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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后,倾盆大雨没有来临,迟雪只听到平静的风声。天空的抽泣在缓缓之中,彻底停下。

她走出去,看到地面上,一片一片镜子般的水面安静地淌着。她看到自己的脚步,看到自己的倒影,看到零星走过的人群。

她一瞬间,看到清亮,看到熟悉。

她看到郭雨生微微低头,推着自行车,从积水边缓缓走过。

迟雪有一些害怕,她怕郭雨生回来了,怕自己忘记郭雨生了,她怕丢了父亲,尺言会去哪里了?

天空开始放晴,淌地的水面闪着粼粼波光。迟雪不安起来,看每一片叶子,都绿得快要窒息。

她忍受不下去了。

她拿起手机,直接打起电话。没有任何犹豫、顾虑,迟雪的灵魂被解放,不再束手束脚了,

她希冀着父亲快点接听,大概是三四十秒后,电话通了。

她第一次如此无拘无束地,焦急地向对方发问:“你去哪儿了?”

尺言愣愣,回应:“在家。”

迟雪想追问,可她不知该如何用言语表示。

“你为什么没来上学。”

尺言的声音很厚,蒙着一层沙哑,他笑了笑:“有点感冒了。”

听到回答后的迟雪,像泄气的皮球,腿软下去。太丢人了,她为何如此冲动。

“你真的只是感冒吗?”她软软问。

“可能吧。”尺言笑笑。

“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你不能不上学吧……”迟雪为自己找补,声音心虚。

他确实可以不上学,保送名额已经在来的路上,高中的知识他早烂熟于心,回到学校坐在教室里,只是感受一个氛围感。

迟雪听到尺言的呼吸声,知道他在思考,心里一紧。

“后天吧。”尺言应答。

尺言听到迟雪的内疚,听到她挂掉电话。他微弯嘴角,夹住电话的脸颊和肩膀才僵硬分离,电话滑到地上,咔嗒一响。

他的两只手,什么东西都没有拿,他就站立在这座城市的最中央,一抬眼,就能看见,所有侵蚀城市的寒气,化作在他头顶悬挂的,无形的屏障。

他的气息裹挟了这个城市每一寸土地,强迫着,威逼着寒流禁止侵袭,他呼出的每一口气息,都掺杂着源源涌进的寒凉。

他的眉眼都挂上了晶莹透亮的冰霜。

第26章 白鸽

迟雪一直安静等待, 直到第三天的下午,太阳升到最高空,连续几天断断续续的细雨消停, 阳光久违覆盖屋顶。她看到,尺言穿得很厚,从后门出现了。

这是很反常的打扮, 目前气温有二十六七度, 尽管刚下过小雨, 可一件薄薄的长袖就足够了。尺言却加了毛呢大衣, 带上围巾,连手都要加一层手套。

同班人见他,不禁夸张得瞪眼, 问:“你干嘛了?”

他匆匆关上门, 弯腰坐下,沙哑着声音应:“坐的车里空调太凉了,有点感冒,受不住。”

教室内没开空调, 从后门吹进来微风一下子被门截挡。在座位上,他只脱掉了手套, 围巾和大衣仍停留在身体。周围人看他的打扮, 深表震惊与怀疑。

尺言还是没缓过来, 把头微微埋进围巾里, 大衣将他包得严严实实, 迟雪看得见他两只手很白, 白得失了些许血色,

迟雪担心起来, 她知道自己的担心毫无用处, 却禁不住为他忧愁。

“你还好吗?”迟雪走过来,主动摸一下他的手,“怎么穿这么多。”

她怔怔,他的手,冷得像冰块一样。

尺言抽了一下鼻,缩回手,答道:“问题不大。”

没有往日的温度,以往父亲的手,会透着阵阵暖意,从他的血管,传到每一寸皮肤,每逢那时,她都会感到温柔与热忱,不自禁慌张和安心。

可这次不同,这次,她什么都没感受到。那手比冰块还要冷,好似血管里流的不是鲜血,而是寒气。尺言咳嗽两声,把她从滞顿中拉扯回来,她说:

“你究竟怎么了……”

她害怕父亲生病,得了不治之症,是她哀求父亲回来学校的。

“没什么,我那天请假,去雪场玩雪了,结果没做好保暖,有点着凉,回去的时候又淋雨了。”尺言声音很小,笑笑,开始收拾起桌面一叠一叠的试卷,“不用太担心,吃多几天药就好了。”

迟雪很想相信这个理由,可她察觉到父亲对她有所保留。她不再追问,只得接受这个肤浅的回答,父亲的虚弱必定会和那个警察脱不开关系。

是怎么了,究竟帮什么忙,能够让父亲身体如此虚弱。他们透支了他的健康。

尺言变得不爱说话。他经常缄默,有时会单纯看自己的手,有时低首思考。几日过后,他的大衣总算脱下,换成一件勉强符合季节的长袖,正逢此时,天气也渐渐入秋了,大家添起衣物,他变得不再突兀。

一切好似都没发生一般,随着秋风,就跟记忆流去了。

迟雪靠在门框旁,或是挨在座位上看着他。看他的呼吸,沉默,发呆。他沉重起来,肉眼可见的不轻灵,连言语都闷上许多。

她着急起来,不得不想办法和他多说些话,说起音乐,说起社团,隔壁班,还有这间大学和那间大学。终于,迟雪也感到自己沉默了,她缓缓出口:“你不是说要介绍一个人,给我认识吗?”

尺言从围巾里抬抬眸,看向她。

迟雪开始述说:“你之前说有一个表妹和我很像,我说我想和她认识一下。”

尺言陷于短暂回忆,莫约一分钟后,迟雪主动出口:“我想去你家看看。”

这个要求提得很无理,两个相近陌生的人,即便关系上升到朋友,也不应当如此直白。可是她是父亲的女儿,货真价实的十四年,她理所应当对父亲的家庭有知情权。

尺言又沉思一会儿,答应下来:“好。”

这个答案来得出乎意料,迟雪内心怦然一下,满心震惊,一切竟如此顺利,令人感到十分奇妙。

到下午,六点半时分,他们一同出校门。迟雪跟着尺言走,看到他裹上一件薄外套。

她内心忐忑,只好不断告诉自己:没关系,没关系,她应当拥有知情的权利。她看着熟悉的路,心情稍微落寞,她以为尺言会将她带回市区的公寓,走到一个分叉路口,尺言突然停下来。

斑马线向两边延展,尺言站在路口。

“怎么了?”迟雪上前问,她已经认得路了,是左转。

“没有。”尺言往右边转去。

他一反先前的方向,向另一边迈步,迟雪愣愣,跟上去,一边追着步子一边问:“不是另一边吗?”

尺言笑笑不答。

迟雪又追问:“你能不能告诉我,上次那个人究竟是谁?”

尺言没看她,只是应:“哪个人?”

“你的朋友……那个警察。”迟雪声音小下去,语气微弱。

“我和他认识很久了,关系挺好的。”尺言回答,“他只是托我办一点事情,顺便过来处理公务。”

他的声音平静得就像是纪录片里的旁白,不带任何感情,单纯叙述。迟雪发现尺言的步伐变快了,没有以往一样照顾她,她咬咬牙,小跑两步又到他身旁:“什么事情?”

尺言有些无奈,笑笑:“这也要问吗?”

迟雪从回答中听出烦意,她下意识缄口,半秒过后,却一反常态直白地回:“你都让我在一旁听了,我很想知道。还有,我觉得他不是好人。”

郭雨生对这个警察极其痛恨,他们俩之间必定有过一段十分惨烈的经历,才能让父亲如此温和的人与他反目成仇。迟雪只能相信郭雨生,他的仇恨绝对不会没有缘由。

“为什么?”尺言问。

“因为我觉得,我就是觉得。”迟雪笃定。她心里有底气,归根结底,还是这个人导致了父亲的死亡。如果不是这个人,他们父女两人根本不会吵架。

如果让父亲早日远离这个所谓的“挚友”,他的命运会不会就此改变,生活可能会顺畅,可能不用毁容、不用贫穷。

“你真的只是感冒吗?你不在学校的那几天,肯定是去帮他忙了。”迟雪突然觉得,她又很有必要告诉父亲真相了,“你究竟为什么变成这样?”

还没来得及进一步阐述理由,尺言回一下头,对她温言:“到了。”

她这时才反应过来,刚刚他们走了很长一段路,面对突然出现的大门,气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她回首,才发现右手边那长达几百米整齐的墙并非政府的基建设施,而是一间私家宅院的外墙。

门是木结构,肃穆庄严,墙体是白的,穿插几个靛青色的陶窗。墙不高,却看不见里面的任何一丝痕迹,她感到压迫感,四处望望。

“这里,就是你家吗?”迟雪懵顿,站定在原地。

“不完全算。”尺言拿钥匙开了侧门。

占地起码有三亩,相当于半个学校,单从外部看来,处处透着古老而贵重。大门虽然简洁古朴,两边的黄铜锁却雕着精致花纹。门上的每一根横木都粗细一致,沉沉的紫檀色泽圆润。

无论放在哪一个时代,都称得上是上流贵族。

她料想到父亲会有一个不凡的家庭,却没想到是这种浮夸的出身,一切都恍若隔世,简直媲美小说与电视剧。这实在大大超越她的想象。

“我还是,不进去了吧,打扰到你们就……”她突然害怕,不想进去了。

“真的不进来吗?”尺言确认地问。

她犹豫看着那扇门,只开了半边,能窥见里面是大片的草坪,绿茵色喜人。

“还是……算了。”她声音弱小。不知道尺言是怎样想的,是失望,还是一身轻松?

她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父亲,明明未做好接受冲击的准备,却强硬地要掰开郭雨生的过去。父亲究竟藏得还有多深,究竟还有多少未知的事情,她感觉来到了冰面上,稍稍触碰海水,就为下方的冰山而颤抖。

她抬头,认为父亲对她失望,可他没有埋怨。尺言停在门口半晌,忽地露出久违,熟悉的浅笑:“那好吧。”

她以为父亲在自言自语,而实际上,这句话也并非对她所说。尺言很久没回来过,大概有一个月、一个半月,这期间发生过太多事情,将所有生活都扰乱。

明明是最亲近的外公家,居然也让他心生畏惧。

“我们走吧。”他对迟雪这般说道。

门关上,迟雪看到的绿茵色,化作一条细细的缝。遗憾在心口弥留片刻后,她才发现今日仍旧什么都没做成。她没能了解到那位所谓的“朋友”真正的身份,也失去窥探父亲更深一层的机会,深感自己的没用。

迟雪后退一步,准备离开。

她眼眸微颤,看到门缝里一抹白色降临,定眼,从即将关上的门中,看到一只落在草地上的白鸽。白鸽桃红色的眼珠子,转过来,从即将消失的门缝里,直直盯着她。

迟雪愣住了。

白鸽子。又是白鸽子。

这只鸽子究竟在暗示她什么,从晚上到白天,有时还会闯入她不安稳的梦里。

尺言突然一扯她,迟雪回头,听到车流而过的声音。

“看车。”尺言变了语气。

迟雪一愣,恍然看到他两三步绕到外道,用身体挡住自己,让她靠近人行道的内里。

她脑海里立马闪过郭雨生与车相撞的惨状,一挣,说:“不要,我要走外面。”

尺言一把把她扯回来,力气大得惊人,迟雪立马被拽停,听到父亲强硬怒气:“你走里面。”

这是命令。

迟雪内心一阵颤栗,她想回头看白鸽,门缝却关紧,一点白色也没能透出。她掉头看尺言,他两唇紧抿,那么一瞬间她看到郭雨生的神情。

在来到这个时代之前,但凡到路边上,郭雨生就有莫名的倔强。他必定会让她走里面,不接触任何一辆车,连风都被他挡得严严实实。

她有一种直觉,郭雨生回来了。

“爸爸。”她喊。

尺言回头,问:“你想回家了吗?”

第27章 选择

你太容易心软了。他们总是说。

尺言埋头, 紧紧地扯住围巾,厚重的布料为他挡住零星一点风。每一丝,每一缕, 划过他脸颊,吹动他发丝时,都像冰刀。

他太冷了, 冷到要蹲在路边, 瑟缩着。路灯昏暗地亮着, 照出他的影子。

他蹲下, 深深呼吸,夸张的影子微动。半分钟过后,他才缓过来, 心口颤得没那么厉害。

雨停了, 停在他的身体内,现在他每一口气息,都带着浓厚的寒气。寒气几乎代替他的血液,流动在他身体里, 变得虚弱。

小姨知道了,与他相顾无言, 所有的责骂都化一丝缄默。

他不反驳, 不否认, 他别无选择。

阻止一场自然的暴雨, 是有代价的。水汽无法掉头回大海, 只得被集中起来, 凝成巨大的力量。他能控制杯水、池塘、乌云, 也可以控制雨。

而控制一场覆盖城市的雨, 他不是做不到, 寒流倒灌入他身体内,他能承受,却不能忍耐。身体垮了,他这样想。

他咳嗽两声,再度蹲下,试图让自己暖和一点。

他转头,看向墙角,那里有一只脆弱的飞蛾。飞蛾隔壁有蚂蚁,他们在四周爬来爬去,闻到腐朽的气息,时刻准备饱餐一顿。

父亲死了。

葬礼来得很突然,他已年满十八,但这份责任来得太早。

尺言不得不操劳累心,在各家族的来信与慰问中斡旋。这一切让他初感麻木,原本的悲痛都被覆盖。他变得平静异常。

葬礼那日,尺言把头发扎起,手指绑上黑丝带,静立在父亲的花圈旁。他站立在毫不起眼的侧面,距离适当,低首不语。

很多来客都沉默,尺言开始琢磨每一个人的真实内心,究竟是悲痛,还是狂喜。

父亲的去世给这个家庭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所有事物暗流涌动、斗转星移,他没有办法再独善其身。在此刻,在父亲正式消失在这个世上时,他就被迫站在命运的路口,进行站队的选择。

他们都说他很保守,过分传统。事实上,他的确如此。

飞蛾还在颤动,蚂蚁逐渐爬上它的翅子,用口器分割,飞蛾已无力挣扎,在路灯光下惨白无比。尺言吐出一口浅息,感受到生命流动在他的手背上,自己的生命仍在融化。

他在犹豫与迷茫中,低着头,俯视这只蛾子。蚂蚁爬满了蛾子的身体,如同诅咒一圈圈将它绑住,神秘符号从悠长的地底,从蚂蚁巢穴与缝隙中传来,这是生命的流逝,与种族的生存。

当所有蚂蚁都举着一片蛾子的尸体,他们会狂欢,以极其荒谬的方式整齐排队,继续刻在基因里的运输。

尺言站起,路灯光洒在他头顶,映在他围巾上,每一道折痕,都像是潜伏的海浪。

他开始走回家。

迟雪今日是乘公交车回去的,他将她送到车站后,才开始慢慢往回走。

路程很遥远,刚起步时,天已经开始阴沉。他一看时间,已是将近八点。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就开始喜欢独自走路,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尺言穿过行车扬起的尘埃,能听到路边的虫鸣,他会思考,可往往一抬头,他就会忘记刚才的所思所想。

到达家时已是十点。他静静开门,管家意识到自己姗姗来迟,前来迎接。他比出一个嘘,开始往餐厅走去。

尺绫并不在这,近来几日,弟弟都钟情于这个餐厅的椅子,坐在上面摇晃双腿,低头玩弄手指。

尺言绕出餐厅,向走廊深处去,管家在身后几米看着他,没有破坏他的找寻。

下楼梯,地下室里开着一盏小灯。尺言停在台阶上,看到尺绫正挨在角落,手里抱着一本书,昏昏欲睡。

他忍不住心疼,这个失去父亲的孩子仍在怀念过去。

尺言蹑手蹑脚,前去抱起他,手一触碰到弟弟,弟弟便挨在他胸口。尺言想要往外走,小尺绫突然拉住他,声音细弱蚊虫:“不要。”

他不想出去了。

父亲是死在地下室里的,尺言在几日过后,便有了彻底尘封地下室的想法。

自幼在地下室长大的弟弟,在父亲死后第二天,被带回到地面上。这个内向、天生带着眼疾的孩子来到平地后,只敢在餐厅的椅子上拘谨别扭地坐了整整三日,完整表达了不适与不安。

从醒来开始静坐,静坐到昏昏欲睡。为保证能尽快纠正,尺言陪同着,在一旁给予无限爱护。

终于,在尺言外出的一日,这个内向的孩子凭着记忆,偷偷找回通往地下室的门,推开那片寂静的安宁。

尺言慢慢把他放下,从地板杂物里翻出一条毯子。弟弟合上眼皮,头发遮住稚嫩的小脸,他为弟弟盖上毯子。

连续多日的不安令他惶恐,回到熟悉环境,尺绫迅速地往睡梦坠去。

他静守十来分钟,弟弟已经彻底熟睡,才再度抱起。

尺言往楼上走去,管家为他开门。父亲在设计这间房子时,显然没预料到家族的庞大,即便房间很多,可都过早堆满杂物。

弟弟天生眼疾,不能见光,自小便在地下室生活,直到如今重回地面时,才发现偌大的一栋别墅,竟没有一个房间属于他。

尺言考察很久,要寻找一个合适的房间,十分艰难。

他不是没有努力过,在刚开始几天,他曾提早精心布置好灰调的小屋,尽可能与原来环境相像。可当将弟弟独自放入房间后,第二日开门,看到的是小尺绫僵直不安坐在床边,一夜未眠。

尺言将弟弟抱回自己房间,安放在床上,只开一盏小灯,接着开始淋浴洗漱。

淋浴完毕,他从浴室出来,看到弟弟醒了,睁着眼睛躺在床上。

他假装看不到,收拾完剩下的东西,关灯,躺倒在床边,伸手抱住小弟。

小尺绫微微动了动,尺言沉沉眼皮,思索几分钟,凑到弟弟耳边轻声问:“明天带你出去,好不好?”

他的手臂更紧一些,弟弟没有回应,他能感受到一起一伏的呼吸。

许久后,弟弟回应了他,声音很小:“嗯。”

第28章 立场

尺言将弟弟带到私立医院, 约见了专门的儿童心理医生。

诊断出来的结果很糟糕,发育迟缓、语言功能低下、有刻板行为……现在已经是十岁了,但由于长期蜗居在地下室, 接触不到阳光,性格内向自闭,身体发育也非常慢, 看上去仅仅有七八岁小孩模样。

在诊断过程中, 医生一眼就看得出交流沟通能力欠缺, 甚至只有四五岁的水平。首次会诊由于弟弟的过分封闭, 无论如何尝试沟通,都不予反应,差点误判为自闭症。

“多和他说说话, 引导他说些长的句子, 不要形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习惯。”医生给出建议,他见过的这种小孩不少,这次的虽然看上去严重,但生理上并无大问题, “注重接触环境,适当给一点外界的刺激, 智力也查过了, 还可以, 多干预一下, 四五年吧, 社会化问题不大。”

尺言点点头, 他听进去一半, 另一半入耳即忘。尺绫在他怀中, 仍低头抠弄手指, 尺言知道那象征着不安。面对陌生的环境,弟弟几乎是把自己封闭起来。

“想吃些什么?”他问弟弟。

尺绫发丝动动,一直低头,没有回应。无论是医生还是家人,除了管家和尺言之外,就没人能再和他说上几句话。他的每一次张口,都十分稀罕。

“吃火锅好不好?”尺言回答。

他抱着弟弟离开机构,前往商场。一路上花花绿绿,对于小尺绫来说冲击力极大,即便他沉默不语,埋首低头。

路上一个电话打来,尺言掏出手机,铃声并未吸引弟弟注意。尺言一只手抱着,看一眼来电后接听:“怎么了?”

司徒辅问:“你在哪里?”

尺言望望红绿灯的路口,询问:“你要过来吗?”

不久,他挂掉电话,走过马路,在附近的商场里找到一家火锅店。今日天气很热,火锅店人气一般,店员鞠躬问好:“您好,请问几位?”

“三位。”他答,将弟弟放到地下,弟弟挨在他手臂旁边,身体扭曲蜷缩。

服务员为他找一张不显眼的四人桌。他拖着弟弟坐下,没过多久,店内人流量逐渐大起来。

尺言本想问弟弟想吃什么,但尺绫的注意力完全投入到装饰的假花上,他跪坐在沙发上,伸长脖子,凑到隔板上的假蝴蝶兰,鲜艳的紫红色令他着迷。

尺言自己做主,点几样东西,开始准备用餐前的碗筷清洗。

点的菜渐渐送上来了,他先烫几条青菜,调好蘸料,给弟弟垫肚。小尺绫不爱吃肉,只对蔬果情有独钟。

“来,啊——”他必须喂到弟弟嘴边,才能让沉迷假花的他张口,尝到青菜甜味后,才从沉溺中拔身而出,坐回位置上自己吃碗里的青菜。

带孩子很累,何况是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尺言虽然耐心,也耐不住周而复始的照顾。更何况眼前的是问题孩子,虽然安静,可几乎没有自主能力,每一次都需要细心叮嘱,下一次,仍旧重复先前的照料。

十来分钟后,司徒辅走入,手上握着瓶饮料,找到他们所在的餐桌,坐下。

小尺绫并不因有人进入而不安,在吃完青菜后,他回到观察假花的岗位上,继续沉醉。

尺言开始烫其他食材。

“怎么样了?”尺言问刚刚下班的司徒辅。

司徒辅比他大一岁,事实上只相差几个月,他们从初中开始是同学,升学时,尺言进入最好的私立高中,而司徒辅则进入本地警校。

在警校里,司徒辅学习迅速,各方面条件都很优越。他仅仅就读一年半,便开始实习,之后是转正,三等功、二等功、升职……尺言为他提供过帮助。

这位友人长得正直可靠,他的眉骨微微突起,五官分明,留简约寸头,有着朝气的成熟。

尺言捞起羊肉片,司徒辅自己调起蘸料,“没什么,有寂司应该能通过了。”

这位青年警察,进入警校时,并非单纯为人民服务。

他隶属于特殊部门,专门用于参与“氏族”的管理。这些以姓氏为根据划分的特殊族群,流动着古老而神秘的血脉,拥有可与热武器媲美的强大力量。

而有寂司则是一个专门的管理机构。

“那就好。”尺言点点头。

在现代社会的不断发展,上面将管理的目光投向这些神秘氏族。氏族内部也意识到,他们很难再回到几十年前的孤岛状态,族内必须正视这个强大的外界干扰。于是乎,他们开始商议。

出身底层氏族的司徒辅是族内最不起眼的那一个,他能成为两方协商的第一个工具,主要归功于他攀上一个中流家族,他是那个家族元老的徒弟。

这个元老主张“保守地革新”,在各方势力的周旋中,想尽力谋求“新贵族”的利益。尺家主仍未去世时,他就做好上位的准备,私下主张废除家主制,改进议会。为了担任议长,他不得不借助外界的力量,司徒辅深值信赖,元老将他送往特殊部门,暗中将他捧起。

而要建立的有寂司,将由司徒辅全权掌握。

有寂司被废除二十余年,如今重建,成为真正的、独立于氏族集权之外的管理机构。

法案已经被提出,不出意外,马上就能通过。至于那些贵族们听不听从管理,就是另一回事了。

在位高权重、势力滔天的家族眼里,司徒辅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玩着过家家的手段,和元老会新来的议长一样滑稽可笑,不出几年就会消失在主流之中。

至于尺言?这个背靠纸原家,又是出身于尺家的年轻人。他们只能付之一笑。

尺言又给弟弟烫几条菜,夹着肉丸子,服务员端来一小碟凉拌青瓜。

小尺绫的目光被青瓜吸引了,他主动伸出筷子,很不熟练夹住一块,送入嘴中。辣椒油的味道迅速充盈,在过小的年纪吃到过分辛辣的食物,十分不适应,他剧烈咳嗽起来。

尺言立马放下手上筷子,给他倒水、拍背、慢慢地喂水,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弟弟还是伸手,想要继续吃青瓜。

“喝不喝饮料?”司徒辅问尺言弟弟。

不过两秒,他起身前往冷柜,拉开门,给尺绫挑一盒桃汁。还未关上门,余光敏锐注意到,有个女孩在不远处的食桌上盯着自己。

他动作停一停,身体微欠,本应关上的门仍旧开着,冒着寒气。

身影停一秒后,迟雪看到他把饮料放回去,关上门,拉开常温柜,重新拿一盒。

司徒辅认出女孩,抿嘴,转身回到餐桌上。

“来,”他把饮料递给尺言弟弟。

“买这么甜的。”尺言抱怨。

弟弟因为青瓜闹得不行,尺言只好把凉拌青瓜用温水泡干净。尺绫一如既往吃得津津有味。饮料到了,就放在他手边,他没有接过。司徒辅见样,帮他拆好吸管、插上,放入他手里,小尺绫才开始接过饮用。

“他很喜欢喝甜的。”司徒辅多余一句解释。他抬眼皮,目光擦过不远处的餐桌上,正对尺言的右后方,那女孩还一直盯着自己,眉头紧蹙。

他没有声张,只是继续进食,过许久后说:

“你之前不是托过我,要查那个‘林雪’吗。”

尺言确实拜托过这一件事,司徒辅还没来得及实施,便被他叫停。

“我还是查了。”司徒辅说。

这件事过去很久了,尺言无意间把被人下毒的矿泉水递给林雪,她只喝一口,便跌倒昏厥。可当尺言触及她的手腕脉搏后,却发现对方并无大碍。

“那瓶水的化验结果我给过你了,”司徒辅低头,吃饭,那瓶水确实有慢性毒药,“人也在查,只是无法锁定。”

下毒的无非就是几个大氏族,除掉他,无论是对哪一方都有好处,这并不重要。

问题是这种慢性毒药,对族内人效果不明显,服用两三个星期才可能会命丧黄泉。可对于普通人,则是能瞬间致命的,就算只摄入小小一口,也能让全身器脏衰竭。

“她身份很普通,就和她档案里写的一样,祖上三代都没有特殊经历。”司徒辅缓缓道。这个林雪,就是一个普通家庭的普通人,智商、样貌、血脉都很普通,但这样一个普通人误喝了那瓶水,却一点事都没有,“档案不会出错,你觉得呢。”

尺言只顾着喂弟弟:“她没有事,那次之后,我就和她不太熟了。”

“你好像和她挺亲近的。”司徒辅筷子停了停。

迟雪见两人相谈,心里乱麻缠绕,遥远的距离使她听不清任何字眼,她无法松展紧张。见到父亲和那个警察坐在一起,便不自觉焦虑。

她肯定,那个警察看到了自己。

可那边的餐桌上没有任何动静,警察不动声色,迟雪目之所及只有尺言的背影,以及他乱动的弟弟。

“小雪,你怎么不吃啦?”林枫扶扶眼镜,发问,捞起一块鱼肉放入她碗里。

林枫突发奇想,带她外出就餐,在这个仍残留炎热的季节选择一间火锅店。

“没有。”迟雪回神,被迫应付林父。

“不喜欢吃吗?”林枫见她紧缩眉头,又将藕片舀入她碗里,一站起来,眼镜便被火锅蒙上白雾。

忙于烫菜的他没有关注到女儿在盯着什么,只知道她好像不太开心。

“不是。”迟雪回。

林枫拘谨地笑笑,像是应对酒桌一样,迟雪只好把目光转回来,看向林父。

“你知道吗,”林枫拿起一张餐巾纸,取下眼镜,“我和你妈妈,就是吃火锅认识的。”

迟雪实在没心情听林父讲往事,她的目光又回到尺言那桌。林父低头擦眼镜,嘴角弯弯,“她那时候可漂亮咧,刚毕业的学妹。”

“嗯。”迟雪应。

林枫回忆起甜蜜往事,想与女儿好好述说,满面幸福地戴上眼镜,抬头,看到的却是毫不在意。林枫的笑意一瞬停滞,他有些手足无措,舔唇低头,把正欲分享的话语咽下,收回记忆里。

迟雪耳边没有叨扰的声音,她感到清静一点,能够专心起来,即便她没听清林枫究竟想对她说什么。

林枫手脚僵硬烫菜,迟雪看着父亲的背影,还有那个警察的额头,神情凝重。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目光来,看到碗里满满的菜肴,她看一眼林枫。

不知是什么原因,林枫的眼睛红红。

“吃吧,吃吧。”林枫挤出一丝笑,可他一张口,喉咙里隐约的哭腔明显起来。

迟雪愣愣,看着这个与自己无关的林父。

“爸,”她生硬地叫了一句,呆呆地看着,“你,你别哭啊。”

“没事,没事。我没有。”林父站起身去摆弄火锅,蒸汽将眼镜完全覆盖,遮盖住他愈红的眼眶。

迟雪的目光跟着他,听到他的抽鼻声,彻底愣住。

“不要哭。”她拿一张餐巾纸,递过去,林枫手颤动两下,还是接过。

“你长大了。”林枫颤着声音说,“爸爸都快认不出来了。”

林枫他抱着柔软的女儿,和妻子一同组建美好的小家庭,转眼间,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可爱,一瞬间就长大了。

他的小雪啊,变聪明了,他的小雪明年就能上大学了。他的小雪,已经长得和妈妈一样漂亮了。

迟雪的手僵硬地伸出,停住,目光透出震惊和空荡。两秒后,她的手又继续往前一点,生硬摸上林枫的手背。她想要张口,感受到嗓子的干涩,只得艰难地说出:

“爸,是啊。”

“我长大了。”

第29章 坦白

林枫仍如之前一样沉默寡言, 迟雪以为他会开朗一段时间,结果很快就消散而去。

每当迟雪看到无言的林父时,她就有一种愧疚感, 她现如今仍旧不知原主林雪的下落,而她代替了林雪,成为了林枫的女儿。

她没能扮演好林枫的女儿, 这让林枫备受打击。在这个临时组建的家庭里, 她分心了。

相似的际遇, 相似的关系, 这或许是上天给她的一个考验。她失去了一个父亲,面对第二个和郭雨生相像的人,自己会不会再度重蹈覆辙。

可是既然如此, 上天为什么还要让她遇到尺言呢?这个年轻的郭雨生, 竟和自己靠得如此之近。

迟雪心神不宁,面对与父亲分离的两日假期,她感到迷惘害怕。

自从在餐厅看到尺言与那个警察走得如此相近之后,她寝食不安。她肯定地认为, 那个警察是导致父亲悲剧人生的因素之一。

她不能再这样仍由下去了。

先前在游学时,她停止对尺言说出真相, 是因为她不想让父亲再次成为郭雨生。如今迟雪眼见着命运的齿轮仍旧将尺言牵往悲剧的命运, 她怎么能任由父亲再次踏上歧路。

她组织起语言, 这次言辞比上次更加强硬, 她必须要让能尺言相信, 并且畏惧可怕的未来。

迟雪在教室里等候, 心里总会默念自己要说的话, 每次一讲述到郭雨生的惨死。她就会垂眼皮, 这种回忆更加能坚定她让父亲知晓一切的心。

“郭雨生, 郭雨生……”她不断喃喃。

她观察时间,摸清楚尺言的行动轨迹,找到一个班上无人的时间在教室蹲守。

终于,那个宁静傍晚来临。

难得的高三放长假,大家迫不及待回家,教室里只留下两个人打扫。迟雪通过父亲的关系,让自己和尺言一同成为值日生,得到正当共处的机会。

尺言向来勤于收拾,时间又清闲,每次有清洁任务,几乎都是他包揽。他坐在一角课桌,认真抹着课室的粉笔盒。

迟雪干了一会活,停顿,抬头看看他。她仿佛看到郭雨生在擦拭花瓶,一样的坐姿,从未来到现在。

这让她犹豫一瞬,半秒后,她坚定地出声喊道:“尺言学长。”

尺言没有停下手中的活,回应:“嗯?”

迟雪完全把抹布放下,站在距离他两米的地方,中间隔着课桌。她垂眉,又凝目看向父亲。

光从窗户照进来,夕阳倾斜而下,拉出金黄的倒影。教室里一切,包括每一粒尘埃都分明可见,除了尺言低下的半边脸,迟雪看不清他的神情。

“我有一件事想和你说。”迟雪控制不住自己,她默念好几遍的话语,到嘴边还是会颤抖。这份真相太过沉重,即便她做好了准备,可压在喉咙时,还是如鲠在喉。

“怎么了?”尺言问,仍旧低头,没有看向迟雪。

“我,其实,”迟雪没有发挥出自己想象的那份坚毅,在别人看来,是扭捏结巴,“我,”

“我其实,”她马上就要坦白了,将自己的一切,和他的未来,向年轻的父亲坦白。这是否会让未来改变,会让她消失,她不清楚,可至少在她的认知里,这会对父亲的命运有所扭转。

“……”尺言突然轻笑一下,声音清脆。

迟雪愣愣,这不合时宜的笑,把她打断得措不及防。

他把擦干净的装饰物放在桌子上,底部磕出闷响。尺言动动身子,仍旧保持着侧对她,微微抬头,看一下天花板,又低首。他的手撑着桌子,发问:“其实我也有一个问题,很早就想问你了。”

“那个,”他嘴角微弯,略微显示出不自然和尴尬。

他低声,询问:“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迟雪瞬间一僵。

她顿住:“……为什么?”

“不是吗?”尺言身子微动,仍站在那里,一如既往地安静温和,解释道,“你总是粘着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过分热情,还总是想靠近我。我一直觉得有点奇怪,看来是我误会了。”

他的温声把迟雪脑子冲撞得一片空白,迟雪愣愣地看着这一切。

“不是。”她呆呆地答。

“嗯,好。”尺言放下抹布,温和回应。

迟雪以为父亲能明白自己的心意,她已经不止一次强调过,她想和他做朋友。她以为她已经和父亲是朋友了。

她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尺言的笑容让她认清了现实。在尺言眼里,他们只是互相知道名字的陌生人,谈不上任何关系。

过去的发生一切,那些点滴、那些对话、那些拥抱与关怀,都是她的自我感动。在尺言眼里是无理取闹、是一个奇怪的女孩在对他提奇怪的要求,是没有边界感的相处,让他不适,让他无所适从,甚至已经严重影响到他的生活。

迟雪的心全凉了,一桶冷水将她从头泼到尾,连骨头都透着寒气。

“怎么会?”

“我不是你的倾慕者,你还不知道吗?你怎么会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是你的女儿,来自二十三年后,我不叫林雪,我叫迟雪。你不叫尺言,你叫郭雨生!”

“你会在你四十二岁那天死去,在红灯的斑马线上,就因为和我吵了架!”

“你会毁容、会贫穷、会过得很惨,穷困潦倒。你会成为世界上最悲惨的人,你会死得稀里糊涂!”

“你还不清楚吗,我在救你啊,我在救那个被车撞死的爸爸。”

所有的光都停滞了,教室一瞬间从明亮变得暗淡,分子漂浮在空中,全部东西都安静凝固。

“是吗?”尺言轻声地问。

迟雪的心怦然,她感受到父亲在动容,她刚刚冰冻的心融化了一滴。

“是真的。”她轻声回,眼泪快要流出。

尺言用抹布抹了两下手,深吸一口气,接着放下抹布,转过身子来。

“林雪,”

他正对她,笑容停在脸上,更加灿烂。

“那你母亲是谁?”

迟雪当头一棒,感觉自己看到一个假的父亲。

“能告诉我吗?”尺言笑笑,低头看一下手指,“你的妈妈,也就是你口中……嘶,我所谓的未来妻子,她叫什么名字?”

她彻彻底底地愣住,所有感动都一瞬间消散不见,只剩下停在眼眶里泪水,在不过几秒间,就从温热变得冰凉。

妈妈,妈妈的名字?……郭雨生一句话也没跟她提及过。

尺言见这幅静止的场面,把身子转回去,不再发言。迟雪感觉到浑身冰冷,连血液都是冷的,要凝固在她体内,浑身颤栗。

她好像,不认识父亲了。

她实在太愚笨,怎么能够奢望一个,本来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对自己有信任呢?

她怎么敢奢望一个学校里的骄子、家财万贯的富二代、和每一个人都礼貌相处的上流人士,对她有特殊的感情呢?

迟雪的话在这个所谓的天之骄子眼里,就像是小丑的闹剧,自己活生生成了一个神经病。

是啊。她的话,就像是在胡说八道,她像极了一个尽力想和尺言扯上关系的疯子,甚至不惜乱编荒谬至极的故事,只为和他靠得更近。

迟雪定在那儿,很久不动。

尺言也不动。

她把眼泪含下去,盯着尺言,盯着这个学校里的花花公子、假意温柔的所谓朋友。喉咙滚动一下,咬紧嘴唇,几乎快尝到血味。

她究竟在对郭雨生的过去有什么幻想?

每次看到尺言,她的眼睛就如同发光,蒙上一层美好的水雾。现在,所谓美好的父亲,亲手将这个滤镜擦除。

“对不起。”她语气硬如钢板,感觉喉咙扎满荆棘,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是我认错了。”

尺言并没有回话。

迟雪迈步,绕过课桌,她的影子被拉得很远很长,绕着尺言转了一个圈。

尺言在原地不动,不抬眼,只是沉默。迟雪的影子离他越来越远,出了教室门,只剩下一地光芒,彻底消失。

第30章 仰望

今天的云很厚, 从早上一直到傍晚,都很阴沉。

尺言抬头看看,天边的鸟张翅膀, 汇聚成人字形,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

他朝手心呼一口气,手揣在外套兜里, 低头走过走廊。高三的学习氛围格外浓烈, 一到测验前后, 到处都是书箱。大家手持着背诵提纲, 有的追老师问题,有的埋头默念。

尺言经过自己班级,看到里面正在自习, 安静无比。往日, 坐在角落的迟雪都会用目光往门口探,今日,她眼皮不抬,一直注目着手上的单词本。

尺言从窗缝看到她, 目光顿了一下,又低头, 走过教室。

他走到三楼的办公室去, 寻找到班主任林枫的位置, 走过去。

班主任看到他来了, 抬头, 有些惊讶:“怎么了?”

“老师, ”他出口, “我想放弃保送机会。”

林枫的眼镜掉了。

“你在说什么?”

“我不想保送了。”他重复一遍。

一阵雷击劈到林枫头上, 林枫哑言, 发不出声音,就直直地看他,半晌后才断断续续:“不保送,也好,好好好。考个好专业,不去小语种。能理解能理解。”

尺言道:“我想转艺考。”

办公室内一片安静,其他人把目光投过来,震惊于这一场即将爆发的争吵。

“你在说什么?”林枫瞪大眼睛。

“我想读播音主持,很早就想了,这条路更适合我。”他娓娓道来。

林枫拍桌子,怦然大怒:“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都高三了,高三都快过一半了!”

“我能考上。”尺言平静应答。

“这不是能不能考上的问题!”林枫怒吼,他想教训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好几十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枫捂着太阳穴,抹一把冷汗脱下眼镜,头痛欲裂,他尽力压着自己的怒火,半晌,怒火渐渐变小,转化为无奈。

“我们来谈谈现实,讲道理,好不好。尺言,你说你想要去艺考,好好!你要清楚你现在零基础,艺考就剩两个月了,你拿什么和那些学了一年两年的人比?”

“你能力很强,我承认,所有人都承认你的聪明。可是你拿什么比?用两个月,你没日没夜地学你能比得过他们吗?”

尺言回:“我已经……”但还没说完,便被打断。

“你说你不想保送,行,你去参加高考。你说不想去北大,也行,其他学校以你的分数能随便选,你爱去什么专业去什么专业。”

“你为什么偏偏要这个时候突发奇想,你这是在拿你前程去赌啊!你明明有更好的,有现成的,你为什么要去赌啊?脑子进水了吗?!”

尺言没有动摇,他只是说:“我想了很久,我还是想走艺考。”

他会吉他,会钢琴,他有一副很适合当主持人的嗓子,长相标志。

保送考试马上来临,几乎和艺考时间重合,临时放弃,无异于是白白浪费前程。

办公室内,就连最远处的,在讲题的老师和同学,都停下了动作,愣愣地看着这边,在窗户外的走廊,经过的人也放慢脚步,投来目光。

“老师,我不需要了。把机会给别人吧。”尺言最后一句,声音缓慢。

“你!”林枫站起来,指着他,瞪着眼睛。他此刻连杀了这个学生的心都有了。

僵持半晌,林枫终于无力坐下,在椅子上瘫软。

他眼前发昏,喉结动动,才发现自己喉咙已经沙哑,抬头看一眼这颗明星般的学生,他忍住无力感带来的泪感,摇摇头:“唉,出去吧。”

尺言在得到放弃的允许后,走出门,门外的乌云散了一些,几缕光照出,天空微亮。他低头,继续走在无人的走廊上。

他有一点冷,想进教室,经过那个窗口,他想看一眼迟雪。

现在还没到保送的申请截止期,他主动放弃后,学校里的机会就多了一个,会顺位上来。就意味着,会有一个勤奋的学生,获得一间中层高校的保送机会。

尺言路过,没有抬头,迟雪在教室内仍然埋头。

遥远的北大已经成为过去式,他要将目光投回来。他打算去读播音主持,就在本地的传媒学院。

前来寻找林枫,其实只是一个打照面,他已经听到身后林枫对着学校领导层的怒吼,这个合格的班主任为学校领导做出同意决策而感到无比愤怒。

这个保送机会,尺言需要不需要只是一句话的事情。他凭借着自己能力竞争到了为自己准备的机会,现在也能通过自己关系,将这个机会拱手于人。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他拿出来,接听。

“喂。”

司徒辅的声音响起,背景音是嘈杂的脚步声:“你不保送了?”

消息传得很快,尺言上午与学校沟通,没过两小时,族内就收到消息了。

市长是最关注这个消息的人,在得知这个消息时,他在办公室内惊声大叫,然后是捂着头。直到司徒辅前来,他才感觉未来并未全然混乱,慌张的心安定下来。

“嗯对。”尺言脚步慢下来,“不是很想去了。”

弟弟的行为问题需要有人及时纠正,一旦他去了远方上大学,家里的情况就难以顾及。更重要的是,父亲已然去世,面对摇摇欲坠的情形,必须留一个人在家里支撑,否则弟弟将成为各方势力狼争虎斗的对象。

父亲将家交给他,他不得不担起这份职责。

司徒辅听出话内意思,他停三两秒,缓慢出口:“你今晚来接他吗?”

“我现在来吧。”尺言答,挂掉电话。

司徒辅曾经说过大学期间可以替自己照料,将这个内敛怕生的孩子带到警局去。这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可尺言拒绝了。

他在很早就考虑过走传媒,后来被繁忙的高中生活压下,在各方的注目下他成为名校预备生。他都快忘记之前的这个想法了。

本地的这所传媒院校全国知名,不愁就业与认可,而且现在,传媒这一道路还没大规模出现在众人视野,竞争很小。

一旦考上,他的学业会轻松很多,拥有大量空余时间处理家族里的事情。课程也不会紧张,不需要整日整夜待在学校里,随时可以进出走动,几乎每天都能回家。

楼梯上有滩水,他绕过,连续下了三层楼,来到地面上。

他要匆匆赶回去,穿过一顶水君子,想到昨日弟弟与司徒辅有一个字的交流,有些欣慰,这是一个莫大的进步。

这个孩子,在唯一亲近的哥哥上学期间,只能被迫与哥哥友人建立关系。尺言希望他能保持住这份友谊与依赖,自己的留下,也是为了弟弟的治疗干预。

尺言必须将他的生活扯回正轨,成为一个标致的正常人。起码不会终日阴郁不语,弟弟本性是一个灵动的孩子。

走出几步,身后忽地传来下课铃,每层的走廊里都在荡响。

他的脚步慢下来,定住。

下课铃飘荡在学校上方,随着风流过树梢,划过白鸽的翅膀,悠长像好多年的光阴。

他回头,望上去,看到课室、看到空无一人的走廊、看到拿着书的同学。

他看到窗子,看到自己的班级,想起自己的座位,他想起自己做过的试卷。

他想起很多。仿佛看到自己初入校园,看到在走廊上同学们围着成绩榜对他惊叹,看到几本堆在桌上的竞赛书,看到第一次上台老师们毫不吝啬的嘉奖。

他知道自己走出这一步,就彻底与这些平凡、普通再无缘分,只要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如果能和家庭切割,能甩手不管,如果他选择投靠外公家,他会有一个很美好顺遂的人生,一切不幸来临时他都能置身事外。

他看到自己可能会一塌糊涂的未来,看到残酷与疲累,看到自己的死亡和大厦的倾倒,看到自己身陷明争暗斗中难以脱身。

青苔味涌入他肺腔,他抬头,望着这座泛着旧色的教学楼,看着几十个教室,看着模糊的窗子。

他看到迟雪了。

尺言的眼睛像是被蒙上一层水雾,整个世界都化作灰青色。此时此刻,却宛若有一束冬日的光,悬在头顶上。

她是那么光亮啊。

尺言在楼下,都只能抬头仰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