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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幻想乡

迟雪向其他老师借一个手机, 给林枫打电话,走廊的狭窄把她逼到角落处,兴高采烈的同学们路过, 让她感到自己无处安放。

她挨在墙边,紧攥这个小小的方块,都像枯萎的花一样垂头, 她好久没给林枫打过电话了。漫长的嘟嘟声响突然停止, 化作安静的空气, 她才抬眼。

“喂, 爸爸。”

林枫接到同事的电话,听到的却是女儿的声音,分贝都高几度:“小雪?”

“嗯, 是我。”迟雪回应, 低头看雪白的墙角。

林枫班上那个出走的学生昨晚刚刚找回来,所幸是平平安安,无甚大碍。一切都安定下来后,林枫才恍然发觉——自己只用短信与女儿沟通过, 短短几句话,就是这些天分别的全部。

“怎么了?”林枫有一点愧疚, 温声问。

这句话一出口, 林枫就后悔了, 他怎么能假设一定有事情找自己。小雪难道不能单纯想给自己打个电话吗?

“没什么。”迟雪低落回, “我很好。就想给你打个电话。”

林枫听不出那边的情绪, 心里安稳下来一点, 宛若石头平稳落地。

“那就好。那就好。”他轻轻叨念两遍。

他有些懊恼, 会看手机短信, 昨日给女儿的问候女儿没有回, 他也忙昏头脑,没有发现。

迟雪坐在地上,背靠着售货机和绿植,有些无力:“爸爸,我手机丢了,在景区被人偷了。我现在用的是吴老师的手机。”

林枫愣愣,点点头:“啊啊……”

迟雪又说:“我不跟着眼镜学长他们了,我要跟着吴老师,学校什么时候返程,我就什么时候回来。”

林枫有些意外,但没有任何责骂,只是赶着问:“钱还够花吗?”

“够。”迟雪的委屈涌上心头,她想落泪,又忍住。

“你要不要买一个手机呀,好方便联系,不够钱的话先找吴老师要,我让她好好照顾你。”林枫碎碎念,喋喋不休,“不要委屈自己,知不知道啊,小雪,有什么困难都能和其他老师们说。”

“嗯。”迟雪用手臂抹掉眼泪。

路过的同学望见她本想上前帮助,但是看到她打着电话,又没有打扰,安静地走过她面前后,在不远处又重新燃起欢声笑语。

迟雪只觉得自己矫情,林枫短短的关怀就将她惹得直掉眼泪。她对不起林枫,可是现在,她还是止不住地想尺言。

她不断想着郭雨生的话语,可是一旦回首,她就想到那晚的烟花,害怕得不行。

“爸爸,”她又喊。

林枫好像听到女儿的抽泣声了。他定一下,问:“怎么了?小雪。”

迟雪咬着嘴唇,尽力想控制自己的情绪,可一旦感受到林枫的温柔,她就止不住哭泣:“对不起,对不起。爸爸,对不起……”

“这是,”林枫噎语,张开口,惊讶又茫然,“怎么了……”

迟雪听到自己的哭泣声,听到林枫那头的沉默,她知道林枫在疑惑,也在感动。她想打自己两个巴掌,可是她的手早就哭得颤抖无力。

她自私,她太自私了。她的眼泪是她自私的象征。她有一个可怕的想法。

如果她的爸爸,真的是林枫就好了。

她再也不用执着那场车祸,那次争吵,她不用为一个毁容父亲内疚,不用为相认烦恼,不用研究乱七八糟的文字。

她要是重来,要是摆脱过去,她要是真的是林雪。

她的眼泪如雨,淅淅沥沥。

“小雪?”林枫温柔地喊,如安眠曲的音符。

“不要道歉。”他出言。

这个在学生面前凶神恶煞的老师,在面对自己的独生女儿时永远手足无措。他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啊……对待他唯一剩下的亲人。

要是连女儿也和他分离了,家就不叫家了。

“爸爸没有了妈妈,爸爸只剩下你了。爸爸才应该对你道歉。以前都没发现啊,我的女儿这么聪明,这么漂亮。”

“爸爸以前,一直觉得你是呆呆的,笨笨的。可是啊,你告诉爸爸了,你很厉害,你很棒,你比你的妈妈还要聪明,还要漂亮。”

“爸爸很欣慰啊,好多话都不肯对你说,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别扭。说出来,自己也觉得肉麻。”

林枫自己笑笑,声音很轻,“是爸爸错了,爸爸从来不鼓励你,心里面也没对你抱过期待。爸爸不会说话,小雪,爸爸有你很开心。”

“无论你上不上大学,读书第几名,无论你找什么工作,去哪里发展,爸爸都很开心。我最希望的,是小雪你啊平平安安,能好好长大。”

“这就够了。”

迟雪彻底愣住了。

手机在她耳边,逐渐化作模糊声音,这些发自肺腑的话语却一字不漏地传入她耳朵。她甚至都分辨不出来了,这是不是林枫的声音。

“如果有机会啊,小雪,我真想看到你出来工作,谈男朋友,有自己的家庭……想看到你的皱纹,你长出白发,你佝偻着腰在公园里散步。”

迟雪此刻眼前浮现出自己的身影,可背景郭雨生家附近的公园,她甚至都看见秋天的落叶,在地上飘荡。

“爸爸啊,只能陪你人生中的一个阶段。有的时候我很后悔,为别人家的孩子忙昏了头,却老是忽视你。连你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

林枫看着她,才发觉自己的女儿不吃辣,有的时候想买菜在家里做,骑车到菜市场才发觉束手无策。

“小雪,爸爸对不起你。”

“……”

迟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她眼前的空气都化作泡沫,碎得七零八落。

是的,她鼻尖再度一酸,她可以是林雪,她可以让林枫对不起她。

只要她不再想,不再在意,她可以抛去所有过往,可以重新开始。她是任何人、李雪、钟雪、王雪、赵雪……她可以不姓迟,可以不拘泥于过往。

可是为什么,她掉落一滴泪来,她感到脸颊冰凉。

尺言就这么想,远离自己吗-

这是旅行的第几天,他数不清楚了。

他刚从超市出来,看到兴致昂扬的旅游团,看到母亲抱着小孩在街边卖早餐,有开怀大笑的街溜子。尺言想起了很多,一旦年轻起来,他就想起以往。

他漫长地走着,回忆着。他愈发愈觉得疲惫了。

他不得不坐在路边石阶梯上,休息一会儿,将买来的物品放在身旁。一条消息发过来,同伴问他:“林雪她说要跟着学校,不和我们走了。”

他放下手机,没有回,只是静坐着。

过去的纷扰,延绵不断地涌入他血肉里,他的骨头酸涩,连一丝缅怀的力气都流失了。

又一阵儿,手机滴响,他望一眼。

小猫形状的气泡跃然涌入他眼前,是小雪的消息:

“尺言,你有空吗?”

他拿起手机,靠在石阶的角落。

“在。”

“我想和你说说话。”小雪迅速地打字,下一条气泡也弹了出来。

他不想走动,行走的每一步,都像是身体要散架,他的骨头碎得五彩斑斓。

对面见长久没有回应,又打了一句:“只在手机上。”

他们只在手机上聊天,或者以后,永远不会有见面的机会。

尺言坐在这个街边的角落,过路人注意不到的石阶梯旁边,他靠着背后水泥墙,远处是下水道和青石板。

他看消息的每一个字,都觉得眩晕无比,一切都蒙上朦胧的色彩。

“你说吧。”他打三个字,手指有些发抖,一滴雨落到他大拇指上。

小雪的输入栏一直是“正在输入中”,有的时候停一下,有的时候持续好十几秒,最后,一条消息在他快要昏睡时发来。

他的手机震动一下,亮光把他从阖眼中拉回。

“我要去学校了。”

“我考到一间很好的学校,读的英语专业,学费也不贵。尺言,你呢?”

他眼前浮现出小雪手拿艺考宣传单,看得入迷的模样。他意识到自己糊涂,用手掌狠狠拍自己太阳穴,试图醒过来。

“好,祝你大学愉快。”

“我还想好了,我不想留在这个城市,我想去大都市看看。你觉得我该去哪里呢?北京,还是上海?”

尺言愈发愈头疼,雨水开始浸湿他衣角,他望见色散的便利店招牌,也望见亮着光的手机,顶着太阳穴揉道:

“都挺好的。”

“尺言,你现在在哪里呀?”

他打三个字:“在外面。”

“你不回来了吗?”

“不回来了。”

对面有些沉默,半晌之后,懊然一个字:“噢……”

尺言听见这个字,心突然绞痛,他呼吸不上来,只得弓着身。

“尺言,你能帮帮我吗?”小雪又发来一条消息,她的消息源源不断。

他眼前看得模糊一片,每个字都不清楚了:“不能了。”

“你能告诉我,我的妈妈是谁吗?”

尺言偏过头去,试图将意识拉回来,可他忍不住,即便他摁不清楚每一个字符。

他有点想给小雪打电话,下水道的气息飘过来,他触碰到青石板的湿滑,在他准备顶着剧烈疼痛的身体,给小雪拨电话的时候。

女儿又发来一条消息了。

“尺言,你能告诉我,郭雨生,是谁吗。”

郭雨生,是谁。

他一下子定住了。

他想,拼命地想,他试图回忆,可一旦回忆出来,他就必须要给小雪答案。

不行,他不能想,他坚决不能想。

他感受到火焰在燃烧,一切昏暗如厚云,他看着阴沉的天空,看着彩虹与晚霞,天空瑰丽得异常。

他摇头,不能想,不能想。

他太疼了,每一寸骨头都在疼,像骨缝里钉上钉子,钉子撬开裂痕,钢筋从裂痕中生长而出。

他不能想,他的肺都像一条搁浅的鱼,在漫无水分的陆地跃动,狼狈得快要暴毙。

他看着每一块青石台阶,每一条水痕,他想起身,骨头却散架一般,他又直直地坠下去。

手机滑落。

擦过他的身体,直直面朝下,跌入水坑里,溅起些许水花。

“尺言,”

“尺言,”

他听到有人在喊他。

昏沉的眼前在强硬之下清晰,他看到两个重影,低头,翻过自己的手机。

手机全湿了,声音都蒙上一层水雾。尺言湿漉漉的,无力地把头靠在石阶上,乱发成了一束一束。

“你没带伞吧。”

雨滴落到地上,又跳起几粒水珠。

他的手腕也湿了,水挂在他的皮肤上,他垂眼皮,看着。

“你现在在哪里?”

声音一卡一卡,尺言只吐出些许呼吸声。

半晌,他吐出一句:“我自己回来。”

雨下得很大,他整个身体都淋湿,他撑着自己的身体,强硬起身。行人匆匆而过,雨衣、雨伞、车辆五彩斑斓,组成雨天的画卷。

他喉咙宛若炙烤,火燎燎的,眼皮垂得很重,像绑了两块铅。

郭雨生,是谁。

他试图打开天气预报,一划手机,仍在与小雪的对话框里。

雨水浸湿整个屏幕,他的手太过寒冷,连手机都感触不到了。他出不去了。

大雨滂沱,没有要停的意思,云层一片盖着一片,重重叠叠,飞鸟焦躁不安地盘旋。

他只望一眼,就垂头走。

他的步伐沉重,每一寸身体都充满水分,宛若泡发的海绵,或是青苔。

他缓缓上路。

第42章 暴雨

尺言推开酒店的门, 眼镜回头,见他浑身湿透,大声惊呼。

“你怎么了。”

眼镜立马给他进浴室拿上浴巾, 披在身上,试图帮他保温。又摸了一下他的手,愣住, “居然挺暖和的。”

帮他脱下湿外套, 手机顺着动作掉下来, 眼镜低头一看, 只见那个小小的机器也湿了个透顶。

捡起,还能抖出水滴,压根报废, 不能用了。

“老天爷, 你这么落魄。”

尺言摆摆手,拒绝他的搀扶,摇摇晃晃坐到椅子上。

“干粮呢?”眼镜看他空空如也是两手。

尺言只记得水珠和天边的飞鸟,他茫然地想着, 一个问题都回应不了。

“算了,我看你也报废了。要能想起干粮也不买把伞, 我说来接你, 你还不要。”眼镜抱怨。

“抱歉。”他回来后第一次说话, 声音轻得听不清。

暖气调高, 温暖窜入房间的角落。尺言回暖了一些, 可体感温度依然在下降。

房间的金色窗帘盖得很厚, 丝毫不透光, 他望过去, 想看外面是下雨, 还是放晴有太阳。

眼镜撩开一个小角,探头往玻璃窗望一眼,“天啊,这鬼天气,还能出去玩吗?”

尺言的视野被厚窗帘和眼镜盖住,严严实实,不露一丝缝隙。眼镜看完,把窗帘合上,回来:“你要不先洗个热水澡吧。”

尺言在座位上不动,裹紧浴巾,他每口呼吸,都演变为了吸入暖意,维护身体的温度。

眼镜对尺言是不说话习以为常了,他并没有发现好兄弟的不同,一番粗暴又贴心的照顾后,他因为这个鬼天气躺倒在床上,懒洋洋地抱着枕头。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尺言转头,拿起自己的手机。

一片黑屏,眼镜说用不了了,可是,他还能看到亮起的屏幕。

滑动点进聊天软件,他随时随地都能收到来自迟雪的消息。一条、两条、正在输入中……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耳边却听到砰一声。

刚要睡着的眼镜一惊一乍:“你干嘛?摔什么了。”

眼镜凑头,看到他悬在半空的手,以及啪嗒掉落的手机,皱眉:“别摸你那个破手机了,把卡拿出来吹干还有得救,等会雨停了再去买一个吧。”

尺言感到一丝绝望,又很平静。

他分不清了。

他轻轻放下的手机却成为了悬空掉落的重物,眼前的距离明明只有两毫米,却成了二十公分。他起身去拨开窗帘,看到的仍是密密麻麻的雨。

他转头问:“现在外面是下雨吗?”

眼镜睁开迷蒙的眼:“嗯,对啊。”

他又问:“有彩云吗?”

眼镜被逗笑了:“全是乌云。”

尺言想用头撞玻璃窗,撞醒自己,他咬着唇,不愿再抬头看一眼天边。

碎成鱼鳞的彩云叠在层层叠叠的乌云上,散发着近乎诡异的色彩,绚烂到让人恐惧,惘然。

暴雨正在下。

下得比任何一场雨潮都要震撼-

迟雪背着包,跟着不相识的同学们,坐上赶路的车。

地上满是水坑,她听说西南潮湿,可是没想到冬天也如此多雨,延绵不断下好几日。

学校的旅游日程不能再拖了,因为暴雨延迟了一天出发,他们该把返程提上来。最后一站是去郊外,在有名的农村风光度过两天一晚后,就坐车去高铁站了。

同学与她分享着零食,试图交朋友。她坐在靠过道的地方,却老是想往窗外望。

她想到自己的父亲,郭雨生。

她总是疑惑,父亲为何如此温柔,宛若海浪,连他的眼睛里都缓慢荡着水光。

直至,她在班级里,在尺言疲惫不堪之时,她注意到了。

他手里出现了小小的冰块,一粒粒,有圆的有方的。他将冰块递给坐在座位上的弟弟。

迟雪开始回忆,从她来到这个陌生的几十年前开始,一直到她现在。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记得一清二楚。

尺言的每一次对她微笑,每一次相遇,每一场对话,每一场雨。她都像刻在脑内深处,但凡有想起的思绪,细节就倾泻而出。

“你带伞了吗?”

“要下雨了。”

“你不喜欢下雨吗。”

郭雨生,郭雨生,尺言为什么要选择这个名字?她看到下雨时,情不自禁想起父亲,仿佛他就在雨幕中,他的气息都融化在雨幕里。

她为什么能穿越回这二十三年前,命运就这般简单又滑稽地,将小说戏份安插在她身上吗?

是吗?她问白鸽,祈祷能在陌生的地方见到它。

她不自觉紧盯着窗外,心连同视野一样,跟随着车轮起伏颤抖。她生怕错过一根羽毛,或是一颗桃红的眼珠子。

白鸽将她带来这个世界,她能否回到二十三年后。

“林雪,你今晚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玩优诺啊?”

同学的问题一瞬间把她拉回车厢内,她猛一抬眼,只见友善的面容,只得哑言:“啊,好好。”

“吴老师可人真好,昨天还请我们吃东西。”同学继续道。

迟雪垂眼,或许,她不该再想这么多。她要习惯成为林雪了。

车摇摇晃晃来到郊野,冬日的雨天里更显湿滑,天边仍是蓝紫雾气。迟雪背着包,下车,踩到水泥路,带着点点泥泞。

她闻到清新的空气,可鼻翼在冬日下,又大大削弱了敏感。呼吸之间,气体都宛若变成固体。

“走吧。”

同学喊她道。

她的目光从天边乱飞的鸟儿收回,望着土地,跟随同学走出车旁。

吴老师试图让林雪和自己一个房间,迟雪思虑一下,却被身旁新认识的朋友抢先发言,对吴老师撒娇:“老师,不如让小雪和我们一个房间,我们还是同龄人呢。”

迟雪接受了。她应该要早些融入同龄人的圈子里,应该要有自己的朋友。

屋檐的雨滴仍在淅淅沥沥,垂落到石阶上,旅馆很新,建了没几年,可周围的小店却是上了年头,很有乡土气息。

她放好了行李,发觉浴室里居然有浴缸,另外两位室友在外面调着电视,笑声朗朗。

舟车劳顿,她们跟着学校出去逛了一下森林,美术生的同学为大家写生。蚂蚁从树底往树上爬,成排一列列,宛若迁移。

迟雪望着,别人叫她,她一回头。蚂蚁仍在往上攀爬。

今日下午的旅程很愉悦,此处绿意盎然,几乎快让她的注意力从烦心事上抽离。她时而笑笑,时而垂眉。

只要不去想,总能走出来吧。她这般思索。

晚饭时分,学校在附近的一家农庄吃当地菜,新朋友坐在她旁边,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低语,发出友好的邀请:“林雪,今晚你要不要和我们出去呀?”

迟雪一惊:“不是晚上不能出去吗?”

“规定而已,”朋友毫不在意,夹了绿叶菜,一边吃一边道,“你不说我不说,学校就不知道,大家都这样。”

迟雪的目光回到自己的碗:“你们,要去哪里呀……”

“我查过了,这地方看上去一片荒地,没什么好玩的。其实打车三公里,有个夜街呢,全是酒吧。”朋友压低声音说,“听说可好玩呢。”

“你还喝酒吗?”迟雪讷讷问。

“你不会没喝过吧?”朋友惊讶,“没事,今晚我带你去见识见识。”

迟雪其实不想去,要论晚上去这种偏僻的地方,她十四年内没试过一次。

不对,她过十五岁了。她有一年的时光,都留在这个几十年前。

吃完饭,她们回到旅馆,朋友们就开始打扮、化妆。迟雪很犹豫,可是朋友们已经默认要带她过去了,她们询问:“你不穿漂亮一点吗?”

她看她们穿上裙子,摇摇头:“我这样就可以了。”

不爱打扮的林雪,在她们眼中是被老师教养的乖乖女,有一点朴素和保守。但是她们才不会嫌弃这个品学兼优的好朋友。

“我叫车了,走吧,嘻嘻。”

朋友们拉上她。

车在荒草路上摇摇晃晃,走偏僻村路,摸黑两三公里,终于在一个湖边停下。迟雪从车窗望见点点灯光,黑夜里璀璨夺目。

寒气波涌,湖面平静一览无遗,她们走过衔接的小木桥,来到光亮的街巷。直直的,很多人,也充斥着各种香味。

迟雪闻到酒,闻到烟,闻到香水和各种各样的香精味。很复杂,也很诡异。

舞池跃动,酒保热情,卖唱的,跳钢管舞的。朋友走走逛逛,充满好奇地进入一间五光十色的酒吧,悬挂着紫蓝刺眼的灯球。

“你想喝点什么?”朋友问。

迟雪只是望着,这片地方的瑰丽,宛若密林里的篝火派对,太诡异奇妙了。

见她没答,朋友先自己点了,她们装作熟稔地和酒保聊天,话里话外都是露出假装成熟的挑逗,十分青涩。

一个男人瞄准她们,走过来,潇洒地递上一杯酒。

“小妹妹,今夜月色真美。”

不远处开始有喧哗声。

迟雪望过去,一些人开始起口角,她小声与朋友说,“要不我们去别家吧。”

朋友往后望一眼,见到喧哗的几个人,心中起伏一下,提起心,却强硬撑着,并没有理会她的意见,开始与男人攀谈。

迟雪又往后看,听见喧哗声从质问变得尖锐,几个人动起手来。

“我请你们喝一杯酒吧。”男人笑眯眯地说,“算是认识的礼物。”

迟雪感到很危险,抢答:“不用了。”

男人已经打手势,让调酒师开始调制。几个人打架,群人涌进来,手里还带着刀和匕首,把门给堵死了。

男人笑道:“不用害怕。”

迟雪想起身:“我们不喝了。”

酒杯递到她们面前,放上冰块,调酒师拿起酒瓶,开始倒酒。

朋友劝道:“没事的,喝吧。”

黄色的酒精从厚重玻璃瓶里一点点倒出,调酒师的手很稳,每杯都精准,朋友们毫不犹豫地拿起,抿一小口,夸赞着味道很醇厚。

迟雪有一些犹豫了。

调酒师友善地问:“小姐,你要吗?”

朋友帮她答:“喝一口吧,很好喝的。”

调酒师将酒瓶口对准她面前的杯子,酒瓶微微抬高,准备混入最后一种酒。

忽地,一只手盖住杯口,落下的酒漏入五指之间。

“不要喝。”

第43章 争执

尺言的手指盖在玻璃杯沿上, 酒流入他的指缝,更显白皙,每一根都骨节分明。

酒保抬头, 望见这个人,笑笑:“小哥,你可真浪费。”

杯子里的冰块更加坚硬, 连杯底都快凝固, 这一小细节并无人在意。尺言垂垂眼:“是的, 我很会浪费。”

迟雪愣住了, 连身体都定住,一动不能动。她不自觉张大嘴,盯着眼前这张脸庞, 一切都宛若虚幻, 下意识想喊爸爸。

“……学长。”

尺言掏出两张现金,压在吧台上,结账走人,迅速抓起迟雪的手, 迟雪踉跄地从高脚凳下地。

“等一下。”酒保声音低下来,夹杂笑意, 灯球不停地转动, “钱给多了。”

尺言停住脚步, 门口的人早就堵满, 锃亮的刀光散着寒气。

“要不要也来一杯?”

屋内的所有人, 都看着酒保的手势动作, 一些人拿出小刀, 一些人停止热舞。

调酒师开始工作, 端出一只精致的酒杯, 开始调制成色优雅的马颈。柠檬成卷地坠入杯中,软软地卡在杯口,散发着苦涩的果香。

“我不会喝酒。”尺言声音有些冷,他们脚步被迫停止,迟雪抬头,看不清他目光。

酒保笑意盈盈:“没关系,饮料而已。”

四周目光全部聚集到他们身上,酒吧一刹那间寂静,所有人盯着他,空气凝重,灯光也只为此刻闪烁。这是一个局,专门为外来者设的局。

尺言松开迟雪的手,迟雪感到腕部一松,站在原地,茫然无措。她望见身旁的尺言迈步,往前一步、两步,踩上高脚凳。

酒保转过身拿起水果盘,又忽地想起,转身来笑问:“哦豁,对了,成年了吗?”

尺言拿起酒杯,毫不犹豫一口气饮尽,一滴不漏,冰块都还没来得及融化。

马颈不烈,姜汁味很重,调酒师开始按照指示调下一杯。迟雪揪起一颗心,她从未见尺言喝酒,郭雨生也没有喝酒的习惯。

朗姆酒迅猛倒入,又加些许混合汽水,冰块间冒出几个气泡。

尺言望他一眼。拿起,又迅速灌下一杯。

酒保感到有意思,烈酒下肚,对方却丝毫没被呛到,看得出来有不少经验:“最后一杯怎么样?”

调酒师很默契的只给了纯饮,烈酒在冰块里荡漾,倒映出神秘的光色。通过这杯酒的背面,看得见酒保的目光,他欣赏又抿嘴,打量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小青年。

“不必。”尺言回绝。

他已是到了顶,只是酒劲还没上来,趁着还清醒,不能再喝了。

酒保点点头,表示理解,将原本准备给迟雪的那杯酒,推过去:“那这杯吧,度数也不高,喝完就能走。”

尺言抬眼,盯着对方。

酒保对这番眼神毫不在意,拿起一只酒杯,动作细腻地擦着,似乎要将磨砂的污垢都抹杀干净。

这个屋子内全是自己人,对于三个手无缚鸡的小姑娘轻而易举,加上一个所谓“学长”?他倒不缺这三件货,当乐子看也很有意思。

酒杯底下的冰块没融化,酒吧内开始泛起些许江边的寒气。

尺言的手搭在吧台上,指关节抓着嵌入的木板,寒气已直直深入每个角落。

只要再过十秒,空气中的水汽就会变成冰锥,但凡有一点动静,就会化成刺命的利刃,悬挂在所有人的头顶。

“不喝吗?”酒保道。

身后突然响起窸窣声,打破安静。

空中即将成型的气流碎开,化作一缕清风,冰块一下化作水汽。

酒保抬抬头,笑道:

“辅队,朋友啊。”

他逐渐感到后颈冰凉,面若无事,低头继续擦着一只杯子,余光发觉自己肩膀上湿了一小块。

司徒辅从江岸角落的桌子起身,身后跟着一个面容俊秀的年轻小子。他走过走道,所有人屏息敛声。

尺言的手离起,触摸的木板处早已深一个色调,被潮湿侵袭成淡淡腐朽。

司徒辅没说话,望一眼尺言,身旁小年轻迅速上来,嚷嚷:“差不多的了差不多的了。吃饱喝足,大家都去尿尿吧。”

酒保后知后觉,才察觉到空中的异变,慌张一笑:“辅队都这样说了,今晚大家也开心。是小的不识眼了。”

他又转头尊敬一问:“需要派人送你们回去吗?”

尺言已经酒劲涌上来,脚底微浮,他咬住唇,往门外走。

迟雪茫然看着,尺言擦过她身旁时,一把拉起她的手。她被强硬扯着走,手有一点疼。

酒吧外就是荒地,尺言的车就停在那,他把钥匙给她。

迟雪感觉到尺言身体的微晃,但他还是面色沉着,隐约能窥见一丝慌乱。

“爸爸,”她还是忍不住。

“上车。”他只说。

下一秒,他就弯腰,面对荒草丛开始扣喉。

卡喉声断断续续,他似乎不是要吐,而是想刻意将刚刚喝入的酒液全部倾出。

酒里加了药,冻在冰块里,渐渐融化。他喝了两杯,药性比他想的重得多,眼前开始迷晕,有了幻觉。

司徒辅领着另外两个女孩出来,把车钥匙给隔壁的小年轻手下:“去医院,送他洗胃。”

司徒辅又到迟雪面前,拿过车钥匙,对她们说:“我送你们回去,上车。”

迟雪担忧地看着父亲,她害怕酒里加了什么东西,司徒辅挡住她视野,催促:“快上车。”

她被迫进入陌生的车内,另外两个朋友手足无措,挤在一起,余惊未过。她望向车外,推车门:“我想跟过去。”

司徒辅锁了车门。

迟雪着急地推门,可是门锁卡死了,她急得快掉眼泪。

“让我出去。”

司徒辅没理会,啪嗒一下,连窗子都锁了。

迟雪趴在车窗,看见父亲弯着腰,荒草堆直立,尺言宛若被压得起不来。

身边有小年轻守着,尽管如此,车一开出,迟雪愤怒质问:“他们不会出来报复吗?”

司徒辅一言不发。

车爬上乡道,深入漆黑的林路旁。一段距离后,司徒辅打方向:“你们住哪儿?”

迟雪紧闭着嘴,车内沉默十几秒后,另一位女孩讷讷报了旅馆名。

司徒辅转向,往旅馆去。

迟雪心气已散,她无力地坐在后排,感觉四周全然虚幻。

是假的,都是假的。

车开的很稳,正如司徒辅的沉稳。不过十分钟,就精准地停在旅馆门口。

“下车。”

司徒辅道。

两个女孩惊心动魄,恨不得立马飞窜下车,可她们没忘记好朋友林雪,扯扯她袖子,紧张地道:“走吧。”

迟雪留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司徒辅想起些许,对后视镜里的迟雪出声:“林雪,你留下。”

两个女孩逃回入酒店,裙摆都乱了,步子匆忙。迟雪一直待在车内,直至司徒辅将车移动,开到偏僻路旁,四周安静。

她终于想好措辞,平复情绪,冷静且仇视地盯向司徒辅。

“他不会有事吧?”迟雪狐疑地盯着他,“你怎么会认识那些人?”

司徒辅下车,并没有回答,迟雪犹豫一下,也跟下车。

他们一个在车的左边,一个在车的右边,树林被风吹得窸窣,司徒辅点一支烟,站在下风处,夜间火光莹莹。

她忽地反应过来。

“你……”

“我来出差。”他终于答。

这位在未来会受到尊崇的长官,并不如大家相传那般清白,他背地里勾结黑恶势力,获得的利益不尽其数。

“我要问你几个问题。”司徒辅一边吸烟,一边说,火光悬空很久,才垂下去。

“你父亲姓什么?出身哪里。”

“你母亲呢?出身哪里。”

这两个问题,迟雪都抿嘴,缄口没有回答。

“你怎么和尺言认识的?”司徒辅又吸一口烟,幽幽呼出。

“你这么在意他,为什么?”

他问得迟雪彻底沉默,连对父亲的悲伤掩盖,司徒辅等了十分钟,没有得到回答,意欲上车离开。

“等会。”迟雪低着头,突然喊。

拉开的车门停住。

“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要和我交换。”

她抬眼:“你先告诉我,上次我给你看的那些线条,到底是什么?”

“文字。”他答。

“尺言手上为什么会出现冰块,你上次让他帮忙,是帮什么?”

“私事。”他又答。

“我查过‘尺’这个姓,网上并没有,哪里都找不到,他们家为什么这么神秘?”

“不熟。”司徒辅答。

迟雪开始回答他的问题:“我爸爸姓林,妈妈姓李,他们都是本地人。我和尺言是社团认识的,是朋友,还一起拍过照。”

“他知道我喜欢吃什么,给我买过礼物,记得我生日,我怎么能不在意他?”

“回去吧。”司徒辅叫她。

这是一场无用的对话,司徒辅将她摸得很清楚,她看不清司徒辅,司徒辅却看清她。

他把烟熄灭,缓缓呼出最后的鼻息,迟雪在黑暗中沉默半晌,听见汽车启动的轰隆声,她突然追问:

“你真的是尺言的朋友吗?”

这个问题,他没有回答。

“你会一直对他好吗?”迟雪又问,“你不会伤害他吧?”

司徒辅的手停住。

“不会。”

他答,声音干脆。

第44章 明珠

医院一片安宁, 灯光亮敞,时不时有刺耳的救护车声出去,又寂静归来。

司徒辅把车停下, 径直走入医院大门,手下已经告诉他第几楼。

“人没什么事,应该吧。”手下在电话里嘟囔道。

他登上电梯, 同行的还有护士推着轮椅老人, 医院一片亮白, 早上是灰蒙色的, 晚上却显得格外光洁。

手下见到他的消息,踩着时间过来接他,鼻子一动, 闻到不对劲:“辅队, 你吸烟了?”

这位年轻的长官很少抽烟,这种不良习惯在他身上可以忽略为零。

这个刚刚跟他半年的小年轻都摸清楚了,除非他难以冷静下来,才会点上一根用来平复心情。

司徒辅挥挥手, 手下闭嘴。

他看到洗胃室的门口座位上,尺言正坐在那, 低头似乎还想吐。

手下告诉他:“洗了两次, 我看着挺疼的, 东西……要测吗?”

“测。”司徒辅一个字, 手下离开, 他往尺言面前走去。

尺言双手撑着额, 低头对着垃圾桶, 听见脚步声, 抬头看他一下。

司徒辅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胃管插入喉咙的感觉不好受,灌液体进胃部也艰难,洗胃宛若酷刑。司徒辅在一旁站着,等待他缓过来的时间。

半晌,尺言喉咙沙哑,像有东西黏着:“没什么事了。”

“还晕吗。”司徒辅关怀。

酒里下药很重,各类含杂,尺言的身体因为上次留下病根,比往常要虚弱不少,这两杯酒不至于致命,但也元气大伤。

尺言抽纸巾,抹抹嘴。

司徒辅询问:“疼不疼。”

“还好。”

“你不用演。”司徒辅突然一句话。

尺言将纸巾捏成团准备丢入垃圾桶,手在半空中停住。

司徒辅的面色不算好,他靠在墙边,俯视这个友人的轮廓,一举一动每个细节都摄入眼帘。

司徒辅垂眼看着地板,双手在胸前交叉:“林雪和你什么关系。”

尺言吐出一点残渣。

司徒辅的行程早就告知过尺言,对于自己的行踪,这位友人知晓得一清二楚。

今日自己在酒吧内出现,尺言早有预见。连夜奔波数十里,从市中心的酒店赶来荒凉地,难道是为了中途插手西南洽谈的事情——不可能。

他很少干涉这些事情,尺言与司徒辅接近,就是为了手上干净,不用特意处理。

他是专门为迟雪而来的,在明知司徒辅在场的情况下,明知可以全身而退的情况下,仍然喝下那两杯被下药的酒。

没必要上演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就算他不出现,司徒辅也会注意到迟雪,将她带出。

“为什么要喝那两杯,为什么要故意受罪,尺言,你没必要演。”

司徒辅声音沉下去,听不出是平静还是气愤。

“我没想到……”尺言出声,想要辩驳。

司徒辅打断他拙劣的表演:“林雪和你什么关系。”

尺言今夜浮夸的一切,不是单纯为了林雪的安全,更重要的是,让司徒辅注意到她。很明显,他做得非常成功。

尺言从身体微欠,两三秒,缓缓直腰。

他宛若没了痛觉,目光一丝波澜都没有,发丝吹到他眼前,他望向司徒辅。

“没什么关系。”

司徒辅看着矛盾的友人,什么话都说不出。

“尺言,”他轻喊一声。

他每个字都尽可能清晰,气息不紊乱,“你什么时候,这么干脆了。”

他认为友人变了。

在酒吧里,被逼着喝最后一杯酒时,尺言将整个空间都蒙上寒气。如果不是这样,司徒辅根本不会起身,打断这场令他沉思的表演。

尺言不仅要他当观众,端坐看开幕,还要逼迫他当收幕人,喊停这场表演。

“我是自卫。”尺言微微动动,抬颔,司徒辅看不清他的目光。

司徒辅否认:“你不是自卫。”

“他拿着刀,有毒药,我只能这样。”尺言声音很轻。

“你想杀所有人。”司徒辅断续的几个字,刺破所有反驳。

尺言缓缓缄嘴,开始沉默。

起初,司徒辅坐在江边,只是默默看着这场为他准备的闹剧,并没有打算出手。

可是,在第三杯酒,尺言抬眼的一刻,司徒辅立马感到阵阵寒气,迅速且极具目的性。尺言不打算留活口,包括在场的所有普通人,酒保、混混、酒客、打手,甚至那两个不懂事的女孩。

他不是自卫,而是起了杀意,面对所有无辜的、有罪的、看热闹的、目睹的所有人——

唯独留给迟雪生机。

所有人的头顶都悬着无形的冰锥,下一秒就能向他们索命,唯独迟雪的身旁空无一物,连寒气都不向她聚集。

“你的威胁很成功,让我注意到她。”司徒辅叙述。

尺言垂头。

他确实在威胁,也确实起了杀心。

他逼迫司徒辅出面解围,倘若这位几日前在他刀下的友人怀恨在心,他就会让所有人消失,以此来保全迟雪和自己。他不得不这样做。

无论哪一个结果,只要能让司徒辅知道迟雪的重要性,就是好结果。

“我们没什么关系。”尺言仍回答。

司徒辅注视着友人的眼睛,他的眼睛,不知从何时起就失去了忧心忡忡,取而代之的是淡漠。

过分浅露的谎言,反而成为了直白。

医院彻底寂静下来,窗外诡风悲鸣,掠过树梢。震动着门框。不远处,一个护士推着不锈钢车走过,在地板上发出咔嚓咔嚓上颤动声。

他们陷入了死寂。

无论提不提起,都要面对。

他们同时想起在招待所的晚上,那夜的月光很亮,今夜乌云盖顶,他们曾经坦诚相待过,是最亲密的挚友。

司徒辅吐出一句:“你想要杀我。”

“我想要杀你。”尺言重复,承认。

可是他没有动手。

司徒辅垂眼,仍能感受到那夜的刀刃压在他耳旁,接触着颈脖皮肤。尺言那夜的鼻息一刻不停地萦绕在他耳畔。过去存在,现在存在,未来也会阴魂不散。

“你不能信我。”

司徒辅明白了,他感受到延绵不绝的重负,朝他滚滚涌来。

尺言将弟弟的命运托到他手上,现在,也将迟雪寄托到他手上。

所有的偶遇,所有的注目,尺言像是拿捏,像是哀求,全都指向司徒辅:无论林雪如何,都要保护她。

饥寒交迫,要给她钱;失业潮,安排她工作。生了病,要给她医疗;抢劫、偷盗、谋杀,她不能够遇上;如果哪天她孤身一人,要让她有所依靠……

“我没人可信了。”尺言声音里不是无力,而是麻木,宛若封冻已久的冰匣子,粗糙不堪。

尺言不知道他会什么时候撑不住,他不知道这个世界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没有信任的人了,他只能尽可能给迟雪,留一条后路。

万一呢,万一这个世界会进行下去呢,万一所有都是真的。

他没得选了。

“你明白了。”尺言只说。

司徒辅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但他确实知晓了。

他想起那夜的友人的匕首,那不是试探,而是真真切切将他生命架在悬崖边上。

友人的停止不是犹豫。

友人的刀轻轻掉落,磕在地板上,声音清脆亮堂。

司徒辅感受到友人的眼神,扫视着他们两人的相处、从过去,甚至到未来,他知道尺言在思索每一处细节,久久地,沉默地俯视着自己。

他从尺言的眼中,感受到悲怆,以及麻木。他只在那一晚看到过,有且一次。

尺言起身,将最后一张纸巾丢入垃圾桶,纸巾犹如白蝴蝶,飘扬地悬在桶边。摇摇欲坠,翅翼犹怜。

尺言要交代的都交代了。司徒辅前途一片明亮,他会按照过往平步青云,他会将所有权力紧握手中,他会成为受人尊崇的高官,他会成为市长身旁的权臣。

他会做好他的工作,会对得起他的职责。

他会照顾好一切,包括迟雪。

司徒辅望着友人,看着他走出一步、两步,沉声发问:

“林雪,于你而言有多重要。”

尺言停在悬光灯下,他定定,侧头。

“宛若明珠。”

第45章 落雪

尺言走上大街去, 寒风裹挟他的身体。

他看到剥离的天空,层层鲜艳如涂料的云彩。即便是黑夜,也瑰丽得无可比拟, 震撼至极。

他设想过很多结局。

他死了,小雪回不去。她会留在这里,读书、成人、找到伴侣。他要提早给她铺好路。

司徒辅不是一个好友人, 他抛弃了自己, 但他仍然值得信任。

他再次望向天空, 底下的漆黑夜幕中, 夹杂着耀眼的星光,路灯倒挂天上。

冬日,吸引不了蛾子, 却能吸引孤独。

他继续想着, 他死了,小雪回去。她会被托给一户好人家,他看到迟雪的难过,看到她的愧疚, 他只能让迟雪忘了他。

尺言突然也不想忘却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他看到疤痕, 若隐若现, 可触摸上去, 却一如既往地光滑。

他又摸上自己的左肩, 隐隐约约的疼痛。他的肩胛骨像是破碎, 宛若从前。可是没有, 他还活着。

小雪像妈妈, 没有像他是最大的幸事。她性子也像妈妈, 模样也像, 当他一手抚养起这个女儿,发觉她不似自己,这是最大的慰籍。

他累了,坐在街边的石凳上,风一缕缕吹来,扯动着水分在空中纠缠。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老了。

他四十三岁,回望早逝的家人,他白发如悲。

身体上的折磨让他加倍衰老,可生理上的拖欠,他被迫长留于人间。

他时常在切菜时,抹阳台时,想自己是否会突然猝死,结束这漫无趣意的生活。毕竟他在十多年前,生命就该到了尽头。

一阵风吹过他耳朵。

他抬头,望见无数尘埃-

迟雪打开房门,此时夜已深,她的动作都放得很轻,以免吵到别人。

她猜想朋友们早早回到房间,定然余惊未过,于是特意在旅馆外多待近一个小时,好与用热水慰藉余惊的朋友们错开时间。

可当迟雪推开门,光亮深入她眼,她没有看到潮湿的浴室,只看到两个朋友齐坐在床边,身子端正得不正常。

她们在等待开门的她。

迟雪一愣,感觉怪异,这种格外安静的氛围让人不适。仿佛在她与对面之间,悄无声息地安上透明屏障。

“你们,洗澡了吗?”迟雪问。

她们的眼神很诡异,像是注视她,又像是盯着她,时刻隔着警惕的距离。

迟雪环视一圈,看到床头,自己被打开的包,心口突然砰动,脑子一刹那空白。

“林,林雪。”两个朋友支吾着。

她们的身后,正摊开着迟雪珍贵的日记本,米黄色的页面折出一个角,在她们手边露出。而试卷、资料,都拿了出来,乱置在床的另一侧。

她们两个试图用身体挡住,好减少自己行为的理亏。

“我们,”其中一个人,蹙着眉,艰难地出口,“看了你的这个本子。”

两人扭捏的手,诉说着虚伪的愧疚和无意。

迟雪浑身僵硬,她感到一道雷从脊椎爬入她身体,将她狠狠钉在原地,化为焦黑木头。

那个本子上面写着尺言,写着郭雨生,写满了她的委屈和心事。写着荒谬离奇,写着无数的哀伤。

可此时此刻,这两个虚伪的朋友,用疏远又诡异的眼神,像看着精神病患者一样隔着空气看她。

“你有没有,和林老师说过呀……”她们委婉对迟雪述说,语气间满是小心翼翼。

她们的手微微挪开,迟雪的秘密在那一刻,像日记本一样若隐若现。

迟雪的身体每一个毛孔都在颤抖。面对擅自窥探者,面对着可怕的目光,她感到愤怒,愤怒到躯体僵硬,一动不能动。

可是,一股复杂的哀伤涌上她心头,愤怒转化成害怕、惶恐,手上的颤抖却显得悲哀又无奈。

“林雪……”她们又轻轻喊道,这次话语里带上刻意的害怕。

“为什么,”

迟雪的身躯止不住寒战,她想闭眼,寒冷从后脑渗入,刺激得她清醒无比。她眼前冰冷,看到的所有一切事物都陌生得可怕。

整个世界失去温度,一场雨在下,坠落荒原,砸出一片荒草丛生。

“放下!”她咬牙,忍住泪水。

两个人看到林雪的脸色白得可怕,有些害怕。可她们依然认为不是自己的错。

只不过是林雪过分荒谬的胡言乱语被发现了,这是她写下这些荒诞意淫,应该得到的结果。

“还给我。”她声音开始颤抖,强忍着,在崩溃边缘。

两人有些被吓到,她们把散开的资料和试卷捡起来,线条和看不懂的外语文字混乱一片,慌忙夹入日记本里。

收拾完,这个房间宛若一切没发生,她们仍坐在那,将迟雪整齐的日记本放在腿上,再度用矫揉造作的语气说:

“林雪……”

迟雪的眼睛布满血丝,一丝凉意划过她脸颊。她坚信自己没有哭,她不能哭,她对两人仇恶地咬牙:

“为什么,

你们凭什么。”

凭什么要擅自窥探她的秘密。

她没有允许过,没有答应过,她甚至都没有拿出来。

尺言都还没看过她的心声,她不舍得给任何一个人看,可是为什么?

两人起身,将日记本放回在她床边。转过身来对她垂眼低头:

“其实,我们只是为你好,小雪,你真的不用去看一下医生吗……你这样,真的很像是精神病。”

“我们听说了,你经常待在尺言学长身边,我们能理解他的优秀,他的魅力……只是,你写这些话,我们觉得,有些走火入魔了。”

“不关你们事!”她对两人斥吼,语调充满敌意,她觉得身体很冷,可喉咙、眼睛,都被灼烧得火热。即便疼痛,也抑制不住字眼里的悲伤。

“小雪,说真的,我们觉得有一点可怕。”她们两人缩在一起,好二对一有势力,相互报团,“尺言学长,他知道吗……他今天还来救我们了。”

“别喊我‘小雪’。”迟雪怒斥,瞪她们。

她们毫不悔改,反而用着假意颤抖的声音,说道:

“我们真的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太恐怖了。不对,林雪我们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有一点难以接受,身边有一个带着这种想法的人……”

她居然喊尺言学长爸爸,虽然日记上只有零星几天记录,其他时候都直呼名讳,有时候是尺言,有时候是什么雨生。

她还胡编乱造,说自己是他二十三年后的女儿,说尺言学长会毁容,会死得很惨。她们没有细看内容,只寥寥几眼,就被这离谱的文字吓得心惊肉跳、魂飞魄散。

【我那天,好像听到郭雨生再对我说话,好像没有,他推着自行车在远处注视着我。我想,我不会让你回来了。】

【郭雨生,我好想你,我现在过得很好,也很不好。你今天在上课的时候回来了,穿着鹅黄色的毛衣,我想和你说话,但又不敢,你直至下课也没看我一眼。】

【你今天拒绝我了。我看到雨在下,是不是你,郭雨生。】

这很像是精神分裂,幻视、幻听、还有离奇的幻想,字里行间都让人感到恐慌。

很多人都知道他们两个人相熟,在一个班,知道迟雪经常会跟在尺言身后。

大家都以为这只是简单的仰慕,却没想到林枫的女儿,全校有名的乖乖女居然如此恶心,简直是个精神病变态,连人家的每天衣着,每个动作,都奸视得一丝不漏。

“太可怕了。林雪,真的不用帮你叫吴老师,让她带你去看一下病吗……”

她们不是恐慌,不是害怕,而是看热闹找乐子,只是装出受害者的姿态。

“你知道,这样,无论是对你,也对尺言学长,对大家都好。”

迟雪一手夺过自己的包,咬着唇,眼泪却止不住溢出,她坚信自己没有哭泣。她没有哭泣。

两个人躲开她的身影,保持着距离,如同遇上变态,躲着瘟疫。她们的目光投来同情,也透露出些许庆幸。

“你去找吴老师吧。”她们给出建议,“我们和她说,你今晚要和她一起睡了。”

迟雪一声不吭,她没必要再为这些烂人愤怒。她将自己所有的东西都带上,干脆利落。

她不想待在这两人呼吸过的空气里,不想共处一室,她不能接受污蔑与排挤。

“林雪,”她们轻声,假意挽留。

她摔门而出。

冬日的西南很冷,她走出旅馆,见到一片漆黑。路灯零星亮着,指引着走出郊野的路

她认得,从来时搭大巴,一直望着窗子,每一个景色每一条路她都记清楚。她知道怎样到城里,怎样走出这片污浊之地。

她可以自己找一个公园,静坐一晚,可以去便利店吃宵夜。她可以随处逛,寻找那只鸽子,她可以做很多事情,万一下雨,她还能在雨中清醒。

她想尺言,想他今夜的手,他紧紧抓着自己。

她看见闪烁的星星,看见月亮。突如而来的晴夜让她倔强地想着放松,想着愉悦,她一点气都没消下去。

直到深夜,她走了很久,过了荒草地过了桥,她看到灯光,看到高楼。

她累了。

她想起小时候,郭雨生不喜欢她生气。因为每逢她生气,都是因为其他小朋友说她爸爸是怪物,她会为郭雨生反驳。

可郭雨生从不为自己反驳。

她不理解,甚至感到委屈,可是现在,她感受到了。

她们看怪胎一样看她,充满疏远与恐惧,这与郭雨生走在街上所接受的眼光是一样的。她也变成郭雨生那样,不为自己辩驳。

这种面对怪胎的注视,她感到非常亲切,她就是怪胎的女儿。

人本身是不会为自己辩驳的,只有在意的外人才会辩驳。

那时候,郭雨生有她,所以他可以不在意。但是现在,迟雪孤身一人,她忍不住不去想。

她停下来,停在一间便利店前。

一丝寒风窜入她衣裳里。

她饿了,摸自己口袋,有一点零钱。

温暖的小屋子吸引着她,她情不自禁走入,就像冬日里迷路的小孩子,向往充满鲜花炉火的木屋。

迟雪买了一碗关东煮,她点了萝卜、面筋、还有河粉。

味道属实不算好,她坐在便利店的落地橱窗前,望向外面。每隔十来分钟,才能见到一些零落人影。

过分明亮的灯光,照得这个透明便利店宛若另一个世界,迟雪像极了玻璃橱窗里的娃娃,隔着屏障,暖着炉火,还要好奇地往外面望。

她不该属于这里。

只有尺言属于这里,这里是父亲的世界。

对于自己的擅自闯入,尺言是怎么想的呢?郭雨生和尺言的想法重叠,她看到父亲的妥协和无奈,看到他的强硬与温柔。

白鸽将她带来,是正确的吗?

是惩罚,还是误会。是奖赏,还是机会?

街上灯火寂寥,她想打一个电话给尺言。

可是,她只记得尺言的Q.Q号码了,忘记尺言的电话。她吃着关东煮,想起一串数字,才发现那是郭雨生的电话。

她还是有点饿,想把汤也一起喝了。

当她捧起杯子,想要饮用味精汤,她的余光望见便利店的玻璃门,玻璃门上倒映街景。

街景很安静,一个人走过。

一个人停在玻璃门前。

空气安静得如同时间停滞,迟雪的手顿住了,眼神也定住,她感到久违的温暖涌入,鼻尖也一酸。

迟雪在玻璃橱窗的这边,尺言在玻璃门的那边,他们的视线落在对方身上。

迟雪定了很久,尺言也站了很久,尺言身后的街景漆黑如墨,而迟雪头顶,悬着耀眼的明亮。

命运啊,命运又这般戏弄的、委婉的,将阴阳两隔的两条线,重新牵到一头。

“……爸爸。”她恍若梦境,虚幻成影。

盛着汤的杯子都快要掉落,汤汁要洒到桌子上。

尺言低头推门而入,他仍然穿着今日一身的外衣,亮光洒在他的发丝上,平落在两肩边。

“欢迎光临。”前台热情地喊道。门口的铃响了一下,荡进耳中,婉转清脆。

满满的货架,满眼五彩缤纷的商品。迟雪以为他要买东西,可他走进来,漫步绕一圈,又回到玻璃落地窗前,轻轻拉开椅子,坐在自己身边。

迟雪放下杯子,她闻不到香精味了,她闻到父亲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他衣着的冬日气息。

她不知该说什么,只得低头,用勺子一下又一下搅动关东煮汤。尺言静坐在她身旁一会儿,忽地发问:

“饿吗?”

迟雪点点头,轻声回应:“饿。”

她刚刚经历过哭泣、愤怒,又走了几公里。她的晚饭吃得很潦草,此时此刻,胃部一点能量都不剩。

尺言低头,从袋子里拿出二十块钱,递给她。

迟雪接过那张二十块钱,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从座位离开,向货架走去。

她那时候的手很小,接过一张钱,就占据半只手掌。而郭雨生的手爬着疤痕,不像尺言这般光滑白皙。

尺言在座位上不动,从玻璃窗望着自己,看到一片宁静的景象,满屋子琳琅满目的商架,迷人乱眼。女孩穿梭在货架里,有时快,有时慢。

他想起迟雪小时候,小雪现在长大了。

那是在幼儿园门口的便利店,每次放学,她都眼巴巴望着郭雨生。郭雨生有时给她十块钱,有时给她五块。她能去买很多东西,一个玩具,一瓶牛奶。

别的小朋友都会买,都会炫耀,她不羡慕。她也有。

她在货架前磨蹭,再也找不回以前的兴奋,她感觉自己里过去太遥远,离郭雨生也太遥远了。

可是,尺言就在她身边,尺言就是郭雨生。他们分离过吗?货架摇晃的撞击声,将她拉回眼前。

她回头看尺言一眼,尺言也回头来望望她,她选定了一包巧克力饼干,一瓶果茶,在打着瞌睡的前台处结账后,回到橱窗前坐下。

她拆开纸包装,饼干里飘出巧克力粉的香气,她听到父亲的鼻息。

“尺言学长,你吃晚饭了吗?”她内敛地问。

“不用了。”尺言轻应。

她吃一块,递给尺言一块。

尺言刚洗过胃,食道很疼,进食如针扎。可是他还是接过,一口口品尝起来。

这是真的巧克力,略微苦涩,可可的醇香化作碎粒。他细细嚼动,望着窗外的街景。

道路与夜幕一同漆黑,看不出地平线,星星与街灯同缀在这夜幕,时而有车亮着近光灯,时而只有晚风蜿蜒。

迟雪在他身旁呼吸,他侧眼,看到她的发旋,又回到玻璃窗上。

“你今天怎么会来?”迟雪好奇问,她一问,就后悔了。

尺言吃着饼干,他两只手指捻一角,声音安静。

“你不回去吗?”她岔开话题,想着尺言的住宿。

他开了很久的车,从另一个地方来到她所在的郊野,来到她的困境。

她想与父亲说几句话,想起父亲喝了酒,只得又再次问:“眼镜学长他们呢?”

尺言微微张口,只是吐出一点气息,她以为他会温和地回答一句,可三个问题,他都沉默不言,只剩热雾散在空中。

迟雪失落了。

她低着头,只看眼前的巧克力饼干,盯上面的纹理,试图让自己缓和。

尺言的手突然出现在她视野里,指尖下,轻轻地压着一张卡片。

尺言给迟雪一张储蓄卡,“密码是你生日。”

12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