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第36章 杀人犯

车一直开到市与市交接的郊外, 宽敞的沥青路蒙上深色。

迟雪想要看窗户,她爬起来,小小的身子在座位上坐到都酸软了。目光一触及玻璃窗, 就看到绿树成荫的园子。

园子建在山上,有很多石碑,她好奇地望着, 指着问:“爸爸, 这是墓园吗?”

郭雨生在附近的花店, 买了一枝兰花。迟雪看着这支花只有两三个花苞, 还没开,只觉得清冷。

郭雨生单手持着花,一只手牵着迟雪, 迟雪走在路里面, 抬头望着大片森绿色,绿荫熙熙攘攘。

走到门口时,郭雨生突然停下了。迟雪在想,他是不是忘了路。

他一直站着, 什么话也不说,柔光透过树影, 稀稀疏疏洒在一旁的地面上, 鸟的叫声很灵动。

迟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表, 时间过去了好几分钟, 在她终于忍不住的时候, 郭雨生牵着她的手, 走上第一阶石梯。

迟雪数着, 每隔六阶楼梯就有一个大平面, 他们走了三层, 然后右转往里面走。迟雪继续数,数到了第六个石碑。这个石碑比周围小一圈,而且上面没有字。

“爸爸,这是谁呀?”

她抬头看,在整面座山里,这个地方只能算作是不起眼的角落。小石碑显得更不起眼了。

但是很干净,不同于其他石碑蒙上旧尘,这个小石碑被认真打理过,就连花瓶里的水也透明清澈,插着一束新鲜灿烂的白雏菊。

郭雨生把雏菊花丢掉,插.入兰花。

迟雪捡起雏菊,白嫩的雏菊沾上地面的灰尘,宛若一点墨水滴在白净宣纸上。雏菊并没有因此暗淡,相反的,更显灿烂。

郭雨生垂眼看一下墓碑,弯腰,抱起女儿。

迟雪在他肩头,忘记掉要去游乐园的事情。她已经被小雏菊完全吸引了,握着那束花,轻轻玩弄。

刚摸一会儿,花瓣就哗啦啦地突然散掉,飘落一地。迟雪惊讶看着,这份美好随着步伐和一阵风延绵而去。

“哎呀,”

花瓣连成一条白虚线,落在郭雨生走过的每一寸路上,延得很长。可是郭雨生走太急,迟雪仰起头,第一片飘落地上的白色花瓣,已经看不清楚了-

车停在火车站前,尺言下车,天还带着点亮光,夕阳缓缓落下。

他往里面走,看到正在过安检的友人。司徒辅穿得很正式,走特殊通道,提着一个黑行李包。

尺言招招手,司徒辅过卡关后,径直往这边走来。

尺言帮他接过行李包,问:“你打算在这待多久?”

司徒辅答:“可能两个月,可能两天。”

他最近是平步青云,来西南出差,刚忙完手头的事情。尺言又恰好在这旅游,两人时间对上,相聚一场。

尺言上刚才的车,司机见多一个带行李的人,热情地问是不是原路返回。尺言否认,说:“先去食街,我们吃饭,然后去这个地方。”

那不是景区,交通也不方便,是上了点年头的小招待所。司徒辅并没有拒绝,安排这些事并不难,只需一出口便轻而易举,可他还是任由友人计划。

司机开车很快,把街景远远甩在身后,窗口只剩风声。尺言和司徒辅两人说话不多,大家相知相熟,无需多言。

他们到了食街,坐露天大排档,点了两三个菜。街上灯红酒绿,人声喧哗。男男女女有穿羽绒服、有穿热裤,洋溢热气。

司徒辅拉开塑料椅子,低头看一眼环境,终于抬眼说话,用沉稳低声询问:“你弟很排斥上学。你真要让他去?”

尺言早就做好,开始拆碗,热水蒸腾模糊面前:“他喜欢就好,由他吧。”

两人前言不搭后语,这是常有的事,司徒辅缄口不语。

尺言想将弟弟直接插班入初中,知识不是问题,人际交流和外界接触才是困难点。

这个孤弱的孩子去了陌生的学校几日,就沉默几日,一下子接触五六十个人,让社交能力几乎为零的他备受折磨。

菜上来了,看上去很辣。司徒辅望着辣椒抿嘴,还是补一句:“你太急了。”

尺言夹一筷子菜,“不然呢?”

第二盘菜也上来,服务员力气不够,尺言帮忙呈菜。

司徒辅眉心微拧。

待到服务员走远后,他声音带着严肃:“他根本适应不了。”

尺言又夹一筷子菜:“总能适应的。”

空气中泛着煎烤味,烟火气到处飘浮,尺言漫不经心,吃烤鱼被辣到了,忙喝一口水。

司徒辅听出他随意之下的强硬,没有过多纠缠,转头下筷青菜。

他们吃得很快,不同于其他桌的啤酒烧烤、大吵大闹。半个小时后,尺言结账,多叫两条烤鱼一盒韭菜带走。

司徒辅看着,想起他还有同行朋友。

“明天去逛逛吧。”尺言边打包,边问,“要不和我们一起?”

“不用了。”司徒辅目光转向五光十色的街头,扫视一下。

“那你回去休息吧。”尺言低头,“我也差不多该走了。”

尺言打算让司机只送他一个,自己另行回酒店。

“你送我去吧。”司徒辅盯他,突然提出要求。

尺言抬头看向他,两人相隔三米,期间装满沉默。

“好。”尺言拎起打包袋,往车走去。

司机将两人送到小招待所,一路上愈发偏僻。在近似乡道的路上颠簸十几分钟后,终于看到一盏灯。

这间小招待所公私皆营,环境翻新不久。老板娘在门口打杂,见客人来了,到前台给他们找钥匙,懒懒散散:

“现在游客很多啊,到处都人山人海,找个地住都难咧。”

尺言贯彻司徒辅的要求,搭电梯上三楼,将他送入房间。他帮司徒辅提着行李包,这个招待所虽然翻新过,但岁月痕迹依旧,电梯咯吱响。

开门,有一点小小的潮湿味,尺言去开窗,令人意外的是空调是新的,有暖气,司徒辅抬头开了。

“你将就一下吧。”尺言转身道。

司徒辅去烧水,陈年烧水壶滋滋响起,伴随电流声。

两人共处一个房间,烧水壶煲很久,滋滋声音经久不绝。

尺言凝视着司徒辅,司徒辅低头看着烧水壶:“我走了。”

尺言一句想往门外去,双手离开窗台,故意绕开司徒辅。

司徒辅一动不动,站定在路中间。尺言到达司徒辅身旁时一侧身,迅速扣住他肩膀,膝盖一顶,将他压倒地上。

尺言手里握住匕首,俯身,两人离得很近,仅有二十公分的距离,压在司徒辅耳朵旁。

空气一片死寂,房间里酝酿满沉默,渗人寒气开始填满每一寸角落。尺言和司徒辅一动不动,匕首纹丝不移,

司徒辅的目光很沉,直视着尺言。他很早就看出来这份危险的企图,从出了火车站的第一步,对上这个友人眼神开始,就知晓得一清二楚,此时此刻却没有一点反抗。

窗外树叶窸窸窣窣,一丝锐利的风宛似锋刃,划破寂静的夜幕。两人的气息交杂,成丝成缕地飘在空中。

尺言死死盯着他。

“我能信你吗。”他沉闷声问。

司徒辅良久,低声回应:“你不能。”

只有杀了这个人,悲剧的齿轮才不会重蹈覆辙,他无法再次眼睁睁亲手将周围人推入火坑。

他赌错了,走上一条没有后悔药的路。他承认,他无比后悔。

当他见到害羞孤僻的弟弟,他想到过往,寒气的冬日和血淋淋的照片。他强迫自己回忆,还原痛苦和悲鸣,可当他站在家里阴暗走廊上,熟悉的寒气窜入他背脊,他发现已全然麻木。

痛苦与悲哀不复存在,他的身躯不由自主呼吸,这份生理活动占据了他生命的后半程,他从年少,从鲜活的人,早已被穿透成一副骷髅,在漫长的二十五年里,他只为呼吸而活。

从站在选择的路口开始,这份选择,就将他腐蚀空洞,从背脊,到面孔,他的每一寸骨头都如现实的裂痕一样,碎得不成样子。

他如今死到临头,才发觉这个荒诞的、可怖的事实。

“你亲手将我送入了地狱。”尺言紧紧盯着,“我不得不杀你。”

正是因为这份错误的选择,导致他的战战兢兢十年心血白费,过往的心思、精心布置的脉络全然堙灭,连灰都不留任何一缕。

“你,该,死。”尺言一字一字,咬唇吐出。

司徒辅并没有反抗,尺言连一丝对抗的力气都感受不到。

这个相伴多年的挚友,从两人第一次相识开始,如噩梦般萦绕在梦境里,长久地阴魂不散。

他很久没做过梦了。

“你最好现在去死。”尺言咬着他耳朵,吐出丝丝凉气,梦魇彻底盖住他的影子,飞蛾罕见地在冬日灯光下乱舞。

刃锋的寒光照着光洁的下颌,只要稍稍一动,血丝就能溅出。他紧紧抓着匕首,指甲都抠入刀柄,激血涨红。他们都能感觉到,对方鲜活的气息喷到自己脸上,尤为清晰。

生命就在僵持之中,用一呼一吸,保持诡异的平衡。

耳畔吹来一阵风,像是抚摸,又像是刺痛。

尺言的眼泪流出。

他一边流泪,一边起身,手上的匕首掉落,发出刺耳清脆的碰地声。

金属与瓷砖的摩擦声让心脏颤抖,每一根绒毛都变成尖刺,深深地扎入这副皮囊。

他从未如此颤抖过。

他低头看着平躺在地上的友人,看着这个沉默寡言的旧友,看着流泪的尺言,他面色如冰块一样,比世间一切寒冷都要麻木。

他看着,想到过往,想到杜撰出来的天台,想到很多时刻,所有事情都只是一瞬间。

对于他而言,一切的一切,包括回忆,包括生命,都已经成为过去式。

他丢下匕首,往门外走去。

第37章 清醒梦

他很久没做过梦了。

尺言强迫过自己哭泣, 他笨拙地使用这幅年轻的身躯,他想让年少时的丰沛全然灌入,试图让他瞪得干涩的眼睛有一丝浸润。

他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发觉的了, 或者在很早之前,或者在第一次正式触摸到迟雪的脉搏。

街灯一盏盏亮敞,路上人烟渐渐稀少, 西边燃起烟火, 在空中璀璨绽开。

他呼出一口气息, 下意识要去搓自己的手, 看到手上满是红印。

他回忆起回到这里时的第一次哭泣,是当他久违地拥着弟弟。他将鼻翼凑入弟弟后颈,闻着弟弟发丝里的奶香, 那股熟悉的味道让他终于情不自禁。

他在夜深人静里强忍着泪水, 好不吵醒弟弟,他的泪水涌出得愈发厉害,将过去二十五年,他的缄默、麻木、沉闷全然倾斜而出。

触碰年少时的记忆, 他的麻木不仁有一丝动容,而愈发冰冷的温度, 让他对自己有了清晰的认知。

他嗅着路边的花草味, 听着车声, 和尘埃漂浮的伤感。路灯的璀璨让他看到过去, 最后被淹没在黑暗中, 连影子都不剩。

世界是会吃人的。

此处是地狱。

他漫长地等待着解脱的到来, 上天为了折磨他, 硬生生将他的生命延长一倍。他本该在很早前就死去, 在没有下雪的冬天, 和熊熊烈火的夜晚。

他的每一道伤痕,每一寸肌肤,都早该化成黑色的碳灰。

他的脑子早早地停止活动,日复一日的生活,艰难地拖拽着岁月的前行。

尺言走在路上只得低头,浑身软弱无力,灵魂被抽走了,正如二十五年前一样,他开始畏惧,不敢直视这个世界。

酒店的大门霓虹灯金黄,大厅的灯火银白交杂,地面的黄花纹相互勾勒。他看到黑色的扶手,看到灰白的墙壁,看到深棕的门,推开房间。

“你回来啦?”

几个人围在一堆打扑克,脸上贴着白纸条,非常滑稽。

他微怔,停在门口。

眼镜学长起身,见到他手里的宵夜,走上前来嘀嘀咕咕:“什么嘛,我还以为你会笑。你越来越无趣了。”

他一把接过宵夜,转身回去,扑克局继续。尺言没看到迟雪,只见几个人绕作一团,他脱下鞋,往卫生间里去。

他洗完澡,几个人还在对着扑克孜孜不倦,仔细研究上面的花纹。房间里飘着泡面味,有吃剩的烤串,他带回来的烤鱼也被打开。

“留了点烤串给你,可好吃了,快尝尝。”眼镜战况刚到重点,手心全是汗,来不及回头。

尺言浴巾搭在脖子上,去翻了翻残羹剩饭,这几个人确实留三串给他:“我吃过了。”

几人没有搭理他的话,尺言无意加入扑克局,回到床上。

他突然想到,开口欲问:“迟雪呢?”

眼镜学长听一半,没听一半,模糊不清:“啊,什么?小雪?哦哦林雪她在房间里,她吃过了,来打了一会儿牌就回去休息了。”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懦弱的,自身的悲剧,很大一部分都源于他的懦弱。

尺言定坐在床上,听着喧哗。

他们打了很久的扑克牌,直到一个人起身,往厕所去,才发现夜色已晚,想到明天还有旅程安排,转头各自散去。

从入睡一直到半夜,眼镜三番两次起夜,每次都捣鼓小半个钟头。

和他同床共枕的伙伴醒来,询问:“你没事吧?”

眼镜扶着墙挪回床边,冷汗直流,声音颤抖:“好像,肚子不太舒服。”

与此同时,女朋友也发消息过来,字里行间都是呻.吟:“天啊,我肚子好痛,能不能陪我去个医院。”

他立马行动起来,尺言很早就察觉,从床上坐起来。

这个伙伴对眼镜说:“我陪你们去医院挂个水吧。”

他又转头看向尺言:“你留在这吧,林雪也吃了,以免还有什么不舒服,我一个人去就应该够了。”

说完,他打电话叫出租,神色忧虑地收拾必需品,一手搭背将几乎瘫软的眼镜扶出门。

几番脚步声后,房间门合上,再度安静。

尺言在床上,整个人浸在黑暗中,他呼出一口气息,在空中漫散开来。

他坐很久,想起了什么。

尺言下床,脚步很轻,他看一眼那些烤串、还有垃圾桶里的烤鱼骨头。他想到食物中毒。

尺言有些许害怕。

走廊的灯开着,他在原地站着,滞顿很久,迈步往门外走。

他往迟雪的房间赶,步子匆忙,尺言看到刺眼的灯,看到眩晕的地毯,一路上拥挤着他视野。他的每一步,都像踩在软棉上,这段漫长的路让他深深无力。

灯光到了尽头,他停在门口,沉默握着把手,一压,门没有锁,开了。

尺言愣住了。

光亮从门缝透入房间里,斜斜的一片,温和闯入这片宁静黑暗。尺言透过这片光,望向房间黑暗的另一角,迟雪在熟睡,床头亮着小小一盏灯。

他放轻步伐,又安静地关上门。

迟雪盖着被子,床像拱起小丘。他想起小雪以前,只想了一刻,就不想了。

她的手搭在被单上,斜着身子,今日送给她的檀木串仍系在手腕上,手链绕得松松垂垂。大家都说木串珠子不适合女孩,可细珠子长链子,配上她白皙的手,很合适。

可如果是以前小雪的手,尺言想,那该给她耀钻。

他感受到一阵宁静,迟雪的气息很平稳,他坐在床边,想去触摸迟雪的脉搏,又突然停住收回手,安静地搓着自己的手指头。

他的手太冰凉,摸什么,都宛若镀上一层霜。

直到温度适宜,尺言才欠着身,弯腰去摸她搭在被子上的手,他力气很轻,只在脉搏处稍微用了一下力气,迟雪似乎感觉寒凉,缩了一下身子。

没有大碍。

迟雪发出点点呓语,喃喃声模糊,睡得很熟。

先前的毒矿泉水事件让他更加警惕,自那以后,别人给他的东西,他都不会轻易给别人。

他不知道这次是有人故技重施,直接将药下在了外卖里,还是说下在带回来的烤鱼被人动手脚,又或者说真的纯粹巧合。

但也多亏那一次意外,尺言才能摸到林雪的手,那熟悉的脉搏,成为找回极度不幸的记忆的契机。

林雪的模样是老一辈很喜欢的长相,温和内敛,可尺言却从她眼睛里看到女儿迟雪的影子,眼睛装着一个人的灵魂。

此时此刻,她合着眼皮,尺言仍觉得熟悉。

“嗯呃……”迟雪身体微动,又呓语。

尺言看一下,忽地感到不对劲,又弯腰,伸手摸她的额头。

迟雪的刘海被撩起,尺言才发现有一层细细的密汗。温度透过皮肤传入他脑海,他意识到,迟雪发烧了。

只是低烧,加上有出汗,已经在退烧了。尺言不放心,到卫生间浸温水毛巾,帮她抹掉汗。

毛巾粗糙,刮在脸上不好受,迟雪迷迷糊糊醒了,她看不清眼前的东西,只知道尺言在身边。她强迫自己坐起来。

尺言帮她抹后颈的汗,她那里的碎发也湿了一层:“起来,换一件衣服。”

失去母亲的她,长久以来都是郭雨生照顾。她生病次数不多,发烧、喉咙痛,都是很小以前的事情了。

“爸爸。”迟雪喊。她睁不开眼睛,哭泣使她肿得像桃子。

尺言没有回应,只是转身回浴室帮她洗毛巾,放到她手上,渐凉毛巾变得温热,迟雪清醒了一点。

“你发烧了。”尺言温声,传入耳畔,“自己换一件衣服。”

迟雪模模糊糊地听入耳,她想留住父亲,可尺言已经往门外走。迟雪的视野宛若磨砂玻璃,只看到一片模糊的光照入,父亲的背影挡住光,光影在几秒内消失。

门关上了,她懵半晌,才发觉只剩床头一盏孤寂的小灯。

她的头很昏沉,还疼,大概是大哭一场的缘故。毛巾在她手上逐渐温凉,她放到一边,翻开枕头底下,发现自己的日记本还在,没有被动过。

她心里落空。

摸自己额头,只觉得凉,她换上一件干衣服,躲回被窝里。天气还是很冷。

如果尺言发现了她的日记,就好了。她说不出口的心声,就能全部传达。

她想起眼镜学长给她看的照片,尺言写的是小雪,父亲心里是否还有她呢?父亲是否真的在意她呢?

她有很多的委屈,可是她想到,郭雨生的委屈更多。

万一这个冷冰冰的尺言,就是郭雨生呢?郭雨生绝不可能这样矫情。

迟雪在长久的静坐中想了很多,这是她这些日子以来,最放松的时刻。她毫无顾虑、压力地做着不切实际的猜想,大概是发烧了,脑子变得温和起来。

她的手机收到一条信息,在黑暗中亮屏,光从床头柜散射上来。

是学姐的消息:“林雪,你有没有不舒服啊?我叫尺言来看了看你。”

她入睡时学姐还在外打牌,学姐出门时她毫无察觉。

“我和眼镜食物中毒,去医院挂水了,你也吃了那个烤串,怕你有事。”

迟雪拿起手机回,敲键盘滴滴答答:“我很好,有一点低烧,看到尺言学长了。”

一阵儿过后,那边回一句:“如果有不舒服一定要提,想来医院的话找尺言,他很好相处的。”

迟雪没有回应。

她坐定在床上,懵懂地回忆着刚才的场景,竟有一瞬间觉得,睡梦中的那只手,是郭雨生。

第38章 失乐园

结果出来了, 送到门口的烤串外卖是元凶。当晚,医院里送去数十个食物中毒的,一问, 全都吃了同一家的烤串。

眼镜软瘫在一米八的大床上,半合着眼,昨夜经历不堪回首, 宛若昏昏垂死。

照顾了他一整晚的伙伴打着瞌睡, 洗了个热水澡, 直接躺到尺言床上睡起来。

尺言是唯一还算正常的人, 出门前帮他们调好暖气、买了清淡的早餐、煲好热水,放在两人的床头,好一伸手就能够到。

今早的出游计划又泡汤, 非要出去也只能等下午, 尺言只好出门。

他在周围绕了十几分钟,找到一家药店,买了双氧水、碘伏、绷带等,以免路上再有什么意外。

又想起迟雪的发烧, 他买了退热贴、退烧药,一同结账离开。

回到酒店门口时, 他看到迟雪, 一愣。

迟雪站在门口等他, 正如站在班级门前, 站在社团门前。

他立即想低头绕开她, 可是迟雪就站在那里, 她的目光紧紧地落在他身上, 像老鹰, 又像稚幼的小鸡。

她打招呼:“学长好。”

尺言绕过她身边:“……嗯, 早上好。”

还没等他走过,迟雪便立马接下一句,想要留住他:“昨天谢谢你,学姐说是你照顾了我。我感到非常亲切。”

尺言停下脚步看:“退烧了吗?”

迟雪只是自顾自说:“爸爸,你想让我叫你学长吗?如果你……”

尺言拒绝:“我不是你爸爸。”

“那你是想让我叫你学长,是吗?”迟雪直白地问。

尺言无奈:“那你还是叫学长吧。”

如果爸爸希望她叫他学长,迟雪能接受,能够叫一辈子。

尺言伸手摸了一下她额头,迟雪感到额上一阵凉意,父亲的手很冰。

“退烧了。”尺言关怀。

迟雪懵懂,像是把尺言对她的冷漠全然抛之脑后,忘记那些痛苦的回忆。此刻,她用向往、倾慕的眼神望着父亲,那个疑似郭雨生的灵魂。

尺言被闹得无奈,只得走入酒店内,迟雪在后面一步两步跟上来,追着问:“他们说下午去游乐园,你去不去?”

尺言无言以答。

他抓紧脚步,回到房间,房间内的两人慢慢吞吞地吃早餐,见他关门急,抬头惊讶:“你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进了浴室,立马拧开水龙头,里面传来哗哗水声。

眼镜在外面在讨论著名的游乐园,听说有壮观喷泉,还有各种动物观赏,他甚至想顶着腹泻的肚子,也要登上过山车玩一圈。

尺言洗完脸,出来。

眼镜见到他满脸挂满水珠,倒吸一口凉气:“嘶,大冬天这样,冷死人了。”

他们下午如规定一样,去游乐园,处处五彩斑斓,人声鼎沸。

迟雪看到父亲,却没和他说话,一行人缄默着进了游乐园。迟雪其实不感兴趣,尺言也是,或者这一行五个人只有眼镜一个人想玩。

他们在沉默中被裹挟进这个游乐园,谁都不说话,也不抬头看高墙。

“今晚有烟花看,等到十点后才走,手机不要没电了。”学姐嘱咐。她准备和男朋友过二人世界了。

迟雪并不打算和尺言一起走,这个忧愁的父亲在今早再一次拒绝了自己的邀请,她宁愿让他静静。

可是昨日的手,她虽然印象模糊,但是,那的确是郭雨生的感觉。

真的会有人,闯入不亲近的同学房门,还帮她抹汗的吗?

游乐园很大,比十间学校加起来还要宽敞,在这个不断有人涌入的小世界里,她只能一边魂牵梦绕,一边走马观花。

眼镜领着他们去看水族馆,又看了马戏表演。这些以后,眼镜再次说要去玩鬼屋,尺言拒绝了,只是说:“你自己去吧。”

眼镜邀请了她:“林雪,肯定很有意思,我们两个去。”

迟雪犹豫一下,答应了。眼镜见她背着包,提出:“你要不把包放外面吧,让尺言拿着,不然不方便行动。”

迟雪一愣,摇头:“我自己背。”

她和眼镜学长一同进入,鬼屋并不阴森,是奈何桥题材。装饰很逼真,一边一束彼岸花,可迟雪全然不感觉恐惧。

她想,如果,万一这一切都是假的,穿越是假的,尺言也是假的,只有奈何桥是真的。父亲死了,她会不会也死了呢?

幽邃的暗洞深不见底,音乐诡异,饱和度极低的灯光东一块、西一块。

他们转了一圈,发现没什么有意思的,就出来了。

出来后,眼镜学长突然腹痛发作,额上全是冷汗,告诉她:“我去上个洗手间,你,嘶……你要不绕回去找尺言吧。和他找吃饭的地方。”

迟雪打算站在原地。

在人群流动中,她看到一家三口,看到有人被鬼屋吓哭,有人在吃冰淇淋。她看到飘扬的气球和彩带,世界呈现出五彩缤纷的模样。

一个人骑着自行花车走过,她被上面的小雏菊吸引了,顺着目光望过去,抬头。

她看到一个身影。

百米之外,笔直的身影挺立在冰淇淋摊前,比隔壁的白灯杆还要端正。

身穿常服的司徒辅买了一个冰淇淋,递给身旁的一个小孩,小孩正抬头等待,拿到冰淇淋后立马绽开笑容。

迟雪走过去。

司徒辅注意到她,在原地,微微侧身。

迟雪没有说话,警惕地盯着他,接着面向小孩子,蹲下来问他:“你认识这个人吗?”

小孩吃着冰淇淋,摇摇头:“不认识。”

“那你还吃他的东西?”迟雪反应强烈起来,“你爸爸妈妈呢?你怎么在这里。”

小孩子愣住:“我找不到爸爸妈妈了。姐姐,这是警察叔叔,他说要帮我找爸爸妈妈。”

雪糕融化下一滴,他舔了一口。

迟雪感到一阵无力。

司徒辅没有异声,面对眼前这个充满敌意的女孩,也没有辩驳,一如既往沉静。

迟雪抬头盯司徒辅:“你的证件呢?警察证,拿出来我要看看。”

司徒辅今日穿着白衬衣,黑长裤。他从裤袋里掏出一张证,平静地递给迟雪。

迟雪狐疑地看上面每一个字,看到他的姓名——司徒辅。

“我也要跟着。我不放心你。”她直言。

他们没有对过话,可迟雪看出来,这个父亲所谓的挚友明显认得自己,而且对自己的敌意心知肚明。

“可以。”

司徒辅带着这个小孩,到了服务处,跟工作人员说明了原因,并把男孩的外貌特征、名字、家庭全都一并告知。

工作人员对他的逻辑清晰表示惊讶。把小男孩领进去,连询问都不用重复,直接开始播报广播。

司徒辅没有动作,迟雪以为他将孩子放在服务处后就离开,可是没有。司徒辅一直到孩子父母来了,看到孩子热忱与父母接触后,才转身迈步。

他转身走出去好几米,迟雪才匆匆跟上去,问:“你怎么在这?”

“你是和尺言一起来旅游的吗?”司徒辅回问。

迟雪闭嘴不答。

司徒辅并没有所谓的厌恶或者责怪之情,某些角度,他和尺言很像。

已是傍晚,有的人涌入餐厅。司徒辅找到一个自动售卖机,买了一瓶水,和一包威化饼。他转头问迟雪:“你吃了吗?”

迟雪微愣。

司徒辅又买多一包威化饼。

迟雪这才想起要和眼镜学长他们联系,一摸口袋,发现手机不见了。

“我明明,带了啊。”她顿住,眼前一片空白。

是丢了吗,还是被偷了?她拼命回忆,却只记得很多人,人头涌涌,熙熙攘攘,关于手机完全没印象了。

司徒辅显然早就看出来,她恍然抬头,后知后觉:“你……”

“很难找。”他保持着职业素养。这成千上万的人流中,找一个职业扒手,如同大海捞针,“几乎找不回来了。”

没有手机,她就等于是走失。彻底失去和父亲他们联系的方式。

迟雪没办法,面对这个曾经充满恶意的敌人,只得请求:“你能,打个电话,给尺言学长吗……”

司徒辅拿住两包威化饼和一支水,看一眼手机信息,手机屏光芒从他眼中闪过:“我试试。”

迟雪没理解这个“我试试”,她已经默认了,这个警察和父亲关系仍然是亲密的。

这里太大了,即便知道对方坐标,也要走很远、找很久。迟雪只得暂时跟在司徒辅身边,她不甘心,又无助。

“我叫林雪。”她自我介绍一句。

司徒辅没回应,收起手机,只是往前走,迟雪跟上去。只见他停在一个宽敞的广场,广场上有四个大花坛,他走到其中一个边上。

“你对花生过敏吗?”司徒辅问。

迟雪摇摇头,司徒辅把威化饼放在花坛边,自己拿着水往旁边走去。迟雪看着,坐在花坛边上。

不久,司徒辅买了一个三明治回来,递给她。

迟雪接过。

“你姓司徒?”她问。

司徒辅坐在石花坛上,回答她的问题:“我姓司。”

迟雪心怔,愣住了。

姓司,名徒辅。

司徒辅拆开威化饼,先是递给她,迟雪摆摆手不要,他便开始自己一根一根吃起来。

这位警官清俭的作风一直延续到很久以后,迟雪只记得,当时的班主任恸哭:如此一位两袖清风的警官离去,是我们整个市的悲哀啊!

她突然想起:“你应该和尺言学长,关系很好吧。”

司徒辅动作微停。

“你能帮我看一样东西吗?”她掏书包,摸出自己的日记本,倒出一叠纸。

三角形和四瓣花,还有数不清的线条。迟雪发问:“你知道这些是什么吗?”

司徒辅没有接过,看一眼,目光就没移开,连身体都静止。

迟雪猜对了,这就是文字,而司徒辅很明显看懂了。他在阅读。

半晌,他轻问:“你怎么有这些东西的。”

迟雪收起来。

“捡的。”

她从父亲位置捡的,笔迹是父亲弟弟的,可这又有什么关系。父亲和弟弟来自同一个家庭。

“你能告诉我,上面写了什么吗?”迟雪问。

司徒辅没作答,而是站起来,迟雪正疑惑,抬头,看到父亲的身影。

尺言往这边走来,穿着大衣。

司徒辅是什么时候联系尺言的,她完全没有思绪,只是怔怔地看着尺言。他面上有些忧郁,而司徒辅则是平静。

他们相互沉默地看一眼,也许是聊了两句,也许只是相顾无言。不一会儿,尺言转身过来,轻轻对她说:“走吧。”

迟雪回头看一眼司徒辅,跟上父亲,又回头看一眼。

尺言没有责怪,什么话都没说,但这份沉默让她内疚。

在她正准备解释的时候,天边亮起烟花。

第39章 心声

火光四射, 在傍晚中绽开今日的第一朵烟花,各色火星顺着轨道滑落,快要坠落时散开, 发出咻咻声。

他们停住了脚步,同时抬起头。

“好漂亮。”隔壁的情侣笑着说,戴着手套, 挨在一起走过。

紧接着, 银白色的直烟花起射, 哗哗地, 犹如银花。一束一束,把将近昏黑的天空,撕出坠落前的明亮。

“真好看。”迟雪抬头望着, 情不自禁感叹, 声音很轻。

传入到尺言耳里,尺言转头看了一下她。

夜幕来得很快,盖过头顶,迟雪只数了十分钟, 整片天就完全沦为烟花的背景,更加幽黑。

一朵一朵烟花绽开, 绽放得如火如荼。

“你的警察朋友, 给我买了一个三明治。”她说, “我还没吃, 在书包里。你觉得我能吃吗?”

尺言垂眼:“可以。”

她饿了, 掏出三明治, 正想咬一口的时候。她抬头看父亲:“你吃了吗?”

尺言没有回应, 迟雪掰开三明治, 将纸撕成两半, 递给他。

尺言接过。

迟雪靠在喷泉的栏杆上,抬头望着,一边吃三明治。

“昨天你为什么会进我房门?”她突然想起,询问,“能告诉我原因吗?”

尺言不答。迟雪这就知道,他不是因为学姐的嘱咐前来的。

“郭雨生,是你吗?”

她只听到尺言轻声:“你不要胡说八道了。”

烟花从他们头顶飞过,在空中掠过一条弧线,砰然绽开。

“你一定是郭雨生吧,不然,你早就转身走了。”她进行着若有若无的推测。

“我不认识郭雨生。”尺言轻答。

迟雪挨在栏杆上,扶着颔,望着天上五彩斑斓的烟花,烟花又倒映入她的眼睛:

“我做了一个梦。”

“在很早的时候,我梦到自己有一个爸爸,但是这个爸爸很丑,他脸上全是烧伤。”

“我说不上讨厌他,也说不上喜欢他。他对我很好,可是我察觉不到,我有些后悔。”

“后面,我和他吵架,他死掉了。就因为我冲红灯,他来追我。”

“砰——啪啦啪啦”,一大片烟花再次升空,穿透耳膜,她听到璀璨火光。

“郭雨生,如果你有一个女儿,这个女儿很懒,很叛逆,很不理解你。”

“你还会对她好吗?”

尺言就在她身旁,可是迟雪连他的呼吸声都听不清了,她不扭头,只是看着烟花。

她突然说:“你就是郭雨生吧。”

“你从很早开始,就是郭雨生了对不对。”她柔声说,“尺言才不会不搭理我,只有郭雨生,什么话都不说,也不让人觉得讨厌。”

尺言重声一些,声音透着无力:“别胡说八道了。”

迟雪认定了,眼前的尺言就是郭雨生。因为尺言会笑,而郭雨生不会。她很久没看到尺言笑过了。她曾经想过万一有一天,她真的站在郭雨生面前,自己应当要表露出愧疚。

可每当她试图去臆想一种方式,哭泣、下跪、拥抱对父亲郭雨生表露出来时,大脑又瞬间空白,宛若短路。

她不知道该怎么道歉,亦或者说,她没真正发自内心地想道歉。于是她一直看烟花,什么话都不说,她只沉浸在这样的自怨自艾间。

“要是我没遇上你就好了。”迟雪说。

迟雪想,自己是自私的,她根本没想找回郭雨生。因为她无法面对郭雨生,不知道怎么跟他道歉,自己错得一塌糊涂,永远在逃避。

甚至连普通至极的林枫,她都不知道怎么应付,她天生该有遗憾。

她掏出背包里的日记本,还有里面的试卷,递给他,“我这些天,一直在看一些东西。”

尺言微微转头,目光落到那几张试卷的字符上,他本来沉默的目光一下子紧绷,宛若触碰刀光。

迟雪低着头,诚心地说:“爸爸,你能告诉我这些是……”

“哪来的。”他声音突然低沉。

迟雪认出这是郭雨生的语调,她立马抬头,却只见尺言的阴沉面色。

“我,”她想解释。

“——够了!”尺言怒音。

他一手推开迟雪递过来的日记本,迟雪一愣。

“我根本不是你什么爸爸,你别异想天开了。”他的声音强硬,也在颤抖,强压着怒气,“莫名其妙,胡说八道。”

迟雪静止,动作僵住。

“什么郭雨生,什么毁容,不要再提一次。我跟你说的那些根本没有关系,我已经说了一次两次三次了,你怎么还不懂。我不想再听到这些了。”

这些话如五雷轰顶,啪地一下冲入她的耳朵,她像一发哑火的烟花,在漫天灿烂里迅速枯萎。

她悲哀地意识到:“你总是这样,明明认出我了。郭雨生,你究竟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

尺言转头,移开目光。

“我不知道你的生日,不知道你出身何处,我甚至连妈妈的名字都不知道。郭雨生,究竟有什么那么好瞒我?”迟雪抱着写半年的日记本,冲他哭喊道:

“我知道,我都知道。不就是冰块吗?我都看到了,你的手为什么这么冷?你连你自己都不肯告诉我吗?”

尺言扬起一只手,面对她。

迟雪没有躲开,她倔强地站在那儿,巴掌在半空停住,没有落下来。

尺言不会打她,只有郭雨生会打她。郭雨生只打过她一个巴掌。

半晌,迟雪带着哭腔,轻轻地问:“尺言,如果一切都是真的。那么我对你来说算什么……”

尺言很不耐烦:“是个累赘。”

郭雨生碎掉了,彻底消失,正如火葬场的炉灰一样,一半装入罐子,一半飘出烟筒,还有剩下的倒入垃圾桶。

她多么希望全部都是谎言,今夜的烟花是假的,他们根本没来过这个游乐园。

迟雪流下很多眼泪,止不住,滴滴答答地都落在手背上。

她多么希望他们还能在酒店里打牌,帮他们拆烤鱼、倒饮料,她能跟在父亲身边,能够隔着一层朦胧的纱。

快醒来,这都是一场梦。

迟雪连呼吸都感到困难,她哭得泣不成声,哭得比以往任何一回都要强烈。

“你快安慰我啊。”迟雪缩在地上,浑身无力地哭着,连身体都抽搐。

可是尺言没有,他就站在原地,居高临下。

那都是大脑的欺骗,郭雨生的缄默来自于视她为累赘。他只是履行抚养她长大的义务,仅仅如此。

她把郭雨生的麻木当作关怀,把他的疲惫错当父爱,郭雨生真的在意她吗?不在意,他说不在意。

即便他再温柔,即便他再沉默寡言。

有人能接受一个疏远自私的女儿吗?一个剥夺自己光彩,不懂感恩的女儿吗?能接受一个在家长会上公然朗诵“我想换一个爸爸”的英语作文的女儿吗?

烟花在绽放,噼里啪啦,绚烂到眼前模糊。喷泉迸发,比任何事物都要梦幻。

她做的坏事,郭雨生都知道。

郭雨生,早就应该解脱了。

第40章 【回忆】无名

人影模模糊糊, 闷热的空气在底层飘荡,每有一个人走过就搅动这份平静。

这处偏僻的门诊口的人逐渐少了,六十岁的医生洗了手, 摘下眼镜。他走出门口,从叫卖的餐车拿一个饭盒,今日吃二十块的茄子、番茄, 有些许荤菜。

他转身回去, 侧眼, 看到门诊后门, 走廊的尽头有一个踌躇的人影。他没戴眼镜,看不清,驻地凝望半晌, 往问诊室去。

公立医院总是很繁忙, 即便是休息时间,诊室门也大敞而开。

老医生打开饭盒,拆下筷子,饭菜的香气很淡, 宛若白开水。他慢慢吃起来,竟然觉得有些许滋味。有的时候他不得不服老了, 自己的动作就像蜗牛, 味觉也淡下去了。

他抬头, 发现门站了一个人影。

“有什么事情吗?”他认出。

天气很热, 热得人影模糊, 这个突然到来的人穿着很厚的衣服, 脖子上围很厚的围巾。

医生看到他的脸, 只见满脸是烧伤疤痕, 连五官都模糊不清了。对方微微垂脸, 半张脸埋在围巾里,问:

“现在还接诊吗。”

老医生放下筷子,戴上眼镜:“休息了,你挂号了吗?”

那个人站在那,听完,缄默一阵:“还是算了。”

他缓缓转身,身影蒙上一层落寞,老医生注视着他的围巾,抿嘴不语。

对方离开一阵儿后,老医生匆匆出门。

老医生望向医院走廊尽头,人影还在后门踌躇。他把吃完的饭盒丢到回收箱里,转身对那个人影招手:“来,过来。”

那个人闻声,在台阶上磨蹭的脚步定住,侧侧头望过来。医生看到他的眼神,像看到无尽的茫然,又宛若一层平淡的死水。

“过来吧。”

那个人缓缓走来,医生拍了拍椅子,说:“来吧,坐。”

他说:“我没有挂号。”

老医生抬头督他一眼,带上口罩,“坐吧。”

他走过去,声音很轻:“你先看一眼吧。”

他动作缓慢地脱下围巾,露出自己的颈脖,一把水果刀插.入他喉咙。

这个伤口并没有让眼前人感到害怕,他在座位上坐得很端正,身躯如一片雪花般轻盈,仿佛只是落在那里。

“你叫什么名字。”老医生问。

他抿嘴,没有作答。

“自己弄的?”老医生问。

这次他轻轻一声:“嗯。”

老医生说:“你这得住院,要动手术,我找人帮你登记一下。”

他想离开了,犹豫地说:“我不能住院,我要接我女儿,她下午要放学。”

老医生叹一口气,扭头拿工具:“你女儿多大了。”

“二年级。”他答。

这把水果刀没有插伤气管,可也只差一点,就触及大动脉。

这个毁容的单亲父亲,在削水果时,无意识间将刀缓缓地插.入喉咙,抵到大动脉时,突然想起幼弱的女儿,于是停手。

他长久地握着那把水果刀,低着头,以一动不动的姿势坐在沙发上。直至阳光从阳台照入,落到他的发丝上,他的眉梢都蒙上一层光芒。

他起身,空气在进入他体内时,总会被刀尖硌住。他就这样在沉重的呼吸中,打车前来到医院。

空气中满是寂静,飘满消毒水的气味。

老医生医术很精湛,凑近他脖子,细细观察:“就不打麻醉了。”

他默然接受。

他颈脖上没有血迹,刀完美地嵌入他喉咙。老医生小心翼翼地用工具拨开,看到气管、动脉、鲜活的血肉。

伤情不算严重,可如果他自行拔出,或拖延一个下午,随时会因为重动作或者一阵错误的力,导致动脉破裂,或刺穿气管,空气会在他喉咙化作清风。

他不能不睡觉,不能不躺下。倘若今日医生不接诊,他在外面踱步,长久不回到家里,就会倒在安静的角落。

在他踌躇的那刻,垂头吐出“算了”二字,老医生就看出他的意图,在漫长的三十多年救治时光,他本早该麻木了,生死有命。这个人早就做好打算,在犹豫中,悄无声息地走向死亡。

可是,医者仁心。他还是这个人喊住了。

一把钳子插进他颈脖内,老医生聚精会神,细细地处理着。漫长的十五分钟过去后,一把刀从他颈脖内取出。

这个将围巾放在腿上的人,在这场手术中不动声色,安静得如同冰块,又如薄霜。

“给你开点药吧。”老医生说,“有没有什么过敏。”

他听到话语后,依旧长久地沉默,缓缓起身,朝医生鞠躬。

老医生垂眼看着他,见他的眼睫,伤痂重叠的脸上,有细长的微垂的眼睫。

老医生看到他的瞳孔了。

瞳孔幽深,又平淡得惊人,宛若崖洞里的湖水,悄无声息地存在数十年,就算投入石子,也渺小得纹丝不动。

那个人,动作缓慢地把手伸入口袋里,摸出一沓花花绿绿的纸,这年头,老医生已经很久没见过纸币。他数了一张、两张、三张,放置在老医生的桌角边,压在本子旁。

“不用了。”老医生目光回到电脑上,不去看他。

他没有拿回钱,只是转身,慢慢在颈脖围上厚重的围巾,掩盖住纱布和创口。围巾和纱布在刮蹭,发出细小的摩擦声。

他走出第一步,然后是第二步,每一步都比来时缓慢。

他来时像蝴蝶,离开时却像羊,老医生在他身上只看到透明,或是白色。

走廊上的声音彻底在这刻静止,他走路太轻了。老医生想,他突然想到自己的饭盒,想到自己仍然饥饿,他走出诊室门。

那个人也许会回一下头,可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