柜自己说完都发笑,急忙低下头假意替几人擦拭桌子。
“什么杂菜汤?我家哎哎哎,算了算了,有什么上什么吧!你这客栈,迟早要倒闭!”
谢元祯本意想说家中仆人都不吃这些,可想了想这又不是京川,上哪找那么多人来伺候他。
掌柜的听完他的话,脸上不仅没有怒意,反倒露出一丝得意来:
“这您可就说错了,想当年这方圆十里开了不少家客栈,可如今,只剩我这一家了!”
“那说明你们这客人少得可怜!跟掌柜的可没关系!”
第38章 客栈
“哎,小公子,这话说的也太不近人情了,您瞧这位公子,还有这位姑娘,心静自然凉,公子您就是心性燥热!”
他闻言看向梁疏璟与江愿安二人,梁疏璟手中一本正经捏着边缘破损空空如也的茶盏,看起来倒是悠闲自在。江愿安则是呆呆的坐在那处,饶有趣味看着他与掌柜斗嘴。
“掌柜的你少说两句吧!再晚些我可不能担保会不会饿出人命来!”
“得嘞得嘞!”
待掌柜的离开后,谢元祯不由伸出袖子好好擦了把额头沁出的汗,虽说京川是方才开春不久,但马车驶了这么些路下来,气温愈发升高,几人到店内连水都还未用上一口,眼下一股火热气腾上心头。
“你们当初来西域恐怕还没这么热吧?哎呀,小二,快添些水来!”
谢元祯自小到大哪吃过什么苦,见梁疏璟与江愿安二人这般能忍,不由开口催促小二添些水来。
“是没这么热,只是眼下也没那么热吧?”
梁疏璟看着那破茶盏中转瞬即逝的颗颗圆润气泡,心中几许杂念也随着一同湮灭在茶盏中。
谢元祯急不可耐端起茶盏喝上一口,茶水清冽,不,应当还算不上是茶水,倒像是不出奇的山泉水。只是格外清冽的一口喝到谢元祯口中,倒令他心性静下来不少。那盏水随即遭他一饮而尽,小二也恰好将菜食都端了上来。
素三丝本就是道素爽的菜,经过厨子猛火爆炒,黄黄绿绿,色香俱全,只是那杂菜汤零零碎碎几片菜叶子沉底,若要说的难听些真是与泔水无二了。几人都端起粗糙的饭碗,客栈蒸的米与京川的可比不上,都是些不知掺了什么杂粮的粗米,不过口感却新鲜,饭桌上一时鸦雀无声,未待片刻几人饭碗便已经见了底。
“掌柜的,你们这客栈还余几间客房?天字号的还有没有?”
谢元祯吃的舒心,又走上前去向掌柜打听起客房。
“哎哟,公子啊,您就莫说笑了,我们这破客栈哪还有什么天字号?不过间间包您住的宽敞干净!您打算要几间?”掌柜的见他这么问不由发笑,客栈盈利本就可见一斑,再花银子到打点客房上岂是要入不敷出了。
谢元祯皱了皱眉,细想却也是情理之中,只罢伸出三根手指:“三间!”
掌柜的欣然应允,点点头便将几人带至楼上,天边暮色降至,待几人走至拐角,掌柜的却突然停下脚步,神色凝重看向几人:
“今日算我与三位贵客有缘,有件事情怕是不得不提醒几位”
见掌柜的一改方才那般从容,梁疏璟脸色也一并跟着凝重起来,难得开口:“什么?”
掌柜的将声音压得更低,悄悄靠近几人:
“说来也有些日子了,我们这带每逢午夜便要冒出一位所谓‘挖心贼’的蒙面怪人来,专挑像您几位这样的小生下手!夜间可定要锁紧门窗,倘若听到门外传来异响,万万不可开门!”
语落,掌柜忽地将视线看向江愿安,
“尤其是像您这样姿容貌美的女子!最是要小心!”
江愿安被他这么一吓当即错乱了脚跟,若不是梁疏璟跟着扶了一把都差些要跌下去。
“多谢掌柜,您也是。”她险险开口,眼神肉眼可见慌乱起来。
“你们两个男子汉!多留意人家小姑娘些!”掌柜假意胁迫指了指二人,随即便下楼去了。
“这这这璟王殿下,晚上介不介意多我一个?”谢元祯听了那什么“挖心怪人”的传言,也吓破了胆子,急忙朝梁疏璟使了个眼色,揪了揪他的衣袖。
梁疏璟淡淡将衣袖收回,“介意。”
听他这么说,谢元祯顿时便如临大敌一般,当初怎么偏在这荒郊野岭寻了间客栈呢!难怪掌柜的说这方圆十里的客栈都倒了,有这挖心怪人出没,能不倒才怪!
“都回房吧,早些歇息。”
梁疏璟冷冷丢下一句话,便走进了三间客房夹在中间那一间。
见梁疏璟进了房间,谢元祯便只罢将最里面那间让给了江愿安,独自一人步履沉重走进了最靠外那间客房。
“谢公子,要不然我住这间?”江愿安看他战战兢兢那副模样,于心不忍开口问道。
“不用!我可以!”
谢元祯朝她艰难一笑,毅然决然推开房门走了进去。见谢元祯硬要逞强,江愿安只得放他进了那间客房,自己则是走回了最靠里的那一间。
房内四处谈不上多雅致,但该有的都有,且摆放有序,桌案也是一尘不染。看来掌柜的也没说错,确实是住的舒心。她走至窗边,木窗看起来有些年头,但毕竟是常用常新,轻而易举便能推开。
“啊——!!!”
梁疏璟听到隔壁的动静几乎是当即赶了过来,推开门便瞧见江愿安正对的窗外枝头赫然挂着一只死去的黑鸢,血珠还顺着羽翼滴滴分明流淌出来。那只黑鸢甚至是睁着眼的,胸前心脏的位置被掏出一颗血淋淋的大洞,虽说洞内空空如也,但一眼望去的确瘆人。
他极快摁住江愿安的肩膀将她扶至身后,拧紧眉头盯上窗外枝头这只黑鸢。
“没事,一只鸟而已。”
他趁着问心剑还坠在腰间,抽出剑将那根挂着黑鸢的枯枝一把斩断,伴着树枝折断吱呀一声,那只死状惨烈的黑鸢与枯枝一同坠地,将屋后那片土地砸出一滩淋漓四溅的鲜血。
梁疏璟神色冷峻将问心剑收回剑鞘,替江愿安关好了窗。
彼时谢元祯闻声风尘仆仆赶来,见二人都站在窗边,急忙问道:“方才怎么了?”
梁疏璟摇了摇头,
“这间屋子朝向不好,你换到我那间去。”
可这根本不是朝向的问题,那只被掏了心脏的黑鸢,分明预示着今夜挖心怪人的到来。
“我、我不敢”
她恨不得开口求梁疏璟同她一间屋子算了。
“不管什么时候,你只要在心中默念三声,待到第三声,我一定能赶到你身旁。”
面前的人声音不大,却字字分明流进了江愿安心里,再不像京川簌簌的冬雪,倒成了春日里融化的一汪春泉。
“没错!江姑娘,你住在中间,不管有什么动静,我与殿下定能立马察觉!”谢元祯也附和道。
她点了点头,老老实实听了梁疏璟的话同他换了房间。
回了梁疏璟那间房后,不知是出于何种安心,她竟真踏踏实实睡下来,鼻间满是陌生的气息,什么都闻不出来,什么都很陌生,最熟悉的是只与她仅仅一墙之隔的梁疏璟。
方才那间房内此时只余下梁疏璟与谢元祯二人,谢元祯大抵猜到了是有关那挖心怪人,走到窗边冷不丁推开窗子向下一看,原本摔落地面的那只黑鸢此时已然不见踪迹,只余下地面上一滩骇人的血迹。
“是那‘挖心怪人’干的?”他问道。
梁疏璟顺势也向下看去,惊诧那只黑鸢竟转瞬间无影无踪。
“是。”
一种清晰的念头浮现在他脑海,或许这方圆十里,根本没有什么挖心怪人。
“你今夜多加留神,实在危险,记得跑。”他用力拍了拍谢元祯的肩,便毫不留情将人推至门外。
谢元祯话还未说至嘴边便又咽了下去,心一横回了房。
客栈二人的客人除了他们再无旁人,谢元祯将门带紧后屋外便陷入一片死沉沉的寂静,弯弯一轮明月与几处枯枝相伴,夜风掠过,本应来带树叶摩擦的簌簌声,但因屋外那颗老树早已干枯萧条,带来的便只有阵阵不为明显的风声。
梁疏璟迟迟未闭眼,只是静静听着四周的风吹草动,脑海中时不时浮现那几日江愿安伴他在元璟府的场景。元璟府建成这么多年,府上少有外人走动,加上他不喜外出,热闹二字更是向来与元璟府不沾边。还有令他意外的是,她那夜竟能一人寻到思君苑去,所幸是还未问起,否则若是哪日想起了,又要缠着他身后问,问不出所以然来又要生气。
以前倒是没发现,人不大,脾气还不小。
就这么静静想了许久,梁疏璟嘴角甚至都挂起一抹自己未能察觉的弧度来。只可惜好景不长,屋外很快便传来几声轻微的异响,是木地板年久失修又有人走动传出的吱呀声,在一片黑夜中分外明显。那人应当是想摸着轻悄悄的步子来的,不过好巧不巧踩到那几块松动的地板,脚步愈轻,声音便在那片寂静中愈为明显。
梁疏璟猜到他会来,却没猜到竟以这般粗劣的手段露出马脚。
脚步声没有靠近,而是停在了离他不近不远的那间客房。随后,屋外便又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梁疏璟握紧了手中的剑贴至门边,这三间客房,怎么偏偏好生挑中了江愿安那间?
听到屋外迟迟未传来动静,梁疏璟的心愈发提起,忍不住将门细细推开了一条缝。
第39章 挖心
门外那所谓的“挖心怪人”眼疾手快,迅速捕捉到了梁疏璟从门缝里投来的那抹凌厉目光,几乎是下一秒剑就刺到了梁疏璟跟前,他急忙躲开,一把抽出剑同他对峙。
面前那人浑身遮的严严实实,眼眸在一块布的遮掩下难认的很,而那人却不受影响,动作快得很,与梁疏璟各自持剑招招险胜,素日里能与他这手翊翎剑术过上两招的已非等闲之辈,而今夜这蒙面怪人竟能让梁疏璟几回合下来额角都沁出一层细汗。
二人在江愿安门前久持不下,动静既不算明显又称不上细微,没多久便引起了谢元祯的注意。谢元祯方才推开门便见两道身影在门前三番两饶,心头一惊,既不敢上前添乱又不忍心留梁疏璟一人应付他。
“来人啊!快来人!杀人啦!”他不管不顾的大喊,瞬间便引来蒙面人的注意,索性避开梁疏璟的剑,转身趁其不意将谢元祯挟持在手中。
蒙面人一言不发,被笼罩严严实实的眼眸死死盯着梁疏璟,手中的剑离谢元祯的颈处越来越近。
梁疏璟眸中不悲不喜,面对他突如其来的挟持分外冷静。
见蒙面人仍是不语,梁疏璟缓缓道出三个字:
“掌柜的,”
“看不出来,这家客栈倒是藏龙卧虎。”
谢元祯听到梁疏璟这么喊,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却又因被锢在蒙面人手中而动弹不得。
“从傍晚窗外出现那只死去的黑鸢开始,我就清楚这方圆十里,根本没有什么‘挖心怪人’”
“区区我们谈话的功夫,那只黑鸢便能被处理的无影无踪,除了这客栈里的人,还有谁能做到?”
蒙面人听完他这番话显然慌了心神,手中的剑逼近谢元祯的脖颈,轻笑一声:
“那又如何?我手中的人,你救还是不救?”
“且不谈我救不救,你还没有杀他的本事。”梁疏璟冷冷道出一句话,握紧了手中的剑。
“哦?来头不小,敢出此言。”
蒙面人丝毫未察觉自己这是踢了块铁板,挟着谢元祯步步后退。
“那是自然!连璟王殿下也不认识了么!”随即江愿安便兀然现身,提着剑就刺向谢元祯身后的蒙面人。
蒙面人吓得瞳孔骤然缩紧,手上猛的发力,将谢元祯脖颈压出一道明显的血线来。但江愿安的剑袭面而来,他只得松开手中的谢元祯,去与迎面而来那把剑抗衡。
谢元祯被松开后急忙朝梁疏璟身后一躲,伸出袖子一擦发现满是血渍吓得面色煞白,只可惜还未安稳片刻,梁疏璟便已经提剑冲到了江愿安跟前。
三人刀光剑影,招招致命,蒙面人本就体力不支,经这几番回合下来显然力不从心,一个失足便摔下台阶。
“他他他!不会摔死吧!”
谢元祯扶着把手向下看去,蒙面人摔落在地,但真离摔死还差的远。
“与我们无关。”梁疏璟依旧冷冷道,将手中的剑收回剑鞘。
“这挖心怪人倘若真是掌柜的,那事不宜迟,我们还是快走吧?”
谢元祯低头看到袖间的血渍仍是心里发怵,恨不得趁着这掌柜昏迷的间隙快马加鞭离开此地。
梁疏璟点了点头,又看向江愿安:“可有伤着哪处么?”
江愿安摇了摇头,只是随即指了指谢元祯:
“我没事,只是谢公子……”
谢元祯看到梁疏璟这幅不争气的样子便心生一股闷气,捂着脖子有意作腔调:“我也没事!不劳殿下忧心了!”
梁疏璟朝他挑眉:“这说的是什么话,”
“先前也未曾忧心过。”
江愿安急忙推着二人回房,片刻后三人背着包袱正欲下楼,才发现原先昏倒在楼下的掌柜已然不见了踪影。
梁疏璟瞬间提起警惕,伸手将江愿安护在了身后。
“嘘——”
三人站在原地,几乎是动都不敢动。
“方才让你们逃了,算是侥幸。”
掌柜的身影从一片阴影中缓缓走出,身后跟着白日里在客栈一同打下手那两个小厮。
“但现在,便要留心刀剑无眼了。”
话音刚落,谢元祯便主动站出指责道:
“掌柜的,我们同你无冤无仇,何故至此?”
“用不着你多嘴!”
身后的小厮正欲一脚将谢元祯踹翻在地,却被梁疏璟拦了下来,没站稳脚跟朝后踉踉跄跄退了好些步子。掌柜的见状,提起剑便冲了上来,分毫不让。
“你若执意如此,后果便只有死路一条。”
梁疏璟同他久持不下,于是在他耳边冷冷警告道。
“留给我的,早就只剩死路了!”
掌柜狠狠将剑逼近他,眼中全然是杀意。
“到底是什么逼得你走上这条绝路?连你的妻儿也不管不顾了么!?”
梁疏璟倏地转身将他的剑躲开,问心剑顷刻之间逼上掌柜的颈处。
见大势已去,掌柜漠然一笑,瘫倒在地。
“妻儿?我的妻儿就是这么死的。上天既执意拆散我的一切,我又何惧走上这条亡命路?我活的不幸,别人就当比我过的更不幸!”
“人与人之间的不幸,并非是这么相互换的。你这么做,只会让你逝去的妻儿背负更深的罪孽。事已至此,那便是无法了,留给你们的只有在阴曹地府团圆,一同赎罪。”
随着梁疏璟冷冷一声手起刀落,鲜血一汪一汪顿时将地板染上触目惊心的鲜红。
一旁两个小厮见此情景,停下手上的动作慌乱跪至梁疏璟脚边。
“大人饶命!大人——”
又是两具倒下的温热尸体。
梁疏璟不紧不慢从怀中掏出帕子,难得认真擦拭起剑缘悬着的血滴,随后一把将帕子丢至那两具尚余温度的尸体上,极其利落的将剑收回剑鞘,一番动作行云流水,不余一丝真情。
“走吧。”
听到梁疏璟淡淡一声催促,身后的二人才将视线从那三具尸体移开,绕过尸体加快步子跟了上去。
回了马车后三人久久无言,大抵都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对十几岁的孩子来说,莫名还是有些后怕。
梁疏璟心中还是苦涩的,方才他质问掌柜的那番话,无形之中又似乎在质问他自己。倘若父亲母亲知道他也要这么做,是会替他担心…还是替他不值?会劝他放下过往的种种仇恨,劝他忘记血洗梁府的那一夜吗?可是凭什么…凭什么呢?
伴随难得的安静,未出多久,谢元祯便趴着包袱懒懒睡去,直到江愿安忽地发觉肩头一阵沉重,才发现梁疏璟不知何时竟倚着她憩着了。
车窗隐隐约约透进一丝微亮,她不由伸出手,鬼使神差摸了摸梁疏璟的耳侧。他那寸肌肤冷的透骨,明明睡着的体温该比常人高出一些,可梁疏璟却冷的她不忍移开手掌,哪怕再待上片刻,替他多添一片温存,也好。
车外一片独属清晨的寂静与喧闹,既有枝头鸟叫的欢脱,又有晨起劳作百姓的吆喝声,构成一副与京川格格不入的画面,引得她不由好奇假如她生在某家不知名小村落又会过上怎样一番人生。
恐怕是穿不了身上这副绫罗绸缎,也认识不到一个叫梁疏璟的摄政王。
她不意间偷笑一声,惹得熟睡的梁疏璟眼睫轻微闪烁了几分。
“在笑什么?”
男子冷峻又喑哑的问声传来。
听到他开口,江愿安立马伸手一把将他推到一旁,
“醒了还敢赖着我?”
梁疏璟只罢端坐起身,清了清嗓子,拍拍正熟睡的谢元祯。
谢元祯吓得一个激灵爬起身来,睡眼惺忪看向二人:“到了没?到哪了?”
二人摇了摇头。
江愿安掏出包袱里那一盒糕点,递向他:“谢公子,饿了没,要不要来一块?”
谢元祯本就饿了许久肚子,见到江愿安递来的糕点两眼放光,急不可耐便接过来三两口囫囵吞了下去。
“多谢江姑娘!今晚定要好生寻家客栈!昨夜真是太惊悚了…”
谢元祯低头再看到袖间干涸发黑的血迹,与他浅蓝色的一身衣裳极其格格不入,呼吸便不由厚重起来,觉得自己真是命大。
“也不知昨夜是谁吵着要赶紧歇下脚来…如今倒学会提防上了。”
梁疏璟淡淡瞥了他一眼,实则却在等着江愿安也同他递来一块糕点。
“好啦好啦——糕点都堵不上你的嘴了。”江愿安终于是递来一块糕点打圆场,将他的嘴塞的严严实实。
三人虽说一路上插科打诨,但总算是闲度好一片时光。接下来的路程一片风平浪静,几日后便顺利抵达了鸣鹤城。
城门的守卫见到东昭璟王府的马车眼熟的很,核实无误后便点点头将一行人放了进去。
鸣鹤城中依旧不失热闹,江愿安回到熟悉的地方便不禁想起当初同梁疏璟在西域度过的种种片刻,嘴角不由扬起一阵笑意。
三人照旧是走进城中最要气派的一家客栈,谢元祯伸出修长净白的手指敲了敲案面,笑的极其肆意,毫不客气道:
“来三间最上好的客房!”
第40章 再会
“来三间最要上好的客房!”
客栈掌柜听到这般年青恣意的声音,急忙眉眼含笑迎上前来,
“没问题!我们这的天字号客房二两银子一日,三位想住上几日?”
掌柜摊开面前的账册,提起笔看向谢元祯。
“二两银子一日!?”
谢元祯一声惊叹,随即低头翻起自己的荷包,里面只余下碎银不过十两。
“正是正是!公子若是手头的银钱不足,我们客栈内正好设了钱庄,公子尽管取便是了,毕竟公子这身行头,再怎么看——也不像是缺了几两碎银的人呐。”
见此情形,谢元祯急忙向一旁二人递了个眼色,不料梁疏璟也未带多少银子出门,江愿安兜里的银子更是在前几日花的干干净净。
三人在一旁晾了半晌,好不容易凑出来不过二十两银子。可若再算上几人这日常饮食开销,这二十两银子能撑上三天便是谢天谢地了。
“掌柜的…你们这,有没有再便宜些的?”谢元祯又凑近案前,低声问道。
掌柜闻言顿时大笑两声,“好说好说!人号房只需半两银子便够了!公子意下如何?”
正当谢元祯松了口气,准备开口,掌柜又接着道:“只不过入住之前,公子要先留下十两银子作押金。”
听到这番话,谢元祯终于是死心塌地了。
“江姑娘!?”
远远一声熟悉的男声打断了三人的思绪,江愿安循声望去,发现来人竟是凌澜。她迅速捕捉到梁疏璟脸上那抹不悦,嘴角扯出客套的笑:“是凌公子啊”
“江姑娘远道而来,是有什么要紧事么?”
凌澜的语气听起来关切,实际上依旧饱含一股淡淡的疏离。
“确实是有些事不过凌公子怎么在这里?”
毕竟凌澜作为地地道道的西域人,怎么会无事跑到客栈来呢?
“啊凌悦楼这些日子招了不少新人手,我放心不下,便挑了个日子来瞧瞧。”
凌澜口中的“凌悦楼”,正是他们所处的这间客栈。他语气淡淡,像是一切事情在他看来都那么无关紧要。
江愿安细细一想,凌悦楼听起来确实像是凌氏的家业呢。
她无奈笑笑:“那真是辛苦凌公子了”
凌澜嘴角也挂起一抹笑:“无妨,江姑娘同璟王殿下是要打算住上几日么?哦这次还添了位新面孔呢,在下凌澜,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谢元祯本在细细琢磨着凌澜那副与梁疏璟极为相像的眉眼,心想一个是东昭人,一个是西域人,竟也能生的如此像,不料凌澜主动同他打招呼,他便急忙弯腰作了个揖:
“在下陇川谢氏,谢元祯,久闻凌公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凌澜轻笑一声,同他点了点头,右手抚胸道:
“看来江姑娘果真将我看作朋友,”
“既然如此,三位这几日在凌悦楼的开销,便都算在我头上,也算还江姑娘一个顺水人情。”
江愿安急忙冲凌澜摆了摆手:“不行不行!凌公子太客气了!这让我怎么好意思呢”
再说了,她什么时候在谢元祯面前提起过凌澜了!?
凌澜就知道她第一句话是不行,于是轻轻握住了她在空中胡乱摆动的手,抿唇一笑,语气旖旎:
“愿安姑娘——同我谈什么客不客气?”
未待江愿安于一阵惊愕中开口,梁疏璟便走上前一把将江愿安拽回身后,毫不客气道:
“凌公子的性子倒是分毫未变,”
“还是这么爱说笑。”
江愿安想起当初二人在凌府那副架势,急忙示意谢元祯出来打圆场,否则面前这臭脾气一定又要惹事出来。
“哎,殿下,殿下,这旧友重逢,理应说两句好听的才是。我瞧凌公子这玉树临风的气质,倒真是与殿下有几分相似呢,看来二位实是有缘!”
谢元祯所言的确不假,梁疏璟看着这副与他极为相似的眉眼,已经不爽很久了。
一旁掌柜的也急忙见缝插针补了两句,
“既然三位都是凌公子的朋友,那这边就替三位安排上天字号客房了!”
甚至临走之前,二人都还极为鄙夷的望了对方一眼。
三人经历这一波三折才终于将行李安顿下来后,难得认真讨论起了关于如何查清钰贵妃身中蛊毒的打算。谢元祯虽对这些事情不算清楚,但毕竟初来西域便认识了凌澜,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一副心态,干脆提议说:
“既然凌公子都拿我们当朋友了,不如就去问问凌公子有没有头绪?”
“你倒是聪明,这么快就看出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了?”梁疏璟实在是不忍斥责他,走到哪都不怕被人骗。
“可是凌公子对蛊毒又不了解,我看还不如问千霜。”江愿安闷闷道。
“你能找得到千霜?”梁疏璟问道。
“这你就别管了,我有办法。”
江愿安兀自点了点头,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三个人絮絮叨叨吵了半天,最终决定兵分三路。
谢元祯去找凌澜,江愿安去找千霜,而梁疏璟则迟迟不语,看起来有他自己的打算。
江愿安是最先收拾好出门的,她一脸轻松同二人打了个招呼,便带上二两银子走掉了。见江愿安出门,梁疏璟也起身理了理衣襟,紧随其后出门去了。
眼下便只剩谢元祯一人了,他手心紧紧捏着那张江愿安写给他的字条,字条上规规整整写着五个字:月牙巷,凌府。
梁疏璟远远跟在江愿安身后,只见小丫头不紧不慢四处闲逛,一溜烟便窜进了鸣鹤城最要繁华热闹的一条长街。他怎么可能再放任江愿安一个人出来闲逛,上次千霜留下的教训,他还替江愿安记在心里。
正当他心中疑惑江愿安要如何寻到千霜的下落时,长街传来极为响亮清晰的一声:
“千霜——!!!”
“千霜姐姐——!!!”
江愿安顿时便吸引了整条长街的注意,很快便有热心肠的人凑上前问:“小姑娘,你在找人吗?她是你什么人?我们来替你打听打听。”
“没错!我在找我表姐呢,这是我头一回来鸣鹤城,都怪我不小心,跟丢了千霜姐姐”
语落,她失落的低下头,活像犯了错的孩子。
四周的百姓点了点头,很快便四处替她打听下去。
没过多久,千霜还真持着羽扇火急火燎的赶来了。
江愿安低头见到那身墨色罗裙,心中欣喜,急忙抬头唤了声:“千霜姐姐!我终于找到你了!”
千霜秀眉轻蹙,却又迫于四周目光,只得低下头警告她:
“你来做什么?赶紧跟我走。”
说罢,拉上江愿安的手就要带她走。
“千霜姐姐我渴了!我要喝茶!我要喝茶!”
一声声姐姐叫的千霜都怀疑自己惹了个祖宗上门,好不容易才将她领进了一家茶楼,寻了一处隐蔽的位置坐下来。
千霜一把甩开她的手,差点惹得江愿安吃痛,
“你轻点嘛我可是有要紧事找你呢”
看到江愿安楚楚可怜的那双眼睛,千霜不得不止息了心中的半分怒火,却依然开口责怪道:
“要紧事归要紧事,谁允许你在月牙街上那样唤我了?真的很丢人,你不觉得吗?”
“切千霜姐姐你真小气。那我下次不喊了,可是,我要是想找你怎么办呢?”
江愿安端起茶盏递给她,示意她消消火。
“找我?不许你找我!”
千霜接过茶盏一饮而尽,一把将茶盏用力置在木桌上。
“唉”
江愿安摇了摇头,掏出那两张残缺的纸笺,摆在桌上,问道:“那这个千霜姐姐也不想看看吗?”
千霜本就因私藏的那张纸笺丢失而焦急了好一阵子,见到江愿安拿出熟悉的纸笺摆在桌上,毫不客气便要去抢,谁料江愿安早就料到这一点,一把便将两张纸笺收回。
“不要急嘛。”
“这两张纸,你哪来的?”千霜低声问道,顺手将羽扇展开,徐徐摇着。
“捡的。”
见千霜放弃同她争夺的打算,江愿安才继续将那两张纸笺摊开在桌上。
千霜低头缓缓看了许久,关于她自己的那张倒是无关紧要,江愿安要她看的,是钰贵妃所中的蛊。
选以断肠草与炼制,中蛊者心脏溃烂,九脉尽断,七窍流血,五感皆失,三日之内暴毙而亡。
“我可以告诉你这两张纸的来历,但作为交换,我的那张纸,你必须要还给我。”
“没问题。”
“这两张纸还要从十年前说起,阁主那时跟在一位师祖门下学习蛊术,不过那时出类拔萃的并不止我们阁主一人,师祖门下另一位师兄同样青出于蓝,只可惜与我们阁主水火不容,关系极差。后来待到师祖奄奄一息时,二人因争夺师祖手下一本古籍而大打出手,不欢而散,师祖得知此事后,怒火中烧,扬言要一把火烧了那本书。”
“后来师祖的身子愈发差下去,直到师祖咽了气,那本古籍才终于被丢进火堆。不过,你也看到了,这本书还是被人抢了出来,不过是谁抢的,我不得而知,只知道后来那本书被阁主同他师兄二人在争夺中各自撕走了一半。只是因为火势太旺,许多字迹皆被焚毁,又加上书被撕的不堪入目,那本古籍也只能就此作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