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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卡里有十万,每隔三年,又会重新打进去十万。她可以用来交学费,可以买衣服,可以到老年,用一辈子。

迟雪一惊,动作停滞,半块饼干悬在嘴边。

她抬头看一眼父亲,又低头望这张卡,愣愣说:“我不要你的钱。”

“拿着。”尺言的手上仍然捏着半块饼干,他说话带着沙哑,但依旧细语轻声。

“我只要你回来。”迟雪抬头。

“上大学用。”尺言只是说。

迟雪将那张卡收起来,她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钱,也许有五万,也许有十万,也许会有一百万。

她不想用到它。可是,在交学费的时候,她可以用,在吃饭买衣服的时候,她可以用。她不用林枫的钱,她用父亲的钱。这证明着,尺言承认她是他女儿了。

“我不会乱花的。”她对尺言说。

尺言什么话都不答,手里夹着那块饼干,轻轻咬一口,没有掉落一丁点碎屑,他的外衣上也染上巧克力的味道了。

空气中酝酿着温暖,迟雪的手都热起来了。

她久违地感到父亲的温和,如同涟漪悠长,流淌过身旁每一寸的空气。

她啃着饼干,春风拂面,她觉得自己应该要开心,可这个想法浮上心头时,她又有一点难过。

迟雪将背包放在身前,拉开背包链,将那本日记拿出来。

她不递给尺言,尺言也没有如同上次抗拒,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她开始朗读。

“四月二十号。今日,我去高二的教学楼等你,你很久都没出现,学长他说我喜欢你。我没有理他,我想和你打小报告,告诉你有人欺负我……”

“四月二十一号。我打探到你去五一游学,你给我买了热可可,很好喝。可我心里还是有一些害怕,因为你摸我的手……”

“五月一日。我们去游学了,我真懦弱,和你待在一起这么久,还是没能出口……”

“六月二十号。我今天通过了跳级的考试。题目很难。”

“七月七号。我偷看了你的空间,你什么都没发,我忘记了是会有访客记录的……”

“……”

“十月十二日。我向你坦白了。”

迟雪声音停顿,本子上跳跃的日期像一根利针,刺穿难过的回忆。

她的视线直接往下,念道:

“十一月六号。你将你的弟弟带来班级,你一定很爱他。我在想,你什么时候能这么爱我呢?”

“十一月九号。我开始研究你座位上掉落的试卷,上面的线条很令我着迷。我觉得那不是小孩子乱画,毕竟你那么神秘。”

尺言没有让她停止,他听到试卷、线条等字眼,不似先前生气,只是面色不改。

“十一月二十九号。我在网上查到一点头绪,以下是资料:”

她读到这里,停下来了。

迟雪的咬字清晰,声音很好,她该是天生的播音苗子。当她端坐在凳子上,直着腰板,朗读纸上的文字。

她的目光专注,心无旁骛。她仿佛真的是主持人,坐在播音室里。风都吹不糊她的声音,非常有穿透力,天赋淋漓。

她像自己,尺言终于想。

“司徒辅,你的朋友,他告诉我了。”

“他觉得,我和你们不是一个圈子的。不应该交叉在一起。”

迟雪已经猜测出来,她看着自己的手指,如果她不说真话给司徒辅,司徒辅永远不会将真相告诉她。

司徒辅本来准备向她坦白一切,当她单独叫住自己,当他点一支烟。她就都明白了。

说了真话,她会成为那个圈的一份子,她可以知晓关于父亲的一切。

她不说,她永远都是林雪,和这些秘密隔着厚厚的屏障。

“我不想让他告诉我。如果你不想亲口说,我宁愿不知道。”

她望向父亲,看到尺言似水的眼波,流到了窗子之外。

她多么期待,也不愿期待。父亲应该有父亲的想法,不能一生都被女儿绑住。

空气宁静下来。

远处,出现一个米粒小的身影,头发散乱的吴老师正在四处张望,寻找着她。迟雪愣住了。

尺言见到,平淡地对女儿说:“回去吧。”

迟雪摇头:“我不想回去。”

她不告诉父亲自己的委屈,不告诉她受人欺负,她把日记本留给父亲。

“你要保管。”

尺言这次接过,本子很重,里面的水笔字,将每一页都撑满,系着沉甸甸的思念。

“你不要擅自打开。”

她又说,看着父亲的左颌。

“只有我能读给你听。”

吴老师走过来了,她在马路上蹭着灯光走,走到便利店的不远处,迟雪离开椅子,背起包。

巧克力饼干遗留在桌上,她没有收拾走,露出三块在空气里。

她用力地推开便利店门,走过马路,喊吴老师,吴老师撩起乱发,紧紧地抱住失踪的她。

迟雪在吴老师怀中,听着她的责怪和紧张,又往便利店这边望一眼,见到被灯光包围的父亲,好像坐在落雪之中。

尺言也在看着迟雪,看着她被紧紧拥抱,被关怀,他什么话都不说,只是微微低头。女儿的日记是棕色封皮,一条黑色的麻花绳做了封口。

他闻到空气中蕴着巧克力的醇香,望向迟雪的座子,他仿佛还能看到迟雪的发旋。

现在,那个座位上,只留着几块饼干。

尺言喉咙干疼,他分不清是过去的幻疼还是胃管的创口,现在吃硬物,即便细嚼慢咽,也好比吞玻璃渣子。

可他还是伸手拿起。

他将饼干凑到嘴旁,轻啃一口,饼干在他嘴里融化成砂砾。

第46章 冤枉

迟雪起床, 看到清亮的早晨。多日的阴雨连绵终于停止,阳光灿烂,气温直线上升。

她感受不到冷意, 太阳洒在她身上,宛若初春。

她回回头,一边拉起窗帘。吴老师仍一脸疲惫地睡着。

她有些对不起吴老师, 昨日吴老师前来查房, 发现少了一人, 匆忙查监控。见到迟雪背着包从大门走出后, 心慌意乱地就冲出去找人。

虽然她见到父亲很开心,可是让吴老师大晚上奔波,迟雪很是愧疚。

迟雪刷完牙, 前往旅馆餐厅吃早餐, 一进门,就遇见之前的旧同学。

这位热情的前班长,对林雪这样的三好学生很仰慕,他主动凑上前来:“林雪, 你要吃煎鸡蛋吗?”

迟雪婉拒,但她自己煎起鸡蛋。她想起以前郭雨生给她做早餐, 其实她自己也会, 只是没告诉郭雨生。

“天呐。”

昨日的其中一个所谓旧“朋友”, 缓缓进到餐厅, 看见完好无损的迟雪, 突然惊呼:

“林雪, 你知道你昨天跑出去, 吴老师有多担心你吗?她十一点多还走出去找你, 你究竟去哪里了!?”

话语投入餐厅内, 在人群中砸开一点水花,大家被吓了一跳,纷纷抬头看过去。

迟雪不给她眼神,继续煎着自己的鸡蛋,油声滋滋响。

“林雪,你和你爸爸、还有吴老师说了吗?”

旧朋友的指责语调吸引着其他同学的目光,一个人小声插话问:“昨天,怎么了?”

“你们不知道,我们昨天——”

迟雪将盘子摔上桌,“砰!”一声立马盖住所有小动作,那个人当场寂静如鸡。

前班长无条件信任这个品学兼优的老师女儿,丝毫不理会眼前这个无理取闹的人,端着牛奶坐在她隔壁。

“今天天气真好呀,林同学。”他讨好地拉着话题。

迟雪看着在盘子里颤动的鸡蛋,一滴油脂溅出,她回道:“是挺好的。”

她情不自禁想起父亲,尺言昨夜在哪里度过的呢?他是找了一个酒店,还是回到医院。司徒辅会照顾他吗?

他今日,会开车回到城里,和眼睛学长他们继续旅行吗?

她没有了手机,也许她昨晚就该问尺言的电话号码。她明明记在日记本上的,可她太愚蠢,唯一带有联系方式的本子,也直接给了父亲,两人彻底断联。

会遇上的吧,今天出去逛街,或者回程搭火车,再或者回到学校。他们总能遇上的。

这座城不大,装了很多人,她有自信,能在人海中一眼认出他。

高二级主任在此刻走进来,脸上肉眼可见的发愁,面对学生们,他立即清清嗓子,佯作平静道:“各位同学,我要宣布一件事情。”

众人齐齐抬头。

“我们原定回程的那班火车,由于不可抗力因素停止运行了。现在学校正在为大家抓紧订购高铁票,但是人数众多,可能需要两三天,所以说……”

高二级主任声音低下去。

这意味着,他们还要在此处逗留至少两天。消息一出,餐厅里立马聒噪起来,有些人抱怨,有些人高兴。主任见场面混乱,又扯着嗓子喊道:

“安静!安静!——学校理解同学们的心情,为了在滞留期间更好照顾同学,学校和旅行社商量,决定再安排多两日免费行程。”

除了风景,附近还有很大的农庄特色旅游区,一晚少了三晚多了,两天刚刚好。

“希望大家,尽力配合学校的工作,不要晚上擅自出去,不要独自前往景点!如果要去医院、要买东西,一定一定要报备,知道了吗?”

大家的声音起起伏伏,讨论着这个安排。

另一边,那个“旧朋友”为掩盖心虚,特意佯出得意洋洋的样子,同身边的人道:“你看,这就是说林雪昨天跑出去那件事。”

休整到十一点,他们乘上车,到达十公里之外,闻见清新绿草香。

在肃寒的冬日,草香很珍贵。他们看到挤在一起的牛羊,看到瓦房子、博物馆,还看到接地气的小饭馆。

对于城里的孩子,这是很稀罕的场面。

抬头,正在高原脚下,隐约能望见圣洁的雪顶。

迟雪背着她那个包,下了车,踩在泥巴里。

吴老师同她说:“切记不要再乱走了,有什么委屈可以告诉我,不说也没关系。等会吃饭的时候,记得来找我打电话给你爸爸。”

吴老师的声音很亲切,这个年近三十的年轻老师,身上脱去稚气,装着沉甸甸的责任感。她进学校实习时是林枫带的,两人从师徒变为同事。

她突然想到,问:“高三什么时候开学呀?”

吴老师感到突然,才想起迟雪也是高三学生,只是保送来得太早,让大家几乎忽略这件事。

“好像是,”吴老师看一眼手机,“好像是快了,大大后天吧。”

迟雪想,父亲是否要回去学习呢?他是不是已经搭乘上返程的车。

她跟随大队伍游逛,牛羊时而转向他们,时而低头。这个草场很肥沃,足以让它们度过整个冬季。

她看洁白的羊毛,宛若看到鸽子。

一个人突然叫住她名字:“林雪。”

她的脚步踏上青草地,闻声停住,回头。

是另一位“旧朋友”,她们已有十六个小时未曾见面,对方仍带着些许害怕的神色,可更多是垂眉愧疚。

“我可以和你聊聊吗?”她声音很小,细若蚊吟。

迟雪拒绝:“我不是很想聊天。”

“求求你了。”对方声音带上着急,她想向前几步,又被迫着定在原地,“就几句话。”

迟雪凝视对方一眼,离开人群,跟着她走去。

“旧朋友”将她带到角落,这是一条不远处狭窄的巷子,迟雪站在巷口不进去。

对方眼眶红红:“林雪……对不起。”

她鞠躬,弯腰道歉。

“昨天是我的不对,我不该跟着小彤一起偷看你的日记本的。对不起。”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的,昨天我也觉得小彤说得太过分了,林雪对不起。”

“昨天你也看见了,去酒吧,不是我提议的。我在酒吧里面也觉得害怕,你说想走,其实我就想跟着你一块走了。你也看见了,是小彤一直要留在那里。”

迟雪听着,警惕的目光松一点,垂眼。

“我真的觉得很抱歉,很对不起。明明是因为你的关系,学长才进来解救我们。”

“小雪,你能不能不要生我气了。小彤做的不对,你也知道,我家里面贫困,如果你把昨晚的事告诉了吴老师,让学校知道了,我的奖学金就……”

迟雪转身,不再听她的解释。

“等一下,小雪,你等一下。”

这个愧疚的往日朋友走上来,将一袋巧克力和水果糖塞入她手中:“我也没什么东西了,这些巧克力也是牌子货,你拿着吧,就当我的赔礼。”

往日朋友迅速跑开了,脸红得头也不回。迟雪看一眼这袋散乱的、五颜六色的糖果,只得放入背包里。

她回归大队伍,跟着群人走路。

到了中午,他们在一间农家菜馆吃饭。老板专做学生团餐,效率极高。

她夹一只鸡翅,又舀鸡蛋。人很挤,那个往日朋友仍旧跟在“旧朋友”身后,往日朋友给“旧朋友”拉开椅子,她们入座的地方就与迟雪隔着两个位置。

“旧朋友”瞥见迟雪,虚张声势,满脸不乐意地坐下。

迟雪提早吃完,她背起包,拎起饭盘子,过路离开。

要出去,必须要经过两位“朋友”的身后过道,她走过去,“旧朋友”的椅子却突地往后一移。

“你挤什么!?”对方先倒打一把,声音尖锐。

迟雪的手挡住椅子,用力往前回推,“旧朋友”的椅子晃动,她的惊吓声堵在喉咙里。

“李小彤,麻烦你往前一点。”迟雪咬唇,“不然我怕我的饭盘掉你头上。”

“旧朋友”的脸刷一下白了,稍后又露出青色,两种颜色来回循环反复。迟雪没有理睬她,迅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午休时间,她问吴老师要了电话,打给林枫。

许久没接到女儿电话的林枫细细叮嘱:“和同学处好关系,要照顾好自己,知道吗?……”他来来回回都是那几句一样的话,翻来覆去说好几遍,完全没有教书时在黑板上解题时的创新花样。

迟雪将电话还给吴老师,很显然,吴老师没有把昨夜的事情告诉林枫。或许她在等林雪自己亲口说。

“谢谢吴老师。”

“小雪,”吴老师叫住要转身的她。

目睹中午一事的吴老师,低低眼,语重心长地和她说起话:“你和李小彤昨晚闹了什么矛盾,能不能和我说一下。”

迟雪回答:“没什么大事。”

见她不愿意说,吴老师也就此作罢,只是叮嘱:“那你也不要和她吵架,尽量避开冲突吧。”

吴老师相信她是一个好孩子,心里不自觉有了倾向。

“谢谢老师关心。”

迟雪走出去,她看到成群结队散步的、聊天的人群,她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远处的风景。

下午,准备出发集合的时候,“旧朋友”李小彤正狼狈地低头,双手艰难地扎头发。

她刚刚睡醒午觉,还没补妆,粉都掉完了,往日朋友在一旁半蹲,帮她捧着镜子。

迟雪不去看,避开多余的目光交流,以免自惹麻烦。

老师讲完注意事项,终于可以出去,“旧朋友”也终于忙忘外表功夫。在人群再往外走的时候,她低头翻着自己的精致小包。

迟雪在前面走着,突然听到身后尖锐的“啊”一声。

“我的钻石吊坠呢?!”

李小彤的喊叫滞停人群的步伐,他们往回望。

迟雪停顿了一下,往前走,内心忽有不好的预感。没走出几步,耳畔突然刺入一句厉声质问:

“林雪,是不是你拿了!”

第47章 罪状

“林雪, 是不是你拿了!”

尖锐刺耳的声音刺破空气,在回头的人群中炸开,而迟雪就是这响爆竹的导火线, 众人目光移到她身上。

迟雪微顿,蹙眉:“什么?”

“我的钻石吊坠,”对方咬牙恶狠狠地说, “我只给你们两个人看过, 是不是你拿的。”

“我都没靠近过你。”迟雪反击。

李小彤把自己精致的包包丢到地上, 袋口敞开, 里面的口红、湿巾、钥匙,全都洒到地上。李小彤踢一脚,怒斥道:“那你看看, 去哪里了?我上午还看见, 现在呢?”

迟雪觉得无理取闹:“关我什么事?”

“这两天就你和我吵架了,中午也只有你碰过我的包,你觉得呢?”

迟雪疑惑:“我什么时候碰过你包了?”

李小彤指着她:“你中午路过我后面,你觉得呢?你还推了我椅子一下, 我包就挂在椅子上面!”

远处,突然一个声音, “诶, 林雪?”

声音清脆, 带着意外, 忽地闯入的打断, 与整个人群的气氛格格不入。

人群外, 不明所以的眼镜学长挥挥手, 向林雪打招呼道:“天呐, 真巧啊。”

针锋相对在一瞬间被打断, 显得尴尬无比,李小彤脸色从红到青,再从青到白,活像调色板,她大声喊:“老师,我要报警!”

人群散开,主任一听到是钻石吊坠不见了,再三询问过是否属实后,立马帮她报了警。

“你得留下来!”李小彤指着迟雪,“你可是嫌疑人。”

迟雪面对这个“旧朋友”的迅速变脸,认识到人性无比滑稽的一面,明明前几日还拉着自己的手,可现在,却一口咬定恶语相向。

“你等到警察来了再说。”迟雪抛下一句,向圈外一脸懵的眼镜学长他们走去。

这件热闹并不有趣,在两人之中的黑白是非,不如景色吸引人。大伙转头即忘,迅速投身入剩余不多天的游玩之中。

天空仍旧灿烂,晴空万里。迟雪深深呼吸一口气,试图将刚刚的晦气心烦全然吐出。

几个穿着成熟的学长学姐拿着水,水瓶晃荡,脚步闲散,很自然地接纳了她。

“林雪,刚刚干嘛了?”眼镜没走出几步,立马就好奇询问。

“没什么。”林雪看路上的小草,并不鲜嫩,“她说我拿了她项链。”

“我去,真的假的。”眼镜学长差点要捂着嘴,最后发现太夸张,手到一半停住。

隔壁的学姐爬坡没说话,而她的男朋友面对傻子一样的发问,无奈笑笑:“眼镜,你脑子呢?”

眼镜闭上嘴,迅速自责。

可是按道理来说,他们现在不应该在回学校的路上了吗?迟雪抬头,询问:“尺言学长呢?”

眼镜挠挠头:“不清楚哦。”

“他昨天出去了,一直没回来,我给他发消息说来这里,也不知道看没看见。”

“我昨天还见到他了。”迟雪说。

“啊,是吗。”眼镜也卖力爬坡,脚踩在青草地里,一踏一个脚印,“他应该晚上会回来吧,他有些事情做。”

迟雪当然知道那件事情是什么,她咬咬嘴巴,风吹过她的脸,几缕发丝挂在鼻尖前,“你们不是,快要开学了吗?”

“对啊。”眼镜愉悦应答,故作轻松,“还有几天。”

“你们不回去吗?”

眼镜苦笑:“我们定的火车停了,也不知道原因。后来查飞机,也停了,最近两天好像怎样都出不去。”

交通突然瘫痪,这座城短暂地与外界暂停来往。

一行人没办法,就算时间再赶,也不可能打车出省市,干脆顺其自然了。

“这里也挺好玩的。”眼镜道。迟雪从语气上分不出是真心话,还是自我安慰。

他们看了马,在冬日耀眼的阳光下,几匹栗马在草场奔驰,额头的白流星瞬地划过,逍遥自在。

眼镜学长道:“真想看跑马。”

再一言两语,伸手指点下,迟雪感觉乐趣多起来。早上她一个人在人群中走,看的只是风景,她只感受到旷野。可现在,她看到更多细节,连风都变得细腻柔和。

“真好啊。”她想道。

尺言与这些朋友在一起,他肯定也舒心。父亲交的朋友都很好,学姐心思细腻,而他男朋友很能担事,眼镜学长活泼又开朗。有的和他互补,有的和他很像。

在这样一个圈子里,没有围绕着谁转,也没有谁领头谁垫底。这样平等的友情令人羡慕。迟雪回想一下小时候,她确实,从来没遇到过这样温和的人群。

大概是她不像父亲,她没有尺言那般温柔,那般有魅力。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她沾了父亲的光,才体会到这般美好。

玩过一圈后,眼镜提出带她去吃晚饭,忽地,一辆旅游景点车驶来,上面坐着保安大叔。

他对着手机照片,向这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女孩子说:“你是叫林雪吗?”

迟雪一愣,点点头。

保安大叔语气并不凶:“你有个同学说贵重物品丢了,你们起过争执,我们也查监控了。你能不能配合我们调查一下。”

迟雪不想去,可她心里知道自己是清白的:“你是警察吗?”

保安大叔挠挠头:“我是警卫。”

她转头对眼镜学长说:“还是算了,你们先去吃吧,我回去把事情处理完。”

眼镜学长看着登上车的迟雪,有点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话。

他望着掉头行驶,渐渐远去的旅游车,双手停在空中,学姐催他道:“算了,走吧,快找个地方吃饭。”

眼镜眉头一皱:“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隔壁学长打趣道:“你心不对劲吗?”

眼镜没理解这个问题,自顾自地说:“我觉得她不太妙。”

迟雪来到旅馆门口,车妥妥地停下。她双肩背着包,拉了一下带子,保安大叔把她带到警卫监控室,一推门,冤家就在里面叉腰,黑着脸等待。

保安大叔解释一句:“正常来说,我们是不允许进来的。这次丢的物品有点贵重,就破例一次。”

迟雪不在意这些题外话,她不想知道那条钻石项链究竟多贵,也不在意项链究竟身处何处,她只想快点离开,“我可没碰过她的包。”

“我丢的可是‘纸原家’的新款项链,两万二一条,你知道吗?”失主李小彤一遍又一遍强调,她瞥了迟雪一眼,又大声道,“这都可以立案了,可是大案子。”

“没办法。”保安大叔也无奈一句。

警察局离这边挺远,要开很久车。一般旅游区里有情况,都是在这个警卫处解决,可这种小姑娘争锋相对的案子,他们还真只是第一次见。

屏幕上播出一段监控录像,是在中午吃饭的时候,迟雪一只手捧着饭盘子,从李小彤身后路过的节点。

正如李小彤所说的,她的包挂在椅子上,而迟雪正好推了那椅子一把。

监控高悬,不能看清楚所有细节,那个包的状况不得而知。

根据失主的发言,她早上还见到过,只是嫌麻烦没拿出来带,可下午兴致来了,却突然不见了。

丢失期锁定在十点往后到两点这段时间,前段走来走去,倒是不好找。加以这个失主一口咬定这个与她争吵过的前友人嫌疑很大,为了尽快让失主安静,也只好先把林雪喊来了。

大家都觉得,不一定会是这样的,甚至这样的情况大概上一场虚。

林雪看上去多么人畜无害啊。保安大叔不愿意相信这样一个看上去有骨气,又乖巧正直的孩子,是偷东西的人。

“林同学,能检查一下你的背包吗?”警卫处的人员说。

尽管不情愿,迟雪还是脱下背包,递给他们。

一见这种情况,大家也更加倾向林雪不是偷窃者了,大概原因是这个失主实在太咄咄逼人。

拉开背包链,里面有一瓶水,一件外套,几支笔,一点零钱。警卫还找到一袋糖,看着五彩斑斓的颜色,他拎出来,打开倒出。

颜色丰富的水果硬糖和黑白巧克力轻轻落在桌面上,闪烁的玻璃纸间,一点光芒格外耀眼。

——是钻石。

李小彤一见,极其愤怒,大声吼叫:“天啊,林雪,你居然真的做这种事情?”

“这就是我的吊坠,我的奢侈品钻石吊坠,要两万二的。林雪,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我可以把你告到坐牢。”

迟雪的目光落在一堆玻璃纸糖上,五彩斑斓的反光让她有一瞬间的晕眩,她那刻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隔壁静静躺着的巧克力很可笑,她眼前迅速从炫彩变得黯淡。

她冷静:“不是我。”

罪证俱在。她还想狡辩什么?

将如同玻璃纸绚烂的首饰放入一堆糖果里,佯装出理直气壮的样子,将背包交上去。可是警卫火眼金睛,她没想到居然真的会拆开糖果袋,于是露馅了。

她再一次重复:“不是我。那个袋子不是我的。”

警卫一阵头疼,案情突然变得复杂起来,现在两种情况都有可能。失物这样被找回,小偷这样被抓住,实在顺利得异常,可是如果按照这种情况推断,也不是说不会发生。

“林雪同学,你先来做个口供吧。”警卫处人员说。

林雪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跳动,不是愤怒,也不是震惊,而是近似于平静的东西。

她跟随人员进去,做了口供,每一字每一句都很清楚。长达两小时的问答后,警卫处人员看着新扯进来的第三人,觉得实在头疼,只好道:“先回去吧,要查这些东西,还得等到明天。”

天已经黑了,黑得很彻底,八点钟来临。

迟雪感到饥饿,她在一路上想着自己的胃部,走了很长一段路,抬头突然发现到了旅馆门口。

旅馆大厅灯光剔透,几个人零星进出,她看到两个人在门口,对着来往人群挥舞手臂。

“看到没,这就是林雪!”

“死变态,偷窃癖,神经病。”

一张白纸飘到地上,上面写着她的罪状,还印上她日记内容的照片。

她看着,站在门口,忽地回头,看到尺言身影。

尺言也捡到一张飘散的白纸,弯腰起身。迟雪心里一砰,她开始惊慌,所有的消极情绪在这一刻涌出。

她想和尺言说一句话,可她的脚没动,她还没来得及张口,只看到尺言擦过自己身旁。

尺言直直往前走,招摇的两人还在尽力挥舞手臂,以为成功吸引到他,更加卖力,余光期待地望着他。

“啪!——”

一声耳光响亮。

第48章 礼物

挥舞的双手一下子停滞, 愣愣地悬在空中。李小彤满脸呆滞,脸颊辣疼,一边红一边白。而另一旁摇旗呐喊的跟班, 不知所措。

尺言的目光在她们身上凝视一眼,侧头走出,将印着谣言的纸捏成一团, 丢进垃圾桶。

李小彤的眼睛装满不可置信, 她张大嘴, 尺言走出好几步后, 才忽地抽身拔出,对着背影吼道:“我说的可都是真的!那些日记都是真的!”

尺言停住脚步,侧身, 没有说话, 眼神如冬日薄冰,透着极端的透彻,深不见底。

看不见愤怒,看不见威胁, 这份看穿一切的平静落在两人身上。隔壁的跟班感到一股寒意猛然窜上脊背,她抱紧那些传单, 害怕得退后一步, 心虚溢出。

李小彤捂着脸, 压抑着气急败坏, 认真叫喊:“尺言学长, 你打了我, 我可以报警, 但我不会。”

“可是, ”她加重语气, 放大嗓音,“林雪偷了我东西,因为你,我必须告到她坐牢,她连大学都没得读!”

尺言三字,轻轻吐出:“你试试。”

这声音宛若一片羽毛,落在两人的耳朵里,却重如滚石,撞得两人.大脑一片空白,头昏眼花,不似真实。

“你等着!”李小彤咬牙,眼前优雅的学长,立刻就成为仇人。

尺言没回应这句话,他看一眼李小彤身旁的跟班,跟班的与他对视上,强撑着不挪眼神。

可她紧抓传单的手,早已显示一切,将她内心全盘托出。

迟雪看见尺言向自己走来,她的手交缠,止不住扣指缝,她想开口,可是父亲已经来到自己身边。

“走吧。”尺言道。

迟雪不知道要去哪里,可是她忍不住啊,她想跟着父亲走,她看一眼不远处的两人,立马跟随着尺言的脚步。

迈出第一步,她的心情都轻盈起来,她才发觉自己站在那个地方多么僵硬,脚踝都酸楚。

树叶摇曳,晚风吹拂,今夜的星星很微弱,缀满在天边。

尺言的脚步没有慢,但他也没有快。他的身子比她高不少,迟雪如一头小鹿,几乎要蹦蹦跳跳。

她忽地紧张:

“不是我。”

尺言没有回头,只是回应:“嗯。”

迟雪不知道父亲信了多少,她内心的小鹿有一点惊慌,再次解释道:“不是我,是她,给我了那个糖果袋,我不知道……”

尺言再度回应,气息温和:“我知道。”

他知道,他相信自己的话语,迟雪内心的石块如冰沙融开。

父亲的信任,每一丝都很珍惜,她害怕父亲会联想到她以前偷同学的口红,她狡辩过不是虚荣心作祟,父亲没有给她明确的回答。

“我不知道警察会不会信。”她垂眉,尽管她觉得,明天真相就能水落石出。

尺言突然询问:“你想吃什么。”

距离中午进食,已经过去很多个小时。尺言注意到这一点,现在夜近九点,迟雪才被一点惊醒,从愧疚抽身,重拾饥饿的想法。

“我,我不知道。”

尺言转身,向前走,迟雪紧紧跟着。他们过了桥,过了巷口,过了广场,尺言在一间咖啡馆前停下来。

迟雪定定,尺言走入。

咖啡馆里有钢琴,但没有人弹奏,放着肖邦的曲子。这间咖啡馆并不新,在商业街的尽头,充当休息间隙之地。

这附近还有个别墅群,郊野清新的空气、以及山脚的美景收到众多有钱人的追捧,他们纷纷在这边购置度假房产,轻奢店也开在附近。

灯光并不充盈,零零碎碎之中,衬托出安逸。

他们坐在一个双人桌上,手边是缓慢生长的绿藤,尺言拿起菜单,递给她。

“你吃过了吗?”她问。

“我要一杯咖啡。”尺言答。

她前所未闻郭雨生会喝咖啡,但是放在尺言身上就很合理了。她点一块黑森林蛋糕,一分三色酱意面,尺言只要一杯手冲。

这里的味道并不算好,只能勉强下肚。迟雪最感兴趣的黑森林,味道也很一般。

可是要价,可比她在面包店里买的贵得多,所谓高级,吃的也就是个氛围。

她望向尺言的咖啡,拉花倒是很精致,她产生疑问:“你今晚能睡得着吗?”

尺言抿一口,拉花开始融掉。

这个时候的尺言,仿佛两块当一块花,她不清楚父亲的钱包有多厚,但知道郭雨生钱包肯定不厚。可是,钱对于他来说,似乎不甚重要。

她想问,问个清楚,问“你究竟是如何变得这么……朴素的”,可是尺言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她进食完,放下刀筷,尺言站起来,迟雪以为他会去弹钢琴,可是他没有。

他结了账,问她:“你今晚回去吗?”

回去哪里?迟雪抬头,想到酒店的两人,满地的白纸,只要她一踏入,必定是沸沸扬扬、血雨腥风。

她本来有勇气面对这样的议论,可是,现在尺言在身边,她反而失去信心了。她感到矫情,故意说:“我不想回去了。”

尺言没说话,迟雪就知道,要跟着他走了。

可是迟雪什么行李也没带,她没有洗漱,没有换洗衣物。尺言带她去买,来到隔壁的服饰店。

这间开在偏僻郊野的连锁服饰店,许久都没有一个客人,人流零星,唯有旅游季才见到几个人影。可一旦有生意,就开张吃半年。

坐店的导购清闲玩着手机,抬头见门开了,进来两个人,才站起身。

“欢迎光临!”

迟雪抬头望宽阔的场地,天花板高耸雪白,一排排衣服分门别类,摆放好,展示精致。

她看一眼连衣裙的牌标,倒不是很贵,够她吃一个星期的食堂。

“喜欢什么?”导购热情上前。

迟雪抬头对尺言说:“我买一件就够了。”

尺言拿一瓶门口放着的袖珍水,直接拧开,喝一口后,拿相挨着的一瓶递给迟雪。

迟雪接过,听到尺言的回复:“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导购听闻此话,不断发问:“想要裙子还是上下套,要活泼一点的还是文雅一点的,什么风格?这个碎花喜不喜欢?”

五颜六色、款式多样的衣裙,整整齐齐码在一起,迟雪眼里没有缤纷的颜色,她只在意尺言的目光。

“这件吧,这件小绿裙子,多乖巧,你适合穿这种。”

林雪的长相很乖巧,有一种天然的纯真,一看就知道是家教很好的学生。

尺言望一眼,不做评价。

迟雪不知所以然,她对哪一件裙子都没有要求,可是,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她觉得这只合适林雪。

迟雪原本的眉眼有不似这般纯真无害,反而人如其名,像即将融化的雪,带着一丝洁白,一丝媚气。她的眼不圆,而是微长,尽管现在她只能通过倒映的目光,看到记忆深处真实的自己。

“去试一试吧。”导购将她带到试衣间。

她只好顺从,接过这条乖巧的绿裙子,她看到尺言起身。

不知道在爸爸眼里,她究竟适合那种呢?

将顾客送入试衣间后,导购回头,发现真正的金主起身,在连衣裙处挑拣起来。

她不知这两人什么关系,从模样上推断,可能是情侣?也可能是兄妹。她倒不必在这没把握的事情上自讨话题,便干脆走过去,直接问:“您看中哪一件了?”

尺言的手落在衣服上,目光落下,又在款式繁杂的裙摆间跃动。他先是一句:“先拿两件体恤包起来吧。”

导购心领神会,迅速拣了两件适合这个小女生的纯色休闲T恤,又塞入一条宽松舒适的休闲裤。

回来,递过去。尺言正好停下,导购顺着他的手,看到那件合他心意的连衣裙。

那是一条银色的裙子,镶满水钻,银光耀眼闪烁,在光下刺得人想挪开目光。

这条裙子不似一点纯真,宛若骄纵高贵的公主。银钻上不断反复闪耀光辉,蓝色、红色、绿色交替。

尺言凝视,“就这条。”

导购愣愣,这条裙子很贵,材质都是一等一的好,但根本都不合适那个小女生。可她没有试图提出,只是接过。

迟雪此刻穿上那条清纯的绿裙子,拉开试衣帘,走出来。她有一点莫名的紧张,从镜子里倒映,小家碧玉,拘谨乖巧。

“太合适了。”导购惊呼,忙走过去。

尺言回头看,不作声响。

迟雪也觉得好看,可是,总差点什么。她从镜面上看自己,很好看,很好看。

可她不喜欢。这不是她,这是林雪。

导购拉着她,夸耀好一阵儿,啧啧感叹。期间掺杂多少夸张,迟雪心里都一清二楚。她没有回应,也没有反驳。

这个女孩过分安静无措,导购心里不禁想,活像个花房里的洋娃娃,在温暖里长大。

“试试这件。”导购终于说,看尺言一眼。

迟雪见这个眼神,直到是父亲帮自己挑的,她望到一片水钻粼粼,华丽耀眼得无可比拟,心里有些退缩。

太夸张了,实在太夸张了。

这像极了电视里、漫画里穿的舞服,或是参加酒会时才派得上用场的礼服。这大概是,要有气质才能驾驭得了。

撑不起来。导购心里这般想,可她还是将昂贵的衣服给迟雪。

迟雪只好带着这件衣服,重新回到试衣间。

她摸着上面的水钻,精致得每一颗都剔透,飘带和蕾丝的长短恰到好处,没有一点瑕疵。一只蝴蝶在腰间,翩翩欲飞。

如果是原本的自己,她修长白皙的身子,精致的五官,肯定无比适合。飘带会将她的细腰完美展露,闪光会将她面孔衬托得更精致,她的肤色如雪。

可是如今,她抚摸着这件父亲给她挑选的衣服,只感到硌手。良久,她不再去想是否合适,只是换上。

她感到一丝荒谬,一丝笨拙,当她走出试衣间时,她看到导购尴尬神色。

这位能说会道的导购,早有预料地失语。

镜子里,林雪的身躯,像学生偷穿了成熟大人的衣物,完全没有将这条裙子的精髓撑出。

精致的蝴蝶一瞬间变得幼稚,飘带宛若幼儿园的玩物。很不适合,非常不适合,在林雪的面孔之下,以及过分拘束的马尾辫下,只像个爱美的小女孩。

“很显年轻。”导购最后,只憋出一句,“但刚刚那条更好看一点。”

她偷瞥一眼金主的神色,看不出什么,只看到宁静的目光,如同从无风无浪的彼岸投来,裹着些许水雾。

“要不再试试这类风格吧……”导购连忙找补,设下一个台阶,“这件碎花,很可爱。”

尺言的眼眸平静,落在迟雪身上。

蒸腾的湖水上空,水雾飘然渐浓,掩住瞳孔深处真实的映像,无人能摸透、察觉。

尺言说:“就这件。”

“可是,”导购愣愣,一时口快,声音又迅速减弱。

尺言凝视着迟雪,没有回答。

蝴蝶停在迟雪的腰上,偏偏欲舞,飘带静静系着,她的眉眼很像妈妈,乌黑的长发披肩,一缕发丝遮住耳朵,若隐若现。

她的眼睫很密,微长的眼睛勾出一丝媚气,又迅速被雪白压住。她已经十五岁了,恰似冬日的花蕾。

太精致。

她身上盖了一层细雪,她是被埋在雪下的钻石,谁只要轻轻望一下,双目就流光溢彩。

迟雪或许没有意识到这份凝目,她对着镜子里笨拙的自己,听着导购的安危,思虑着过去与现在。

她很喜欢,觉得很合适自己,可是不合适林雪,她在遥望过去,她想要适应现在。

尺言重复,声音不大:“就这件。”

尺言的眼眸里,好像看到一场雪,细雪浅浅一层,压住所有尘埃。

那场冬日罕见的飘白里,太阳如耀钻,将一切水雾都冻结。

他说:“这是你十五岁的礼物。”

第49章 房子

郭雨生死去时, 已经渐入冬天,离她的生日,只相隔一个月。

现在, 她已经十五岁半了。

面对即将来临的十六岁,迟雪手足无措。她马上就上大学,这过快的生活节奏让她一片茫然。

正常来说, 她才刚刚踏入高中。迟雪心里一直担心着, 自己是否能应对好这比自己大两岁的身体。

她有时会忘记自己的年龄, 有时候感觉自己幼稚, 很不成熟。

尺言是唯一一个,会在这个世界提醒她生日的人,除此之外, 她无依无靠。

林雪有很多伙伴, 有疼爱她的父亲,有深交的好朋友,有独特的夸奖。可那是属于林雪的,迟雪只有在尺言身边时, 才会忆起自己的存在。

她提着三个袋子,一份是林雪的连衣裙, 一份是换洗衣物, 一份是生日礼物。她就这样跟随在父亲身后, 走过林道, 黑夜笼罩住长长的路。

街灯因为电力不足, 一盏微弱, 一盏温亮, 他们脚步一个深一个浅, 在影子里上下晃动。

“我们是要去那边么?”迟雪问, 看到几间屋子。

那些屋子,高高的,平平的,仿佛不是水泥,而是插在树林里的玻璃。林地将它们隔成温房,它们完美融入这片夜景。

尺言停在东南面一间,它与其他几间虽建在一起,可依旧相隔百米。这间位置最好,能有初升的清晨阳光,也有凉爽的夜风。

他掏出一串钥匙,开门,咔哒一下。

迟雪见到一张地毯,安静地铺在玄关处,她趁着月光清亮,窥见屋内轮廓。

尺言伸手,开了灯。

“这是你的房子吗?”迟雪直接问,她想打探父亲的情况。

尺言摸到手上的灰尘,轻应:“不算是。”

这间房子挂的是他的名字,事实上却是为弟弟准备的。这个孤弱的弟弟在家中没有房间,只得了这一处遗留的房产。

迟雪不解其中话语,她踩到地面的灰尘。尺言拉开窗帘,也打开窗子,新鲜的空气将尘埃吹起。

她闻着满是尘埃味道的空气,望向父亲。尺言弯腰,掀开沙发上的尘罩。

这间房产一应俱全,有两层,占地过百平方,有长廊,以及数个房间。

所幸的是,没有地下室。

“楼上有房间吗?”迟雪抱着自己的衣物,见尺言又去站上椅子看水电表,确认无碍后,才回应她。

“有很多。”

水流放了一会儿,变干净,迟雪摸索到浴室和厕所,她轻轻开灯。

用的是电热水器,父亲帮她开好后,电表开始转动。

雾气蒸腾,她看到渐变色的玻璃,格砖整齐。这间房子面积大,很有设计感,附近清静舒适,售价肯定不低。

她在想:父亲好多钱。

她又想:父亲为什么会贫穷呢。

花洒头关上,沐浴完后,她穿上新买的粉色T恤,碍于这间房子尘封已久,电器不便,就没有洗头。

富裕的尺言和郭雨生很相像,除了条件之外,他们的性子一如既往。

“你今晚,睡这间吧。”尺言见女儿洗完澡,回头,他已经收拾好一个房间,被褥、窗帘、洗手间,一应俱全。

他转身,走到过道尽头的一间,距离她很远。他推开门,消失在迟雪视野中。

她只好听从父亲安排,进入,地面很干净,屋内已经换过一轮空气,窗户的自然风吹得她湿脸颊有些冷。

这是,客房吗?

迟雪坐到床上,床垫柔软,微微陷下去。她试图在这个房间里找寻一点有关父亲的痕迹,可是没有。

她走出门到客厅,白墙瓷砖,大件家具也不多,有点空落。

尺言的行为表示出,他曾是在这里住过的,可是太早了,他没能留下什么。

她走到一颗绿植旁边,顽强的生命力使它在孤独之中坚.挺,叶尖有一点焦黄。

黑色电视上蒙尘,背后有一些蛛丝。她看着大理石的桌柜,忽地目光停住。

她发现一个相框,在角落里,静静地架着。

她伸手,试图拿起,耳旁却突然传入一声:

“有什么?”

她背后一激灵,认出是父亲的声音,转过头去,手还没收回来。

尺言顺着她的手,目光落到那个角落的相框,他伸手拿起,迟雪定住了。

尺言只看一眼,眉头微垂,除此之外看不出异样另色。他回过头,对迟雪轻声:“快回去睡吧。”

迟雪看不见那张照片上的内容,可父亲有意隐藏,她只好回到房间里。

门一关,她躺到床上,手臂捂住眼,光从缝里漏出。

她是不是,该趁着这个机会,多和尺言闲聊呢。

时间易逝,在模糊之中,她快睡着了。她模糊地想,尺言一定在尽头的房间里也睡了吧,她也该睡了。

聊天,可以明天再聊,早餐,可以明天再吃。

长久以来的习惯还是催促她起身,打开洗手间灯,镜子成为最明亮的地方。

尺言给她准备好了洗漱用品,就放在镜台架上。

她伸手,迷糊地漱口,再清水洗脸之时,她清醒过来许多,一抬头,余光擦过黑色的物什。

水流从她额头开始往下流,滴在洗手台上,她心中对那黑色感到异样,在正准备细看时,她听到嘶嘶声。

定眼,两米开外,有一团蜷缩的黑蛇!

她一震,脑海里瞬间空白,声音卡在喉咙里喊不出。小半秒后,她才转身奔出。

她喊:“爸爸!”

声音空荡,没有回应。

她跑到走廊尽头,敲响房门,喊道:“尺言,爸爸,尺言!”

她焦急地等着,每一秒都漫长得宛若半刻,等到第十秒时,她的焦急转为害怕。

父亲会不会不在这间屋子里了吧,他会抛下自己?还是出去了?这一切难道都是假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深深的走廊让她更加不安,脚趾头发麻,如针扎。她祈祷,期待又害怕,持续良久。

半晌,门终于开了。

尺言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温和,没有怒气。

迟雪的声音小起来,如同寒风中的孩子一下子被毛毯包围了。她突然不是那么害怕了,只是说:“有蛇,在厕所里,醒着的。”

尺言跟过去,一推开迟雪房间的门,数枚灯光照得他眼前一昏,他走两步,终于适应,洗手间里的灯又比外面更加耀眼。

迟雪站在门口,指道:“你看。”

洁白的瓷砖上,黑蛇蜷成一团,嘶嘶吐舌头,眼睛微微睁开,似是刚刚从冬眠中复苏。

“没有毒。”尺言认出,只是一条普通的王蛇。他走过去,轻轻拎起,身后的迟雪看得胆战心惊。

西南多蛇虫,在这等偏僻丛林之地,屋内有蛇并不稀奇。可现在还正值冬天,这条蛇未免醒得太早了。

尺言将蛇放入二楼的玻璃箱内,明天再做打算。

迟雪回到床上,尺言帮她熄灯,只留一小盏。她催眠自己快闭上眼,可一即将入睡,耳畔又浮出那可怖的嘶嘶声。

她睡不着了,不安侵蚀整个夜晚。

翻来覆去后,她终于起身,将灯都开到最大,试图安稳自己的心。数分钟后,她起身,抱着枕头踩地,走出房间。

她轻轻敲响尺言的门。

只等了十秒,门再度开。

尺言看到她,愣愣,迟雪委屈垂眉:“我睡不着。”

她害怕了。

尺言停在门口一会儿,望着女儿发旋,最终还是拉开门,让她进入。

与迟雪想象中不同的是,床很整齐,被子都没打开过。一个大窗占据墙面的三分之一,看得见林深夜色。

一张小沙发和茶几摆在一旁,尺言刚刚就坐在那儿,只开一盏落地台灯。

“你没有睡觉吗?”她想问,赤脚进入房间后,尺言让她在床上睡,自己又回到沙发旁。

这个房间太大了,就像酒店的高级房,风景很好,每一寸都安排适宜。

迟雪爬上床,拉开被子,被子很柔软,可床垫不如刚刚的房间。她看着尺言再度关灯,只留下手边的台灯,挨在沙发上。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

而那个相框,就在茶几上,融为一体。

她对尺言说一句话:“爸爸,你好有钱。”

尺言望着书本,轻轻应一声:“嗯?”

迟雪想,她有大房子,有银行卡,有很好的外家,她开始有一些落寞,有一些羡慕了。

她尽力不去想它,只是对自己重复快睡,一次次催眠自己。

每到快睡着时,她都会看到灯光旁的父亲,他微垂眉眼,单手捧着那本书。她感到贵气。

她看不清书封,事实上也没有书封,只有牛皮一样的棕色封皮。她看了两三次这场面,眼皮开始睁不开。

十二点,迟雪彻底坠入睡眠,与周公下棋。

听着女儿的鼻息,尺言身子微动,他仍旧挨在沙发上,半晌后,他轻轻放下书。

迟雪的被子没盖好,露出后背,她的习惯是如此之坏。尺言起身,忍不住,要帮她拾掇被角。

茶几上,书中内容,在安谧灯光下被照出,那是一串串线条,宛若花一样散开。

这是一本流传已久的预言,用氏族内的文字写成,长达三百多页。他们小时候都是看着玩,今日回到这个地方,在书架上发现一本,便拿起来解闷。

手抄的文字被保存得很好,纸张也没有泛黄,俚语生动有趣。

他刚好翻到一页,便停住。

在床边,他望着迟雪,她发丝乌黑,落在耳畔。睡眠很安稳,呼吸规律柔和,被子也跟着一动一动。

他凝视许久,像是看够了,又像是没看够,他坐在床边,回应她刚刚的问题。

他轻声道:“不要羡慕。”

冬天的小雪,宛若明珠,可有可无。

第50章 怀疑

迟雪醒来, 看到满天的层云。

天气复杂多变,太阳转瞬即逝,窗缝里漏着一丝风。

她从被子里爬起来, 环顾房间,发现尺言并不在墙内。

她摸了一下身旁的被褥,很平整, 昨日爸爸该不会整夜没睡吧?她心里一顿, 望向沙发, 一个茶杯静置在茶几上, 书本合起。

——照片。

脑海里猛地跳出这个想法。迟雪马上下床,去找深色相框,可是在茶几上翻来覆去, 没发现一点影子。

尺言再度将秘密藏起。

她不意外, 预料间夹杂一点失落,转身去看那本书,发现竟然不是出版书目。

手工制成的牛皮封面,打线精装, 纸质很好,可仍旧看得出上了点年头。

她轻轻翻开, 墨水痕迹显露, 是用钢笔写成的手抄书。内容是……线条——这种神秘的文字!

她赤着足踏在地板上, 脚底一阵冰凉。

门突然开了, 她心中一惊, 望向门缝。尺言缓缓推开半扇门, 看到她触碰那本书, 并没有责怪或是蹙眉。

他好像早有料想, 不甚在意, 只是温声说道:“能吃早餐了。”

迟雪还没来得及向他说“早上好。”尺言就转身,把门关上。

迟雪待到屋内安静,目光回到那本书上,她刚刚慌乱一急,匆匆将书本合上,现在又翻开,一页、两页,她看不懂,直接翻到最后。

一串熟悉的字符映入她眼。

俄文。

她认得,可是分辨不出来意思,这些字符像变形,又新添了笔法。和前面的比起来,这个已经是最好认的了。

她分辨不出来这些有什么联系,但不会凭空出现在同一本书里。她扭头,看到一个角落书架,放着好几本自制的私家书和原著,有拉丁语、有俄语,还有线条文字。

这些得之不易的信息,宛若烙铁一样深深刻入她脑海。迟雪想到前来喊自己吃早餐的父亲。

父亲早有预料,放任她在这里独自探索。他已不像先前那样,几度隐藏了。

迟雪赤着足,轻轻走出房门,不同于夜晚的深邃,早上的走廊是昏沉平静的。

她踩在羊毛毯子上,时不时低头踮脚,害怕再出浮出蛇影。

终于出走廊,她看到客厅,尺言正在开放式的厨房内使用着咖啡机。

餐桌上放着煎鸡蛋,有三明治和牛奶。

“你昨天晚上没睡吗?”迟雪轻问。

尺言倒咖啡豆,回应:“睡了会。”

她有一点后悔,如果不是她缠着要去父亲房间睡,尺言会不会就不喝那杯茶,不用在沙发上呆一晚。

迟雪倒一杯温水,坐在椅子上喝起来,尺言说:“可以开电视看。”

她前往电视柜,发现尘埃已经被抹干净,虽然不是一尘不染。电视打开,她看到闪烁的屏幕,这里信号不好,好一会儿才稳定下来,声音逐渐响亮。

她拿遥控器,脑中的频道对不上手里的,相隔几十年,电视机退化成几个频道,只能来回调转。

她猜想大概是没有交月套餐的原因,将屏幕停在一个卖广告、画面还算清新的频道。

空荡荡的屋子被电视机的声音塞满,咖啡机也转动震响,冲击着耳畔,这处地方终于有些人烟气。

尺言好像不似郭雨生那么沉默了,即便话语还是很少,可身上的青春气是丢不掉的。迟雪第一次觉得,和父亲共处一室时,他首次这么有生活气。

她拿着碟子,呈鸡蛋和牛奶,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视,像从前那样蜷起腿,边看电视边吃起来。

“等一下,我把你载回去。”尺言突然说。

迟雪心中一动,忙回头:“你会和我一起吗?”

尺言轻答:“会。”

她又追问:“一整天都是吗?”

尺言倒出咖啡:“嗯。”

迟雪的心才安定下来,她有一瞬间惊慌失措,好像爸爸要抛弃自己了。

昨晚上,迟雪忘记给吴老师打电话,尺言托人帮她解释了。尺言又道:“你等会,给林老师打一个电话。”

迟雪心里突然复杂,皱眉:“我不要。”

还没趁尺言回应,她就低头,抿嘴:“我不想。”

林枫对她很好,可现在,她好不容易才和尺言待在一起,她不想顾及其它身外事。

尺言没有说话,彩电的闪光照在迟雪的额头上,她不去看,一会儿后目光又回到电视机屏。

昨日的黑蛇还在二楼的玻璃箱里游荡,尺言刚进去,就又缩起来,蜷成一团。它在尺言面前出奇乖巧。

“你要把它放了吗?”迟雪隔着距离问。

“嗯。”尺言拎起玻璃箱。

冬眠醒来的蛇,许久没进食,动作也变得缓慢。可是它今日明显比昨日活跃,渐渐恢复过来,攻击性高上不少。

迟雪觉得尺言真是厉害,简直万能。

他出门,层云厚实,树林却不显压抑。迟雪跟在后面,见他走到百米开外,深处丛林,将玻璃箱盖子打开。

黑蛇缓缓游出,躲入草丛中。

迟雪问:“它能活吗?”

尺言答:“找到水源就能活。”

迟雪又问:“这附近有水吗?”

尺言将玻璃盖合起:“有个湖。”

他们往回走,尺言将水电关好,将屋子再度尘封,每一处都做得无比细致。

迟雪抱着那几个袋子,等着他。

车亮了,响动两声,她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弄来一部车,这是前日那部。或者昨日就停在这里,或者父亲半夜出去开回来的。

白色的车身并不亮眼,迟雪坐在后座,尺言启动车辆。

他开车很熟练,几下,根本看不出是刚拿牌的新手。

“你什么时候,有一辆车了。”迟雪声音细微,她不知道这个问题冒不冒犯。

“租的。”尺言答,他从城里租来,为的是赶到郊野。

迟雪以前从不知道郭雨生会开车,在她记忆里,郭雨生永远推着自行车,有时是小电动。

半晌,迟雪的车窗,从林道变为商业街,又从商业街变为低山,低山在远处,渐渐辽阔,牧场出现在眼里。

一只小马跟着母马跑步,几步后,又停下来散步。

尺言将车停在旅馆附近,迟雪抱着自己的衣服,不想进去,她不知该如何向吴老师解释“偷窃”一事。

她理直气壮的底气,只能用在对她坏的人身上,一但到对自己好的人,她连有棱角的话语都难以说出。

地面已经清扫干净,垃圾桶里白纸的身影也被清理走,什么都没有。

警卫处的人在大厅等着,试图找到迟雪口中那个“给她糖果”的假意朋友,可对方一直以身体不适的理由不出现。

警卫点了根烟,吐出些许气息:“唉呀,这都不打自招了……”

迟雪没有去找吴老师,也没有去找两个“旧日朋友”。今天还早,学校也没有组织活动,人影不多,她坐在旅馆大厅里。

尺言在一旁,从售货机里买一瓶水,哐当掉出。

昨日的巷子,并没有装监控,警卫处只能看见确实有这两个小女孩往那边去了。

真相似乎呼之欲出,可谁知会不会又突然来一个反转?警卫抽着烟,不轻易评价。

将近一个小时,在多次催促下,“往日朋友”终于瑟缩地在吴老师陪伴下,前来到大厅。

她面色苍白,好似惊寒入体,嘴唇都青色。

“警,警官,早上好……”她声音讷讷打招呼。

这个常年跟在别人身后的,宛若小虫子一样的女孩,表现出应有的懦弱和胆怯。常年这样的生活,使她担惊受怕,不能独当一面。

“上车。”警卫把烟给掐熄。

“能不能,就在这里。”她声音细若蚊虫,透着怕事胆小。

她早上说自己肚子很疼,晚上也没睡好。如今脸色白成这样,起码有五分真。警卫犹豫地看她一眼,“你愿意也行。”

他们坐在大厅的椅子上,尺言仍在售货机旁,想要买饼干。

“你昨天,有没有单独和林雪碰面?”警卫问。

“……”她垂眼,面露难色。

“说就好了,实话实说。”警卫提醒。

“有。”她点点头,幅度很小。

警卫又问:“你昨天给了林雪什么?”

她的手相互纠缠,指尖勾着关节,咬咬唇:“一包糖果。”

“你能描述一下那包东西里有什么吗?”警卫用笔在纸上指点。

她捏了一下掌心,似是有些紧张,一直低着头不敢抬眼。吴老师在一旁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抚,她才作答。

“其实,那包东西不是我的。是小彤给我的,她说不吃了,就塞给我。”

“我对小雪很愧疚,前一天欺负她了,但是我不想的。我想对她道歉,手上也没有能拿得出来的东西。”

“那包糖里的巧克力,要十块钱一块,那些水果糖也不便宜。我哪能买得起,只有小彤这样的家境才能吃得起。”

“我家里还是贫困户,一颗糖能顶我们家一顿饭。我真的不知道钻石在里面,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警卫抬眼:“我什么时候说里面有钻石了?”

女孩一愣,哑言半秒:“猜出来的。”

她回神,立马又补上:“是个人都知道吧,好不好,问着问着找了我,还不是怀疑到我身上。”

警卫评价:“中气挺足。”

“往日朋友”愣了愣,才发觉自己语调完全暴露本心。她的说法能立住脚跟,可这个她对迟雪的假意愧疚,倒是烟消云散了。

“所以现在呢。”迟雪安静地坐在一旁,终于问。

“想说是意外吗?”只是碰巧,只是粗心大意,一切都是误会。

想法倒挺美好,可是昨天她们的张扬,迟雪一点都没忘。

“所以呢?”女孩说,“所以你要我和小彤道歉是吗?”

她站起来,弯腰鞠躬,低身下气:“好,对不起,林雪,我代替小彤为昨天的冤枉而道歉。对不起。”

迟雪冷冷地看着她。

她也很明显,感受到迟雪的目光,她知道迟雪在想什么,她出口:

“昨天的纸上,有一半确实是我们冤枉你了,可是另一半内容,林雪,你问心无愧吗?”

日记的照片都属实,她们只是将她的臆想公布,让世人看看这离谱的意淫。

“擅自公布你的隐私,是我们的错误,我们认了。可是,可是你就没有一点错吗?”

“我过得也很艰难,要到处讨好人,林雪,你能不能放过我。我就靠着你们施舍的一点点好处过下去了。”

“吴老师,你也看到了,你怎么不说话了。”

女孩转头,面对在自己身旁的吴老师,催促般说道。

吴老师犹豫地望向林雪,这个众人眼里的乖学生,面露出难色。

她声音微颤,按捺着问:

“林雪,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