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2 / 2)

不忆雨 闲伴秋月 17073 字 5个月前

“曼曼,我不知道你听不听得到我讲话,我求求你告诉我告诉我是谁害了你好不好?我不要你就这样不明不白的离开,曼曼”

她焦急的四处呼喊,总幻想独孤曼还在她身边。

“愿安,不要为我难过,要替我好好活下去。”

轻盈飘渺的女声终于消散了。

“曼曼——!”

她一声惊呼,猛然睁开了双眼,方才梦中的情绪仍然清晰倒映在她心海,江愿安难以置信的坐起身,终是忍不住嚎啕大哭。

坐在一旁的梁疏璟与谢元祯听到动静慌忙赶到跟前,

“江姑娘,这是怎么了?你说好去寻一位故友,怎么昏在了那破药堂里?”谢元祯收起折扇,关切问道。

而梁疏璟站在一旁不语,只是脸色更沉重了些,眉间像是蹙雪一般冷峻。

江愿安丝毫不理谢元祯这一连串盘问,仍然沉浸在方才梦中的不甘。

见她这么下去总不是办法,谢元祯偷偷扯了扯梁疏璟的衣袖,示意他多少开口说两句。

“是和那位独孤大夫有关么?”

与江愿安在西域关系要好的朋友,说来说去也只有独孤曼一人,如今她反应这么大,那一定是独孤曼出事了。

江愿安泪眼朦胧的抬起头,冲二人点了点,

“曼曼死了”

二人不约而同皱紧了眉。

梁疏璟心中顿时腾起一面明镜,将如今独孤曼的死,与墨弃还活在世上的证据映照的清清楚楚。只是因为独孤曼带江愿安去寻到了石菖蒲,他就这么急着将人灭口么?

墨弃,你未免太心急了些。

看着江愿安那般泣涕涟涟,他们两位男子心中都要不免为之动情。房内徘徊了许久女子闷闷的哭泣声,梁疏璟沉默了半晌,看向谢元祯:

“你先出去,我有话和她说。”

谢元祯心领神会,匆匆走出去将房门带紧。

“我知道你心中因为她的死难过自责,但你真要怪,就全都怪我。”梁疏璟轻轻坐至塌沿,握住了她满是滚烫泪水的手。

江愿安知道独孤曼的死与他们二人脱不了干系,可却怎么也想不通为何全都要怪在梁疏璟一人身上,紧接着便问道:“为什么?”

“怪我从一开始就在骗你。”梁疏璟语气决绝,做好了坦白一切的准备。

“骗我什么?”江愿安连呼吸都要停顿下来,全神贯注等着梁疏璟开口。

“骗你来西域只是为了查清钰贵妃的死因。”

梁疏璟移开了眸子,不忍再去看她那双眼睛。

“难道不是吗?”

梁疏璟摇了摇头,

“从我上次身中锁心草之毒,再到钰贵妃暴毙宫中,这一切,都有着密不可分的干系。我来西域要查的从不是钰贵妃的死因,而是四年前灭了梁府满门的真凶。”

什么灭了梁府满门?江愿安的瞳孔肉眼可见的缩紧,颤着声问道:

“殿下你在说些什么?”

“你不是总好奇我的家人么?不是好奇元璟府上朱门紧锁的思君苑么?不是总好奇我为何总一言不发不告而别么?不是总好奇我为何到雨夜便遭梦魇么?愿安,其实你不管什么时候问我,我都不会怪你,该怪的只有我自己,没有将这一切同你坦言的勇气。”

“四年前的阳春三月,京川少见落了场大雨,那夜我因太后召见进宫才得以幸免于难,可当我赶回府上时,我的父亲母亲,我的阿姐,甚至再到府上陪了我十几年的下人,全都死状惨烈倒在一片血泊中,无一幸免。”

他的声音愈讲愈低,似乎是在将他心头那块久久未能痊愈的痂,从一片血肉中狠狠撕扯下来。

江愿安被他紧握的那只手顿时失了温度,冒出一手心的冷汗来,哑口无言看着他。

“那一夜,梁府上下除了我与奄奄一息的阿姐,全都死了。至于思君苑,也是命匠人照着母亲生前最喜的园子仿建的,还有我为何总不告而别,是为了去探望在云间谷养伤的阿姐。你想知道的,全都在这里。”

“甚至不出所料,独孤曼的死,也与我有关。”

“对不起,瞒了你这么多,这么久,甚至还要牺牲别人的性命,我才有勇气告诉你这些。”

一瞬间,江愿安原本心头的不甘、愤怒,与此刻听到这些事情的惊愕、同情交杂混生,让她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要去怪梁疏璟对自己瞒了此般种种,还是出于二人朝朝暮暮的相处来心疼他那么多个含恨而眠的日日夜夜。

梁疏璟的父母也死了,曼曼死了,钰贵妃也死了,下一个死的,会是她吗?

她哆嗦着从梁疏璟手心抽出她冰冷的手,换作以前的江愿安,是不是会在这个时候紧紧的抱住这位快要碎掉的璟王,会说出一连串鼓舞人心的话,会许诺陪他一起查明四年前的真凶?

可是她现在根本就做不到,她心中甚至后怕,带他去无双阁找楚郁回问清八年前那位师兄的下落,也是梁疏璟所有计划中的一环么?她陪了梁疏璟这么久,是不是只是为了成为他手中复仇的一枚棋子,最后可有可无,只需要梁疏璟动动手指,就会湮灭于棋盘之上。

当初千霜问她,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她还在痴痴回忆自己这些日子来的百般心思,可是现在她再问起自己喜欢上他是什么感觉,她竟然就像被扼住了喉咙,浑然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被燃尽的残渣,被烧穿的,是她的一颗真心。

“殿下送我回京川吧”

她不要再留在这个揭开一切荒诞真相的地方,不要留在这个独孤曼连十八岁生辰都没能过上的地方,不要留在这个发现她变成一颗可笑棋子的地方。

“好。”

梁疏璟口中掷出一个字,起身头也不回离开了房间。

她以前从未发现过梁疏璟的背影竟然是那么冷峻、那么决绝、那么触不可及

待梁疏璟郑重合上房门后,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顷刻间夺眶而出。只是这一次她的落泪是静悄悄的,只有滚烫咸湿的泪水一滴一滴无声无息落在她的手背,沾湿了她的衣袖。

梁疏璟走出房门后,身影顿时失了方才那般决绝,只剩下一片寂寥苦楚,他停下脚步,浑身无力倚在了门外。

他这注定寸草不生的心房,本就不应再留有一片他人之席了。可如今真要他将那人彻彻底底移除心间,却又牵扯出千丝万缕的系脉,像是将他整颗心脏连根拔起,连同四年前那个雨夜,刺在他心,令他痛苦不堪。

江愿安在屋内闷头哭了一阵,便抹着泪起身收拾行李,上了梁疏璟为她备好的马车。只是梁疏璟并未像答应她的那般将她送回京川,而是想起当初江大人的话,命车夫将她送往江南。

马车日夜兼程,又加以夜间湿气重,几日奔波下来,赶到江南疏影郡时她早就染了风寒,被烧的昏了头。

许寒枝听屋外传来一阵马蹄声,捎上江永望出门一看才发现是璟王府的马车,掀开门帘,江愿安正半口气上不来奄奄一息卧在车内。

“愿安!”

夫妇二人不由心头大惊,慌慌张张将人抱了下来,命人即刻便去请大夫。

江愿安睡了将近整整三日,这三日里,许寒枝寸步不离在塌边静静守着她,手中总有意无意抹着眼泪。

这三日,她只觉得自己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眼皮沉的几乎抬不起来,她恍惚看到自己又回了元璟府,可这一次并未与梁疏璟坐在静心亭内对弈,而是远远看着那位摄政王的背影,无论如何也追不上。

好远好远

她太累了,最后追不动了,索性卧倒在地上,头痛欲裂。

恍惚之间,她又看到璇玑撑着伞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以一副极为冷峻的神情,同她家主子如出一辙。霜浓和月见二人则是齐刷刷在一旁抹着眼泪,似乎见到的是一具尸体。

“不要哭我没死”

她沙哑着嗓音开口,可那道声音却只有她自己能听到。她好想眨一眨眼睛,告诉她们她还没有死,可是她好累,好困,最后还是两眼一闭,整个世界顿时浑然寂静。

第47章 疏影郡

她不知在这片寂静中昏睡了多久,直到一天清晨,透过花窗而来的暖暖晨光刺得她眼痛。

“娘”

她试着开口,发现自己终于能出声了。

许寒枝听到她的声音,顿时清醒过来,端来茶盏扶着她喝下一口,苦着嘴角就差哭出来。

“愿安,你跟娘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江愿安灌下一大口茶后清醒了不少,见到四周如此陌生的环境,猜测自己大概还是被送到江南来了。

“娘,你们都在瞒着我,对不对?”

她一点都不想把这一切告诉娘,反倒觉得自己才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一个,蠢的可怜。

许寒枝听到她这么问顿时便慌了神,紧紧握住她冰冷刺骨的双手,神色哀求:

“是,是娘不好,可是娘怎么会想瞒着你?倘若娘真将梁府四年前的事情告诉你,那对阿璟算什么,对你又算什么?莫非要我撺掇你们去寻那夜的真凶么?你们都是娘看着长大的孩子,娘只想要你们平平安安,别的什么都不敢奢求”

听完许寒枝的话,她长长叹了口气,未再开口,似是妥协。

想要看透这些事情,这些人心,还是太难了。

如今江南正值芳菲四月,疏影郡近郊开了一大片桃花,倒影一片片映在一旁的溪水中,涟漪寸寸,粉桃灼灼。烟水茫茫,乱红如雨。可她无心去赏这片大好春光,只是觉得撕开原本宁静生活的那一片真相,需要她花好久的时间去疗愈。

江愿安走后,梁疏璟与谢元祯二人也未再多做停留,结完了这几日的账便乘车离开了西域,临走时凌澜还问怎么走的这般仓促,连江姑娘的身影都没能见到。

这件事情倘若换作是谢元祯,那江愿安一定会是早早知道真相的那一个。倘若换作是以前的梁疏璟,那江愿安会是永远都不知道真相的那一个。可那个人是江愿安,他又怎么会忍心一直隐瞒下去,好比江愿安站在一片大亮天光下,而他却只能缩在一片暗影中,永远都那么触不可及。

元璟府。

璇玑本以为从马车上先下来的会是江姑娘,谁料只等到了殿下一人的身影,于是知趣的闭上嘴没再多问,只是默默的安排人去接下车上的行李。

“申时来唤我,备好马车去云间谷。”

“是。”

回房的途中,他鬼使神差走进了当初为江愿安备着的那间客房。房内那把琴依旧一尘不染,只可惜除了在西域凌府的那一次,他都未能再见到她抚琴。书架上的那本诗集还在原处,他利落的将那本诗集抽出来,却发现一张纸笺从中滑落。

等他俯身将那张纸笺捡起时,呼吸却是不可避免的止息住了。

那是母亲怀着他时留下的、为他取名的纸笺。

自从梁府经过那一夜的变故,他便将原先府上的一众物件都处理的一干二净,怕的正是日后自己睹物思人。可如今那张纸笺被他生硬的捏在指尖,他大气都不敢出,像个犯错的孩子,低头看着那张遗物。

难怪江愿安总是个很恋家的人,不论是身在异乡还是心中难过,想到的第一件事都是要回家。假如父亲母亲也在家中候着自己,他应该也会很想回家。

可是过往十四年的温存早就被他抛到脑后忘得一干二净了,凭着过去留下的回忆是不能支撑他往前走的,他只知道自己接下来的余生,都要在这片不敢捡起的思念中度过了。

这是上天赐给他的宿命吗,让他注定要形单影只来了却残生。

他无神的卧在塌沿,可惜再不会有人来替他披上轻裘。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没能在那一夜早些赶回来为什么要让自己亲眼目睹爹娘的死、为什么要留他苟延残喘活在世上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对不起阿姐,我让你活得好痛苦。

他跌跌撞撞起身打翻案上那扇铜镜,镜片顿时四分五裂挥洒一地,他从地上捡起最为锋利的一块碎片,对着手腕不带一丝犹豫,狠狠剜了下去。

鲜血如他所料一般顷刻染红了大片衣袖,他麻木的几乎感知不到那是什么样的疼痛,会比身边至亲离世还要痛吗?渐渐的,梁疏璟终于发觉眼前的视线开始模糊,他撑起最后两步跪至那把琴前,血顺着指尖滴至琴弦,琴弦染上的滴滴血珠触目惊心,他失去脚下最后那点力气,不知是死是活倒在了琴旁。

从今往后,天高地阔,不共相思

“殿下!殿下!来人!快叫大夫!”

璇玑从门缝中窥探到那一大片猩红时便知不妙,推开门一看梁疏璟早已不省人事倒在地上了,手心还攥着那张汀兰郡主留下的纸笺。她顾不上那么多,急忙去探梁疏璟的鼻息,好在还留有一口气。

片刻功夫后,大夫小心翼翼替梁疏璟包扎好了手腕那道裂口,又关照璇玑几句,随后便去了膳房煎药。

好在那块镜片比不上匕首锋利,即便梁疏璟下了狠劲,最终还是万幸未伤及经脉。只是他昏在屋内那么久,衣袖都被鲜血染红一大片,不谈何时能醒来,如今还尚留一口气息便已是苍天庇佑了。

霜浓和月见神色紧张的守在屋外,二人皆被方才那一滩血迹吓得脸色苍白,见到大夫出来,慌慌张张上去问道:

“有劳大夫请问我家殿下还能醒来吗?”

大夫低头沉思了片刻,捏紧了手心。

“先好生照料几日,三日后殿下若是还未醒来,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两个丫头吓得只差跪在地上求大夫一定要救活床上那位主子,可元璟府一日之内发生如此多变故,她们哪里还敢多添乱,只能悄悄贴紧对方的衣袖,屈膝送大夫离开了。

与此同时,江永望正在与许寒枝商量该何时返回京川。许寒枝清楚他是迫于上头的压力,可如今女儿身子还差得很,她不愿再带着孩子来回奔波了,最后便只好让江永望先行返回京川,等愿安身子好些了她们母女三人再一同回去。

许寒枝端着粥轻轻推开她的房门,浅声问道:“娘熬了莲子粥,要不要吃一些?”

她依旧摇了摇头,待在江南的这些日子,她的身子不仅未见好转,反倒消瘦的更明显了。

“那娘带你出去走走?”许寒枝又问。

她沉着眸子,终于点了点头。

疏影郡近郊的那片桃林快谢了花期,许寒枝带着两个女儿眉眼含笑同路过的邻里打招呼,疏影郡这片地方不大,其中最要显眼的那套宅子便是许寒枝名下的,加之她们不回来常住,为此大家对这位远嫁京川的江夫人都有极深的印象。

“夫人又带着两个囡囡回来啦,好久不见,两个囡囡生的这么标致,可说亲了嘛?”

说话的常被邻里唤作林四娘,肩上背着一筐新鲜采来的笋,家住的离她们不远,每年这个时候,属她家的桃花开的最旺,也因此常有人打趣说林四娘是替孩子们牵红线的一把好手。

许寒枝笑着回应:“哪有那么早呀?四娘若有相中的,就带我们去瞧瞧!”

“那是自然的!”说罢,林四娘放下箩筐,拾起一把新鲜的竹笋朝许寒枝丢了过来。许寒枝眼疾手快去接,将那三两竹笋稳稳当当接了下来。

“多谢四娘!正好够吃一顿!改日来了京川,可要来江府好好让我招待一番!”

林四娘笑着点点头,于是两位妇人摆了摆手,便各自回头接着走了。

江愿安和江愿知则是一言不发跟在她身后,对长辈之间的寒暄早已司空见惯。

“愿安啊,你以后是想留在京川,还是嫁来江南?”许寒枝忽然问道,不知是诚心实意发问,还是单纯为了打趣她。

许寒枝对她将来是否要留在京川倒是不持意见,只要二人心意合得来,嫁到哪里都是一样的。京川离家中近,又胜在天子脚下,而江南这一带数百年皆为富饶的鱼米之乡,四周邻里又好相处,倘若让女儿嫁来这里,她也定要笑得合不拢嘴。

江愿安听到她这么问难得蹙了蹙眉,

“我怎么知道那个人是哪里的”

许寒枝被她哄得面泛笑意,

“那你提前拿定主意,好让娘给你去说亲呀。”

“我才不要呢。”她偏过头,不再理会许寒枝。

一江烟水,两岸人家。多少文人墨客皆道江南是适合终老的地方,就好比疏影郡的由来那般,“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江愿安顺手接过一片随风拂落的花瓣,目光静静落在手心,脑海中映出了那张她最不愿忆起的熟悉面庞。就这么静静注视了许久,她才收回手掌,任由那片花瓣再次随风而落。

春风带着温度暖洋洋的熏在她脸上,她不由浅浅扬起嘴角,心想干脆要不要留在这里一辈子算了。毕竟区区一介江少卿的头衔,加在她身上,实在是太重了。

第48章 自尽

大约两个多月前,也正是二人离开西域不久的时候,独孤曼像往常一样哼着小曲踏入父亲的药堂,谁料药堂反常的寂静,她推开后院那扇小门,映入眼帘的,是父亲的尸体。

“父亲!”

她丢下怀中还沾着湿土的药材,急忙上前查看父亲的尸身。可惜为时已晚,独孤仁嘴角挂着一抹干涸的鲜血,已然离开了人世。

“你回来了。”

一道男声在她身后响起,她慌忙回头,还未开的及开口,便已被利落的抹了脖子。

她下意识的去捂住脖颈喷涌而出的殷红鲜血,连发声都做不到,倒在了父亲一旁。她不甘的看向那处离开的背影,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

还未在脑海中忆起那人的名字,独孤曼的意识便消散的一干二净。

而爷爷久久见不到父女二人的身影,焦急的寻来药堂,见到父女二人倒在一起的尸体时,他几乎也要一阵心梗昏死过去。可看着二人那般惨烈的死相,他还是撑着木杖颤颤巍巍起身去报官。

衙门的人将药堂前前后后查了个遍,却也查不出一丁点蛛丝马迹,只罢劝老人将父女二人的尸体好生下葬,多多节哀。

老人依旧每日守在药堂,等着那位凶手再来取走他的性命。他还特意在第二日备了好一大桌菜,整整齐齐摆上碗筷,期待着父女二人能再和他吃完这最后一顿饭。可他谁都没等来,只等到了满心欢喜来找独孤曼的江愿安。

他终于不得不接受那个事实,不论是独孤曼还是独孤仁,全都死了,只留下他一个人。

在江南待了好些日子,在烟雨水乡的滋润下江愿安终于勉强得以短暂忘却西域那段日子的伤痛,身子日渐好转起来。许寒枝见她胃口都好了不少,终于提议是时候该回京川了。

江愿安忽然便愣了神,回京川是不是就意味着她要去元璟府见到梁疏璟了?

“怎么了?若是不想回去,我们便再多待些日子。”许寒枝轻声道,生怕哪处勾起她不好的回忆。

可一直逃避下去怎么会是办法呢江愿安沉重点了点头,默默喝下一口莲子粥。

“好,那我们用完膳便乘车回去。”

明明已经在江南待了好些日子了,可她还是觉得只要梁疏璟不在眼前的日子,过的都那么快。

她该以怎么样的姿态再踏入元璟府的大门、再去面对知晓背后这一切的璇玑、面对那处朱门紧缩的思君苑、面对早就不在的汀兰郡主。

不出几个时辰,她们便乘着马车回了京川。她透过车窗向外看去,一切都还是那么熟悉,连丰乐楼也是一如既往的热闹。

回到江府后,知秋远远见到她便开始掉起眼泪,一路哭到跟前:

“夫人,您罚知秋吧,都是知秋没看好小姐,小姐都瘦了这么多”

许寒枝冲她轻轻摇了摇头,便让她退下了。

“元璟府,还去吗?”她问道。

“当然要去,否则这个月缺了多少勤了”

她努力以轻松的口吻回答许寒枝,好让许寒枝看不出她心中的挣扎和难过。

“好,那你早些回来,娘等你用晚膳。”

许寒枝看着她逃避的眼神,并未揭穿,只是多关照了一句。

“好。”

话落,她便又乘着马车赶去了元璟府。

马车停在了元璟府门口,她下车后静静伫立在原地,抬头注视起那块高高的牌匾。以前怎么没发现,那块牌匾竟然挂的如此高。

家仆见到是她,二话不说便敞开大门将她迎了进去,还低头问了句“江少卿安”。

她还是踏着沉重的步子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只是这次令她意外的是,不仅未在府上见到璇玑的身影,连霜浓和月见都未来迎她。

她有些不甘,难道自己这么快就被元璟府除名了吗

她凭着记忆寻到了那间熟悉的书房,可惜并未寻到梁疏璟的身影。包括他最喜待的静心亭,也未出现他的身影。

一时间,元璟府少见冷清的可怕。

“江少卿?您怎么来了?”

霜浓的声音忽然传来,可惜语气渐渐弱了下去。

这话令江愿安匪夷所思,难道说梁疏璟已经抹去她少卿的官职了?不能吧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从梁疏璟问起:

“你们殿下呢?”

“殿下他”

霜浓肉眼可见的搪塞起来,脸上再不出现以往的欢脱。

“他怎么了?他没从西域回来吗?”她本着不想过问,但不得不问的心态追问道。

“奴婢领您去看吧”她低着头开口,领着江愿安走了。

璇玑关照过她们,不论是谁来,都不能轻易带去见殿下,可如今江少卿站在跟前,连这种事情都要瞒着吗?

走到梁疏璟房外,璇玑正合上房门,手中端着一碗药盅。

“江少卿?”

话落,璇玑将视线落向霜浓,带着些许苛责。

“奴婢本不想带江姑娘来的可殿下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霜浓低声替自己辩解,如今早过了大夫当初说的三日,可殿下却迟迟没有要醒来的征兆。

“到底怎么了?你们让我进去看看——”

正当她准备强行推开房门进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房门却兀然被房内的人打开了。

梁疏璟穿着一层贴身的里衣,脸色苍白的吓人。手腕仍缠着厚厚几层纱布,深邃无光的眸子看向江愿安。她一眼便看出梁疏璟的不对劲,轻而易举便注意到他手腕上缠着的白纱布,焦急的上手便要去抓,却被璇玑和霜浓慌乱拦了下来。

“江姑娘!殿下如今病体还未痊愈,不能动伤口——”

“伤口?什么伤口?”

她想挣脱开来,可二人却是铁了心不让她碰梁疏璟。

梁疏璟就这么冷冷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甚至一句也未多解释。

“让她进来,你们退下。”

面对江愿安那双藏不住关切的眸子,他终于开口让璇玑放人进来。

二人松开了江愿安,俯身退了下去。

他领着江愿安进屋,屋内充斥着极浓的清苦气息,像是被中药泡透了屋子。

梁疏璟未再开口多言,方才下床开门已经费了他极大的精力,他撑着步子,继续躺回了榻上。

“你手腕是什么伤口?”

她心中猜到了零星半点,可她接受不了那样的事实,除非是从梁疏璟口中亲口说出。

“小伤,不足挂齿。”

他的声音那么轻,丝毫没有以前璟王殿下的那般气势与威严。

“什么小伤能让你变成这样?还偏偏是在手腕上?”

她真想撕开梁疏璟这副自诩清高的伪装,让梁疏璟抱着她痛痛快快哭一场。

“你要揭开纱布看看吗?”

梁疏璟递出手腕,目光幽深的看向她。

“我只是觉得,这了无所有的残生已经没什么意思了,想去寻家人团圆。”他接着轻声补充道。

听到这句话,江愿安的眼泪几乎是夺眶而出,

“你疯了吗!?这么急着去死吗?”

这是江愿安第三次在他眼前落泪,和第一次在西域一样,担心他的安危吗?

“江愿安,”

他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以防体力不支再次昏过去。

“这些话,是你该说的吗?”

这是梁疏璟第一次不带任何感情的唤她的全名,这些话,她不该说,是因为没有合适的身份去关心他,还是因为主仆之别,不得僭越?

“我不说,那要我看着你去死吗!?”

她再也抑制不住眼泪,声音裹挟着哭腔。

“我死了,就再也没有人会骗你了,我们两清了。”

梁疏璟的声音依旧像一缕清风,虚无缥缈,将二人之间的过往种种一笔勾销。

“两清?凭什么两清?你到底凭什么觉得,只要你死了,所有人就会原谅你?你让汀兰郡主怎么办?你阿姐怎么办?我怎么办!?”她从未觉得自己竟能哭的连话都说不全,眼泪齐刷刷的往下掉,样子看起来一定很狼狈。

“娘亲已经不在了,我带着阿姐日日活在无边无际的悔恨与思念中,现在连你也要离开,我活着,就是为了背负这种种罪孽吗?我不想做你眼中居心叵测、令你失望的璟王,不想做一个让阿姐忧心的孩子,也不想再去做一个只能思念娘亲的孩子,万般种种,我背负了四年,只要我闭上眼睛就能解脱,我为什么不能这么做?”

极其费力的辩解,让梁疏璟的呼吸都急促起来。

“梁疏璟!”

随即而来的,是江愿安紧紧闷在他怀中的哭腔。男子急促的心跳隔着胸腔听的一清二楚,陌生的中药气息充斥她的鼻尖,她什么都不想管,什么都不想听,只想用尽全身力气去抱紧他,似乎再晚一秒,这个人就再也不在了。上一次与他相拥是在云清寺,她本以为那样的温存眷恋,会在她和梁疏璟身上缠绵很久,可是根本就不是那样、根本就不是

过往的一切温存、眷恋,全都被毫不留情的撕开了,撕得支离破碎。朝夕相伴的这么多个日夜,梁疏璟真的从来没对她动过一丝真心吗?

女子的哭声唤回了他几分清明,可是他说的根本就没有错。这样的罪孽,他再也不想背负了。

第49章 苦海

手腕处缠绕的层层纱布又溢出一抹殷红,他忍着伤口的疼痛,任凭怀中女子的热泪沾湿了他的衣襟。所有想说的话都被扼在了喉间,房内的气息压抑到了极点,女子歇斯底里的哭声铺了一地,还有他隐隐作痛的伤口,一片苦楚的心间。

先前谢元祯过问他,要瞒江愿安瞒到什么时候,他无关紧要答了一嘴瞒到他死的那一天,如今真相就被摊开在她面前,那岂不是意味着该他死的那一天也到了么。

可是她为什么还会抱着自己哭呢。

原本就急促的心跳,加上如今脑海中这个无解的问题,他只觉鼻间呼吸一阵急促,甚至来不及开口唤她的名字,眼前一黑,再次昏了过去。

“梁疏璟!梁疏璟!”

江愿安满脸泪水扶起他,可无奈她怎么摇晃面前的人都毫无反应。

“来人!快来人!”

屋外的璇玑急匆匆带着大夫进门,一番诊断过后并无大碍,璇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

“无妨,大夫只是关照殿下这几日需要静养,更何况殿下昏迷了好几日,今日难得姑娘来了,殿下倒醒了。”

“对不起我不是专程来气你家殿下的。”

她看着床上躺着的人,若说心底没有自责,那自然是假的,她如今已经自责的不行了。

“好了,江姑娘,出去说吧。”

璇玑抚了抚她的后背,将人带了出去。

“江姑娘,有些事情,并非是殿下想要瞒你,而是他不忍心将你牵扯进来。在你来之前,殿下除了不问政事,每日便是郁郁寡欢,又不好走动,除去这一身摄政王的名号,他也不过就是个无父无母的孩子罢了。”

“我并非是奉承姑娘,而是自从姑娘来了元璟府后,不论是殿下还是府上的下人,都添了不少生气。我知道姑娘心中有怨意,可是姑娘不妨想想,殿下怎么会忍心见到姑娘变成这样呢?殿下他很少对一位女子这样上过心了。甚至不是很少,是未曾。”

听着璇玑娓娓道来,她竟然会有种心房被撬动的错觉。

“我知道了时辰不早了,我先回去了,明日再来看望你们殿下。”她急匆匆丢下一句话,还未等璇玑开口要送她,便转身离开了元璟府。

她究竟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再去面对梁疏璟呢。

回到江府后,许寒枝一眼便看出她脸上的不对劲,但孩子们的事情么,她总去插手的话,似乎又显得不解风情了。

“元溪听说你回来,下午特意来府上寻你,可惜扑了个空。”许寒枝煎了块肉至她碗中,希望能靠别的事情打打岔,让她心里不要总想着那些事情。

“那我吃完饭去谢府找她,正好有些事情想问问她。”

许寒枝点了点头,“记得早些回来。”

谢府。

谢元溪正偷偷躲在门后看着父亲训话,谢元祯正上半身笔直的跪在谢闻道面前,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看你真是活够了!敢把元溪一个人丢在家里,还敢跑那么远!”谢闻道嘴上训得虽凶,但却没有要出手的意思。

“我和元溪都是大孩子了,父亲用不着这么担心。”谢元祯口中闷闷,轻声狡辩。

“孽子!胡闹!你跟谁去那西域不好,偏偏要跟着璟王去!”谢闻道口中仍然喋喋不休的训他,但最后一句话说出口,谢元祯顿时便抬起头来反问父亲:

“我跟着璟王去西域,有什么不妥?”

正当父子二人争吵之际,谢元溪注意到了江愿安那一抹身影,急匆匆跑了过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愿安,你没出什么事吧?”

“我没什么事谢公子他也没什么事吧?”她看着谢大人那副架势,心中隐隐替谢元祯忧心。

谢元溪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不禁掩起嘴偷笑两声:

“没事的,又不是第一次,走,我们不待在这里了。”

她挽起江愿安的胳膊,带着她去了药房。

“愿安,你瘦了好多,又面色发白,来,我给你开副方子,你要回去好好调理身子,知道吗?”

说罢,谢元溪便开始熟练的抓起药方来。

“哎——你别急着调理我,元溪,我能不能问你个事情啊?”

她摁住了谢元溪的双手,郑重开口。

“什么?”谢元溪瞪大双眼,等着她开口。

犹豫了好久,她才终于低声开口:

“你说,一个人割腕之后会怎么样?”

割腕

“当然是会死啊!”

“不是!他没死成!差一点点就死了”

谢元溪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般,紧紧盯着她的双眼:

“不对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江愿安知道自己的心思被猜透,有些心虚的红了脸。

“你不要追问那个人是谁了,我真的是很认真的问你的。”

“哎那好吧。割了腕之后,那只手腕遇到雨天便会闷痛,那只手也会变得畏寒,也不能再长时间用力了,不过这些都是好的结果哦。假如他割的很深很深,能活下来已经算是万幸了。”

江愿安深深皱起了眉,假如梁疏璟知道自己以后要落下这么多病根,还会义无反顾割下去吗?唉。

“那如果他活下来了,多久才能养好身子?”她问道。

她今天光是趴在梁疏璟怀里哭都能把他吓晕过去,看来身子是真的很差呢,也不知道他下次醒来会是什么时候。

“这个啊,少则十天,多则半个月吧,要不要我给你开副药房带去?”谢元溪最近新认了不少药材,迫不及待就想给她抓药方。

江愿安点了点头,虽然元璟府上也有大夫日日守着梁疏璟,但她不表示些什么,也未免太无情了。更何况梁疏璟醒来要是知道她这么冷漠,一定又要再气晕过去。

天边月色染了半边天,她手中拿着那包谢元溪特意替她备好的药方,同谢大人打完照面便上了回府的马车。她回想起白日里梁疏璟过来为她开门的模样,一阵揪心,还是昏过去吧,至少昏过去了伤口还不会那么疼。闷痛、畏寒、还不能用力,哪有人年纪轻轻便失了一只手的,真是糊涂,江愿安蹙着眉想。

马车途径丰乐楼时,车夫忽然勒停了马车,朝她禀告道:

“小姐,有人声称是您的朋友。”

她本就因梁疏璟的事情提心吊胆,如今又莫名来人拦下了她的马车,江愿安将药方放下,探出头一看,心中大惊:

“凌公子!好久不见,您怎么想起来京川了?”

凌澜一袭利落干练的墨衣,长发高高挽起,熟悉的朝她笑笑。

“没想到在这里能遇到江姑娘,我带家母前来京川问医,不知江姑娘可认识这里医术高明的大夫么?”

听到凌澜这么问,她心中顿时浮现起独孤曼曾经那张笑颜,她曾经确实认识一位医术高明的大夫,可惜不在了。

“凌公子莫怪愿安还真不认识,不过凌公子日后若是遇上什么困难,尽管来江府寻我便是。”她客套的同凌澜笑笑,她一点都不想再将身边无辜的人牵扯进来了,无论是谁。

“无妨,那江姑娘便早些回去吧,当初从西域走的急,还未来得及同姑娘好好道别。”

凌澜眉眼含笑,顿时吸引了周围不少年轻女眷的目光,纷纷感叹凌澜生的真是俊。

“好,那日后再会,凌公子。”说罢,马车便再次离开了熙熙攘攘的街道。

其实见到凌澜,她心中还是很失落,因为她第一次见到凌澜,就是和曼曼在一起。如今她在京川都能见到凌澜的身影,可是曼曼的身影却再也见不到了。

马车停在了江府门口,她拿着那副药方低头踏进了门槛。

到了第二天,她早早用完膳便带着那副药方赶去了元璟府,和府上的大夫讲清楚来源与用途后,便让人将药煎了下去。

梁疏璟今天还是没有醒来,无声无息的躺在床上,面色惨白的活像个死人。府上最近积压了大大小小不少事情,她的到来倒让璇玑松了口气,至少是多了个人在旁边日日守着这位主子。

她除了给梁疏璟喂药,就是寸步不离的守在一旁等着梁疏璟醒来,偶尔因为看书看的直犯瞌睡,偶尔又心血来潮在梁疏璟最喜的诗集上题下不少批注。

“殿下什么时候才能醒来我真的不是有意来害他的。”

“难道我是某人的克星吗,只要去了西域就没有好事发生唉,实在是太骇人听闻了。”

“你快醒吧醒来给我补上月奉,一贯也不许少。”

当初在一行人离开京川时结满花苞的苦楝树,如今开满了一树紫花,随风摇曳,熏得院子里满是宜人的馨香。江愿安每每途径那颗苦楝之前,先闻到的总是那株苦楝的香气,她总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些花直到出神,心底再默默祈求梁疏璟能早些醒来,否则连苦楝花都要落满一地了。

第50章 晚春

晚春几日过的格外的快,她日复一日这样守着梁疏璟,甚至除了她再无一人知道元璟府发生了这样一桩大事。直到某天她像往常一样守在塌边翻着诗集,梁疏璟不觉间动了动手指,费力睁开了双眼,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女子低着头看书的一片岁月静好。

他并未出声,只是悄悄看了她许久。

这样抛却一切的宁静,能再多留片刻吗?

正当他贪心的想要将这一片宁静延续下去,门外却兀然响起了不合时宜的敲门声,江愿安忽地抬头,对上了梁疏璟那双似是春雪消融的眸子。

顷刻间二人皆是无言,直到璇玑的问声从门外传来:

“江姑娘,你在屋里吗?”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被梁疏璟伸出手紧紧捂住了嘴,随即听到他回答璇玑:

“她不在,你退下吧。”

门外的璇玑听到是他的声音,未多想便退了下去,留下二人在屋内四目相对。

他松开覆在女子唇间的手掌,等着她开口苛责自己。

“你醒了。”

江愿安合起手中的诗集,紧张的移开眸子轻声开口。

“这些日子,又令你费心了。”

他并未回答她的话,而是有意将话题牵引开。

“没有应该的,既然殿下醒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她将诗集轻轻放至一旁,起身便准备离开。梁疏璟趁着她背过身,以极轻的动作起身将她拥入了怀中,只是这一次江愿安没有反抗,而是认命一般由他抱着。

“你走了,还会回来吗?”

“会的。”

“永远都会吗?”

他不死心又问了一句。

听到他这么问,江愿安深深吸了口气,

“殿下当初骗我的时候,有这样问过自己吗?”

听到身后的沉默,她后知后觉自己是不是话说的太重了些,可再要她开口,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了。

“你若怨我,便怨我吧。”

除了这八个字,其他再无了。

“我自然想怨你,可你躺在那里半死不活的样子,我半分都怨不起来你的伤口,现在还疼吗?”

梁疏璟拥她拥的更紧了些,看起来伤口似乎是不疼了。

“你在这里,就不疼了。”

江愿安冷笑一声,松开了他的怀抱。

“那我岂不是不能走了?”

“或许吧,只要你愿意的话。”

“嗯,那我不愿意。”

见到他眼中透出的意外,江愿安不由浅浅勾起了嘴角。

“可是天色不早了,我真的该回去了,你好好待在府上,我明日还会来的。”

不等梁疏璟回应,她便急匆匆走开,将门紧紧带上了。

糊涂了,她也糊涂了。

江府,听雨院。

她懒懒憩于伴雨亭中,傍晚总不免有几只飞虫百无聊赖环着烛火飞来飞去,丝毫不惧烛火的温度。看着几只小虫飞来飞去,江愿安心中却是愁绪万千,如今梁疏璟醒了,那四年前梁府那件事,他是不是仍然不会善罢甘休?倘若真是这样,那他活的真是好累,甚至不如这扑火的飞蛾。

别人的心都是归鸟,而他却像一座孤岛。

“小姐,这翊翎剑籍您还看吗?知秋见您只翻过那一回,若是用不着了,知秋便替您收起来。”知秋的声音兀然提醒了她。

对,当初在无双阁便听梁疏璟与楚郁回一直提起翊容山的旧事,还有那位墨弃师兄,能让梁疏璟如此在意的人,一定和四年前那桩事脱不了干系。

“别,我会看的,你不用管。”

她简单关照了一句,便起身准备离开。她虽没在翊容山习过剑,可在娘亲那里,一定能打听出什么。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许寒枝的动作,她起身推开门一看,便见女儿手中攥着那本翊翎剑籍满脸焦急。

“这是怎么了?挑灯夜读了?”她将人放进来,随后又将门带紧。

“娘,你怎么会有这本翊翎剑籍?”

这本书她只记得是娘亲许久之前送的,却忘了问来历。许寒枝皱起眉头细细想了一阵,这本书其实也是当初父亲送给她的,可她也未来得及询问这本古籍的来历。

“是你的,外祖父走后,便与诸多遗物一同被我带回江府了。”

“那外祖父为什么会有呢?”

许寒枝摇了摇头,不过除了这本翊翎剑籍,她倒记得当初父亲与翊容山那位宗主关系甚好,或许这本书就是这么来的。

“外祖父年轻时与翊翎剑派的宗主关系要好,或许就是那么来的。不过,你怎么问起这个了?”

江愿安顾不上她的疑惑,紧接着便追问:

“那那位宗主,如今还活着吗?”

许寒枝笑着皱起眉头,“傻孩子,说的这是什么话,自然是在世了,只不过外祖父走后,娘亲便也未再去见过那位宗主了。”

江愿安这才松了一口气,还活着就好

“娘,我也要去翊容山习剑!你送我去吧!”她忽然握住许寒枝的双手,目光坚毅,刻不容缓。

许寒枝抽出一只手,贴了贴她的额头,

“烧糊涂了?”

“再说了,元璟府的差,你不当了?”

璟王年幼在翊容山习过剑她是知道的,可愿安如今都快年满十八了,按翊容山的规矩,过了十六的孩子,他们是不收的。

“璟王他一定会答应我去的,娘,你就送我去嘛,你看翊容山每逢四年招收一次学子,正好就轮到今年了嘛!”

许寒枝被她哄得没办法,笑着摸摸她的头,

“这都被你打探清楚了,你不急,容娘与你爹好好想想,不过我可要跟你说好,倘若真将你送去了,可不准半路让我们接你回来,知道吗?”

“知道知道!”

“好,你这几日先候着,娘去替你打听打听。”

话落,许寒枝便将她送回了听雨院。

翊容山招收学子向来以山下那株桂花结出第一株花苞为讯,直至最后一场冬雪消散,共计不超一百四十四日,招收学子也仅十一人。而除了十一名学子,宗主历年来还总要挑出一位已经下山的学子回宗作为大师兄,以便减轻教学压力。而正如梁疏璟当初所言,能被选进翊翎山习剑的多为可造之才,光是筛选学子这一轮,便要筛上整整三日。

早在今年初春,翊容山便来人询问过梁疏璟是否有意上山,毕竟八年前与他不分伯仲的那位墨弃早已不知所踪,而东昭境内成绩最优异的也只属他一人,加上年纪轻轻,风华正茂,为此宗主早早便打上了这位璟王的主意。只是当初他考虑要在山上待的时日太久,总不能撇了这位少卿不管,便暂时回绝了。可惜如今手腕又落了伤,怕是再难像从前那般了。

等江愿安第二日兴致冲冲赶到元璟府,梁疏璟早已衣冠整齐在静心亭内备好棋候着她了。

“怎么第二日便下床了?大夫特意关照了,你还不能吹风呢。”

“无妨,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

梁疏璟嘴上虽淡淡说着无妨,实则脸色依旧没好到哪去,加上这些日子瘦了不少,往那一坐几乎成了纸片,哪里经得住风吹。

“殿下,我能不能和你商量个事情?”

她款款落座,无心同梁疏璟下棋,而是将圆润饱满的白玉棋子捏在手心细细把玩起来。梁疏璟点了点头,欣然应允,等着她开口。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我想去翊容山,去学剑”

她的尾音愈发低下去,悄悄观察梁疏璟的反应。

“你去不了,你已经十八了,不是么?”他脸上倒是并无半分意外,只是一脸平静的同江愿安陈述这个事实。

“我知道!可是娘答应了会送我去的殿下你可一定要成人之美啊!君子嘛!成人之美!”

见梁疏璟不像预料中那般好商量,她的语气顿时焦灼起来,恨不得下一秒将棋盘掀了来逼梁疏璟答应她。

“我不是不让你去,我的意思是,你如果遇到什么困难,可以找我。”

梁疏璟静静看着她,还是和从前一般,一言不合便要急出火来。

“那你这是答应我去咯?”

梁疏璟轻笑一声,将棋子放回棋罐,

“我不仅答应你去——”

“我还能陪你去。”

“为什么!?”

听到梁疏璟这么说,她不仅丝毫没有觉【踏雪独家】得开心,反而替自己隐隐忧心起来,倘若自己剑学的不好、被师父训了、被同门笑了梁疏璟岂不是都要看在眼里么?

梁疏璟对她这样的反应极为不满,若不是看在她的份上,他怎么会去翊容山呢?于是敛起眉头,几乎是不悦的问道:

“怎么,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

江愿安慌忙摇了摇头,

“不是不是,不对!你怎么能跟着我一起去呢?你都已经学成归来了!都要出师了!”

“自然是本王剑术了得,师父特意命人请我回去作你们大师兄,怎么,你不让?”他眼中满是轻谑,看着江愿安的眼睛说道。

哎呀,这可真是江愿安顿时低下头难耐的扶额,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坏消息。

“那也不是不过,殿下,你要答应我,可千万不能差别对待啊。”眼见梁疏璟跟着她一同上山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情,她也只好低声祈求他到了山上能多放自己一马。

“你担心的就是这个?本王看起来是很小肚鸡肠的人吗?”梁疏璟被气的发笑,总觉得一夜之间自己在人品这块倒亏了她不少。

“不是不是!殿下您两袖清风、英明神武、玉树临风、风流倜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