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线条
学校发通知, 说由于顺位调整,学校里多出来一所本地的双非外国语高校的保送资格,三天内, 有意愿者可递交申请,五天后将通过考试竞争名额。
迟雪站在公告栏前,呆呆停滞, 望着那几个铅字, 听周围人议论纷纷:“我看六班那个, 好像本来说要去复旦的, 后来又改北大了。”
“是前面有人放弃了吗?这么突然。”
“听说好像是重点班的那个尺言,那天办公室里在说这件事来着。”
“不会吧。”
迟雪退出来,今日上课, 林枫面色憔悴, 也在台上讲道多出一个名额的事情,让大家可以去争取争取。她看向尺言的座位,已经空了好几日,她低头, 试图不再去想。
这种高级的私立院校,每年都要保一些顶尖的学生去92, 也要保一些水平以下的学生前往双非。因为是知名高中, 生源很好, 双非院校也愿意接受。学校就在这番操作下, 保证自己的重本率能最大提高。
大多数中层学生, 都能去比这些双非更好的院校, 自然没有投以青睐。
迟雪忽然有一种预感, 她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 递交了申请。
因为大家都说, 试一试吧。
是啊,试一试吧。
与她竞争的,几乎都是普通班的学生。他们的水平实际上不相上下。
迟雪去了解了那所外语院校的档次,虽是双非,但口碑一直很好,是大热门院校,工酬水平能排全国前二十。
她开始简单备考,几日下来,在一个沉闷的下午进了学校考场。
题目很难,迟雪的笔写一会,停一会。她想起父亲被保送的专业也是外语,他考试时是不是也这样呢?
与题海不一样,这套内推试题分明更注重学生的综合水平,将大量篇幅放在写作上,不仅要言语清晰,还要内容深刻,她笔试第一。
她的英语发音并不算好,在面试的时候,却也没有怯场。这个名额对她来说可有可无,她像对待平常事一样对待它,毫无紧张,也毫无兴奋。
最后,五个人的面试她排第三,名额落到了迟雪手里。
她被保送了。
在几十年后,一门语言的掌握已经算不上技能。她在外语上很快适应这个时代的水平,并且过程轻松。她被保送英语专业,在这个黄金的2014年,外语尤为吃香,语言类专业分数水涨船高。
迟雪后知后觉,恍然回神,不明白父亲为何要放弃这个机会。
长久消失于校园的尺言,终于在十一月份,回到学校。
他一如既往沉静,穿上了卡其色的外套,以抵挡秋风。
他变成秋天的颜色了。迟雪忍不住想。
时隔多日,迟雪终究是抵不过内心,那些过往的岁月是真实存在的,她无法舍弃。
而对于尺言,一个横空出世的女儿是虚实不定的,谈不上爱惜。
迟雪在尺言独身行走时,主动凑上去了。
她委屈,一出口,眼眶就不自觉红了,她听到自己微颤的质问,像相隔二十多日没说话一样干涩:“你,为什么要放弃保送?”
尺言被她拦住去路,只得停下。
“没什么,突然就不想去了。”
迟雪不相信,反驳道:“那可是北大。”
“我不是很需要这份学历。”尺言回答,他每字每句都属实,没有这份学历他一样能过得滋润。
“你是不是还一直和那个警察往来。”迟雪突然提高声调,声音尖锐,“是不是他不让你去上学的!”
“不是。”尺言回答。
迟雪拉住他的手:“你不要再和他联系了好不好,他真的不是好人。”
半晌,迟雪泄气一样,低下头,告诉父亲一个好消息,“我被保送了。”
尺言看迟雪许久,看着她的头顶,看见乌黑的发丝,他答:
“恭喜你,那是一间好学校。”
得到父亲祝福的迟雪,并没有开怀,她看着尺言迈步,松开手,询问:“我的话你究竟信了多少。”
尺言顿顿,微侧半脸,只看她一眼,便没有回头地往前走。
那日以后,尺言不仅仅孤身一人来上学了。每隔几日,他就抱着比自己小七岁的弟弟,坐在座位上。
他那弟弟很安静,不喜说话,也从不乱动。
学校默许了,班级里也无人提出异议。尺言不在座位时,他们有时会过来逗这个小孩子,给他饼干小零食,这个孩子尽数接过,却从来不吃。
尺言也很忙,尽管在学校里,却不常出现在班级。他准备起艺考,这对于他来说并不难,也不算简单。
原本有兴趣,就算全是新知识,尺言学起来得心应手。专业老师指出:即便最后专业分低一些,只要院考过线,他的文化分也能绰绰有余拉上去。
迟雪坐在角落里,看着父亲的弟弟,也许父亲留下的真正原因是他。
临近假期了,课程赶得紧,桌面上堆满一叠又一叠的试卷。即便迟雪已经被确认保送,但是她不愿脱离学校。明明不与尺言再见面才是正确的选择,因为她每见他一次,都会心梗不舒服。
“啊呀!”一个女生突然叫起来。
她停在尺言桌子旁,慌张地看着坐在位置上的尺言弟弟。这个一言不发的小孩,正拿着水笔,在每人仅有一份的押题作业上写写画画。
尺言并不在班级里,女生看着已然被画上鬼画符的试卷,手足无措。她作为班里的学习委员,深知这些试卷的重要性,虽然题多得做不完,但也不能任由被小孩子糟蹋。
她想补救,从这个不懂事的孩子手中救回几张试卷。小尺绫本来就握不紧的笔被抽出,他抬抬头,又低下头。
“小弟弟,你拿这个画好不好啊?”
女生忙将一旁的草稿纸与试卷调换,这可是要上交的作业。还未进行一半,后门突然出现人影,女生抬头忙喊道:“尺言,你快过来看看!你弟在乱画你的试卷!”
尺言的步伐立马变得匆忙,准确而言,是他看到弟弟被打扰的那一刻开始,他就焦急起来。他忙赶过去,直直搂住弟弟,抽身回头:“没关系,让他画。”
他抱着弟弟坐在座位上,把女生递回来的笔递给他,“来,喜欢画就画。”
女生有些尴尬,觉得自己大概是多管闲事了。尺言一心在这个哑巴弟弟身上,无暇顾及其他人。
“行吧。”她浮出些许恼火,闷声走开。
迟雪在一旁看着,不说话。大家对这段日子,迟雪与尺言之间的沉默感到惊讶,连眼镜学长都忍不住掉过头来问:“他怎么变这样啦?”
“不知道。”迟雪回。
眼睛学长又道:“你什么时候和他这么疏远了呀?”
没过多久,尺言又匆匆被叫走。她看到尺言凌乱桌面上飘落的试卷,这个年幼的弟弟并不懂得捡起。自被抽出笔后,他没有表露不安,可当哥哥拿笔往他手里塞几次后,他也没再拿起。
这个安静的孩子就那样坐在座位上,看着陌生的一切,就那样拘谨地坐着。
迟雪走到教室后面,捡起那张飘落的试卷,发现上面画满三角形和四瓣小花的童趣涂鸦。
几日过后,大家都不再去理会,任由这个小孩子代替他哥哥坐着。上课也在那里,下课也在那里,没有人在特意去与他交流。
终于一日,班长认为自己应当尽点职务路经尺言桌旁时,还是忍不住替他看一眼。认为那日的焦急确实有些冲动,可能惊吓到这个敏感的孩子。
“小朋友,你吃不吃糖呀?”
她弯弯腰,想拉近距离,却看到这个埋头的孩子,正在拿着笔,做着尺言抽屉里尘封多日的竞赛练习题。
“啊!”她轻声惊呼,捂住嘴巴。
这些题已经涉及到大学知识,换作他们这些尖子生,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话,做起来也非常吃力。
而眼前这个十岁左右的小孩,明明该上小学却厮混在哥哥身边的问题儿童,却一言不发地把答案都写上去了。
这等天赋无可比拟,很快全班人都知道了,他们都震惊得哑口无言。那副小小的沉默的身躯,里究竟装着多少知识,谁也不清楚。
尺言并不对弟弟的天赋感到意外,即便同学用极其夸张的语气,震惊地向他阐述一遍两遍三遍“这是神童!”他疲惫地抱起弟弟,准备放学回家。
“今天开不开心,”他们只听到尺言声音疲累,垂着眼问,“和哥哥姐姐们说了几句话呀?”
小尺绫没说话,在他怀中直立着腰,玩弄起尺言同学给他折的千纸鹤。
两人刚刚走远,同学们开始讨论起来,声音此起彼伏。
“天啊,你知道他在做什么题目,在做竞赛题!”
“不会又是一个少年班吧,直接插进我们学校了?”
“啊,我觉得不太可能,他弟弟好像有点问题,感觉像自闭症。”
“尺言也挺不容易的,这个时候了还要照顾弟弟,反正我看他是挺心力交瘁的。”
迟雪路过他们身旁,在无人注意中弯腰,捡起一张遗落的试卷。
同学们惊叹着这个长兄为父的代表,摇头叹气。他们又聊到这个孩子一节课能吃五六颗糖,能画一下午的三角形与四瓣花,表示出极大惊讶。
“他手里还经常摸着冰块,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迟雪将那份画满线条的试卷折起,安静地离开讨论人群。
自从两人缄默不语后,她就从参与者变成彻底的观察者,她总是将目光定格在尺言身上。尺言的一举一动,她都无比清晰。
冰块是从尺言给弟弟的。
她低头看着试卷,上面满是线条,可丝毫不见孩童的幼稚。
这个疲于照顾和学习的长兄,在发觉弟弟容易被冰块吸引注意力后,总会在抱起弟弟时,给他两三块小冰块解闷。
这个孩子很容易对一件物品感兴趣,那怕是蚂蚁,或者橡皮。
但迟雪看见,尺言在进门时是两手空空的。
迟雪不知道这是魔术,还是将冰块藏于袖口,故作惊喜。她拿起那两张被吹走的试卷,细细看上面的线条。
她见过,在父亲的箱子里,很厚一沓。
迟雪直觉,这些线条,就和他的身份证一样神秘。
第32章 寒假
临近寒假, 过年时分,学校很人性地给出十四天的长假。
迟雪已被内推保送,作为高三生其实早有名无分, 她去不去学校都可以,连那些写到笔尖起火的试卷,她一样能拿来折飞机。
反倒是林枫, 这十四天休息来之不易, 长达一个学期的忙碌后, 终于有机会从繁忙中解脱。
他再次一鸣惊人向迟雪提出:“小雪, 要不我们去旅游吧。”
迟雪听到,陡然愣住。
林枫道:“好不容易有假期,你也不急着学习了, 庆祝你被保送, 要不我们一起去旅个游?”
“我都看好了,西南吧,怎么样?”
他们学校又办了个自愿性质的西南游学,挺多人报名, 他们可以跟着过去。西南天气还行,冬天正好可以吃火锅, 人气热闹。林枫是这样想的。
迟雪不知该发表什么意见, 半晌, 才答应:“……好。”
林枫点点头, 进房间开始收拾起行李, 过两天就正式放假了, 他可以立马拎包走人。
迟雪则一心回到手头的事情, 她正对着笔记本电脑, 搜索着语言文字相关知识。她尝试找与那张纸上相似的符号或者语言, 试图研究出其中内容,久而久之,从各类语种研究到文字的起源、发展,从而慢慢推断。
目前她有头绪和方向,但没有线索,相当于盲人在公园里摸象。
迟雪再次拿出收集的试卷,她先是看到一张画满四瓣小花和三角形的试卷。
翻到第二张,鬼画符一样青涩的字迹,完全看不清内容,像极了三四岁小孩的随手乱画。她皱眉,眼前浮起久远的记忆,好像在哪里看过。
明明就是凌乱的线条,可是她没有读出放肆,每根线条与线条之间,都是压抑。她逐渐在毫无条理的线条里,似乎窥见一点美感与逻辑。
尺言究竟是什么家庭呢?这些又象征着什么呢?
还有那个警察,要拜托尺言的忙是什么?
她有空了,却一股脑投入这些事情。在林枫看来,女儿整日搜索各类论文,研究连他都不懂的专业知识,是在学习的道路上更深一层。
林枫规划好安排,准备随着学校前去,接着便自己带着女儿两个人游玩。他让女儿有空就看看哪里好玩,对什么感兴趣,都可以去。
迟雪本不在意,后来又顿顿,想到林枫的寄托,还是调出旅游攻略网站,抄了一份简单路线,根据时间修改。
她后面几日都没到学校去,在临行前一天,打电话去定好门票,酒店跟着学校不用自己出钱。
林枫临行,匆匆忙忙检查行李。
迟雪犹豫一下,还是把试卷夹紧在日记本里,带过去了。
林枫好不容易松一口气,迎来彻底的放松。在高铁上,他挨着座椅,看外面大片的风景,对迟雪感叹道:“我们好久没出来旅游了咧。”
女儿懂事,学习也勤奋,保送到不错的大学。林枫独自拉扯她十几年,迎来今日的安宁,已经心满意足。
迟雪点点头,手上拿着一本俄语入门:“嗯。”
面对女儿的勤奋好学,林枫没有多言,而是抱着背包,凑过头来看看:“这字母可真难认。”
“你也觉得难认吗?”迟雪停下看书,转头问林枫。
“连起来写就难认,表音文字的几乎都长一个样。”林枫当作闲聊,缓缓回忆道。
“我以前有个老师就是俄人,他的笔迹是一团糟。”
迟雪翻出自己的本子,拿出夹在里面的两张纸,递给林枫:“爸,你看看,能认出这是什么字吗?”
林枫看着这张试卷上乱七八糟的线条,不由得蹙蹙眉,认出是自己亲手编排的押题练习。
在铅字上,覆盖着好几缕曲线,延绵下去,又像花一样四处展开。林枫的眉头从蹙变成皱,认真思索。
“这不太像一维文字。”
迟雪赶紧追问:“那是二维文字吗?”
林枫沉吟:“也不太像。”
迟雪拿回那两张试卷,林枫没有追问来历,不过多纠结于这些女儿独自的事情。起身道:“我去买饭,小雪,你要吃面条还是饭?”
迟雪这才后知后觉到一份温情。她顿顿,“饭就好了。”
她刚才和林枫之间的交流,是她与郭雨生两人从未有过的。这更像是真正父女间该有的亲情模样,十分温馨动人。
迟雪不由自主地想到尺言,她与他之间,大概再也没机会弥补后世的遗憾。
“来,吃吧,要不要饮料?”
林枫很快就回来。
迟雪拆开三十块钱的鱼香肉丝饭,闻到一股香味,道:“不用了,喝水就行。”
女儿的乖巧令林枫安心,他在进食之后,很快小憩睡着,迟雪便继续看书。
她不禁想到自己若真研究出内容,又有什么意义呢?只为了解答自己的疑惑。尺言始终是尺言,不是郭雨生,她只能实现自我的满足。
她翻出自己日记本,趁着林枫睡着,逐页逐页看起来。每一行字,都浓缩着她的情感,站在此刻回望,迟雪居然觉得过去的自己,如此幼稚。
死亡仅仅分开两人,在老天爷的眼里,不过是平常的生死,每时每刻都在上演。
她没必要把尺言神化,郭雨生也不是完人。而自己,只是时间里的一个巧合,穿梭与平凡之间的普通人。
列车在高空均匀行驶,俯视着无数的土地和房屋……底下的人、车、树,都在高处显得慢而小,把这数百里的旅程拖得漫长。他们在清早出发,终于下午艳阳时分,历经上万次呼吸后到达目的地。
车站很新,林枫把行李拖到门口,迟雪背着包。他们在门口遇到学校的旅行队,有几个同学向他们打招呼。
“老师好!”
迟雪认出那是高一的同学,现在高二,林枫曾教过他们。
林枫推着行李,打一辆车,提前到达定好的酒店。在路上,看着片土地与众不同的风土人情,他感叹:“真有意思啊。”
学校统一定的是双人房,林枫在来之前似乎没考虑到住宿问题,直到解开行李时,才发觉不大对劲。迟雪并不排斥两人一间房,也没提出异议,一切顺其自然接受了。
他们到达时,收拾完东西,已是傍晚。
两人打算去跟着学校车去吃饭,晚上就去景点逛逛。
学校旅行定的明显是团餐,味道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林枫怕迟雪和自己坐在中年老师组桌,会让她尴尬,尝试将她置入同龄人的围桌里。可是迟雪说:“我还是和你一起坐吧。”
她对进食没有很大兴趣,尝尝鲜,差不多就离桌。在这个挤满高中生的食堂里,不少人同她打招呼:“嘿,你叫什么名字,是几班的呀,等会要不要组团一起逛呀?”
这些高一高二生看着这个同龄人,从未设想过迟雪已迈入大学的校门,明年就会成为非常正式的学姐、前辈。
“我爸是老师,我跟着他过来的。”她只答。
有旧同学认出她,热情忙叫唤,凑过来加入话题:“诶,林雪!”
这位男生得到展示自己的机会,他在对话里,向好奇林雪的人介绍:“她可是我们年级第一,啊不对,她已经跳级了,现在在高三重点班呢!前不久还被保送,可厉害了。”
那些试图拉拢她交朋友的女生大吃一惊:“哇塞,好厉害。”
“文科重点班的话,是高三二班吧?那你岂不是和那个学长在同一个班?”她们惊呼,张大嘴巴,“同学同学,不对,学姐,你有没有尺言学长的联系方式呀?”
迟雪一听这个名字,心瞬间揪疼。她皱眉心,强迫恢复平静,摇摇头:“没有。”
那些上来搭讪的女孩子挽着手走了,迟雪停在原地,想着刚刚那几句话,每一个音节都在她脑海来回飘荡,Q.Q号码、电话号码,通通挥之不去。
就连迟雪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几串数字,自己已经视若珍宝,深深刻入记忆中。
在前往景点的路上,林枫注意到女儿心情好像有些低落,他询问:“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回去休息?”
西南的风景很好,景点也很热闹。迟雪摆摆头:“没有,可能水土不服,不碍事。”
她陪林枫去逛了崖洞,又去各个遗址看了看,还往各大高校走走。对于林枫来说,逛大学和逛景区都是一样的滋味,两日一晚下来,他们玩没玩多久,路倒是走了不少。
林枫忽地意识到,他们跟着学校的安排,显然不符合他带女儿游玩的原本预期。想起小雪做的攻略,现在没用上,不免愧疚,在旅馆回程的车上,看起那一份迟雪简略的安排。
“要不我们今晚就去这个夜市吧?”林枫道。
迟雪没有问题,她只是来陪林枫的。
林枫开始生疏地在手机上查路线,进行今晚活动主张。迟雪往窗外看看,一片青葱,明明是冬季了,却看不到雪。
到晚上,学校队伍搭着大巴车走了,他们打车过去。到达后,眼前还是让迟雪一惊。
真正的灯火通明、火树银花,吊脚楼和牌坊门、叫卖声与小摊……好多的人,熙熙攘攘。此刻天已完全黑了,在数不尽的红灯笼和霓虹灯下,黑夜更加深浓。
她身后是车水马龙,面前是人头涌涌,站在街头她感到自己的无比渺小。只要一踏入,就会被淹没在各声各色之中。
林枫和她买了麻辣小吃,好多个摊主坐着小板凳,极力向小姑娘推销针织花。前面还有杂技,有酒鬼,她一步深、一步浅,在走走停停中被迷得眼花缭乱。
林枫享受起这种热闹,尤其是和女儿一同走路,他们走得并不慢,被各种嘈杂拥簇前行。他忽地想和女儿拍张照,留下点记忆,可是自己没带相机。
迟雪经过一个糖人摊,被上面惟妙惟俏的形状吸引住眼球,那抹金黄停在眼前。她回头,想叫林枫,眼前忽地掠过一抹熟悉。
年轻的身影成群结队路过他们身边,一回头,对面惊奇:
“诶!林老师!”
迟雪感觉一切都不真实。所有动静都变成慢动作,那群年轻人的身影里,埋在中间的,低首笑语的,是穿着白色外套的,温柔从容的尺言。
她不敢置信地瞪着,所有空气都仿佛变成彩色泡泡,交杂着斑斓灯光,在她眼前沉浮。
白色的身影。
她好像看到了白鸽,
她颤抖,看到尺言转身望过来。
迟雪连每个眼神都在颤栗。
第33章 夜街
“林老师, 你怎么也在这儿!?”
眼镜学长惊呼,面色震惊,他们几个年轻人站定在两米的街对面, 两边相视清晰。
林枫被叫道,下意识扶眼镜回头,愣一愣:“诶, 你们怎么?”
这父女俩正在糖人摊前, 带着来自学校的文绉气质, 一眼就能认出。
眼镜学长热情地转身上来, 身后的同学们纷纷跟上,向这边靠近:“学校不是组织旅游嘛,我们寻思着高考完可能就不再见了, 就趁着有个小假期, 同学一起过来玩几天。倒是老师你,带着林雪同学也来玩,居然不和我们说一声!真巧。”
迟雪的目光仍停在尺言身上,她彻底愣住, 连被叫到名字反应都不大。
“你们来几天啦?”林枫看这群孩子们,愣愣问道。
眼镜学长热心回答, 比在课堂上积极数倍:“有两三天了, 我们都快把这片地走完啦。老师你才刚来夜市是不是, 要不一起走?”
话到嘴边, 林枫没办法推脱, 只好答应。父女俩又跟几个学生组成队, 两边混为一边, 在热闹的街流里拥簇着前行。
铃声音乐声混杂, 还有大卖场的喊麦声。眼镜学长一直扯着班主任聊天, 恨不得当作此生最后一次稀奇机会,叭叭叭地说个不停,另外两个学生也活泼开朗地插话,有说有笑。
迟雪跟在人群后面,眼里的色彩从那抹糖人的金黄,转为时隐时现的白色衣角,尺言的外套随着走动,飘在她视野里。
她想不明白,怎么就会遇上了。如果不是在走路,就能看出她的手分明在颤抖。
尺言忽地靠过来,迟雪不敢抬头,只听见他低声问:“冷吗?”
她听不清自己声音:“不,不冷。”
尺言的步子加快了,特意走到人群之中,离她远了一点。迟雪才敢抬眼,她刚望见尺言的背影,路边闪过的灯光刺得她眼一痛,她忙闭眼,才逐渐看清面前的群人。
“诶,老师,要不我们去吃这家抄手吧,听说是创新菜品,很好吃。”
尺言他们是三男一女前来的,彼此关系都不错,女生是轻音社的一个学姐,另外学长的女友。迟雪意识到自己在他们其中格格不入,莫名颤栗。
他们扯着林枫上了食楼,迟雪被迫跟上去,在她前面的仍然是尺言。她不敢直视他的背影。
眼镜学长一上楼,就大大咧咧地点了两大份抄手,一份咸口豆腐脑,又点一个蟹黄灌汤包。林枫笑道:“我请客,我请客。”直至大家坐下,人有点太多,一张大桌挤满两边。
林枫见到好几个都是班里的,女儿和他们关系相识,混着坐也没关系,便没在意。迟雪上来得晚,只剩下外边的座位,她一看,居然和父亲对坐。
明明是梦寐以求的机会,可她战战兢兢。
林枫和学生们聊得热火朝天。尺言因为先前保送,和林枫吵过架,眼镜学长特意让他坐外边,不用加入他们的闲聊。
整张食桌上,大半边热闹,两个人安静。
迟雪紧张地盯着尺言背后的一个兰花盆栽,那抹绿色很不健康,花盆是红褐色的,夹着金纹。她专注地把金纹每一条都数出来,想要规避尺言的目光。
抄手和灌汤包很快就上了,服务员推着木车,端上碗和蒸笼。数量有点多,也有点烫,尺言贴心帮服务员接过端上桌。
如果是以前的迟雪,她肯定会想“父亲这么受欢迎是有原因的”,可现在的她只会担心害怕,“她要怎么和这个‘父亲’相处,尺言究竟有没有相信过她。这也太命运弄人了吧”。
尺言不知有没有看透她内心的焦虑,他很自然地替她舀了碗抄手。眼镜学长一看,“怎么能不加辣啊!”尺言笑笑,没说话。
迟雪看到眼前的抄手,有些惊慌和感动。她确实不能吃辣。
林枫很爱吃辣,他几乎是一个人吃完刚买的麻辣小吃,现在吃抄手,加不少的干辣椒粉。这个文质彬彬的中年教师,实际上如同他擅于忍受苦闷一样,很能忍受重度麻辣。
为表示感激,她颤抖着声音向对面父亲提一句话:
“学长,你不用照看你弟弟吗?”
尺言没在意她话语中的惶恐,低着头吃灌汤包,只是回答:“家里有人照顾。”
难得出来旅一次游,也算是疲惫日子里的短暂放松。过去几个月,他经历得太多,心理压力也愈积愈多,总要有个释放的假期。
他们家也没有过春节的习惯,到了这段时间,便无所事事,不如趁着还有点时间,出来走一走。
“这样啊。”迟雪低头。
她看到父亲的手,白得宛若细雪,骨节分明。不给人柔弱印象,而是有力。
“那学长,你的考试,现在怎么样了呀?”迟雪仍关心着他的艺考,她占据了父亲的保送机会,害怕父亲没有书读。她不知道郭雨生毕业于何处,更不知尺言的未来。
“还好。”尺言答。
迟雪猜想,如果他走艺考,一定会去全国最好的传媒大学,在遥远的北京。或者是去最繁华的地段,见识高楼大厦,天马行空。
她始终认为,文化科上,尺言非顶级大学莫属。如果是艺考,也只有这些完美的老院校,才配得上他的这般优秀。
他们开始无言相对,互坐一边。
迟雪侧眼,看见林枫热得满头大汗,脱下眼镜,有说有笑、非常开心。
如果林枫的女儿也如他学生那般活泼,他会不会开朗不少。如果她能在以前,主动和郭雨生多说几句话,他会不会也没那么沉默不语。
买完单,他们下楼,众人回到闹市里。他们往回走,再一次路过糖画摊,迟雪目光投过去。
“林雪,你想买吗?”眼镜学长注意到,特意热心问,“想的话顺便帮我买一个,我想要个老虎。”
迟雪过去,看到十二生肖,精致生动。画糖的手艺人问她想要什么,她想了想,说:“能给我画个鸽子吗?”
一行人在外面等着,林枫站在对街的角落,注视着女儿的背影,忽地侧过身来,向同样站在远处的尺言说:“你来一下,我和你说两句。”
师生两人背靠角落,身后幽黑,首先的是一阵沉默。
林枫头垂首,摘下眼镜,捏鼻梁,长叹一口气。身侧的尺言比他要高上几厘米,现在的学生,可真是有朝气,长得也标致俊朗。
他靠坐在堆积的杂物上,手撑着一个老柜子,语气沉重:“想好去哪间学校了吗?”
尺言仍旧站姿挺拔,他声音不大:“想好了。”
林枫余光看到他的身躯,实在是标致,他仿佛天生就该吃这一行饭。尺言的天赋太多了,林枫突然就觉得管不动了,自己这个班主任名不副实了。
他是金子,他四面都闪烁光芒,林枫第一次看到他的档案时,心里就有一种不安,首次见面时就有预感,自己终会有一天没资格教他。
如果他的成绩没那么好,如果他不是那么彬彬有礼,如果他再平凡一点。林枫看这个早已超越自己的学生,宛若看天上谪仙。
“这样啊。”林枫久久没抬头。
好半晌,他又忍不住轻声问一句:“是去哪个学校呀?去北京,还是上海?”
尺言沉默几秒:“在本地。”
尺言以为林枫会斥责自己,可接下来是长久缄默。林枫不说话了。
很久之后,林枫才声音缓缓响起,语气温和:
“你自己选的,你要是喜欢,那就好。”
尺言也陷入沉默。
“老师我呀,能力不够,教不了你这么优秀的学生。你也有思想,以后的路,能比你厉害、给你指导的人也很少。尺言,你要好好走,你的路只能自己走了。”
小雪买了糖画,手上四五个,正分给同学朋友们。林枫抬头,看着,笑了笑,这是他第一次表情如此柔和。
“我和你不一样,你还年轻,还有朝气,头脑好。我不像你们这些年轻人,我没有追求了。在学校教一辈子书,把孩子养大,就够了。你看我家小雪……可真是怎么看,也看不够呀。”
林枫眼眶泛红了,久久看着,面上带着浅笑。尺言不语,忽地见他抹一把鼻子,重新戴上眼镜。小雪正把糖画派完了,拿着剩下两个过来,林枫忙招呼:“我不用了,你们吃吧,你们吃吧。”
迟雪手上是两只鸽子,她递一只给林枫,听到拒绝,换了个方向递给尺言。
尺言接过,手持一只金黄色的鸽子。
迟雪说:“我本来只要一个,他却给我画了一群。我不舍得吃了。”
现在是冬天,糖画不融,却怕在人群里挤坏了。迟雪手持着剩下的鸽子转身回去,那边的学长学姐们在聊天,很热闹起劲。
尺言捏着竹支。街头的灯笼里火烧得很旺,人群熙攘,挡住冬天的冷风。可他还是觉得有一点冷,自己摸自己的手,却是温热的。
他从此不敢直视黄鸽子。
第34章 庙会
林枫突然收到消息, 要他回学校。
班上有个学生压力太大,闹着离家出走,已经两天不见人影。家长联系警察局, 警察局联系学校,学校联系班主任,林枫一个头比两个大。
他本可以不回去的, 毕竟现在是休假, 还在外地, 赶不回去无可厚非。只是林枫实在放心不下, 那个离家出走的学生成绩平平,平日经常情哭哭啼啼,压力很大, 现在已几十个小时没消息, 很难不让人猜想出些什么事。
自从早上一接到电话,他就开始止不住叹气,满是忧心。林枫当然想陪女儿,可学生的下落不明把他的心拉扯到千里之外, 好不安定。
经过一清早的踱步后,林枫还是弯下腰, 收拾起行李。
迟雪理解, 没有意见。
林枫满头大汗, 抬头, 却看见自己的女儿。他讪讪问:“小雪。”
迟雪应:“嗯?”
“抱歉啊, ”林枫声音里满是愧疚, 衣服都没折整齐, 垂头丧气, “明明说好是陪你来放松的。”
“没事。”迟雪回。
可是, 现在林枫决定回去,而迟雪呢?这是一个问题,她要提早结束行程吗。
林枫思来想去,实在是愧对女儿,他拨通自己学生的电话:“喂,你们出发了吗?”昨日学生们邀请他们一起去庙会玩,有家特别出名的糖水,必定要去吃的。
据电话悉知,这几个学生已经搭上前去庙会的车。
林枫想了一下,犹豫地抬头问:“小雪,你要继续吗?”
迟雪说:“我都可以。”
今日的学校旅游团也要转地换酒店,无论迟雪跟不跟林枫回去,也得收拾行李。她收拾几件衣服,背上自己的包,行囊不多。
林枫和女儿搭车去庙会,这位班主任一路上忧心忡忡,魂不守舍。
到达之后,学生们早在庙会门口等候他们,眼镜学长老远就挥手打招呼。迟雪看到今日尺言穿的是灰色羊毛外套,比昨日要修身一些。
他们提早定好了位置,这次林枫不用出钱。这家店确实美味,可是林枫边吃,边满脸苦闷。
学生们看出他心不在焉,询问缘由。
“学校那边有点事情。我中午就得回去了。”林枫凝皱着眉头,告知他们。
“诶,那林雪呢?”眼镜学长抓住重点,“她也要跟着回去吗?”
目光聚在迟雪身上,大家齐齐望过去。林枫此刻沉默了,半晌,他轻声出口询问:“小雪,你要继续留下吗?”
迟雪垂垂眼皮。
眼镜学长见她没有声响,心里知道大概答案,帮忙抢答:
“诶呀,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林雪又被保送,去不去学校都一回事。我们还要玩多一个星期,要不林雪就跟着我们?”
“你们下一个景点是什么呀?诶呀巧了,我们也正好要去那里。”
林枫犹豫了一下。小雪虽然还未成年,但今年就上大学了,早晚是要一个人独立的。这几个学生有男有女,都相互熟识,人品不错。让小雪跟着他们旅游,也是一个办法。
“小雪,你怎么想?”林枫再次耐心询问她。
“我,”迟雪眼前模糊一下,她投一缕目光到尺言身上,对方并没有参与话题,只是坐在偏僻角落低头。她犹豫道,“我,留下吧。”
林枫听见这个回答,轻声叹息:“好吧。”
“对啊。林老师,你急着回去就回去吧。”眼镜学长真诚建议,趁热推波助澜,“小雪不小了,我们也不会让她吃亏的。”
迟雪再次把目光投向尺言,尺言一直旁听,却概不发表言论。
她原本不在意此事,林枫甚至还想着要不让她跟学校旅游团。如今尺言他们发出邀请,迟雪确实心动了。她不想去游玩,只是想借这个机会,干些什么事情都好。
她也许能和尺言好好解释,也许能增进信任和感情。
她也许就这样待着,在他身旁待一个星期,什么话也不说。
她想,无论做什么,她都想。
林枫迅速吃完糖水,整个人精神奕奕起来。女儿有去处后,他的心也跟着安定不少。
他留给迟雪三千块,自己只身拖行李箱到车站。
“怎么走得这么急?什么事情呀?”
“好像是你们班上的那个谁,离家出走了吧。不懂。”
“不是说什么投河吗。”
糖水铺里,几个人七嘴八舌探讨原因。迟雪在一边听着,发现偏僻角落的尺言从不作声,只会静坐。
他们吃完糖水,在庙会里走。今日人倒不算多,大概早晨的缘故。
张灯结彩,香火旺盛,此处素来是祈福圣地,又恰逢祭祀典礼,庙会兴盛。开发成旅游文化地,既增加了收入,也宣传了名气。至于灵不灵,那是另一回事。
街边的小摊,纪念品向他们招呼。一个大妈缠上来,夸赞“学生哥儿有精神,看一看这些手镯啊,檀香木串啊,都能保平安,必定学业进步。”
眼镜学长被缠得不行了,拉着人就往前快步走。大妈扯住尺言,见他温和平静,心想这种帅小哥都有礼貌,脸皮薄,好推销。
迟雪没有抛之而去,提着包,在一旁看着。
“看看嘛,看看嘛。大仙开过光的,戴手上能驱灾挡祸万事如意心想事成。有没有女朋友呀,妹妹呀,这个银镯光灵灵,成色多漂亮,送她们适合得很。”
尺言脚步停下,迟雪看出他不是出于礼貌,而是真的想买。
“有没有其他?”他问。
大妈拿出一个盒子,打开,满是手链吊坠,各式各样:“喏,这里都是,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见尺言认真看起来,大妈的口若悬河停下,静等一会儿后,忽地温声起来:“其实呀,说再多你也当听个如意,最重要是喜欢嘛,有眼缘比什么都好。”
尺言挑了一条深檀的木链子,手工织的,很精致。大妈收了钱,还不忘提醒道:“可以拿去前面香火那,有人免费开光呢,图个好意头。”
迟雪见尺言往前望望,迈步走过去。
她不知道父亲是否信神佛,记忆中他未曾表露过,日常里也从未接触。他们家甚至不过春节,也不过清明。
红柱青梁,廊顶悬挂一层层香塔,烟灰蒙住猩红,每隔一刻,就会掉落崩塌。这处地形是上行坡,供奉的神佛要抬头才能望见。
迟雪跟着尺言,一步步往上攀走。尺言低头看路,迟雪抬头看他。在威严隆重的庙堂逼压下,他们都变得渺小无比,极其虔诚。
金箔贴身,玉瓶净露,一阵沉闷的钟声敲响,震得烧香的烟都颤颤,成百上千缕白色蜿蜒流动。
巨大的神像坐落在庙堂中央,垂望着芸芸众生,这份沉重的慈悲,压得每个人都缩小、缩小,在此刻成为世间的小小一只蝼蚁、四处飘荡的蜉蝣。
尺言领一炷香,点上,火光在他前闪烁,若隐若现。
白烟缓缓飘出,丝丝缕缕,他拜了三拜,将这一炷香恭谨上到香炉的正中央。
他转身又去问信徒,说想替手串开一下光。拿出几张红纸,一半入了香油,一半给了师父。
师父接过他的手链,檀木块被编织绳串起,长长短短,在呈放物品的红盘子上微摇。
一套仪式,跪拜烧诵,开过光的手链被送回尺言手里。尺言接过,迟雪以为他要离开了。
尺言回到神像前,诚恳地低下头,他手捧着这串手链,高举在额头前,两手合成十字状。
他闭上眼睛,垂首站很久。
一门的珠帘被风扰动,模糊他的身影。
他拜神,祈福。
迟雪一直看着,无言。他终于动动,手持檀木串侧身,迟雪在想他许了什么愿望。
她跟上去。
“你信神佛吗?”
尺言停一下,转身向她,拉起她的手,把手链带上去:“不得不信。”
“你许了什么愿?”迟雪任由他拉起自己的手,动作自然,檀木串的颜色与白皙手腕很适宜,垂尾的珠子晃动。
尺言不答。
“许愿会灵吗?”迟雪追问,“学长,我也能许一个吗?”
尺言轻声:“许了愿,如果灵了,要回来还愿的。”
她垂下手,又听到尺言对她说:“我们走吧。”
迟雪茫然地回头看,神像端庄的姿态,让她什么也想不到,只有一片虚空。
手上尾链的两颗珠子相互碰撞,发出很轻的响声。她感到有风,有东西在遮扰她眼前,她步履不自觉就跟着父亲,一步、两步。她宛若看到很漫长的一段间距,可能是空间,可能是时间。
“尺言!”眼镜学长看到他们,招呼,手上拿着名小吃,津津有味。
群人重新回到一起,与同伴汇合的迟雪并不感到喜悦,她的心像是留在那白烟缭绕里。她屡次回头,远远眺望,而尺言再无回头,一直前行。
与年龄相仿的人一起旅游,比与林枫同行要舒服很多。他们在庙会呆一个上午,看游街,听曲儿,把每一条小巷都逛遍了。
不同于旅游团的急匆匆,他们目标不是赶往下一个地点,而是感受一片地区的氛围。他们游刃有余,悠悠行走,从早上到晚上每一刻都充实。
中午吃的是当地名菜,下午便是赶车。
“坐什么车?”迟雪问。
“学校的车,方便,还不用花钱。”眼镜学长看着手机信息,回答问题,“我问了一下高二级长,剩几个位置,就是我们要分开两辆车。”
“没关系,目的地都一样。”另外的学长答。
“有两辆车剩两个位置,一辆一个。”眼镜学长报,立马抬颔对情侣说,“你们俩就一辆吧,林雪的话,嘶,我想想……”
“总不能让你一个人,你要丢了怎么跟林老师交代?你要不跟我坐,要不跟尺言。我俩都有手机联系方式,比较熟路。”
这是要让迟雪选,她顿顿,犹豫不决。
她如果和父亲坐,尺言定然不会对她厌烦,但不知道他会不会心有芥蒂。两人干坐着,三个小时的车程,一路上不说话,互相沉默。
可这也是一个机会,万一呢?越是靠近,两人的冰层就会渐渐消融,体温能融化一切。
她看一眼尺言,对方垂眼,她咽下话语。
她对眼镜学长说:“我和学长你坐吧。”
眼镜学长愣一下,忙回:“还是你们坐吧,我社恐。”
尺言没有说话,她也没有继续。这个安排在不语中默认下来。
等到上车时,她内心还在想,父亲是否会独自上一辆车,不与自己同坐。最后这个预想没有发生,她与尺言一前一后上车,坐后排的相邻座位。
车开了,行进三个半小时,堵一下车,傍晚到达目的地。
按照迟雪所想,她看着尺言的眉睫,看他的侧脸,而尺言看向窗外,玻璃倒映着他目光。
路旁的树摇动,光影缭乱。
两人沉默,一言不发。
第35章 照片
阴云为街道蒙上一层朦胧昏灰, 他们坐在大巴车上,迟雪低头玩着自己的手表,父亲郭雨生靠在窗上, 目光落在倒映的玻璃上。
迟雪的手表烂掉了,不灵敏。在学校被同学摔地上后,就摁不了图标。她去和老师说, 老师只批评同学一句, 就再无后话。
她去和那个同学说:“你帮我修好它。”
同学说:“我不会修。”
她思考:“那你赔钱给我, 我拿去给维修店修。”
同学指着她的手表, 咿咿呀呀:“你的手表买来的时候就是烂的,不是我弄烂的,它本来就是烂的……”
她生气:“这可是我爸爸买给我的!”
几个小朋友, 围着她问很多, 你的爸爸很有钱吗?他没有钱就会给你买烂手表。他聪不聪明?他不聪明的话就会给人骗了。他是哪所大学毕业呀?他在哪里工作呀?他真的给你买了这么好的新手表吗?
迟雪被问得脑子一团浆糊,即便如此,她每个问题都肯定回答了。她坚信着爸爸是有钱又聪明的好爸爸,挺直腰杆反驳他们:“他有钱, 也聪明,肯定不会给我买烂手表。”
他们一脸不屑:“我不信, 我们都没见过你的爸爸呢。”
迟雪看着自己的手表, 在想自己的话里那个完美的爸爸。她想得太入迷, 都快把自己真正的爸爸郭雨生给忘记。
窗外一路都是槐树, 风一吹, 到处是飘落地面的黄槐花。这个季节很美好, 只要一走出家门口, 就有淡淡花香。
迟雪抬头望父亲, 仍然不知道他在望什么。她觉得父亲是不会欣赏黄槐花的。
她和郭雨生今天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听说要坐车两小时,经过数十条路,到达快一百公里外的隔壁市。
他们要去出行,可能是旅游,也许吧……迟雪这样想,突然活泼弹起,扯着嗓子问:“爸爸,我们等一下是要去游乐场吗?幼儿园的小朋友们都说那里有游乐场。”
郭雨生听到女儿呼喊,身子动动,面庞侧过来看女儿:“……啊,可能吧。”
迟雪已经心里笃定了,父亲就是带她去游乐园,她开心地继续低头看手表。
郭雨生的气息逐渐柔和,他低下眼皮,额头靠着窗户开始长久缄默。掉落一地的黄槐花卷动,他定定地望着,也许在胡思乱想,直到黄槐花被车流吹散-
车到了酒店,一众师生下车,经历过长途奔波后大家都很疲惫,只顾着搬运行李。
尺言定了一个房间,眼镜学长他们在前台交流,只能现场入住,迟雪在旁边看着,听到眼镜学长哀嚎地“啊”一声,“不会吧”又一声。
她走过去,听到几人的对话。
“真的没房间了吗?”
“是的先生,一个都没有了,我看看,都提早预订满了。”
“那我们怎么住?五个人两个房?还只有三张床,能不能再挤一间出来,贵一点也没关系。好姐姐,求求你了。”
前台摇摇头。
眼镜学长折身回来,找伙伴商议:“不是,这,来了只剩个三人亲子房,幸亏尺言提早定了个单人房。你们赶紧想想,我们怎么挤一挤度过今晚?”
“要不换个酒店吧。”眼镜学长一拍头,自问自答,立马拿出手机查询周围的旅馆,结果发现,已经全部爆棚了。就算有,也都炒到了天价。
他深吸一口气,回过身来:“算了,我们还是挤一挤吧。”
肯定是要两人挤在一起睡了。挤在一起倒不是大事,可和谁一起挤才是重大问题。小情侣两口还好说,尺言和眼镜?两个一米八的高个儿会压垮脆弱不堪的单人床的。
学姐开玩笑说:“得了吧,眼镜你睡地板,尺言睡床,我们四人晚上还能打麻将。”
迟雪听出来,他们已经将独立的房间预留给她了。
她讷讷:“要不我去别的地方看看,还有没有房间吧。”
学姐说:“不行,你得跟着我们,你自己住我们哪能放心。”
她和这个学姐并不熟,两人见面以来,没说上过几句话。仅仅知道对方的身份,迟雪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前台突然叫住他们:“客人您好,我们刚刚调出一间双人房,可以帮您把单人房换双人房,您看一下……”
眼镜学长一听到:“不能直接给个双人房吗?……好吧行行行,换,立马换。”
本来拥挤的环境迅速改善,起码房间分配合理了一点。眼镜学长迅速排列组合,当机立断,“分开睡吧分开睡,林雪,你和这个学姐一起过一晚行吗?”
学姐道:“你们仨亲子是吧。”
眼镜学长开始勾肩搭背,扯起今晚的室友,凑到他们耳边窸窸窣窣:“我说我是和你睡大床呢还是和你睡大床呢,还是你们睡大床呢?”
迟雪看着尺言,他从刚开始就一直没说过话,低头看手机。
在他们嚷嚷闹闹的时候,对久违的同床共枕兴奋之时,尺言突然说:“我下午出去一趟。”
眼镜学长愣住:“啊,这么突然。那你还去不去江边散步啊?”
“不用等我了。”尺言回答。
“我有个朋友过来了,去接一下。”他说完,转身即走出门口,伸手招一辆车,消失在视野里。
“这么突然。”眼镜学长拎着尺言的行李箱,吐槽一句。
搬完行李后大家都恹恹的,长途奔波后疲惫不已,再加上少一个人游玩就没什么意思,今天就不外出,直接留在酒店休息了。
迟雪把自己行李放好,学姐很热心地帮她,她说自己可以。没过多久,迟雪听见身后传来热水壶的滋滋烧水声,学姐又打开灯、试电视,迅速且井井有条。
迟雪坐在床边,低头,拿出自己的日记本。
夹在里面的纸掉出来,她弯腰捡起,学姐朝这边看一眼,并无在意。
“林雪,你今晚想吃什么呀?”她只是问。
“都可以。”迟雪答。
她翻开纸片,对着里面缭乱的线条,入迷地看着。她又看到自己的字迹,一行行稚幼的笔触,又将她吸引过去。
“他们说不出去吃,”学姐看手机信息,自说自话,“要不吃泡面吧。”
迟雪没有回,在她即将翻到对尺言的埋怨时,门口突然被敲响,她看到一头湿发的眼镜学长推开门,顶了顶眼镜:“你们要不要来打牌啊?”
天空逐渐昏黑,迟雪愣愣,学姐正欲洗澡,松开头发懒散回应:“我等会过去,你们先玩着吧。”
“我点了烤串捏,”眼镜学长勾起嘴角,邪魅一笑,转头望向迟雪,“林雪,你要过来玩吗?”
林雪抬头,声音弱弱:“我不会打牌。”
“没事,我们教你。”眼镜学长真诚邀请,帮她分析,“尺言出去就少一个人,她又没那么快,你快先来学一下,我们等会四个人打。”
迟雪对这种扑克游戏,仅仅停留在知道的层面上,她家不像别家,没有一大堆亲戚打这种怀旧消遣,她连扑克牌都没认全过。
迟雪只好放下日记本,塞在被子底下,起身跟眼镜学长走去。
眼镜学长尤其自来熟,一路上叭叭叭,说了不少话。她有的“嗯”了,有的没听清楚,从上面往酒店大厅看,其他学生正在玩笑游荡。
“对了,林雪。”眼镜学长刚洗完澡,身上满是清爽,还有点清香,“能问你一点事情吗?”
他的脚步停下,迟雪跟着停下,抬头望他。
眼镜学长自然地靠在走廊栏杆上,用搭在脖子上的白毛巾抹了抹头发,湿发仍在往下滴水,有几滴沾到他脸上。
“你想问什么?”迟雪询问。
眼镜学长笑笑,摘下眼镜,托着一边脸侧望她,发现这个女孩还挺清秀。持续十几秒,见到这个女孩一动不动,才低头重新戴上眼镜。
他声音懒洋洋,掏出手机:“给你看一点东西。”
手机打开,点开图片,图像是一张洗出来的照片,是尺言与迟雪两人的合照。
迟雪愣愣,接过手机,她想起之前的游学出行,是在湖边,一个路人帮他们拍的,这张照片几乎被她遗忘。
“我帮他搬行李,一不小心掉出来个本子,本子里面又掉出一张这个。”眼镜学长后背倚在栏杆上,侧对着她,“你再翻下一张。”
迟雪按照他的话做了,看到下一张图片,是那张照片的背面。白色的水印背景上,右下角有马克笔迹,写道:“2014.5.1,小雪”
又有一行字:“在桃园”。
眼镜学长指一下,“我不知道你们什么关系,但是嘛,我只是不小心拍到的,我也不好乱推测。”
“我对他也比较熟,相处几年下来了,人也清楚。他这个人比较保守。”眼镜学长拿回手机,语气认真,“我看你们相处这么久了,之前还吵架。你应该比我清楚,他未必是真的要对你这么冷。”
迟雪收回目光,脑海里有根白线,白线颤抖了一下,上下窜动。
她想到好多——想到尺言近来的缄默、郭雨生最后一次的冰冷,想到自己每一次的翘首以待的热忱,换来的却是他的距离。
“他好像在对我冷暴力。”她几乎要眼泪涌出,可泪水萦绕在眼眶,低下头,“可是,可能是我错了。”
眼镜学长见这个场面,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摸索口袋后,发现没有纸巾,只得消停下来,陪她一起哀伤。
半晌,他长叹气,拍拍她肩膀。
“那他肯定有什么苦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