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墨弃,你的手上沾着亲生母亲的血,难道你就不怕夜里梦到娘来向你索命吗!?你不怕娘恨你吗!?”
想到此生最爱的两个女子统统死在墨弃手里,梁疏璟此时再也谈不上理智,他杀了墨弃根本就不够,根本就不够替爹娘与愿安偿命。
“恨我?那至少还说明娘心里有我,不是吗?可是沈汀兰心里根本就没有我!她最爱的只有你梁疏璟!那我算什么?那我算什么!?”
墨弃一把提起剑,冲上去就要与梁疏璟大干一场,却被梁疏璟按住肩头,一脚踹的他远远跪在地上。
他幽幽的笑起来,抹了把嘴角的血,眼中满是愤恨,缓缓道:
“我倒是希望沈汀兰来我梦里坐客,让我唤她一声娘。可是她从来都没来过,她死前不想见我,可死后也不愿来我的梦中见我。”
“你真是蠢的可恨,自打娘嫁到梁府的第一日,娘便领养了一名孩童回来,那时她对外宣称是身子病弱,不易再孕。可只有她自己心中清楚,她领养那个孩子,是以为你死了,她想要弥补你罢了!她从始至终都没忘记你,这么多年了,她只是以为你死了,才换了个弥补你的方式!”
这些话梁疏璟从未再对别人说过,沈汀兰临终前告诉他,倘若他这辈子还能遇到墨弃,便把这些话告诉他,倘若遇不到,她便留着下了黄泉自己去说。
“够了!你凭什么觉得我十几年来的痛苦,仅凭你几句话便烟消云散?只有你们全都死在我眼前,才能抵消我心头的恨意!你说的这些话我永远都不会相信!”
亲情与仇恨杂交滋生,竟然是那么痛苦。二人看着对方与自己极为相像的眉眼,眼底却只剩苦涩。
良久,梁疏璟看向江愿安当初坠下的那处高崖,心如死灰的问:
“所以,你在西域伪装成凌澜,只是为了接近她,让她和我一般痛苦吗?你当真是狠心,这件事情,和她到底有什么关系!?”
凌澜,墨弃,还是无名氏,这些都不得而知。但他取代了凌澜的身份,确实是为了接近江愿安,当初钰贵妃自作主张将西域惹得满城风雨,可却凭空多出来江愿安这个祸害。他借着凌澜的身份找到山上最后一株石菖蒲,却遇到了江愿安。
那时他考虑了许久,还是将这株石菖蒲让给了她,毕竟那时的江愿安对梁疏璟来说还不算什么,可现在就不一样了。
待梁疏璟与江愿安回到京川后,以防节外生枝,他便先手将钰贵妃杀死在了宫中。自那时起,他在宫中的种种过往,终于随着钰贵妃的死一笔勾销。包括后来独孤曼的死,也仅仅是因为独孤曼上门替他所谓的“母亲”治病,他为了提防日后节外生枝,索性将独孤父女二人皆残忍杀害了。
“你也是沈汀兰的儿子,你应该活得跟我一样痛苦,谁爱你,谁就应该去死。”墨弃看着他那张脸,似是自嘲的说。
梁疏璟终是忍无可忍,原来在他的眼里,爱一个人没有错,被爱才有错。
他冲上前去掐住墨弃的脖子,不再掩饰眼底的愤怒,一字一顿告诉墨弃:
“你这条贱命,给她们陪葬都不够。”
墨弃听完他的话撑着力气笑出来,梁疏璟掐的他眼前眩晕不止,耳边也出现阵阵耳鸣,几乎要将梁疏璟的话音覆盖。他拼命想汲取最后一丝空气,可梁疏璟却是执意要将他掐死。
既然嫌弃他是条贱命,又何苦亲自动手杀他。
直至墨弃被掐的面色泛紫,梁疏璟才松开手掌,再一次一脚将他踹翻在地。墨弃像一条离了岸濒死的鱼,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大口喘息,疲乏的闭上了眼睫。
“为什么不杀我?是不敢吗?还是不敢接受自己手上也沾上亲人的血?”他喘着气问道。
亲人,墨弃竟也敢将自己视作他的亲人。
“师父惦记你惦记了那么多年,总该要让他见你一面。等愿安回来,我会让她亲手取走你的性命。”
眼下他什么都不想再去管,他只想找回他的愿安。梁疏璟失神的转过身,朝那处悬崖走去。
“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你这辈子都见不到她了。”墨弃笑着开口,声音再度从身后幽幽传来。
梁疏璟只装作不再理会的样子,顺着悬崖向下看去,除了几处岩壁上的血迹,什么都看不到。只是此处悬崖下方恰好有河流经过,只要江愿安跌入那条河流,就还有生还的可能。可是如今河水汹涌,只要她没在河水中溺亡已是万幸了。
江愿安在落入河水之前已经昏了过去,她只觉得后脑勺遭到一阵重击,随即便迷迷糊糊闭上了眼,闭眼之前,她在心底用心恳求自己能不能不要死。
一股冰冷的河水淹没了她,她不清楚自己会在河里飘多久。
随后接连几日,梁疏璟都带着一批人在悬崖下方昼夜不停仔细搜寻,虽未寻到什么线索,可至少尸体也未搜寻到,只要还没见到尸体,就说明还有生还的可能。
璇玑也沿着河岸寻了一路,唯一寻到的物件是江愿安总悬在腰间的那枚同心佩。
“殿下,这是江姑娘的玉佩么?”
她将那沾了泥的玉佩仔细擦净,递至梁疏璟跟前。
他怎么会不记得那枚同心佩,那是元宵那夜灯谜大会的彩头。他接过那枚已经碎去一角的同心佩,紧紧攥在手心,命令道:
“沿着河流继续找。”
“殿下,离河最终汇入的是大海,这几日风急,只要江姑娘未顺着河流落入海中,那一定是被河水卷上某处沿岸了。”璇玑看了眼渺无尽头的河流,伸手擦了把额间的水珠。
离河下流已被他们命人严加看管,如今过去这么多天,马车的碎木都被打捞了七七八八,而却未见到半分人的踪影。梁疏璟目光黯了黯,开口道:
“你带上府中亲信与我出城搜寻,离河途经的沿岸务必都不能放过。”
“是。”璇玑低下头,心中默想,冬日河水刺骨,只希望上天能多眷顾姑娘一些。
梁疏璟彻夜未眠带着人顺着沿岸搜寻,终于是还在一个清晨体力不支,沉沉倒下了。眼见随行的人都早已疲惫不堪,璇玑长长叹了口气,口中不知是妥协还是无奈:
“回府吧。”
第67章 江琴
“小姑娘,小姑娘?听得见吗?”
迷糊中,有人晃了晃她。
江愿安浑身湿透,面色惨白,怀中倒是将琴抱的紧紧,也或许正是因为有那把琴,她才得以跟着浮上岸。
她哆哆嗦嗦睁开双眼,四周一草一木都那么陌生,一位妇人正满脸焦急看着她。
“你是谁?”她抱着琴后退几步,眼中满是警惕。
“哎呀,姑娘,先别管我是谁了,你这刚被河水卷上岸,再不跟着我回去怕是要冻死在这里哦。”妇人接过她手中的琴,将她扶了起来。她身子瘦,妇人不费力便将她捞了起来。
“你要带我去哪里?”江愿安此刻顾不上那么多,只有刺骨的冷是最真切的,她不得已依偎在妇人身上,以求汲取一丝温暖。
“自然是去医馆啊,难不成将你送回家?”妇人随口答道。
可下一秒江愿安便顿时愣在原地,家?哪里是她的家?她是谁?她怎么会来到这里?
妇人见她愣在原地不走,急忙伸手去拽她,拽的她几乎是一个酿跄,差些栽倒下去。
经过好一番拉扯,柳秋月才将她扯到医馆。医馆的商大夫抬头见是她,熟悉的点点头,问道:
“柳娘子,这是哪家丫头?”
她进了门便朝旁边一坐,端起茶盏咕噜咕噜两口下肚,才缓过来开口:
“谁晓得呢,被河水卷上来的,所幸是碰着我了,否则指不准被拐到哪里去。”
商大夫示意她坐,取出纸笔问道:
“丫头,姓甚名谁?多大年纪?”
江愿安不理他,愣了半天也不说话。
“姑娘,大夫问你话呢。”柳秋月拍了拍她。
“我忘了。”她生硬的道了三个字。
“忘了?那真是坏了,这琴也是这丫头的?柳娘子啊,你捡回茶楼作琴师算了。”商大夫放下手中的毛笔,伸出手去替江愿安把脉。
“还真让我捡回去?茶楼赚的几个子养活我自己都不容易,还养她?”
柳秋月显然是没作带她回去的打算,可江愿安如今脑子坏了,什么都不知道,不跟着她还能去哪呢。
“嗯倒是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这受了惊,脑子坏了,也没什么药方子能调理。丫头,你姓什么?”
她还是摇了摇头。
商大夫笑着向柳秋月,“柳娘子,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今日这人啊,你是非带走不可咯。”
柳秋月顿时便急了眼,将琴塞回江愿安怀里,起身准备离开医馆。
“哎呀!我这造了什么孽啊,早知我当初便不该将你捡回来!这这这,姑娘啊,你便自求多福吧”
“柳娘子。”她忽然开口唤了一声。
柳秋月停下脚步,回头盯着她,满脸疑惑。
“柳娘子,我会奏琴。”她很认真的说。
说罢,她将琴放在腿前,很认真的弹了起来。曲子谈不上弹得多好,但显然不算生疏,一听便是大户人家小姐来的。
“柳娘子,你能带我回茶楼吗?”
面对江愿安这样央求的眼神,她心中不动容必然是不可能了,可即便她将江愿安带回去也给不了她多富足的日子,何苦拖累了人家?
“这罢了罢了,走吧,但我可说好,在我这干琴师,我给不你开月奉。不仅吃穿用住不如你从前那般,你还得学会揽客,知道吗?”
柳秋月开的茶楼虽在这方圆几里仅此一家,可这附近住的大多数都是那寻常百姓,偶尔倒也有人来慢慢坐上一下午,只是这小本生意,赚钱哪能容易呢。
江愿安抱着琴,老老实实站在柳秋月身后听着。她说一句,江愿安便跟着点一下头。
“柳娘子啊,你看她还知道跟你走,倒是还没傻嘛。”商大夫乐呵呵补了一句。
江愿安被河水带上来的地方所属江南杏花郡,不仅与疏影郡相隔甚远,连住的人家都要比疏影郡少上好些。柳秋月的茶楼除了一些杂役,余下的便只有先前在京川学过琴的一位琴师赵念青。江南人么,喝喝茶听听曲,便也别无它求了。茶楼布置也算简陋,几张小木桌和那竹条编成的小凳,配上青墙黛瓦,倒不失江南风韵。
众人见茶楼多了个新面孔,闲暇之余都凑了上来,一会打听姓名,一会打听家世出身,可面对一箩筐式的盘问,江愿安统统摇了摇头,称不知道。
“哎,都干什么呢!活干完了?”
柳秋月见一行人围着江愿安不肯走,拾起笤帚便要来揍人。
“不是不是!柳娘子,你这怎么带了个傻子回来呀?她什么都不知道”蒋翰挠了挠头,指着江愿安道。
“你说谁是傻子?”
江愿安起身看向蒋翰不满的开口质问,她只是忘了点东西,与傻子可还是有些差距的。
“行了行了!总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姑娘啊,暂且委屈你跟着柳娘子姓吧,就叫——”
柳秋月四处看了看,目光落在那把焦尾琴上。
“柳琴!就先叫柳琴了!”她坚定说道。
可江愿安忽然蹙了蹙眉,似乎很不满。
“我姓江。”
“啊,那好,那就是江琴!也很好听呢,是不是啊?你们都记住了没?以后江姑娘就是茶楼的新琴师了,多关照关照,知道吗?”
柳秋月四处张罗起来,终于是给江愿安取好了新名字。
听到别人唤她“江姑娘”三个字,她心底升起一阵莫名的恐慌与不安,可众人如今正处在欢声笑语的兴头上,她只罢将这份不知名的恐慌藏了下去,继续佯装无事发生。
“江姑娘,你这把琴名贵的很,七弦焦尾琴!你们见过吗?”赵念青从前只是听闻过这几把琴的名声,却未曾想会在一个失忆的傻子这里看到焦尾琴的真身。
众人急忙将注意力转移到那把琴上,仔细一番观摩过后,装作很懂的样子夸赞起来:
“江姑娘,这把琴的出身一定和你一样名贵!”
“江姑娘,这把琴真配你啊!”
“江姑娘,你这把琴是哪来的?”
见众人无一例外吹捧起来,赵念青显然有些不悦,一把将那把焦尾琴夺过来,假意笑道:
“江琴姑娘,我如今正愁缺把琴用呢,你这把琴,不妨借我两日?”
若不是为了这把焦尾琴,赵念青才不会和一个傻子这样好声好气说话。
“不行。”
江愿安毕竟是待在翊容山上练过剑,与赵念青比起来力气大得惊人,轻而易举便将焦尾琴拿了回来。
“你!”
见傻子没那么好说话,赵念青顿时便心生怒意,指着她骂道:
“你一个傻子,不配用这么好的琴!”
江愿安不悦地皱起眉,拎起赵念青的衣领问:“你骂谁是傻子?”
赵念青丝毫未察觉江愿安有什么慑人之处,口中仍是喋喋不休的骂道:
“你!我说的就是你!傻子!”
她用力拍打江愿安的手,指望江愿安能松开她的衣领,可下一秒却被重重丢在地上,摔得吃痛。这一幕显然是惊呆了众人,看不出来她身子这样瘦弱,可力气却大得惊人!
这时众人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急忙将二人拉开,生怕二人因此做出更过激的举动来。
“哎呀,江姑娘,你初来乍到,勿要将这点小事放心上!”
“就是就是!念青啊,你也真是,好端端要江姑娘的琴做什么?”
赵念青气不过,从地上起身后冷哼一声离开了人群。
江愿安看她也觉得烦,本来来了这里就烦,还非要多出一个爱惹事的。她抱紧怀中的琴,也离开了人群。
只是她还没走出两步,方才的蒋翰便追了上来。
“江姑娘,在下蒋翰,是杏花郡蒋员外家中的儿子,你似乎是初来杏花郡吧,我带你四处去瞧瞧,怎么样?”
蒋翰绕着她耳边说了一通,只换来冷冷的“不要”二字。蒋翰见头一回闲聊便碰了壁,还以为是自己太过热情,于是敛了敛脾气道:
“没事的,江姑娘,杏花桥头那处有一家米糕卖的很好,你想不想吃?”
她低头看了看空空如也的肚子,似乎确实是饿了很久了。
“我没钱。”
“这有何妨,初次见面,我请你!”
蒋翰拍了拍胸脯保证,拉着她的手就要带她走。
面对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江愿安脑中猛然闪过一些残缺的画面,一声惊呼之后甩开了蒋翰的手。
“怎怎么了?”蒋翰有些意外,他虽知道她如今什么都不记得,却未曾想仅仅是拉个手便遭她如此反感。
“蒋公子我与你初次见面,还没有太熟。”
蒋翰这才明白,自己是吓着她了。
“啊啊!江姑娘,在下并非有意为之,姑娘莫怪”
他一路跟在江愿安身后赔礼道歉,可江愿安却并未再抬头理睬他半句。
最后,蒋翰只罢买了整整一两银子的米糕送来茶楼,悻悻称是来送给江姑娘赔罪。茶楼的人将米糕分的一干二净,洽谈之余,还不忘提醒道:
“江琴姑娘,你莫要上了这小子的当,他说不准是想讨你回去做娘子呢!”
第68章 杏花郡
江愿安听到这番话,几乎是下意识的说出:
“可我已有婚约在身了。”
赵念青心中本就嫉妒她的琴,如今又听她有婚约在身,在一旁阴阳怪气道:
“莫说婚约了,你连你家夫婿是谁都忘了,谁还娶你?”
夫婿江愿安叹了口气,她确实是想不起来。
“那又怎么样,比你这个没人要的好。”
她一把夺回赵念青手中的米糕,丢给一旁的汪汪,汪汪凑近闻了闻,摇着尾巴走开了。
“你干什么!”赵念青将口中仅剩的米糕咽得一干二净,怒气冲冲指向江愿安。
“你还指我?你吃过的东西,连狗都不吃,还不知道自己嘴有多臭么?”
此话一出,不少人都没忍住笑出声来,连同蒋翰也是。
赵念青羞红了脸,连她心仪的蒋公子都跟着他们取笑她,真是丢人丢大发了。
随着新年临近,杏花郡显然热闹了不少,不少人都在这时候回了家乡,合计热热闹闹陪家人过个新年。
大年三十,柳秋月终于关实茶楼的大门,特意拎了两壶好酒和一提腊肉回来,准备下厨大展身手,与江愿安在茶楼好好过个年。
“柳娘,你的家人不回来吗?”
江愿安从井中提了小半桶水回来帮着柳秋月打下手,看着空闲的庭院问道。
“外人前些年出去做茶商,这一走便再没回来过,我带着丫头去找他,谁知路上还弄丢了丫头,爹娘死得早,丈人那头不认我,我便只能靠着这茶楼营生。”
江愿安不知这些话是柳娘第几次对人提起,明明是这样不幸的一生,却似乎被她过的别有滋味。柳秋月似乎并不擅长下厨,话语间多添几分手忙脚乱,锅中滋滋作响,很快便传来一阵糊味。
“不过,开茶楼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也能养活我自己,每日听听茶客们聊些趣事,不虚此生了。哎呀,琴琴啊,火大了火大了,小心些。”
江愿安对烧柴火这事哪里在行,两个人围着灶台手忙脚乱,蹭了一脸锅灰。
好在一番功夫过后,桌上也算是凑齐了几道像样的菜。柳秋月擦了擦手上的水,解下围裙,坐到竹凳上便开始倒酒。这么多年来,她一人守着这家茶楼,却又何尝不希望有人陪她在这寥寥月色下畅饮一杯。
“琴琴,这菜你将就着吃,我的手艺其实不算差呢,只是不常下厨罢了。”
其实江愿安心中倒不介意这些,只是大年三十只有她与柳娘二人两两相望,心中明明本该萌生出一片归属感,可如今却是空空如也。
“谢谢柳娘。”她接过筷子,很懂事的先夹起一块肉到柳秋月碗中。柳秋月头一回见有人给自己夹菜,顿时放下酒碗,笑得合不拢嘴,拼命拍着江愿安的肩头,几乎都要将她拍的晃个不停。
“哎呀,琴琴怎么能这么贴心呢!你以后就待在柳娘这不走了,好不好?”
柳秋月的语气像是平时走亲访友哄骗孩子那般,如今的江愿安在她眼中也是孩子罢了。
江愿安心中本就有一阵莫须有的空虚,听到柳秋月这么说,很不高兴的低下了头。
“柳娘哄你玩呢,快吃饭,快吃饭,不要饿着。”柳秋月这才想起自己提起了孩子的伤心事,急忙找补起来。
“柳娘,你希望我走吗?”江愿安很认真的问。
柳秋月咕噜咕噜喝了一大口酒,稀里糊涂不知醉没醉,红着脸开始长篇大论起来:
“你看柳娘这么多年嗝,都是一个人,其实突然来了个丫头,又和我闺女一般年纪,心里还是很舍不得的。可是你有你的家要回,柳娘也有这间茶馆要守,嗝其实这都是人的命,谁也干涉不了谁不过,哈哈哈,柳娘也是个俗人,也想到那京川、常清去看一看,琴琴,倘若哪天你真的要走了,你就给我想想,也不多,我只要一百两银子!一百两银子一定够我用到老死那一天!琴琴,你给不给柳娘?”
江愿安突然很释然的笑起来,
“给,柳娘要多少我都给。”
屋檐下挂着一只新糊的纸灯笼,上面整整齐齐贴了个“福”字,随着风轻轻的,慢慢的晃。杏花郡的冬日似乎并不那样冷,层层叠叠的瓦檐沾着青意,像是从未见过落雪。
江愿安喝了口热茶,思绪零碎间却又不由好奇自己会在这里待上几个年头。
郊外的空中腾起一阵烟火声,忽然吸引了江愿安的注意,只可惜烟花被房檐遮了七七八八,看不大清。可她心中也贸然升起一阵烟花,可那阵烟花在哪里,她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
元璟府。
“殿下,您多少用些膳吧,今夜是除夕,不能这样一口不吃的”霜浓小心翼翼端着膳盘,再度劝起梁疏璟用膳。
盘中并非是什么山珍海味,只是一碗简单的白粥,其他再无了。
以往不肯用膳多少还有江姑娘在一旁劝着,可如今江姑娘生死未卜,他不肯用膳,最难办的却成了下人。
“殿下,您这几日已经瘦了那么多了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可霜浓却止住了话,世上牵挂他的人如今都不在身边,他瘦了几分又有谁还在意?
“放着吧。”
梁疏璟淡淡开口,挥手将下人全都打发走了,唯独璇玑还留在屋内。
他于一片阴暗中抬起失神的眸子看向璇玑,再也忍不住心中的话。
“你替沈问策留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是不是从来都没得到你想要的情报?”
闻言,璇玑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可随即便被藏了下去。
“殿下,我不懂您的意思。”
梁疏璟将早已熄灭的烛台一把打翻在地,又一声质问:“你真的不懂吗?”
“他留我至今,不过是可怜我是失了爹娘的孩子,难有翻身之日罢了。你留在元璟府这么多年,即便没看透他,也没看透我么?”
屋内一片寂静,静的主仆二人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梁疏璟的话回荡在璇玑耳边,她确实是带着目的来元璟府,可如今一切事实真相都被摊开在眼前,梁疏璟要连着新仇旧帐一起算时,她竟不知该再如何开口。
所以他这么多年来不问朝政,在沈问策眼里,就只是装装样子么?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即便是他与沈问策,也躲不过这些猜忌与怀疑么?
“殿下,天子在上,不得不从。”
沈问策一句话就可以决定她的一生,她在宫中摸爬滚打那么多年,从低贱的婢女爬至能侍在君侧的女官,这其中有多少不易,只有她心里清楚。
“带着你的目的,离开元璟府。”梁疏璟冷冷道了一句话,他不想再活在皇家的视线下,也不想和宫中的人牵扯多少关联。那里的红墙高檐能带来母亲,也能带走母亲,一切的一切,都归咎于那吃人的深宫。
璇玑走后,梁疏璟无力的瘫坐在塌上,什么都没了,什么都不会再出现了。
娘,你当初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为什么要让我苟延残喘,续这噩梦一场。
深夜,沈问策端着茶盏,一人静静站在殿内。
“回来了?”
他没回头,只是轻飘飘问了一句。
璇玑没敢应声,只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头深深低了下去。
“微臣该死,求陛下赐罪。”女子沉闷的声音传来。
沈问策放下茶盏,轻轻笑了声。寝殿内炭火烘的足,他只穿了薄薄一层里衣,将他的身形勾勒得若隐若现。
“听闻准王妃丢了?”
梁疏璟虽将消息封锁的严严实实,但毕竟身份摆在那处,多少也要走漏些风声。
“是。”
沈问策想起二人前些日子方才订了亲,如今还未成婚,竟先丢了人,实在叫人唏嘘。他叹了两口气,接着问:
“那元璟府近些日子如何?”
“殿下自江姑娘失踪起便常常心神不宁,恐怕年后还要严加人手去寻。”
可是离河途经的沿岸那样多,只怕等他真找到时人早已化成一滩白骨了。不过这种事情换谁来都是一种打击,更何况是梁疏璟那样敏感多疑的人。
沈问策欲言又止,太后如今已有了替他另赐新婚的打算,可眼前发生这样的事情,只怕梁疏璟心中也难以接受,更不谈要娶新人进府了。明日是大年初一,按理来说璟王也应进宫与他们一同用团圆饭,只是往年都难请,看来今年更不必提了。
“在元璟府这些年过的如何?”沈问策兀然问道,语气悠悠,叫人听不出喜怒。
“回陛下,一切都好,多谢陛下挂念。”璇玑将头伏的更低,不敢直至沈问策的眼睛。
闻言,沈问策细细品了品这话中的意味,缓缓走近璇玑身前,伸手捏起了她的下巴,逼她抬头看着自己。
璇玑眸中显然要多出几分惊恐,可沈问策想要处死她不过是像捏死一只蝼蚁一般容易,她哪里敢乱动。
“你瘦了。”
外人眼中向来薄情的皇帝幽幽吐出三个字,屋内浅浅铺满了一地不明的缱绻。
第69章 璇玑
自沈问策跟在太后身边起,生活上一切琐碎便全是交由璇玑打理,而这深宫之中无人敢与储君亲近,沈问策那时年纪小,又鲜少看透他身边围着的人,唯一依赖的人便成了日日伴他左右沉默寡言的璇玑。
或许是太后与先帝看出二人命中断不开的联系,元璟府初一建成,璇玑便被以王府管事的名头派离了宫中。璇玑走的那日,沈问策头一回被皇家的薄情刺痛了心,可他什么都不敢说,甚至不能体体面面的送她走。
璇玑似乎比前些年在宫中更稳重些,眼中的疲惫也不如在宫中那时明显。可沈问策还是不甘心,难道陪在他身边,他就不能给她安稳的日子了么?
“倘若太后知道你回来,定又要问责,你甘心在宫中领罚么?”他问道。
似乎对于女人来说,深宫是最难逃的归宿,可他不想让璇玑也这样为难,不想让她再为那些勾心斗角而忧心。璇玑向来忧郁寡言,这并不代表她不能走向她自己的命运。深宫不是她的归宿,只会是她的枷锁,折断她从未长成的羽翼。
“但凭陛下与太后发落。”
女子将头伏的更低了些,像是早已认下了这条命。
“在宫中待了这么久,怎得还是这么糊涂。”
沈问策恋恋不舍的看了她最后一眼,笑着问道。
他从一旁的密阁中取出一样锦盒,递到璇玑手中。盒中替璇玑备好了足以她安生度日的所有物什,包括房契、地契与银票等等。
“带着盒中的东西去常清上境,那里会有人接应你,去了以后,再也不要回来。”
璇玑听了他的话心中一阵惊愕,沈问策是打算就此放她走了么?
“你不想走?”
璇玑急忙摇了摇头,此时的沈问策似乎不再是一位无情的帝王,而只是期盼她好好活下去的故友。
“那便快走吧,不必谢恩,马车已为你备好了。”
他轻飘飘的留下一句告别,背过身去不敢再看向璇玑,怕的不是下一秒不愿放她走,而是怕自己会难过的掉下眼泪来。
“夜深寒重,陛下穿的这样单薄,务必早些歇息,勿要因为不值当的人受寒。”
这样的话璇玑总是对主子说,只是这次的沈问策在她眼里不是主子,是她真心想要关心的人。
伴随一阵脚步声远去,殿内早再没了女子的身影。沈问策长长叹了一口气,帝王的位子坐的他那样冷,冷的他注定要舍弃毕生珍重的全部感情,才算是代价。
早些歇息,是该早些歇息了。可是璇玑,你在朕眼中,从不是不值当的人。
原本是除夕这样合家团圆的日子,可众人等来的却只剩这般分离。阴阳两隔算分离,有情人不得眷属算分离,两情不得相悦也算分离。
京川,江府。
自打梁疏璟带回江愿安失踪的消息后,许寒枝便倒下去再未起来过。她每每看到当初替女儿备好的嫁妆,皆是悲从中来,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
本该欢庆新年的江府如今一片死寂,由于不知大小姐死活,府上连春联与灯笼都不知该不该挂。江永望辞了公职,撑着身子在家陪着母女二人。
许寒枝夜间总是多梦,流着泪唤愿安,直至浑浑噩噩醒来,看到守在一旁的江永望与江愿知。
“我的愿安呢?愿安回来了吗?”她总是这样问。
“愿安很快就回来了。”
江永望伸手,拂去了垂在她脸颊的泪水。
许寒枝却不管不顾要下床,死死盯向窗外:
“我的愿安,她说她在等我。”
外头风急雪重,许寒枝连件衣裳都不知道要披,直冲冲便要出去找人。
“寒枝!”
江永望将她拉了回来,再也忍不住泪水。
他即便是步入官场那么多年都未体会过这样的无力,徒劳一生,却连妻儿都守护不了。
“你让愿安回来!你让我的愿安回来”许寒枝趴在他怀中无力的痛哭,天地浑然,当初她就该留下二人,可如今什么都晚了,有生之年,她竟连愿安出嫁都见不到了。
江永望紧紧搂着母女二人,眼中是散不去的绝望。
这会是唯一一个不能家人团聚的除夕,还会是第一个?
明明定亲的日子还晃在昨日,为何今日便连女儿的影子都见不到了呢。倘若再来一次,她还能心甘情愿送出女儿的帖子么?
杏花郡。
蒋翰提着满满两手贺礼,诸如前些日子江姑娘爱吃的米糕,还有柳娘爱喝的甜米酒,费力的扣了扣茶楼后院的门。
“琴琴,你去瞧瞧是谁来了,看看是不是蒋员外家那混小子。”
柳秋月猜到是他,往些年蒋员外便总嘱托他送些吃食来茶楼,如今茶楼多添了江姑娘,蒋翰更是要一心将送礼这事记上了。
江愿安点了点头,走至门前取下门闩,入眼便是蒋翰提着东西冲她傻笑。
“琴姑娘,新春喜乐!我来瞧瞧柳娘!”
蒋翰披着不算厚重的薄裘,耳尖一路上被冻的通红,但依旧不影响他见到江愿安那份喜悦。
“今年来的这样早,真是来瞧我的么?”柳秋月接过蒋翰手中的物什,领着二人进屋坐下。
听到柳娘这样问,蒋翰原本失温的耳朵顿时腾起一阵灼热,烧的他面色泛红,不敢开口。江愿安照例替他面前的茶盏盛满热茶,在他对面静静坐了下来。
“今年来的确实是早了些,不过是想问问江姑娘愿不愿意一同去小海桥踩岁接神,今夜是除夕,那里很热闹的。”
小海桥是离杏花郡最远的一座桥,或许是因为桥下那条河最终要汇入大海,因此才得名小海桥。而今夜除夕,按往年杏花郡的习俗,十几岁的孩子们都要去那里被大人带着踩岁,以取平安之意。江愿安是外乡人,虽然对这些不懂,但蒋翰还是希望能带着她去看看,毕竟总要和郡里的人熟络起来,总待在茶楼也不算长久。
柳秋月脸上露出一副不可言说的笑容来,问向一旁的江愿安:
“琴琴,你要不要去?很多孩子都聚在那里,去玩一玩也好。”
江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简陋的一身新衣,似乎总觉得不大体面。她已经很久未照过那菱花镜了,发间的首饰比起从前似乎也轻巧很多。
“不了吧,还是不令蒋公子费神了。”她捏了捏手心,那样热闹的场面,本就不属于她。
“这哪里费神?今夜是除夕,我很想和江姑娘一同——”
话音未落,蒋翰脸上的神情便僵了下来,意识到方才说出口的话太过冒犯,忘了江愿安与他还并不算太熟。
“蒋公子生性好动,这样的事情在他眼里哪里费神,琴琴,你跟着去瞧瞧,路边若是瞧见什么中意的,就买下来。来,柳娘给你掏银子。”
柳秋月猜到像她这个年纪的孩子一定爱打扮,便从怀里掏出几两碎银递给她,称不上多,但买些女子喜爱的首饰已足够了。
江愿安有些拘谨的握紧银子,点了点头,这才跟着蒋翰离开了。
二人从杏花桥一路走至小海桥,桥边热闹非凡,爆竹声声不停,江愿安一眼便认出不少熟面孔,包括茶楼另一位琴师,赵念青。
蒋翰似乎猜到她不愿见到赵念青,有意低声咳嗽两声,将她带至了一处卖簪子的小贩面前。
“蒋公子,看簪子啊?”
小贩对他身旁的江愿安有些面生,但也没多过问,兴许以为是蒋翰还未娶进门的良人罢了。
蒋翰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随后便小心翼翼观察起江愿安的反应来。江愿安对簪子还算满意,看来看去,视线最终停留在一支梅花簪上。
“你喜欢这支吗?”
他准备好手中的银子,等着江愿安答应的那一刻,他便替这簪子买下来。
“嗯…但——”
她还未将话讲全,便见蒋翰迫不及待的递上银子,嘴里乐呵呵的喊道:“那就这支了!”
收了银子的小贩自然是喜不自胜,动作快得很,急忙替那根梅誻膤團對花簪严严实实包起来,递给二人。
她只罢放下握紧碎银的那只手,接过了那根簪子。只是二人走远后她心中仍是过意不去,还是鼓起勇气打算将方才的银子还给蒋翰,否则她便白拿柳娘的银子了。
“蒋公子,柳娘嘱托过了,出门在外让我自己付银子,方才的银子,我还是还给你吧。”
她一毫不差的将银子备好,手心摊开在蒋翰面前。
蒋翰本意确实是打算将那支簪子送给她,可见到江愿安那副斩钉截铁的样子,他又怕她会因此与自己疏远,思虑半天,终是妥协:
“好。”
他伸手接过那些银子,零零星星的碎银还裹挟着江愿安手掌的温度,可江愿安对他的态度,却又不会从来那样温暖。蒋翰心中也很好奇,她来自哪里,叫什么名字,还有是否真的有婚约在身呢。可他又怕等江愿安想起这些后会毫不犹豫离开杏花郡,去到一个与他再也不相干的地方。
蒋翰看着女子的背影,突然又很释然的笑起来,无妨,倘若琴姑娘真要走,那便走吧,这是属于她的好事,他应该替她高兴才对。
第70章 早春
留在杏花郡的日子过的极快,与柳娘留在茶楼的日子也称得上是她十几年来难得的一阵偷闲。新年过去,很快便迎来裹挟着寒意的早春。江南的春日与京川不同,偶尔有淅沥沥的丝丝细雨落在她发间,很轻,并不足以令她忧心。
她对过往记忆的执念似乎并不那样深,她不想知道自己从哪来,也不想知道自己会回哪去,只是这样简简单单留在杏花郡,离开纷纷扰扰的日子,她想多过一会儿。
梁疏璟也并未停止找寻她的脚步,眼见将近两个月过去,除他以外,身边所有人似乎都早已接受了这位准王妃的离世,原本四处张灯结彩的元璟府,再一次变得向以往那般冷寂,就连主子都愈发疏离他们几分。
他猜不到自己什么时候还能见到江愿安,或许是梦中,或许是死后。
宫中知晓此事后惋惜倒是其次,最令他们挂心的则是梁疏璟身为摄政王,却在即将成婚的紧要关头犯了这桩事,不论是对皇家的声誉亦或气运都要带来影响。眼下最合适的,便是再寻一位女子至府上做王妃来冲喜。
沈问策清楚梁疏璟的性子,如今连江少卿的尸身都未寻到,他又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同意另一位女子嫁进王府。只可惜太后已经拿定了主意,甚至连下一位王妃的人选都选定了。
“听闻覃氏家中长女八年前与你们一同在翊容山习剑,也称得上是同门,哀家瞧倒是合心意。”
沈问策记得太后口中所谓的覃氏长女,她与梁疏璟八年前在翊容山上确实是值得称道的金童玉女,只可惜是否真为那金童玉女,却又要深思一番了。
只是如今为了皇家颜面,恐怕是只得如此了。沈问策替这场即将定下的婚事隐隐捏了把汗,只希望至时闹得不要太难看,否则便是最后那一丝颜面更是荡然无存了。
“替哀家劝劝璟王节哀顺变,人各有命,随遇而安罢了。”
太后眼角沾了些许倦容,她难耐的揉了揉太阳穴,搀着兰絮离开了。
人各有命沈问策垂下眼眸,确实如此。
“来人,替朕拟一道赐婚的圣旨。”他沉声下令,却无心在意那道即将颁下的圣旨。
元璟府。
“殿下,宫里头下了圣旨,据说是要”霜浓眉眼焦灼,慌慌张张不敢开口。
梁疏璟淡淡放下手中的诗集,抬起眼问道:“怎么?”
“据说是要将覃氏的长小姐赐来王府冲喜”
霜浓并不知晓覃氏那位长小姐是谁,只知如今江少卿生死未卜,宫中竟能如此堂而皇之再度颁下赐婚的圣旨,未免是太置江氏的颜面于不顾。
听闻是覃氏的人,梁疏璟不由自主皱起眉。
又是她。
亥时,宣政殿。
梁疏璟迎着漫天风雪踏入殿内,眉间带着未消的怒意,伴着殿内些许生疏的缕缕香雾,沈问策却丝毫不意外,像是猜到他今夜会来一般。
“覃氏嫁进我府中,是谁的意思?”
沈问策耸了耸肩,递出一盏热茶。
梁疏璟睨了眼色泽清透的新茶,气味倒是陌生,并不是从前沈问策爱饮的那款。
“太后怕你忧心过度,便急着替你寻名新妇罢了,你若不愿,日后休了便是。”
殿内一阵寂静,原本热气缭绕的茶盏几乎凉了大半,屋内的银丝碳烘的足,却叫人心中难免燥热。
“元璟府的门,覃氏休想踏进半步。”
果真是难缠的性子呢。
沈问策摇了摇头,将盏中的茶一饮而尽,而新茶却似乎喝的并不尽人意,口中一阵苦涩,使得沈问策将茶盏丢远了些。
“江少卿的下落,宫里头也派了不少人去寻,你且放宽心,过去这么久还未搜到尸身,想必是流落至何处了,指不准哪日江少卿便回京川了。”
他来找沈问策并不是为了听这些无厘头的宽慰,而是那一封圣旨,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接下。
“叫太后省些心思吧,往后的日子我都不在府中,即便覃氏嫁进来,一无名分,二无真心,等着她的也只不过一纸休书。”
正妻尚未进门,便先娶了侧室,他不懂太后是迷了哪门子心窍,竟能将覃氏寻来他府上。
“不在京川?那是要去哪里?”
离河一路蜿蜒向南,他下一步要去寻的地方便是江南。只是江南河流众多,又加之地域分散,恐怕一处一处找完也要很久。
“没想好,总之不会留在京川。”留在京川又不能将人盼回来。
“路上小心,诸事顺遂。”
沈问策淡淡留了一句话,目送梁疏璟愈加消瘦的背影离去了。
似乎人的一生得到什么失去什么都是命中注定,他自小失去亲人陪伴,却难得夺来皇位,而梁疏璟出身那样好,最后的结局似乎依然叫人唏嘘。有些东西或许是要早些放手,才能换来与之同样珍贵的物,或是人。
可沈问策心中还是不甘,就算身边的一切都失去了,梁疏璟仍然是幸福过,拥有过。可他从来都没有拥有过,可还是因为从来都没有拥有过,他的心中才不会因为感情而悲怆。
不论是恨还是爱,都与他无关。
属于君主的那身华服会被宫女们打理的由内而外散发暖意,可只有穿上的人才知道那身华服多冰冷,又有多沉重。
新年过去,杏花郡的人烟再度稀少起来。江愿安那一手琴技称得上远近闻名,除了杏花郡,方圆十里的茶客都慕名而来,其中也不乏一位熟面孔——墨弃。
他卸下当初凌澜的伪装后五官不再那样柔和,眉眼间尽是凌厉,却又含着几分孩童般的戏谑。他看着如今所谓的江琴坐在台上抚着那把他送的琴,心情甚佳,连口中的瓜子壳都吐远了些,起身掸掸手掌,走至江愿安身前。
彼时江愿安一曲奏毕,正欲带着琴退下,见到一位年轻的茶客挡住去路,并不恼怒,只是轻声开口:
“这位客人,您挡着我路了。”
墨弃盯着她略显生疏的双眸,浅浅勾起一抹坏笑,口中字字分明:
“江愿安——”
这三个字犹如尖刺般锥进江愿安的脑海,江愿安是她吗?那眼前的人又是谁?她到底是谁,到底为什么会来这里?
还未待江愿安回过神来,蒋翰便注意到这里的动静很快赶来,轻轻将江愿安护至身后,警惕地问:
“公子,你认识江琴姑娘?”
江琴?
墨弃仔仔细细在心中念着这两个字,几日不见,原来是连自己是谁都忘了。他依旧是浅浅笑着,绕过蒋翰的目光看向他身后的江愿安,
“旧友罢了,江姑娘这把琴不错,可是京川带来的?”
蒋翰听到旧友二字起初还有一丝欢喜,本心想终于来了位江姑娘认识的人,可随即这股欣喜便烟消云散,只因面前的人看起来无论如何都不像怀着好意,何况江姑娘如今失了记忆,更是不能接触这样来路不明的人了。
江愿安低头看向怀中抱着的琴,这把琴跟着她四处流落,早不如从前那般华贵了。
“我不记得。”她浅浅说了四个字。
“那我…帮你回忆回忆?”
墨弃的指尖从琴弦划至她的侧脸,有意停留。
蒋翰见她这样被冒犯,显然冒了火气,伸手就要将墨弃推开。墨弃眼都没抬,略微抬手便将他拦了下来,一把推向远处。蒋翰踉跄两步,所幸扶住桌角才得以站稳脚跟。
江愿安待在原地没敢动,抬起眸子,不耐烦的蹙紧眉头。
“你要做什么?”
她不记得面前这个人是谁,这张脸她不熟悉,只是墨弃浑身上下不为端正的作风便令她早已察觉这个人并不是那么简单,接近她又是为了什么也不得而知。
墨弃嗤笑一声,对她的威胁并不在意。
“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不等蒋翰再度上前,墨弃便甩甩衣袖,头也不回离开了茶馆。江愿安用力到发白的指尖终于得以卸下力,指腹溢满汗水,极其湿润。她推开正欲上前关心她的蒋翰,脚步匆匆离开了。
带着琴回房后,她再也表现不出如方才那般淡定,将门关了严严实实,无力的背靠上去如同失了魂一般,低下头久久闭紧了眼,脑中满是方才与墨弃相遇的场景。
可她脑中却只余下心慌,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所说的琴和京川有什么关系,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是自己某位故友。
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想不起来
连她自己是谁,全都全都想不起来。
她再也不想见到墨弃,再也不想去被迫回忆从前的事情,再也不想见到从前的人。
“琴琴?你在里面吗?”
柳秋月应当是从蒋翰那处打听了什么,急忙赶来敲了敲她的房门。
她迅速收起情绪,装出无事发生的样子,轻声回应:
“柳娘,我在呢。”
“若是累着了就躺会歇歇,柳娘去给你炖莲子粥喝,好了再来唤你。”柳娘并未推开她的房门,只是细细关照了两句,便没了后文。
她在这里待了这么久,既称不上挑食,也不谈有多少菜合胃口,唯一能令她提起兴趣的便是甜滋滋的粥,配些简单的菜,便够了。柳秋月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房中再度陷入一片寂静,静的她几乎都要听清自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