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温予变成什么,只要不会变成冷血无情的嗜血狂人就好她心中暗暗祈求。
“师姐你对我真好,那师姐能不能也把名字告诉我?我也想知道师姐叫什么”
温予那般含情脉脉看着她,眼中感动的都要掉起眼泪来。
“师姐姓江,大名愿安两个字,等你来了京川,一定一定要来江府找师姐!”
“好,愿安师姐,我答应你,一定会的。”
二人依旧并肩走在一起,可心底却深知这样的机会已经不多了。
“师姐,你下山后还会来常清上境吗?你那时答应我要来的。”
他鼓起勇气,主动提起这件事。
“那当然啦!温予,不要总是愁眉苦脸的,我们又不是下了山就再也不见了,虽然师姐已经有官职在身了,你平常总唤的那位大师兄,是如今东昭的摄政王,大家常唤他璟王,师姐我呢,便在那位璟王府上做少卿。”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算了,师姐,你真厉害,才十六岁——”
“嘘——师姐其实十八岁啦。”
她急忙捂住温予的嘴,贴着他耳边悄悄告诉他这个真相。
“啊原来是这样”
他第一次觉得,原来和别人做朋友可以这么开心。
“师姐,那我先回去休息了,这本书我会好好保管的,你也记得早些休息,愿安师姐”
看着江愿安点完头,他便一刻也不敢多留的跑走了。
彼时翙翎端着一碗莲子羹,轻轻敲了敲梁疏璟的房门。
“进来。”他冷冷开口。
见到是翙翎,他便接着将视线落回手中的诗集,未再开口。
“你明日便下山了,我记得莲子羹最合你胃口,特意为你炖了一盅。”
翙翎将那碗莲子羹放下,等着他放下手中的诗集。
梁疏璟依旧是不为所动,甚至将手中的诗集翻到下一页。翙翎见状,只罢浅浅低下眸子。
“你好歹尝一口,倘若你不喜欢,我这就端走。”
梁疏璟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诗集,看向那碗莲子羹,漠漠开口:
“师姐一番心意,我自然不会辜负。”
“好,那你快尝尝,我特意等它放凉了才端来,再晚些便口感不好了。”她眼中泛出笑意,催促梁疏璟尝尝那碗莲子羹。
如她所愿,梁疏璟终于端起了那碗莲子羹,浅浅尝了一口。
“这么多年,师姐的手艺还是没变。”
翙翎轻笑一声,“阿璟喜欢便好。”
终于,那碗莲子羹见了底。翙翎得偿所愿勾了勾唇,起身将屋内的烛火拂灭了。
屋内顿时陷入一片不算亮堂的寂静,借着窗口透进的缕缕月光,刚好只够勉强看清彼此二人的脸。
梁疏璟正疑惑翙翎为何要将屋内的烛火拂灭之际,忽觉一阵不可抗拒的头痛袭来,随即便是浑身躲不开的燥热。他顿时便大口大口喘起粗气,意识到方才那碗莲子羹有问题。
可惜为时已晚,下一秒,翙翎的手指便抚上了他的腰间,要替他解开腰间的系带。
“阿璟对不起”
她口中轻声道着歉,可这件事,必须要让她来做。
“你疯了”
梁疏璟艰难开口,嗓子像是被堵住一团火,干涩、火热。
对,她疯了,才会荒唐的想用这种手段将自己留在他身边。
她握紧梁疏璟滚烫的手,放至自己脸颊,细细感受着来自他的温暖。最爱的人就在眼前,翙翎下定决心,准备贴上他的唇。
就差那临门一脚,梁疏璟趁着意识弥留之际打昏了她,将她放倒在一旁,拢好衣衫急匆匆赶去了静心泉。
冬日的泉水寒冷刺骨,他不由分说钻进池中,任凭泉水如刺针一般锥透他从上到下。
可是泉水只能按压住他一时的心火,他清楚那股邪念倘若得不到发泄,便要一直纠缠在他体内。
翙翎,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从那池刺骨的泉水中起身,赶去了他心头牵挂不下的那间住房。
江愿安听到门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不由一阵心慌,将门推开一条细缝,可随即浑身湿透的梁疏璟便占据了她眼前的全部视线。
“怎么全身都——”
湿透了。
话还未说得出口,下一秒便迎来梁疏璟侵占城池般嚣张跋扈的吻。她感受到梁疏璟体温高的不正常,地板上还淅淅沥沥滴着水珠,简直像是刚从水中爬出来找人索情债的幽魂。
梁疏璟就这么侵占她的唇齿许久,才将理智恢复半分。
“你浑身都湿透了,还不脱衣服是等着冻死在我屋内吗?”
她挨着梁疏璟的眉眼,来不及责怪,只有担心。
“对不起”
江愿安看着他手足无措道歉的模样,意料之内笑了笑。
“我怎么会怪你。”
这样在我面前袒露自我、手足无措的你,我怎么会忍心责怪。
她再一次覆上梁疏璟的唇,头一回感受到梁疏璟竟比她预料中瘦了那么多。可那也挡不住梁疏璟心中的一番烈火,二人顺理成章换了地方,梁疏璟手上动作极轻,像是生怕将她弄坏。
“愿安”
梁疏璟痴情的唤她,布满一层薄汗的手掌将她紧紧握住。
“愿安你唤唤我”
江愿安怀疑他是存心这么做,逼得她终于无奈从嗓子中挤出一声:“殿下”
梁疏璟听后有意加重了力道,威逼利诱:
“只是殿下吗?”
江愿安吃不消他身下的动作,颤颤巍巍唤他:
“阿璟慢些”
对,阿璟本就是留给你唤的。
房内传出的动静其实并不小,可很快屋外的走廊上又传来异样的脚步声,听着又急又轻,似乎不像是翙翎师姐。
江愿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如今这么晚了,大家一定都歇下了,谁还会来找她?
“等等有人”
梁疏璟自然注意到屋外传来的脚步声,可他只是俯下身,亲了亲江愿安的眼睫,示意她闭上眼睛。
“别怕,抱紧我。”
她紧张的抱紧梁疏璟,指尖都近乎发白。
脚步声在她门前停下了,随即便是轻微的敲门声传来,温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愿安师姐,你睡下了吗?”
梁疏璟眯起眼睛,好一个愿安师姐。
可惜了,他的愿安师姐已经被别人拥在怀中了。
江愿安紧张的缩在梁疏璟的怀中,无措的看向他。
倘若温予真推开了房门,那映入眼帘的——
她不敢再接着想下去,可梁疏璟却在这时候不由分说吻住了她的唇,将她唇间都要被咬出血来。
她有些吃痛的躲开,却被男人伏在耳边低声威胁:
“你再躲,我便让他听听,他师姐屋内到底藏了谁。”
“不行——”
她急忙开口乞求,眼中顿时溢出泪花。
梁疏璟身下的动作没停,门外的温予却再次开口:
“师姐,你若是睡下了,我便明日再来吧。”
一阵脚步声再次响起,听起来是温予离开了这里。
“他貌似很牵挂你啊,这么晚都要来寻你,愿安师妹。”
梁疏璟报复性的欺在她身上,口中满是争锋。
“不是没有”
她胡乱否认,可浑身早已失了力气。
“怎么,在我之前,他已经来过你这里了?”
伴随最后重重一下,还不及她回答,只觉腿间被沾染上一大片粘腻,她无力再抬头去看,只能弱弱倚在一旁,意犹未尽喘着气。
梁疏璟指尖把玩着她的发丝,一圈一圈缠绕,像是他眼中二人的宿命那般,必须要紧紧缠绕在他指间才肯罢休。
第57章 余温
“他今晚为什么会来?”
梁疏璟将女子搂在怀中,闻着那股熟悉的气息,对今夜那位不速之客的到来很是不满。
江愿安轻笑一声,依旧是背对着他。
“他?那你今晚为什么会来?”
梁疏璟没好气的搂了她一把,亲了亲她后颈为自己正名:
“算我失策,被人下药了。”
“那真是辛苦你了。”
“确实辛苦,静心泉的泉水都压不住这股邪火了。”
虽是冬天,可那么一具躯体躺在江愿安身旁,还时不时贴贴她,弄得她肤间溢满了汗液,湿漉漉的,滑腻的很。
可温予今夜为什么会来敲她的门,她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
翌日清晨,翙翎终于恢复了意识,在梁疏璟房中朦朦胧胧醒来。如她所愿,梁疏璟早已穿戴整齐坐在一旁候着她了。
她正欲开口唤阿璟,可脑中闪过昨夜的画面,令她眼中竟多出几分惶恐。
“师姐,那碗莲子羹,真是费了你好大功夫。”他几乎是神色冷冷的开口。
“阿璟,我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眼泪顿时溢满了眼眶,拼命摇着头同梁疏璟解释。
梁疏璟未再开口,师出同门,他并不想让翙翎的下场落的太难堪。只是向来自视清高的翙翎会在昨夜干出那样的事情,确实是令他极其意外。
“后会无期,师姐。”
他冷冷丢下六个字,离开了那间他再也不会回来的寝室。
翙翎仍是满心后悔的瘫坐在地,后会无期好恶毒的承诺她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彻彻底底落了一场泪。
阿璟,我们不会后会无期的总会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会站在你身边
今日便是他们下山的日子了,江愿安看起来疲乏极了,被温予拍了拍肩。
“师姐。”
温予面带笑意唤她。
江愿安点了点头,又想起昨夜不堪的回忆:
“昨夜你是不是来找过我?”
不仅来找过她,还偏偏是在那种时候来找她。
温予忽然低下了头,像个犯错的孩子一般开口:
“是我师姐是怪我了吗?”
“怎么会怎么会,师姐是怕你有什么急事,耽误了便不好了。”她急忙安抚,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会生出一种温予似乎在刻意讨取她欢心的错觉。
况且,她哪敢怪温予啊
说罢,只见温予从怀中轻轻取出一支发簪捧在手心,那支发簪极其素雅,温润的白玉被雕出一朵梨花,花蕊似乎仍在微颤,宛若方从树上摘下。
“前些日子师姐病倒了,我便偷偷下山去为师姐挑了这根簪子,我问过摊主了,摊主说这是他手中最好的一支,师姐可以收下它吗”
江愿安扑哧一声笑出来,明明只是送了根簪子,在温予那里却成了像心爱的女子告白。
见她笑得那么开心,温予的头低的更低了些,几乎快成了鞠躬的姿势。
江愿安没有犹豫便将那根发簪接了过来,极为认真的簪在了头上。
“好啦,你看。”
温予红着脸抬头看她,还好,那根发簪与她很相配。
“真是看不出来啊,你还敢偷偷下山呢,小师弟。”江愿安像往常那般搂过温予的肩头,只不过这回她是彻彻底底感受到温予高了不少。明明起初只是与她肩头一般高,如今搂他的肩头却都费劲了。
“嗯”
其实他先前还为江愿安下山求了平安符,只可惜还未将那平安符送出去,便已被血迹玷污了。
说到最后,温予也没回答江愿安他昨晚为什么会去敲她的门,还偏偏是昨晚。
“愿安!”
许寒枝与江永望远远见到了自家女儿,忍不住招手唤她。
“爹!娘!”
她将温予拽至夫妇二人面前,一本正经的介绍起来:“这是我的二师弟,温予,他可厉害了,是我们师门的甲等!”
温予有些羞涩的低下头,依旧是不敢开口。
“别这么拘谨嘛,师姐都要走了,你不多说两句好听的挽留一下师姐?”
“师姐我会想你的。”他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在场的另外三人顿时被温予逗得笑出声来,许寒枝开口问道:
“小公子,家住哪里?要不要姨娘顺路捎你回去?”
“多谢姨娘不麻烦了我家很远。”
是啊,他走了那么远的路,才能来这里认识江愿安。
见状许寒枝也不好再多作挽留,见他衣衫单薄,又塞了些碎银在他手中,带着愿安上了马车。
“后会有期!温予!我一定会去常清上境找你的!”
女子的声音悠悠从远去的马车传来,温予捏紧了手中的碎银,想要开口,却又不敢,只能远远望着那辆远去的马车。
他心中默念,好,后会有期。
温予转身叹了口气,没想到分别会来的这样快。可随即一抹熟悉的身影闯入了他的视线,他抬头看去,发现是梁疏璟。
“师兄还没走吗?我还以为师兄会与师姐一同回去呢。”
他强忍内心对梁疏璟的厌恶,继续摆出那副天真无害的嘴脸。
“昨夜照顾你师姐照顾的晚了些,便让你师姐先行回京川了。”
他刻意透露出自己昨夜与江愿安在一起,去观察温予的反应。
“这样吗我还以为师兄口中所称的师姐,是翙翎师姐呢。”
昨夜梁疏璟和翙翎的事情,他心中一清二楚,要不然他怎么会心血来潮在深夜去敲江愿安的房门。
梁疏璟明显脸色一沉,即便是面对温予那副人畜无害的嘴脸,他心中依旧是腾起一阵怒火,可他面上仍没有表露出来,只是轻轻笑了两声。
翊容山的雪又开始簌簌的落,温予却只想像那夜一样,一刀一刀,将梁疏璟捅死在眼前。
“时候不早了,你还不走吗?”
梁疏璟漠漠开口。
“有劳师兄挂心,这就走。”
看着温予离去的背影,他冷哼一声,松开了原本握紧剑柄的掌心。
江愿安当初将那本翊翎剑籍赠给他,也正是为了扶正他的心智,否则像温予这样的人一旦误入歧途,但便无论如何也回不了头了。
京川,元璟府。
梁疏璟不在府上的这些日子,宫里总时不时来人邀他进宫,偶尔是太后,偶尔是皇帝,只可惜璇玑不得不一一回绝,虽是拂了他们的面子,但只要等梁疏璟回来后补上便是了。
璇玑一一向他禀报这些日子府上大大小小的事件,他无心去听,只觉手中的诗集都索然无味。
“江少卿呢?”他问道。
“江少卿今日方从翊容山回来,怕是不来元璟府当差了。”
璇玑默默陈述,心中感慨他真是离开江少卿半刻都不行。
“谁允她不来的,扣月奉。”
他一把丢开手中的诗集,有些不悦的命令璇玑。
“是”
璇玑默默低头,可随即便注意到梁疏璟要向外走去。
“殿下是要乘车出行么?”
“备好马车,去江府。”他悠悠吩咐。
江愿安彼时正躺在闺中呼呼大睡,在翊容山的日子哪里都好,就是觉总不够睡。如今回来了,可要好好补上不是么。
“小姐,小姐,快醒醒。”知秋焦急的唤她。
她费力地抬起眼皮,稀里糊涂问道:“怎么了?”
“璟王在正厅候着您呢,您快起来瞧瞧吧。”
知秋替她取来暖裘,似乎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在等着她。
什么?
她忽然一下清醒了。
等她衣衫整齐萎靡不振出现在正厅时,许寒枝与梁疏璟二人只是远远瞥了她一眼,便顿时闭上了嘴,不再洽谈先前的话题。江愿安心底很疑惑,可随即便迎来许寒枝一句问话:
“愿安,你如今可有中意的男子么?”
她立刻愣在了原地,而梁疏璟却像个没事人一般,悠悠坐在一旁用着茶。
“怎么问起这个了?”
她不敢说有,也不敢说没有,更不敢去偷偷看梁疏璟。
“娘与璟王商讨了一番,觉得你确实到了年纪该谈婚论嫁了。”
什么!?
她脸色一阵难堪,谈婚论嫁?和谁?
就在这时,梁疏璟却忽地站起身来同许寒枝作揖:
“那便留夫人与少卿好生考虑,我不做久留,先行告退。”
待梁疏璟走后,屋内便只余下母女二人。许寒枝的目光有些深邃,令她第一次觉得看不清。
“你和娘说实话,”
“你是不是心悦璟王?”
江愿安的心从她第一句话说出口时便开始扑通扑通跳,许寒枝的话清晰回荡在她耳边,她除了娘的问话,其余周遭都被覆盖的严严实实,只余下她愈渐变快的心跳声。
倘若不是江愿安这颗心已经归属于他,他堂堂一介摄政王,怎么会上门来亲自求她这门亲事。
江愿安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也不敢说话。
是因为发生了那夜的事情,所以梁疏璟才急着想要她嫁进元璟府吗?是出于喜欢,还是只出于对她的负责?
“是”
她颤颤巍巍开口,觉得仅凭这一个字,便耗尽了她全身力气。
第58章 提亲
本应是两情相悦的一桩好亲事,可她却从许寒枝脸上看不出一丝动容。反倒是久久不语盯着她,像是她做了什么极出格的事情。
许寒枝心中尽是苦涩,四年前梁府那件事至今尚未水落石出,她又怎么能擅自将女儿嫁进去。倘若再发生那样的事情,她岂不是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她不敢想,也不敢做。
“娘你别这么看着我”
她隐约猜到梁疏璟一定是和她说了什么,而且一定是至关重要的什么。
许寒枝并未应她,反倒眼中多出几分不舍与怜爱。她忆起当初愿安初入璟王府的模样,与现在比起来,确实是稳重了不少。可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她的心中都只有一个问题:那个人,为什么偏偏是自己的愿安?难道她的愿安,真的注定不能一生平安顺遂了么?
过了许久,许寒枝才蓦然开口问:
“倘若让你嫁进元璟府,你愿意么?”
她看不透许寒枝的眼睛,许寒枝也没能看透她。
她与梁疏璟之间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些许端倪,可许寒枝就是要听她从自己口中说出愿意。许寒枝谁都不愿信,只信自己从小养到大的女儿。
“女儿”
屋内静的她连自己的心跳声都能清晰听到。
“愿意”
她这一生,再也斩不断与梁疏璟的因果了。
伴随那两个字出口,许寒枝忽然认命一般释然的笑笑,随后走上前用尽全身力气抱紧了她,甚至勒的江愿安有些吃痛。
“愿安,你切记,不管你走到哪里,你永远都是娘的女儿。”
许寒枝忍着哭腔开口。
她轻轻拍了拍许寒枝,柔声开口安慰她:
“我还会走到哪里呢?只要娘想我了,随时随地都能见到我。”
“好这是你答应娘的,只要娘想你了,你一定要回来。”
一定要回来,我的愿安。
她默默点头,似乎隐隐之中明白了许寒枝为什么会如此不舍。
“等你父亲傍晚回来,家中商议一番,便能命人起帖子了。”
待到傍晚江永望回来后,夫妻二人少见的去了西院,与老夫人议至天边墨色,才定好愿安的陪嫁,命人起好了帖子。
江愿安失神的回了房中,觉得这一切都如梦似影,令她猝不及防。她好想立刻就见到梁疏璟,将这一切来龙去脉都问清楚。她以后还会做江少卿吗?还是会做璟王妃?可是梁疏璟没有家,他也很可怜
她真的可以给梁疏璟一个家了吗?以后也要日日待在元璟府了吗?她会住在哪里,是原先那间客房,还是属于梁疏璟的那间屋子会被装饰成二人的喜房?那梁疏璟以后岂不是可以堂而皇之与她共寝了?那他们会生孩子吗?会生男孩还是女孩,至时该取什么名字呢
她在脑海中罗列出一连串的问题,昏昏沉沉睡去了。
江愿安夜里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云雾缭绕,细雨空濛,远山如黛。她不认识这是何处,只远远瞥见一抹依稀身影,一袭白衣,背对着她站在树下。
好熟悉,又好陌生。
她跌跌撞撞追上去,想要看清那个人的面庞,可脚底却无论如何都使不上力,似乎踩在脚底的根本不是坚实的土地。
“你是谁?”
她见无论如何也拉不近二人的距离,只罢出声询问。
那个人并没有应答她,而是带着她到了元璟府。元璟府四处贴满了大红的喜字,不少下人们在前前后后忙活,她见梁疏璟一身喜袍,红漾漾的,很是衬他。
只不过下一秒站在梁疏璟身边的女子便换成了其他人,那个人明明看不清脸,可是好眼熟。
女子亲昵的唤:“阿璟”
她听后愣在原地,难道那名女子会是她自己吗?可怎么都不像。她知道此时的自己定又不会被人看到,便索性走上前去,打算瞧瞧梁疏璟身旁那位女子究竟是谁。可即便她走得再近,也看不清那位女子的脸。她心中莫名升起一阵怒火,明明该与梁疏璟订下婚约的人是她,如今这女子又是谁?莫非梁疏璟在外欠下的风流债,根本不止她这一桩?
不行不行
她满嘴念着不行,忽地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依旧是熟悉的红木雕着梨花,她这才静下心来,轻轻喘着气。四周一片寂静,屋内烘着暖暖的瑞碳,熏入鼻间的是熟悉的腊梅香。
她再度合上双眼,可心底却是怎么也避不开的一阵焦躁,她怕闭上双眼后,梁疏璟与别人成亲的场景会再次映入她的脑海。她从枕旁摸索出那本梁疏璟赠她的诗集,紧紧搂在怀中,似乎这样就能令她多安心些。
她抱着那本诗集再度沉沉睡去,直至天明都未松开半分。
翌日的江府热闹了不少,江愿安清晨初起便听前院人声躁动,寻来一看,发现是璇玑带人赠了许亲酒与两只聘礼雁来,还携了一纸通婚书。
“江少卿。”璇玑朝她轻微俯身示意,毕恭毕敬唤道。
江愿安红着脸点了点头,随即看向许寒枝,满眼无措。
“有劳殿下寻了这两只活雁来,这是小女愿安的草贴,请姑娘一并带回占卜凶吉吧。”许寒枝取出昨夜拟好的草贴,等着璇玑收下。
璇玑又是俯身,双手接过草贴:“殿下吩咐过了,他与姑娘的八字无需卜者占算,至腊月十五,殿下会备好定贴与聘礼,至时便能纳征了。”
许寒枝点了点头,示意江愿安跟着璇玑一同回去。
元璟府也难得热闹起来,尤其是霜浓与月见,看着殿下为江姑娘备好的聘礼犯了好一阵桃花眼,一边笑得几乎合不拢嘴,一边又精细打点着聘礼。
且不谈那金银各千两,光是金钏便备了雀纹、连珠纹、花卉纹三式,嵌宝金鋜一双,鸳鸯金帔坠滴珠型与圆形各二副,其余各式碗碟茶盅、锦盒碧匣、妆台石砚更是纷繁到数不过来。
“你说至时娶亲,府上得热闹成什么样?江姑娘指不准打扮的多漂亮。”霜浓贴近月见耳根,小声打听起来。
“哎呀,至时还唤江姑娘?分明是璟王妃了。”
月见扯了扯她衣袖,两人顿时会心一笑,急忙捂紧了嘴。
“皇上到——”门外的李公公兀然喊了一嗓子,吓得院内的诸多婢子急忙跪下叩首。
“参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问策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平身。
“听闻元璟府近日热闹的很,朕也得空来瞧瞧。怎么,这是要迎哪家小姐进门?”他俯下身,细细端详盒中的金饰。
“启禀皇上,迎的是京川江知府家的嫡长女,江愿安。”璇玑道。
沈问策显然脸色一喜,注意力也从那一堆金饰中抽离出来。
“嚯,”
“如此看来,朕那道圣旨倒是没下错。不过,你们殿下人呢?”
沈问策接过婢子送来的茶盏,细细用了一口,一时唇齿间芳香四溢,他甚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殿下他——”
不等璇玑话落,梁疏璟便携着江愿安出现在了眼前。江愿安见是沈问策坐在那处,急忙便要跪下,却被梁疏璟拦了下来。
“以后都是一家人,跪什么。”沈问策放下手中的茶盏,闲闲道。
“万万不可,父亲教导过,殿前失仪,乃是大过。”她口中诚恳,依然毕恭毕敬同沈问策行揖。
沈问策笑得极其肆意,开口问道:“听说你们二人方从翊容山回来?”
那可不是么,接连多少日子都来元璟府寻不到人。
梁疏璟微微点头,示意璇玑将她带至一旁,璇玑即刻会意,上前朝江愿安道:“江姑娘,殿下额外替二小姐备了及笄礼,您来瞧瞧合不合家中小妹的心意。”
“啊,好。”
待江愿安跟着璇玑走开后,沈问策的脸色才逐渐凝重起来。
“恐怕你还没听说,近些日子,朝中似乎不太平。”
梁疏璟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从何说起?”
“今年多了不少新官入朝,易王与进王虽是日日闷不作声,可私下早已有了动作,将这群新官拉拢了七七八八。下一步,怕不是便要弹劾不少旧臣了。”
语落,沈问策难得脸上露出疲态,显然这皇位坐的从来都没有那么顺心。
“那想必暗处早已蛇鼠一窝了。”
梁疏璟替他将原先茶盅中的茶倒了个一干二净,重新在茶盏中盛满新茶。
沈问策端起细细抿了一口,
“放凉了无甚口感,乘了新茶却又难以把控入口,不得不小心品尝,唉,这茶叶已是上等,却还是败在了最后饮茶这一步。”
梁疏璟被他这番话讲的发笑,也端起茶盅抿了一口,随即淡淡道:
“你是天子,若连饮茶都合不了心意,那一定是下人伺候出了差错。不过无妨,这批伺候不好的下人,斩草除根便是了。”
沈问策的皇位坐的稳不稳,还轮不到那几位王爷来插手。新帝登基已一年有余,除了勤政亲民,倒也是该留些手段以示天子威严了。
第59章 薄情
“斩草除根哎,同为手足,真是于心不忍啊。”
沈问策嘴上说着于心不忍,实则捏着茶盏的指尖都在隐隐用力。
“自古帝王多薄情,正如那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道理,你若不懂,太后如何扶得你登上这天子之位?”
自古帝王多薄情
他忽然看向梁疏璟,极其郑重的问:
“你堂堂一介摄政王,居然劝诫皇帝要薄情,怎么,不怕我省去先帝一纸诏书,将你这摄政王的位子下了?”
听到这话,梁疏璟丝毫没有动容,反倒舒心的笑出来:
“什么先帝?先帝封的是摄政王储,我如今这高位,可是当今圣上赐的。”
二人相视一眼,皆收回目光一阵大笑。
“只是你府上聘礼备的这样全,是准备何时下聘?”
沈问策本以为像梁疏璟这样的人,这辈子除了要报仇便注定是孤家寡人一个,却没想到这么快便出乎了他的预料。
“腊月十五。”
嚯,倒是心急。
“那不是快了么?今日是腊月初八还余几日罢了。那,何时迎亲?”
梁疏璟明显红着脸“啧”了声,将视线移向别处,
“又不是你娶亲,你急什么。”
“哎,我怎么不能急了,我来算算咳咳,我们俩这表兄弟关系,我怎么不能问了?倘若你以后有了儿子,那他还算我表侄呢。”
梁疏璟按住他特意掰出来理辈分的手指,不愿再听他啰嗦,开口便要赶人走:
“你还有没有事?我听闻宫中离了你半刻都不行,还烦请殿下回宫理政,如何?”
“哎,朕知道了,出来寻个乐子也不允,真是无趣,无趣啊!”
沈问策甩了甩衣袖,跨出门槛而去了。
梁疏璟垂下眸子,一并跟了出去。霜浓与月见正带着江愿安在绣娘那处挑布匹替江愿知做衣裳,她不由又想起梁疏璟当初送的那套裙子,至今都仍被她好好挂在那处,甚少穿出。
他站到几人身后,一时有些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唤她。罢了,还是唤少卿吧。
“呀,是殿下。”
霜浓与月见急忙俯身,“见过殿下,奴婢正带着江姑娘给江二小姐挑料子,姑娘道元璟府的布料子太过繁奢,如今正发愁呢。”
“这有什么好发愁的,少卿若是不中意,往后便命他们不要再送这些繁而不实的东西来了。街上绣坊绣工出色的多的很,带少卿上街寻寻便是了。”
他口中一连串吩咐下来,听的霜浓月见都怀疑面前这位殿下是不是遭人夺舍了,竟能细声软语吩咐人。
“没有没有!我是担心小妹方才及笄,便用这等好料子,养成纵奢的性子便不好了。更何况她还长身体,衣裳不必做的那样好,不失江府的面子便足够了。”
二人这礼尚往来般一唱一和,显得生疏了不少,只是想想从前那般亲近,如今定了亲事倒又拘谨起来,反是耐人琢磨呢。
“她身为你的妹妹,养的骄纵些也是应该的,更何况江夫人教导有方,定不会将她养出一副劣性子来。若我看,就取这匹桃红料子罢了,十几岁,正是喜欢这粉粉绿绿的年纪。”
其实梁疏璟所言不假,江愿知在打扮上总是别出心裁,动不动便寻来那些颇耐人寻味的璎珞首饰,将自己收拾的同那花仙一般。光是桃红料子的衣裳,家里便已不下十件了。
江愿安点了点头,随着梁疏璟的脚步便准备回书房。走在路上,她突然好奇的发问:
“殿下,你说今年京川还会落雪吗?”
梁疏璟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她:
“或许要下的,毕竟少卿还在元璟府上。”
她忽然觉得这问题似乎碰了壁,毕竟去年梁疏璟也是这样打趣她的。
冬日的元璟府若是没落雪,比起以往,其实要寂寥很多。诸多枯枝纵横,池中的水也透着寒意,就连静心亭,二人都去的少了些。
“我想趁着下聘之前,带你去云间谷见一见阿姐,你想去吗?”
他许久未去过云间谷了,但带着江愿安一同去云间谷这件事,他也盘算了很久了。虽然不知父亲母亲能不能看到他终于要拥有属于自己的家,可至少他要让阿姐看到。
梁疏璟只与她提过一回那位远在云间谷的阿姐,她其实也早就开始好奇,梁疏璟在这个世上仅剩的亲人,会是什么样子?
“我要准备什么吗?”她心中隐隐期盼,小心翼翼的问梁疏璟。
“不必,只要你愿意去便好。”
梁疏璟拉起她的手,外头的风显然大了些,将她耳侧吹的通红。
“我愿意的!那我们什么时候去?今天?云间谷远吗?”
她被梁疏璟牵着手,但依旧是脚步匆匆跟在他一旁,为了让梁疏璟听见自己的一番热忱,她还特意将头仰高了不少,只为贴近梁疏璟的耳根。
“你若急着去,今日倒也无妨,只是路途遥远,又加冬日寒气透人,我怕你路上吃不消。我倒希望你今晚先回去,我明日清晨至江府接你。”
梁疏璟牵着她进门,待将门关实后,他仔细搓了搓掌心,确定温度后,小心翼翼覆上了她的耳侧。江愿安瞬间便感受到那一股暖意,呼吸间便染红了整张脸。
她的耳朵现在一定很红。
“好”她有些木讷的答好。
“如今入了深冬,可不能冻着耳朵,否则夜里会不舒服的。”
一直待到江愿安整张脸都热的红彤彤起来,他才将手掌移开。
“你自小养尊处优,怎么会知道这些?”
江愿安自己也将手掌覆上耳尖,那里的温度很高,捂的她很暖和,或许还是因为那里有他手掌的余温。
梁疏璟沉思了片刻,很认真的回答:
“是下人告诉我的。自从娘亲走后,我不喜他人服侍,冬日便经常少衣,免不了要受冻,于是便被他们发现了。”
其实江愿安也发现了,梁疏璟这人平日在很多细节上总显得楞头呆脑。比方他不爱吃饭,必须要她陪在一旁,才愿意赏个脸多吃几口。
待到暮色沉沉,梁疏璟替她备好了绒毯,将人送上了回府的马车。回了江府后,许寒枝依旧提着手炉在前院候她,见她回来,仔细搓了搓她的脸,直到搓热了才肯放手。
“娘。”
“哎,怎么了?”
许寒枝依旧同她幼时那般应她,等她哪天进了元璟府的门,这样唤自己的日子便不多了。
“殿下说明日要带我去云间谷看望他阿姐。”她手里端着暖炉,跟在许寒枝身后浅浅道。
“他阿姐?莫非是疏月?”
许寒枝只知那夜活下来的有梁疏璟,却不知梁疏月至今如何。加之许多年未在京川见到那孩子的面庞,她几乎都要以为梁疏月随着汀兰郡主一同去了。
“那是好事,毕竟璟王在世上的亲人,也寥寥无几了。”
江愿安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愿提起这桩旧事。
“今晚用完膳早些歇息,明早勿要误了时辰。”
“我知道的。”
即便冬夜寒气袭人,她还是命知秋替她打来热水,决心好好沐浴一番。知秋将屋中的瑞碳又添了几块,确定温度宜人后才去将热水打来。
女子的肌肤在水中若隐若现,几缕青丝有意无意飘在水面,锁骨还挂着隐隐未褪的红痕。
“小姐这处怎得红了大片?可需改日请大夫来瞧瞧?”
知秋注意到她那片红痕,小心翼翼的拿软巾擦拭,口中低声询问。
原本阖目养神的江愿安忽地就睁开了眼,可若遮起来又不免太过兴师动众,只罢清了清嗓子,装作无意低头看了两眼,便打发知秋道:
“不打紧,应当是我无意间碰着了,养上几日便褪了。”
知秋这才低下头,继续认真擦拭起别的地方。不知是她的错觉还是什么,总觉得自家小姐自打从翊容山回来,身上总多添了几分韵味。不过那也难怪,小姐如今本就长成大姑娘了,连亲事都要定下了。
“小姐”
她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在江愿安耳边支支吾吾开口。
“怎么了?”
“小姐,您嫁进元璟府后,知秋还能伺候您吗?”
元璟府那样家大业大,倘若不缺婢子服侍小姐,那她岂不是只能留在江府四处打杂了么?
“你怕这个?哎呀,怎么会呢,你自然是要作陪嫁,与我一同走了。怎么,你不想走呀?”
江愿安笑着朝知秋脸上溅水,没想到小丫头心里会担心这个。虽说元璟府确是不缺人手,可要真是说起来,陪了她十几年的可就知秋一个,无论如何都是要跟着她走的。
“想,知秋想跟在小姐身边一辈子,小姐到哪里,我就到哪里。”
“好,那我可答应你了。”江愿安道。
世间的万般疾苦那样多,倘若知秋跟在她身边便能免去生平不意,就此衣食无忧,那也算一桩十全十美的好事了。
知秋取来新的软巾,替她仔仔细细擦干身上的水痕,烘干湿发后便伺候她早早歇下了。
她这夜入睡的格外早,又睡的极其安稳,一夜无梦。
第60章 仇恨
待到天明,元璟府的马车早早便已候在江府门前了。
江愿安同爹娘用完早膳,任凭知秋替她披了件格外厚重的斗篷,便与梁疏璟乘着马车离开了。
可大抵昨夜沐浴还是受凉了,她言语间总时不时穿插一两个喷嚏。
“染上风寒了?”
梁疏璟牵过她的手,难怪知秋要给她披这样一件斗篷出来,手简直冷的像寒冰一块。
“可能吧,我昨夜沐浴了。”
她的手实在是太冷了,连梁疏璟的手都显得没那么暖和。
“那到云间谷我命她们煎些药,忍着苦喝完,很快便能好了,阿姐从前也是这样,时不时便患风寒。”
梁疏璟两只手都将她呵护在掌心,总算是升起些许暖意。
“好。”
听梁疏璟这么说,她心中猜测或许梁疏月总要养在云间谷的原因怕不正是身子不好。
待马车驶至云间谷,周遭的温度也高了起来,不再像先前在京川那般寒气逼人。江愿安解下那件斗篷,心情尤为忐忑的跟着梁疏璟下了车。
屋内的梁疏月听到此次的脚步似乎不止一人,坐在原处猜了半天,反应过来后莞尔一笑,问道:
“阿璟这次可是带了江姑娘来?”
“阿姐所言极是,看来与少卿倒是有缘。”
江愿安见到梁疏月双目前那条白纱,有些拘谨的牵紧梁疏璟的手。
“怎得还唤少卿?真是不懂规矩,愿安,快至阿姐身旁坐。”
“好,多谢长姐”
她只得松开梁疏璟的手,小步跑至梁疏月邻座坐下。女子身上的中药气息极浓,一双玉手也白过常人,连肤下的青紫血管都足以看的一清二楚。
“茯苓,”
梁疏璟朝一旁唤道。
“奴婢在。”茯苓轻步上前,微微俯首。
“去命他们煎些小柴胡汤,冬日寒气重,阿姐与江姑娘身子受不住,怕不是又要遭风寒。”他吩咐道。
“是。”
茯苓点了点头,便俯身退下了,屋内一时便只余下他们三人。
“我听着江姑娘也像是染了风寒,不过我倒是无妨,近日来身子已经康健很多了。只是江姑娘手这样冷,再命他们多煎几副药汤,好好调理。”
梁疏月的掌心忽地覆上她的手掌,是一阵出乎意料的温暖。她小心翼翼的端坐起来,生怕惊扰了梁疏月那番极为呵护的心意。
“你还傻坐着干什么?快些去。”
梁疏月没听到梁疏璟出门的脚步,皱起眉嗔怪起来。
“好,我这就去。”
梁疏璟这才一阵脚步匆匆,将门带紧离开了。
见梁疏璟如今也不在屋内,江愿安紧张的手心冒汗,统统被她揉进掌心里。
“江姑娘。”
梁疏月率先开口,语调很慢,似是怕吓着她。
“我在。”她急忙应答。
“原先梁府的事情,阿璟应当都告诉你了。”
梁疏月低下头,一双眉眼隐匿在那层纱布下,让人看不透她的眼神。只是嘴角弯弯,很有一副知性的气息。
“嗯,我都知道了”
看来梁疏月将弟弟支开,还是为了说起这件事。
“我猜他瞒了你很久,才告诉你,对不对?”
“对”
倘若事情只有梁疏月说的那么简单便好了,梁疏璟身上还不必多出一条疤痕来。不过她确实是清楚梁疏璟的性子,竟连这个都能猜到。
“你会怪他吗?”梁疏月问。
姐弟二人似乎一致在意怪不怪这件事,可既然事情已经发生,怪了又如何,不怪又如何?
“我不怪他。”江愿安老实回答。
听到小姑娘铁骨铮铮的四个字,梁疏月忽地轻笑两声,浅唇溢出的笑意愈发明显。
“你心中似乎并不执着怪不怪他呢,看来,这真是他的好福气。”
江愿安低下了头,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果然梁疏月连她心中想的什么都能分毫不差猜到。
听江愿安闭口不语,梁疏月于是再次开口:
“爹娘走了四年,我与阿璟也分开了四年。这四年里,我能清楚感受到他个子高了,性子似乎也沉稳了,就连说话都变好听了,可是他最没变的,是那颗想替爹娘报仇雪恨的决心。人心中一旦埋下复仇的种子,就算那颗种子先天生长不良,它也会被人想方设法培育成一颗宁死不移的大树。”
梁疏璟就是这样的人。
“阿璟是个极固执的人,我本来还以为他这辈子注定会是一心报仇雪恨的孤家寡人,除了我以外,没有人会再施舍他,可怜他,爱他。”
梁疏月顿了顿,接着道:
“可见到你如今陪在他身边,我都要不忍落下泪来,忽然有人给了他一份温情,给了他一个家,我很感激你,江姑娘。你不止让他一个人感受到了这份温情,我也是。”
梁疏月确实是想哭的,可是眼泪永远都不能再从那双眼睛里流出来了。这样也好,她身为长姐,怎么可以总是落泪。
屋外风声阵阵,将窗子吹开了些许。
“假如他心中还是想报仇你会不会,支持他?”
她虽然不清楚江愿安心中的想法,可梁疏月的心里却挣扎万分,为什么他明明离相伴一生的幸福已经那样近了,可还是会有一堵墙堵在他心中。
倘若梁疏璟真的执意要这么做,倘若他死了,那江愿安该怎么办?她又该怎么办?
可死去的也是她的爹娘,她怎么能去劝梁疏璟放下仇恨。
“我会的,一定会的。”
江愿安握紧了梁疏月的手,她的手如今已经很暖和了。
“你不怕吗?不怕他死了,不怕他留下你一个人,不怕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任何你能寻到他的踪迹”
倘若梁疏璟真的死了,那除了梁疏月,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一个人与梁疏璟一样流淌着同根同源的血甚至她身上淌着的本就不是汀兰郡主的血,她只是爹娘捡来的孩子罢了。
“我当然会怕,我怎么会舍得他死呢?可是我不能用我自己去要挟他放下那段仇恨,我明明应该陪着他。”
谁都不能劝谁去放下过去,何况是仇恨,何况是爱人。
梁疏月久久低下了头,似乎心中别有他意。
可正当她准备再度开口,梁疏璟却敲了敲门,唤二人去用晚膳。
梁疏月只罢起身,不料脚底却似是忽然被什么绊了一下,好在江愿安一把将她稳稳扶好,这才得以没摔下去。
“您慢些,有我在呢。”
江愿安扶着她的手很有力,梁疏月几乎都怔住了,自从爹娘走后,她便从未再体会这样被安全包裹的感觉。
“好。”
她张口,轻声道出一个好字。
晚膳时众人依旧是各自低头不语,待到用完,梁疏月虽不知二人有没有留下的打算,但显然话里行间隐隐透出不舍。
“今晚还回去吗?夜里这样冷,江姑娘还身患风寒”她拉住江愿安的手,并不愿她走。
梁疏璟并未作答,而是看向江愿安,询问她的意见。
她握紧了梁疏月的手,笑着回答:
“那便留下吧,又不急这一时,我还想与长姐多说些话呢。”
梁疏月听了她的话,嘴角这才露出笑意来。
“只是宅中余下的空房怕是不多,江姑娘若是不嫌弃,便与我凑合一晚如何?”
余几间空房不要紧,江愿安是否嫌弃也不要紧,只是她还有很多话未同江愿安说完,过了今夜,兴许就不再有明夜了。
“不嫌弃不嫌弃!我自然愿意!”
她幼时与谢元溪每每在一起玩忘了时辰,便总希望二人夜里若是能睡在一起便好了,钻进同一张被褥,枕同一个枕头,聊到天亮都可以。可娘总是不允她在旁人家过夜,总说她还小,若是不回府父亲便要着急了,于是她只得老老实实跟着许寒枝回去,等着下一回再来找谢元溪。
所以今晚其实算是她头一回与除了娘以外的女子共枕入梦呢。
可等到夜间,她躺在梁疏月身旁,却又不可避免的焦灼起来。梁疏月做什么都安安静静的,就连晚上睡觉也不喜乱动,她躺在一旁,偶尔想翻身,偶尔想将腿伸出来,偶尔又想悄悄看看梁疏月睡着了没。
这些动作被梁疏月一一收进耳朵,终于,她忍不住开口轻声问道:
“可是睡得不舒服么?”
江愿安当即吓得躺的笔直,嘴上开始狡辩:
“没有没有!我是不是太吵了?我不动了”
梁疏月轻笑一声,失了睡意。
“以往我一个人睡在这里,每一次入眠,只余周遭清冷伴着我,我总觉得不是在睡觉,倒像是被人抛弃在这里,只能自己抱着自己,极力劝自己闭眼,不要怕。”
“我其实很怕睡着,我怕睡着之后会做梦,我不敢梦到爹娘,不敢梦到那夜的梁府。可我总会梦到,于是惊醒后我实在不敢再闭上眼感受那份恐惧,便会在床上一个人孤零零坐至天明。江姑娘,你说,阿璟夜里也会这样吗?”
梁疏月同她坦言许多,她发现梁疏月似乎没有看上去那样坚强,反而是个失了爹娘、比常人更为脆弱的女子。想必汀兰郡主在世时,从未让她吃过这样的苦头,才会让她如此害怕一个人在云间谷的一个又一个深夜。
不论是她,还是梁疏璟,都是很可怜的孩子。即便这么多年过去,那夜的梦魇却仍旧如影随形,连两个孩子都不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