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入梦
江愿安没急着回答,而是伸出一条手臂将她拢在怀中,梁疏月身上很软,肩又细,她搂的毫不费力。
“当然了,他也会很害怕,每逢雨夜,他会有极重的梦魇,将他压在床上根本不得醒来。不过我今晚搂着你睡,你不要害怕,好不好?”
哭意同时涌上了二人的心头。
梁疏月总将自己从这血海深仇中撇至一旁,看似不在意,可是她根本就放不下,她与梁疏璟一样,这沉重的仇恨、罪孽、梦魇、回忆,统统背负了四年,甚至要一辈子。
那夜被血水和大雨冲散的,也是她的家。
“好。”
梁疏月的肩头有些微微颤抖,她应当很想哭,可她仍然装作很平静,像一轮高悬的明月,安安静静,让人察觉不出任何异常。
“没关系的,等到开春,我们来接你回京川好不好?你就不用再一个人待在这里了。”
她与梁疏璟的亲事或许就要定在开春,至时将梁疏月接回去,便不必再回云间谷了。
“或许会不行,我在云间谷养了这么多年,贸然回京川怕是吃不消,我想我还是只能留在这里,没关系,阿璟的幸福便是我的幸福,阿姐只要你们过得好便足够了,你不必忧心那么多。”
梁疏月安抚般拍了拍她,示意她不必考虑那么多。
“其实今晚能和你讲这些已经令我很开心了,我本以为这些话我至死都无法同人开口,看来江姑娘与我很有缘。”
似乎是倾诉完的坦然,梁疏月的语调听起来没有方才那般沉闷了。
“这哪里够,你要和我说很多很多事情,把这么多年来你想和别人说的很多很多,都要告诉我。”
二人就这么头靠着头说着悄悄话,梁疏月虽然见不到江愿安脸上的神情,但似乎听起来很开心。不知聊到多久,梁疏月听到身边的人呼吸渐渐均稳起来,才发觉江愿安已经靠在她肩头睡着了。她的手依旧紧紧搭在她身上,今夜应当是不会撒开了。
梁疏月其实早已疲倦不堪了,她嘴角浅浅挂着知足的笑,这一夜难得睡得格外安稳。
次日天明,梁疏月早早便晨起用药了,猜江愿安一定睡得正熟,于是动作轻轻的生怕吵醒她。梁疏璟起的也同样早,待阿姐服完药后才问道:
“愿安昨夜可有给阿姐添麻烦么?”
毕竟她睡觉极不老实,与阿姐躺在一起应当会不习惯。
“怎么会是麻烦呢,我倒希望她能多留几日,好好陪陪我。”
虽是没添麻烦,可这回答还是令梁疏璟不大乐意,毕竟自己这些年来了这么多趟云间谷,怎么就没听阿姐要留自己多待几日,莫非说阿姐偏偏喜欢那样聒噪的么?
二人话音刚落,便听江愿安急匆匆赶来。
“哎呀,一不小心起晚了,真是抱歉,你们早膳还没用吧?”
她生怕自己耽误了二人用早膳,梁疏璟倒是无所谓,可梁疏月身子又不好,怎么能耽误用膳呢。
“还没有呢,不知江姑娘喜欢什么,便打算等姑娘来了再命她们备早膳。”
梁疏月循着脚步声听去,口中淡淡。
“长姐平日都用些什么?我不挑食的,什么都可以。”
梁疏月听了她的话显然笑出声来,可听到她总唤长姐二字难免心中生疏。
“不用总唤长姐,你与阿璟一同唤阿姐便好。我听阿璟说藕粉糕很合姑娘心意,那便命她们备上,再配些燕窝粥,其余便与往常一般,应当合姑娘胃口。”
“好,我都听阿姐的。”她终于甜甜唤了声阿姐,走至梁疏月一旁坐了下来。
见二人这样亲昵,梁疏璟都生出几分自己成了局外人的错觉。
“你与阿璟用完早膳便要出发了么?走的这样早,午膳也不用了?”
二人亲事在即,或许确实不能在云间谷久留。但梁疏月心中想的开,这趟走了也无妨,等下趟再来便是了。
“嗯嗯,阿姐好生在云间谷养着身子,我与殿下年后定会再来的。”她拉紧梁疏月的手,向她做着承诺。
梁疏月又轻轻笑了起来,
“好。”
待几人用完早膳已快过了辰时,梁疏月便只能将二人送上马车,听着马蹄声声扬起。
茯苓扶着她瘦削的身子,口中贺喜:
“小姐,您瞧,殿下都无需您念叨,便将王妃寻上门来了,是桩好事呢。”
梁疏月并未露出多喜悦的神色来,一圈白纱下的眼神依旧令人琢磨不透。
“我也这么觉得。”
她嘴上虽这样说,可二人将来的日子,注定是要因四年前那桩血案而不太平了。
愿安,就当是我与阿璟亏欠你的吧。
西域鸣鹤,无双阁。
千霜近些日子安稳了许多,她满心等着楚郁回将绝情蛊炼成后给她解药,放她和千露远走高飞。可距离当初楚郁回允诺的期限早已过去,楚郁回却依旧没透出一丝动静来。
“楚郁回!”
她手中持着羽扇,怒不可遏的闯进了那间密室。
彼时楚郁回正在小憩,听到她这番动静缓缓睁开双眸,知道她是为了什么事情而来。可他也只是淡淡一笑,并未言语。
“我问你,你答应给我的解药,在哪里?”
千霜的羽扇直直指向楚郁回的额间,口中质问。
楚郁回闲闲坐起身,将羽扇移开了眼前,随后抓住千霜的手放至胸前,让她去感受胸腔下极为炽热的心跳。
“你要的解药,在这里。”
千霜蹙紧眉头盯着他,什么在这里,分明是在讨她的便宜。
知道她不高兴,楚郁回识趣的松开了她的手。
“本座怎么会骗你,你杀了我,你体内的心蛊自然而然便不作数了。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忘了?”
楚郁回抽出一把短刃,塞进千霜手心,握着她的手朝自己心脏靠。千霜费了劲想要挣脱,却收效甚微,眼看楚郁回没有停手的意思,她一把将手中的短刃丢至地上,狠狠扇了楚郁回一耳光,眼中满是狠厉。
“我说了,要死也死远点!心蛊的解药,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给我!?”
女子的耳光并不令他恼羞成怒,他缓缓正过头来,落在脸颊上的指印已然有些泛红。楚郁回嘴角擒着笑,将女子的手腕一把扯过来,视线落至她略微红肿的掌心。
“打疼了吗?”
千霜下意识想要挣脱,不料却正中楚郁回下怀,一把将人扯进了怀里。女子的发丝似乎凌乱了几分,他目光冷冷看向千霜,似乎眼中那层雪意下藏着的其实是情意。
千霜愣在了他怀中,迟迟未敢开口。
楚郁回伸手捂住了她那双灵动的眼睛,低头吻了上去。
可仅仅是浅尝辄止的一下,他便松开了唇,未敢再停留。他心中苦笑,至少是死而无憾了。
女子的眼睫显然在他掌心下眨动了几下,或许是因为生气,或许是因为紧张吗。
“绝情蛊很快便能炼成了,你很快便能带着千露远走高飞了。”
可是我也很快再也不能爱你了。
“你向来性子急,不论对谁都是冷脸相向,可是本座愿意娇纵你,哪怕你都不愿正眼看我一眼。我已替你与千露在城中打点好住宅与银两,那是本座给你的家。从今往后,你再也不会是没有家的孩子,你会和千露好好生活,过上你最想要的日子。”
楚郁回一字一句娓娓道来,似乎只要他说的慢一些,千霜便能留在他身边再久一些。
千霜似乎被他说的话怔住了,朱唇轻启,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不甘的望着他。
“千霜,你会忘了我吗?”
她会忘了他,忘了曾经在无双阁的一切,忘了身边曾经有楚郁回这个人吗。
可是他将千霜捡回来的日子似乎就在昨日,明明是已经被抛弃的孩子,眼神中却还是透着那股倔强,似乎即便她深陷泥潭又如何,常人是高攀不上她的。那天很冷,千霜浑身上下被冻得简直像是裹了一身霜。
“你叫什么?”
楚郁回抬起她的头问道。
可是小丫头很凶,不仅不肯回答,还在他手上恶狠狠咬了一口。他低头看向手面缓缓渗出来的血迹,笑着将她要下:
“就她了。”
“多谢公子赏脸,您再瞧瞧她妹妹,生的一模一样俊,不如一并带走吧?”
她与千露是双胞胎,可千露生性内向,根本不敢抬头,也不敢开口。
“不必了。”楚郁回并不打算做这个善人,更何况他干的也并非什么好勾当,何必误人子弟。
“我只要她。”
他伸手指向千霜,笃定地开口。
那人伢子见他这副斩钉截铁的口气,只罢应了下来。正当楚郁回以为自己能将人带走时,千霜却固执的赖在原地坚决不走。
“你带走我,那我妹妹怎么办?”
楚郁回见她理直气壮的要他一并将妹妹带走,不由被逗笑出声,可思虑再三只罢付了两倍银子,也算是成人之美。
“那她也一并要下了。”
可那时的他怎么会想到自己的因果会和千霜纠缠这一生一世,又或许那本就是命中注定,是他躲不掉的。
第62章 宿命
那是他躲不掉的、和千霜注定的宿命。
面对楚郁回的问题,千霜似乎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她狠不下心说自己会忘,可倘若她说不会忘,那楚郁回还会放她走吗?
她真的要承认自己忘不掉这个总是拿死威胁她不要离开、总出现在她噩梦中、阴魂不散的人吗?
她迟迟愣住了,似乎是被宿命困住了一般不得动弹。
“可我忘不掉你,我也不想忘记你。”
楚郁回很认真的开口。
可是这分明由不得他想不想了,他身上被下了这么多年绝情蛊,若非他多在千霜身上下了道心蛊来与绝情蛊抗衡,千霜早在他动心的那一刻便丧命了。可是靠心蛊来牵制绝情蛊根本不是长久之计,他必须炼出那道绝蛊来断绝心中的七情六欲,只有那样,千霜才不用死。
他并不是没有设想过了结自己的性命,只要他不再活在世上,他就能忘记千霜这个人,绝情蛊也无需再向她索命。
可倘若他真死了,千霜又该怎么办?更何况,千霜还日日伴在他身边,他根本就舍不得。
千霜只知楚郁回刻意在她身上下了心蛊,可她怎么会知道,若并非这道心蛊,她早已连恨楚郁回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不想忘掉她。
楚郁回再一次将千霜紧紧搂在了怀中,什么都没有说,只要用尽全身力气去再抱她一次。
“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他低声许诺。
世上许诺长长久久执手相伴的恋人那样多,可怎么会有人许诺二人早日离别?
“你明明知道绝情蛊会带来反噬,偏偏还坚决要一意孤行?你以为你放我走,我便能忘记这桩事了吗?楚郁回,你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要炼绝情蛊?”
见到楚郁回总是那样为她伤神,她似乎已经隐隐猜到了结果。
“我体内被下了绝情蛊,如若不想你丧命,我只能在你体内多下一道心蛊,否则,我便再也见不到你了。”
千霜的心脏似乎在那一瞬抽痛的很厉害。她猜到楚郁回被下了绝情蛊,可她没猜到那道绝情蛊竟真会落在她身上,更猜不到那道索命的心蛊能令她苟延残喘这么多时日。
“所以所以”
她荒唐的怀疑自己究竟是躲不开这必死的宿命,还是躲不开与楚郁回永生不得相见的宿命。
千霜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想趴在楚郁回怀中再哭上最后一场。女子的抽泣传入他的耳中,听起来那样锥心。
“可是倘若绝情蛊没炼成呢?你也要赶我走么?”千霜眼眶中含满了泪水,不可置信的问他。
“即便绝情蛊炼的不顺利,我也不会让你死在我前面。”
楚郁回早就考虑好了一切,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千霜牺牲性命来换取他苟活于世。
“只要我不在世上,绝情蛊便不能取走你的性命,你依然可以同千露好好活下去。”
原来楚郁回答应放她走,是真的要放她走,真的要与她永不相见。
“你以为你死了,我在世上便真的会好过吗?”
又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楚郁回脸颊,千霜早已歇斯底里泪如雨下,口中满是对他的控诉。
“那难道要我看着你为我丧命吗!?我这一生唯独只爱过你,要我看着你为我而死,与剜心有何区别?”
只要是有关千霜的事情,楚郁回似乎都会栽在上面,栽的再也爬不起来。倘若他真将另一半绝情蛊炼出来,要他从此放下七情六欲,再也不能爱上千霜,其实比让他死了还痛苦。
千霜哭的大脑一时都混沌起来,她不敢相信楚郁回利用心蛊控制自己这么多年,竟然会是因为这个。所以她那么迫切的算计、那么迫切的想要自由,到底都算什么?
“不要哭了,这一切都是本座对不起你。倘若我早些知道体内被下了绝情蛊,早些知道一旦爱上你便要与你永世不得相见,早些知道我会让你如此痛苦,我一定早早放你走。”
可早早放她离开,便真的有用吗?有情人不得眷属,都是早已被宿命安排好的。
墨弃宁愿遭到反噬都要在他身上下这道绝情蛊,终究还是印证了。
千霜拼命哭着摇头,事到如今,放她到哪里都没有用了。被这场宿命纠缠的根本不是楚郁回一人,分明是他们两个人。
楚郁回将她搂到怀中,终于还是狠下心拍晕了她,将人抱走了。
宿命带来的一切一切,全部都要我一人担下就够了。
将千霜送走后,他久久坐在那间密室中,案上是被他早已翻烂甚至熟记于心的古籍,与绝情蛊有关的一切一切他都查尽了,没有用,什么都没有用。
一阵陌生却悠闲的脚步声传入楚郁回的耳中,楚郁回迅速提起警惕,握住了一旁的剑。
“楚师兄,近日过得如何?”
男子虽被面纱严严实实遮住了脸,声音也与墨弃并不相似,可那阵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告诉楚郁回面前的人就是曾经死去的墨弃。
看来果真如他们所言,墨弃没有死。
楚郁回蹙着眉起身,正打算用剑挑开那人面前的面纱,却被毫不留情的打断了。
“你是当初那个野种?”楚郁回勾起唇角,直戳戳将野种二字扎进墨弃的心里。
之所以要提起野种,是因为他向师父打听过了,墨弃正是东昭宫中不知何人诞下的野种,遭人虐打唾弃了十几年,最后逼不得已逃出皇宫才被师父救下,可墨弃具体的生母是谁,他又是如何从宫中逃出来,他不得而知。
听到野种二字,墨弃似乎不为恼怒,只是淡淡一笑。他是野种又怎样,如今该朝他卑躬屈膝的人,是楚郁回。
“楚郁回,我不是来听你问问题的——”
他话音一顿。
“听说你为绝情蛊费了不少心思,怎么,是不想让她死么?”
墨弃在楚郁回四周闲闲踱步,观察起这间密室的构造。
“比起关心这个,你还是先关心关心死前要说些什么吧。”
楚郁回不给他反应的机会,一记斩剑劈了上去。而墨弃在那一刹偏开了头,转身避开了这次攻击,可他又岂是空手而来,当即便抽出了剑,狠狠还了回去。
二人在室内刀光剑影,招招索命,偏偏墨弃无心与他争这高低,只是伏在他耳边狠声威胁道:
“倘若你再不收手,我让她明天就死在你面前。”
听到这句话,楚郁回当即便收回了剑,墨弃自幼便是颗病秧子,回回争锋都争不过他,今日若真同他这样贸然打下去,只会是墨弃先死在前面。
“你还是同八年前一般卑劣。”楚郁回眼中藏着阴鸷,不客气的开口。
“多谢师兄赞誉,只是我今日是来谈条件的,并非来听师兄逞口舌之快。”
墨弃依旧是淡淡笑着,凑近楚郁回的耳根。倘若他性子不卑劣,又要如何才得以在那宫中苟延残喘十几年下来。
听到墨弃要和他谈条件,楚郁回只觉眼前的人可笑至极,当即推开了他凑近的脸。
“一无所有的人,能和我谈什么条件?用你这条下贱的命谈吗?”
墨弃见楚郁回不愿同他回顾师门旧情,只罢老老实实离楚郁回远了不少,清了清嗓子:
“师兄未免也太小瞧我了,前些日子,东昭的璟王殿下来过无双阁吧。”
听到他提起梁疏璟,楚郁回虽是心中不解,但仍是点了点头。
“听闻他今年带着身边那位女子又回了趟翊容山,只可惜前些日子已经下山了。我要你想方法让他重新回一趟翊容山,只要能做到这个,我便能化解你体内的绝情蛊。”墨弃胸有成竹的向他保证。
“区区让他回一趟翊容山罢了,以你的手段,怎么犯得着请我出手?再者,绝情蛊在体内是化解不了的,勿要故弄玄虚了。”
墨弃确实没打算化解他体内的绝情蛊,而是想将他一同骗回翊容山赶尽杀绝。
“师兄倘若铁了心不打算帮我这个忙,我会让她明天就死在无双阁。师兄——如今你意下如何?”
楚郁回的一颗真心,便是他最好拿捏的东西。
人一旦有了真心,便等于有了暴露于白日之下的弊病。
楚郁回久久沉默了一阵,他想不通墨弃为什么非要让梁疏璟重新回一趟翊容山,可倘若他不答应,墨弃这样的人留在眼前也只会祸害无穷,甚至要威胁到千霜的性命。
“师兄心中那些蠢问题还是憋回去吧,问出来我也不会告诉你的。”
墨弃猜到楚郁回心中定然疑惑他为何非要指明梁疏璟回到山上,可他都说了,今日只是来谈条件罢了。
沉默良久,楚郁回才开口道出一个“好”字。
墨弃藏在面纱下的那张脸勾唇一笑,像是打了胜仗一般高兴。只要等到梁疏璟带着江愿安回翊容山那一日,所有的新仇旧恨,他统统要加在一起报。
从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如今他并不需要梁疏璟变为鱼肉,他只要梁疏璟付出最惨痛的代价,直至后悔四年前的那个雨夜为什么没能跟着沈汀兰一起死。
第63章 下聘
楚郁回手中多了那块梁疏璟皇家御赐的入京通令,想进京川并不是什么难事,难的是他要怎么样才能让梁疏璟心甘情愿回到翊容山。
不出几日便是梁疏璟去江府下聘的日子,墨弃刻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下手显然是有十足的把握相信自己。楚郁回忽然想起八年前同在山上的翙翎师姐,当初翙翎一心爱慕梁疏璟却竹篮打水一场空,如今便只能日复一日继承家族使命待在山上做学子的师姐,倘若找上她或许还会有些头绪。
只是光找到翙翎的下落便费了楚郁回好几日,山下山下一趟一趟白跑,气的楚郁回在心里骂了墨弃一遍又一遍。
腊月十五,江府。
“天地为媒,今东昭汀兰郡主沈汀兰之子梁疏璟,幸遇贵府千金,才情出众,温姿卓越,有轻云蔽月之姿,流风回雪之态,谨以三金为聘,特于嘉正三十八年腊月十五前来下聘!”
随着家仆一声锣响,聘礼便算正式下成了。
许寒枝今日特意盘了一头朝天髻,一袭绛红如意褙子,笑盈盈的谢着四面八方的贺喜。江愿安今日着的也是新衣,内里月白的抹胸配下身的影青褶裙,再加以玉色褙子,极其合她的心意。
“江夫人,这是聘书与礼单。”
璇玑双手奉上那一卷聘书与礼单,等着许寒枝接下。许寒枝急忙会意,光是瞥一眼那礼单,也知她家愿安这福气有多好。
“哎,好,好。”
她笑着收下那聘书,又看了眼一旁的愿安,不由感慨孩子真是一天天大了,愈来愈留不住了。
今日是江府大喜的日子,众人便笑逐颜开在江府用了顿团圆饭,梁疏璟对西院那头早已失了印象,今日一见,江愿明依旧是唯唯诺诺跟在老夫人身后,只是江永州身边却换了位妇人,正沓樰團隊是当初他醉醺醺带回来的施韵。
老夫人面色显然比从前憔悴的多,但眼下得过且过便罢了,这样大喜的日子,她脸上多多少少也要挂些喜色。施韵作为江永州一时兴起带回府上的通房,莫提称夫人了,能与东院坐到一桌用膳已是她毕生的福气了。从前她只闻江府那位嫡长小姐在璟王府当差,谁知头一回见到璟王便是在这定亲的日子。在这样的场面下,更是大气都不敢多出。
而江永州今日却似乎高兴的很,如今江府与元璟府定下亲事,以后留给他的更是数不尽的好日子,指不准他也能混个皇亲国戚当一当。想到这里,他高兴的起身举杯面色醺红看向二位新人:
“愿安啊,二叔早便说过你这一生注定是那大富大贵的命,与我家这不成器的儿子没得比,今日趁着你定亲,二叔敬你与璟王一杯,这杯酒下肚,你与璟王定是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二人急忙也起身端起酒盏,笑着点头,
“多谢二叔吉言。”
少了陈茵茵的挑拨,这场家宴似乎圆满了不少,大家只是各自把酒言欢,倒无人再跳出来说那不中听的话了。施韵总时不时偷偷向梁疏璟瞥两眼,璟王今日一袭紫衣,贵气逼人,更不谈本就是这光风霁月的年纪,看的施韵都要几乎芳心暗许。可她也只敢偷偷看那一瞬罢了,不谈她如今这年纪可笑,像她这般卑贱的出身,能见到如今东昭的摄政王已是沾了江小姐的光了。
待到一顿饭结束,江愿安被母亲吩咐去将璟王送走,只可惜送完人,她还要回去一同陪着打点那不胜枚举的满屋聘礼。
而当楚郁回费尽心力才寻到翙翎时,翙翎却早精神涣散,再没了从前那般英姿焕发的师姐模样。
他很是不解的问道:
“师姐,你这是遭遇了什么?”
翙翎苦笑两声,良久才开口:
“家族命我无论如何都要将如今的璟王得到手,可他告诉我,我和他再也不会相见了如今的我,已是家族一颗废棋了。”
楚郁回看着她萎靡不振的样子,不由心中感慨几分,不就是一个男人罢了,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那位璟王呢?
“无妨,师姐,我倒是有一计能让你再见到他。”楚郁回笑着开口,眼底满是坏心思。
“可是见到他又有什么用!?他的身边已经有了别人不会再容得下我了。”
江愿安与梁疏璟待在一起的片刻,早已大过了她与梁疏璟相识这么多年的温存。更何况当初给梁疏璟下药的人也是她,她再贸然闯入他的眼中,只会更糟他厌烦。
“你担心的就是这个?区区一个小丫头,除掉不就是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味药粉,递给翙翎。
翙翎对他的话并不是全然相信,蹙着眉看向他手中那纸药粉。见她不愿意,楚郁回只罢再度煽动起来:
“师姐不信任我?是忘了我师承何门么?”
“师姐,犹豫是最害人的,倘若当初你抢在那丫头前面,或许如今站在璟王身边的就是你了呢。”
楚郁回嘴上这么说,心里确实唏嘘的很。若不是为了后续的行动,他才不愿费心思来哄翙翎这个蠢女人。再者,梁疏璟八年前便不喜欢她,她何苦纠缠自己这么多年呢。
翙翎咬咬牙,收下了那味药粉。
“好,那你要我怎么做?”
“你重新回到山上去想办法替师父张罗寿宴,至时我将他们都请回山上替师父贺寿,你在山上等着便是了。”
师父的寿辰?那岂不是快了么,如今是腊月十五,师父的寿辰是腊月二十七,只余下半个月不到了。
“不行,如此仓促的话,师父一定不会答应。”
尽管今年是师父的六十大寿,可他倘若真打算宴请师门弟子,一定早早便下了请帖,命人开始操办。可如今山上什么动静都未传下来,显然是不做过寿的打算了。
“啧,”
楚郁回不耐烦啧了声,
“老头今年新招了一批弟子,他自然没那劳什子功夫去备什么寿宴,那我们便是真心想为他贺寿了么?师姐,你好好想想,师父这些年来最牵挂的弟子是谁?”
翙翎年年都在山上,对这些事情自然是了如指掌。近年来新收的弟子除了今年新上山的那位温予,恐怕最令师父放不下的是八年前与梁疏璟打的不分伯仲的墨弃。而墨弃之所以令师父如此放心不下,除了天资惊人外,一是他身世不清,二是他下山后没几年便从此销声匿迹,甚至一度传出已经丧命的噩耗来。
“可墨弃不是死了么?怎么,他今年也要回来替师父贺寿?”
翙翎将那味药粉紧紧捏在指尖,不可思议的问道。
楚郁回脸上这才露出笑容,
“他有的是法子活下来,那事情便交给你了,翙翎师姐,山上见。”
“下了山就别再唤我翙翎,我姓覃,叫覃忆诗。”
这么多年过去了,似乎名为翙翎的枷锁,已经久久将她困住了。
“好,覃师姐。”
楚郁回心满意足背向她摆了摆手,潇洒离开了。
离师父的寿辰只余不到半个月,他再回西域的话,似乎落不了几天脚便又要赶回翊容山,实在是很折腾。可他脑中却忽然浮现起千霜的身影,藏在他脑中作祟,他深思熟虑半天,还是决定回一趟西域罢了。
毕竟这日子过一日少一日,陪千霜的日子也是。
翙翎虽是糊涂了点,但至少办事还算可靠,回了师门三两句话便将师父说动了,喜笑颜开的命一行人去操办寿宴,声称要将他门下八代弟子全部邀回山上贺寿。
待楚郁回赶回西域,已是五日后了。无双阁似乎并无多少异样,只是他见到千霜的机会似乎越来越少,千霜似乎也再不如从前那般爱露头了。
终于是临近新年,京川愈渐热闹起来,街道四处张灯结彩,放眼望去一片喜气洋洋。
定下亲事的二人平日总亲昵的更为明目张胆了些,江愿安牵着梁疏璟的手大摇大摆走在街上,另一只手里还捏着一串糖葫芦。
“殿下,你会和我一起过新年吗?”
她其实还不知道梁疏璟以往的新年都是如何过的,可总提起以前的旧事还是太扫兴了,她关心的只有以后。
“我们还没成婚,你是不能来元璟府过年的。但是——”
“我想”两个字还没说出口,江愿安便已经气急败坏甩开了他的手,一边跑一边大喊:
“别说那么多了!你就是不想!”
他勾起嘴角苦笑,一路追了上去,直至前方的桥头才将人追回来。
女子的手再度稳稳被他罩进掌心,二人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见河上欣然升起一朵烟花。焰火升空的响声顿时吸引了江愿安的注意,她笑着转头看去,发现是漂亮的烟火。
“愿安,我想和你一起过年,不止是过年,我还有很多很多想和你一起做,永远都想。”
他伏在女子耳边,终于得偿所愿将方才未能讲出口的话讲给她听。
江愿安统统都听进心里,只是烟火那样璀璨,她才不要做那个无心赏景的人呢。
无心赏景的人,有梁疏璟一个就够了。
第64章 来生#七夕节特刊!
临近腊月二十七,元璟府终于收到了翊容山送来的寿宴请帖。请帖倒是平平无奇,只是梁疏璟却想到了久久未能露面的墨弃,他同为师门弟子,按理来说本次宴请的客人也应有他,只怕墨弃依旧不知所踪。
元璟府簌簌落了一层雪,江愿安系着当初那件兔毛围边斗篷,迎着漫天风雪推开了房门。推开门的一刹,几片雪花还钻了进来,只可惜一瞬便消散了。江愿安急忙回头将门带紧,额角几缕碎发上还沾着碎雪,笑嘻嘻的凑近他面前好奇那张请帖:
“这是什么?”
梁疏璟伸手拂去了她发间的碎雪,将请帖展开给她看:
“腊月二十七是师父的寿辰,送了不少请帖下山来邀弟子回去替他贺寿,你想回去看看么?”
听到此等好事,江愿安眼中瞬间便亮起期待:
“想啊!只是你说我该带什么回去给师父贺寿呢”
梁疏璟细细想了一阵,师父其实同大多文人雅客一般庸俗,无非饮茶对诗,抚琴赏月罢了。
“倒不必忧心贺礼,师父喜闻琴,你带琴回山上随意奏上几曲他就知足了。”
琴?那凌澜当初赠的那把焦尾琴岂不是能派上用场?她美滋滋笑起来,全然忽略了梁疏璟在一旁对她的凝视。
“凌澜的那把琴,你就不要想了。”梁疏璟淡淡道。
江愿安扯了扯嘴角,有气无力瞥了他一眼:“你少管。”
西域,无双阁。
“翙翎将事情安排的很好,如今请帖应当已经送到元璟府了。”
楚郁回看着墨弃一袭黑衣背对着他的身影,不冷不热开口。只是墨弃听了他的话,并未表现出什么反应。
“你的目的已经达成了,我体内的绝情蛊,你又打算怎么办?”
即便是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想要试一试。
墨弃手掌正懒洋洋趴着一只蛊虫,正是楚郁回炼了这么久的那只绝蛊。他闲闲转过身来,将那只蛊虫捏在手心。只是想想便觉得可笑,楚郁回竟然还妄图用绝蛊来废了他当初下的那只情蛊,他才不会给他留下这样的机会。
“不怎么办。既然师兄舍不得心爱之人替你去死,那你就死在她前面好了。”
他懒懒开口,随即狠狠将那只蛊虫捏碎在指尖,抽出剑抵上楚郁回的脖颈。
楚郁回这次没有反抗,倘若他死了,千霜便能重新开始没有他的人生,那他一定义无反顾这么做。
墨弃见他这样视死如归的神色有些恼怒,他想要的明明是楚郁回抽出剑同他堂堂正正再打一架,可是楚郁回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女人就将自己的命视若草芥?
他冷笑一声,果然,感情才是人身上最大的软肋。不过他真是瞧不起楚郁回,明明当初与他同为师父的得意门生,如今竟然会为了一个女人心甘情愿死在他手里。
“楚郁回,你以为你死了她就能活下来?我会让她亲眼看着你的尸体,一刀一刀被我亲手凌迟,让你们做亡命鸳鸯。”
可墨弃心中仍然不解气,为什么明明要做亡命鸳鸯的是他们,该死的也是他们,可自己的心中却仍然感受不到那样畸形的快感?
去死吧,全都去死吧,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的眼前。
“不会的,你找不到她的。”
楚郁回漠然开口,如今的千霜应当已经和千露回到她们的新家了。只是他死前还想许下最后一个夙愿,就是希望千霜不要真的忘记他,不论是记他的好,还是坏,只要能记住他就好。
“什么不会!你想一命换一命?楚郁回,你睁眼好好看看我是谁!”
墨弃的冲动与愤怒几乎吞噬了他的理智,为什么有人因为爱会心甘情愿牺牲自己,为什么在爱面前死是这样微不足道,为什么从来没有人这样爱过他?为什么没有人愿意为他去死?为什么,为什么!?
“你觉得你是谁!?区区毕生见不得天日的野种罢了!”
野种,墨弃,你的名字就代表了你这辈子都会是没有可怜的野种。
听到野种两个字,墨弃眼底顿时浮现出一阵暴戾,可随即眸光一转,他终于体会到一阵许久未感受过的兴奋,不受控制的笑出来。
只要他们都死了,就没人再知道他是野种了。
“我是野种,那你算什么!?”
他正欲狠狠一剑朝楚郁回刺去,可密室的长廊却急匆匆传来一阵脚步声,顿时岔开了墨弃的注意。
“楚郁回!”
长廊传来千霜悲痛欲绝的呼唤,女子一袭霜色罗裙,朱唇灼灼同往日一般夺目,只是手中最常见的那把羽扇却不见了踪影。
楚郁回心头一惊,可下一秒千霜已经挡在他身前,任凭墨弃的剑刺进身体,血液缓缓渗透开来,浸红了她一大片衣衫。
索性墨弃反应及时,楚郁回那把挥面而来的剑被他险险躲开。他当即抽出方才插入千霜体内的剑,无奈咬牙继续同楚郁回抗衡,可楚郁回剑剑都是索命而来,他只是躲了几个回合便觉体力不支,只罢将目光落在奄奄一息的千霜身上狠声威胁他:
“你再追下去,她就要真断气了。”
这句话果然有用,趁着楚郁回回头的功夫,墨弃一刻也不敢多留,一眨眼便逃出了密室。
楚郁回一把将剑丢至一旁,强忍着泪水将千霜轻轻抱入怀中,口中不断安慰:
“别怕我带你走,你不要闭眼,千霜,你不许闭眼”
千霜颤着抬起手去摸他的脸颊,勉强挤出一副笑容。
“来不及了那把剑上沾了毒我一定会死的”
楚郁回掌心都浸透了千霜的血,他紧紧抱住怀中那具快要冰冷的身体,渴望用自己的体温再多给予她一丝暖意。
“江姑娘教过我一句诗,我念给你听好不好?”千霜日日吟那句诗,未曾想第一回在楚郁回面前开口却是二人的生离死别。
她自幼便带着千露流落各地,跟着楚郁回回来后也只是简单识了一些字,像他密室中那些古籍,千霜虽然翻过,可从来都不懂什么意思,像她这般年纪女子该读的书,千霜一本都未读过。她这仓促的一生,唯一能吟上的诗便是当初江愿安教的。
楚郁回哭着握紧她的手,“好我听我听”
千霜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声开口:“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
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泪滴千千万万行,更使人、愁肠断。
要见无因见,拚了终难拚。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
今生的缘分倘若不够,宿命难躲,那我便与你约好来生,再相见。
千霜的手兀然从他掌心滑落,久久阖上了双眼。
楚郁回不断低头唤着她,可她嘴角只似浅浅挂着一抹笑,却再也不会回应他了。女子的长裙被血色浸了七七八八,很是狼狈,同千霜素日的打扮极其出入。
他似乎忽然懂了墨弃为何执意在他身上下这道绝情蛊,也忽然懂了两情相悦却不能长相厮守的宿命。
楚郁回抱着那句冰冷的尸身一步一步走在长廊上,血一滴一滴滞留在脚后,拖出一条长长的血迹。千霜生前很郁闷的向他倾诉明明她最爱吃桃花酥,可却没见过桃花是什么样的。
他什么都不要了,他要带千霜去看桃花。
第65章 墨弃
墨弃自那日逃出无双阁后便未敢在西域多待下去,眼看就要到梁疏璟上山的日子,他务必时刻小心,以防节外生枝。只是如若不出所料,梁疏璟身边那位女子应当要与他同行上山。
他浅浅笑起来,无妨,来一双,那便杀一双罢了。
很快便是腊月二十七,江愿安将当初那副焦尾琴备好,同许寒枝打完招呼便准备同梁疏璟乘车离开了。
可许寒枝看着天色那般阴郁,几次想开口挽留最后却仍是无动于衷。罢了,去便去吧。
“路上切记小心些,知道么?”许寒枝替她系紧了斗篷,摸了摸她有些凉的脸颊。
江愿安正欲笑着答是,可空中却忽然响起一声惊雷,将她吓了一跳。许寒枝却眉头一蹙,这冬日里怎么会好端端的有雷声呢?
“好了,快些去吧,勿要误了时辰。”她替江愿安戴好兜帽,目送二人离开了。
直至马车驶去很远一段路,许寒枝才蓦然回过神来,明明这样的场景已经不是头一回见了,可是为什么这次却让她如此心慌呢?
一旁的婢子见她站在门前这么久,主动递上手炉轻声道:
“夫人,外头冷得很,您早些进屋,小心冻着身子。”
“好,好”
她接下手炉,魂不守舍进了门。
马车一路上行驶的极其安稳,并未出现什么异样。
梁疏璟看着她怀中的琴,口中多了些争风吃醋的意味:
“你还是带了这副琴。”
江愿安笑嘻嘻的点头,“毕竟是人家的一番好意嘛。”
可江愿安还没笑完,马车便顿时停了下来。二人脸色一变,探出头一看,车夫已经神志不清倒了下来。
“你留在车里不要乱走,我出去看看。”他拍了拍江愿安的肩头,握紧了手中的剑准备下车。
可江愿安害怕他下车后便再也回不来,无论如何都摇着头不肯答应。
四周的环境似乎变得更紧张了些,梁疏璟小心观察,只觉草木皆兵,棘手万分。
莫非也是墨弃看准了今日,想要对他下手么?
时间紧迫,他不能再待在车上耗下去了。二人的马车已被一圈黑衣人围了个严严实实,梁疏璟下了马车便冲上来一堆人与他厮杀,可那些等闲之辈,在他眼中并不足以令他费神。
他忽然想到了留在车里的江愿安,心中大惊,莫非自己是中了调虎离山?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姗姗来迟,凌澜听见动静急忙探出头来,未曾想会是他们二人。他急忙提剑下车,帮着梁疏璟与那群黑衣人厮杀。
“这些是什么人?”他喘着气问道。
梁疏璟摇了摇头,这些黑衣人虽不费功夫,可人数却是越来越多,看来目的只在消耗他的时间。
“江姑娘是不是还在车里?无妨,我去护她安危。”凌澜见机而退,不等梁疏璟回话,他便已退到了马车跟前。
眼下的梁疏璟不敢让任何人去接近江愿安,可他短时间内根本甩不开这些人,只得暂时相信凌澜,内心乞求江愿安万万不能出事。
江愿安见到车外站着的是凌澜,急忙便要下车,凌澜见状急忙将她按了回去,
“外面这么危险,江姑娘万万不可乱跑。”
此时的江愿安再也顾不了往日那般旧情了,梁疏璟如今是生是死她都不得而知,竟然还不准她乱跑,是要她在车上等着梁疏璟的死讯吗?
“凌公子,你放开我!我今天必须要下车!”
凌澜的眼底忽然闪过一丝阴翳,提起了手中的剑。
“江姑娘,我说过了,你不能下车。”
江愿安以为凌澜的剑下一秒便要朝向自己,急忙将一旁的琴护在身前。
可凌澜却一把将剑刺向马腿,马儿显然是受了惊,长嘶一声便向前奔去,前方是一处高崖,倘若马当真直冲冲的向前奔去,最后只会连人带马摔下悬崖,粉身碎骨。
江愿安明显感受到车厢意外的晃动,可当她看清时已经来不及了,她害怕的闭上眼,渴求自己能像当初在翊容山那般活下来。
凌澜背对着梁疏璟,笑意盎然的看向坠下悬崖的马车。梁疏璟听到这边的异响,回过头时却早已来不及了,他最后看到的,便只有载着江愿安的马车直冲冲摔了下去。
黑衣人也在此时停了手,等着凌澜下一步的指令。
“璟王殿下。”
他扯去脸上的人皮面具,远远丢下了悬崖。如今的他再也不是凌澜,是墨弃。
“殿下觉得我面熟么?”
墨弃嘴角挂着笑开口,那双与汀兰郡主像极了的眼眸也笑起来,与他神似。
“你到底是谁。”
梁疏璟攥紧了手中的剑,不出所料,面前的人与四年前那桩血案逃不开干系。
“我是殿下的哥哥,是汀兰郡主亲生的儿子,是宫人眼中的野种。”
墨弃停了笑意,脑中回想起他在宫中摸爬滚打、遭人唾骂的那十几年,那些记忆就像野种两个字深深扎在他心里,怎么都拔不去了。
“我知道你不认识我,你是郡主与梁太尉的儿子,是正统的皇室血脉,是出生便带着王位而来的璟王。可我却不是,我是沈汀兰和侍卫偷情生下的野种,生下来便注定要遭人唾骂,注定要被赶尽杀绝。”
梁疏璟看着他的眼神极其冷淡,看起来似乎真的在注视一滩上不得台面的烂泥。
“你知道我在宫中苟且偷生的十几年是怎么过的吗?他们说我是野种,该砍碎了丢到后院喂狗,可是我命大,我还是活下来了,我没有名字,没有身世,没有亲人,也没有爱。”
墨弃的神情愈渐痛苦,可是这些痛苦凭什么该轮到他来承受,他要梁疏璟带着所有所有的悔恨去给本该死去的墨弃陪葬,可是只是死也太便宜他们一家人了,他们活着能团聚,死了也能团聚,那为什么他活着的时候却该背负那么多骂名与耻辱?是不是只是因为他是野种,所以他注定生不如死,注定一辈子都不配得到爱?
梁疏璟的痛苦并不比他少,他万万都想不到,亲手杀了母亲的人,体内竟然会流着母亲的血。
墨弃能干活后便被钰贵妃带回了宫中,年幼的他看着钰贵妃那般雍容华贵的模样,以为这位娘娘会可怜他,会给他一个容身之处。可是他想错了,大错特错,钰贵妃和那些人一样,会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野种,骂他注定这辈子上不得台面,注定会成为沈汀兰这一生的污点。
钰贵妃告诉他,他的一切都是沈汀兰造成的,可那时沈汀兰却早已嫁为人妻,他再也不会见到他的亲生母亲,沈汀兰也永远都不会认下他这个野种。
他每日在景阳宫干着最累最差的活,可是他的体内流着的明明是当朝最受宠的郡主,沈汀兰的血。
墨弃被骂了十四年的野种,却终于清醒了过来,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留在宫中,不能再背负着野种的骂名活下去。他拿出攒了十四年的碎银恳请那些身强力壮的侍卫将他打个半死,这样钰贵妃就不会再要他留下来,他就能混在死人堆里被带出宫,能再去见一面沈汀兰,去喊她一声母亲。
那时的墨弃心中还满怀着即将与母亲见面的期待,他浑身上下都是伤,可对母亲的思念却似乎能将那些伤痛掩盖,让他在疼痛中依稀坚信,至少他是有母亲的孩子。
可他拖着浑身的伤在死人堆里躺了几天,伤口溃烂的不停招引蚊虫啃咬,他被一场高烧烧的神志不清,终于在弥留之际,有人将他带走了。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嘴里却不停喊着娘,娘,一定是你来接我了,对不对?
不知在鬼门关徘徊了多久,他还是没死,撑着一口气,再度睁开了眼。后来师父告诉他,他叫墨弃。
墨弃喜欢这个名字,不仅比野种好听,还在提醒他他不再是被抛弃的孩子了。
后来师父还答应将他和师兄送去翊容山学剑,他高兴的一宿都没合眼,他也可以学剑,可以平等的和别人站在一起,也可以再也不用听到曾经最让他害怕的话。
就是那一年,他在山上遇见了梁疏璟,身边的同门都热切的跟在他身后尊称他一声璟王,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有人出生便带着王位,有人出生就成了野种。可那时的他还不知道,梁疏璟就是沈汀兰的儿子,是他同母异父的弟弟。
他记得一次雪夜梁疏璟被罚在后山练剑,那时他也在,自打他进翊容山第一天起,不论是什么日子,他都雷打不动要留在后山多练两个时辰的剑。
只是那次碰巧梁疏璟被罚时,汀兰郡主带着家人来看他,见到梁疏璟被罚在雪地练剑,汀兰郡主不忍的拿出帕子抹了抹眼泪。可汀兰郡主见到墨弃也在时,眼中竟也透出了几分不忍,他穿的衣裳那样单薄,握剑的手也生出满目苍夷的冻疮。
沈汀兰自幼养尊处优,见到墨弃手上的冻疮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帮他,只能小心翼翼捧起他的手,轻轻吹了吹,问他疼不疼。
墨弃摇了摇头,说他不疼。
那时的墨弃更坚定了要去见沈汀兰的想法,他的母亲,见到他手上生出这样的冻疮一定也会心疼,一定也会小心翼翼地问他疼不疼。他什么都不怕,只要母亲会爱他,他就什么都不怕。
可是待在西域的那么多年,他这样的念头却渐渐被磨灭了。他满怀期待的和楚郁回讲述自己将来要去找远在京川的母亲,可楚郁回只是浇了他一头冷水,淡淡说道,他流落在外这么多年,沈汀兰如果真心想认他,早就把他接回去了。更何况现在沈汀兰一定有了自己的孩子,墨弃一个在西域学邪术的,谁敢认他。
他恼羞成怒,和楚郁回打了一架,被师父罚在外头站了一夜。
那天夜里,他脑子里第一次开始思考,难道他想去找母亲的念头,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吗?他这辈子注定只配做一个野种吗?
可他只是想站到沈汀兰身边,唤她一声娘,哪怕就一声。
第66章 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