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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吼叫

吴老师资助这个名为可萱的女孩三年了。

从她刚刚进入工作, 去一间初中进修学习开始,她就看到这个名为可萱的、躲在角落里的女孩。

她听见这个小女孩抽泣着,吴老师走过去, 弯下腰轻声问:

“你怎么啦?”

可萱抬头,用手臂抹掉泪水。小女孩的面容很好,但身子瘦弱, 身上的校服也穿出旧色。

突如而来的温柔让这个女孩手足无措, 看着眼前稚气尚存的大人, 她问:“你是谁。”

她又说:“我没得读高中了?”紧接着眼泪又止不住流起来, 一滴滴,落到手背上。

“怎么会,”吴老师蹲下来, 身子与坐在地上的女孩同高, 她温声道,“你才初二吧,不会的,你会有高中读的。”

可萱家里贫困, 父亲早年去世,只有一个残疾瘫痪的母亲, 和一个精神失常的奶奶。

人家住的房子, 都贴满的瓷砖, 两三层高。只有她家的房子还是裸露的红砖, 每逢雨天, 就会将屋顶吹得摇摇欲坠。

九年义务教育即将结束了, 到了高中, 每个学期就要交五千块的学费, 还要书杂费、住宿费。

可是她家里, 每个月只有不到一千块低补进账,光是母亲和奶奶的药费,就花掉了一半。可萱家里,一点钱都拿不出来了。

“我没有钱读高中了。”可萱呜呜哭出声,她的鞋,还是村委会去年六一儿童节送的,现在已经很挤脚了,她没有钱,只能硬着头皮穿。

吴老师轻声安抚,手搭上她的肩头。她的声音如绸缎,落在可萱破旧的衣服上:

“没关系的。”

“你如果能考上高中,会有助学补助,会有奖学金,而且,也会有好心人为你捐款的。”

可萱抬抬头,泪眼婆娑:“真的吗?”

吴老师有些后悔,她感觉自己说错了话,可是面对这样一个可怜的小女孩,她咬咬牙:“嗯,对,是真的。”

可萱很用功学习,她的目标是全市最好的公办一中,她经常能拿到这个镇高中的前三十名。

填志愿的时候,她妈妈不懂,她奶奶不懂,她的班主任懂,可她还是想去找吴老师。

吴老师一直帮她补习,她的成绩提升很快,可距离最好的公办一中还有些距离。

吴老师看了一下她的成绩,有些苦恼。如果第一批考不上公办一中,就只能去第二批的普通高中了。

那些高中资源没那么优秀,配不上可萱。

“你要不把这间,也给填上吧。”吴老师顿顿,说。

那是吴老师的高中,全市最好的私立,收分仅在公立一中之下。每年的重本率都很高,学校里四分之一的人去留学了,四分之一的人被保送了,剩下一半的人都去了重本。

“可是,可是这间学校,学费很贵。”可萱讷讷,好的教育意味着砸钱,这件顶尖私立,光是学费就每年三万了。

更不用说学杂费,住宿费,一年得翻一倍。

“没关系,填吧。”吴老师供她上完初三,又开始供她上高中了。

可萱不想让吴老师失望,中考完后,她差了五分去最好的公办。吴老师替她交了第一年的学费,可萱拼命读书,拿到全额奖学金,把学费还给吴老师了。

吴老师说:“我不要你的钱,你考上一个好大学,再来报答我。”

可萱在这所学校里,认识了很多人,可没一个是她的朋友。知道有一日,住在她家附近的同学无意间说出她母亲的残疾,可萱后背一凉,她感到所有同学都在盯着她。

“你快看,那个人家里可穷了。”

“她还有个傻子奶奶,她妈还要躺床上,根本不能动呢。”

“你快看她的鞋,天啊,居然是些杂牌货。”

可萱每天,每天都听到这些话语在她耳边低响,无论有没有人张口,有没有人看着她,她都毛骨悚然,胆战心惊。她想大声吼叫,“没有!没有!”

可是事实就摆在她面前,久而久之,她主动说,“是的,对对,我家里面可穷了。”

“天啊,这是什么牌子,我都没见过呢?我家里面穷,买不起这种东西。”

“小彤,虽然我家里面很穷,但是我是真心想和你交朋友的,我们下午一起走吧,好不好?”

班里突然多出一个谄媚的女孩,大家不甚在意。每个人各自有事,不关心谁一遍遍强调自己的贫穷。

可萱认为自己很好融入这个班级里了,她再也没听到那些低语。有时候,有钱人吃东西,她能分到一点,有时候班级搞聚会,她也能一起参加了。

转眼就到期末,此时此刻,她才真正慌神。考试要来了,可她这个学期,完全将心思投入社交里,她的学习一落千丈。

只有考到前三,才能拿到全额奖学金,可萱灯火通透,彻夜不眠,她想把所有知识补回来。她都知道了,一班肯定有拿第一的,六班有一个人能争第二,她只要用功学,一定能像上学期一样,保底都有第三。

她很聪明,她太聪明了。她心慌意乱地走进考场,试图给自己树立信心,当她考完,她想着,有第三吧,有第三吧……

这四个字萦绕在她脑海,整整十天,出成绩了。

她全级第四。

可萱看着前三,感到一阵荒谬的寒凉,一班的那位排在第一,比她高二十分。六班的那位排在第三,比她高两分。可是,可是中间那个,从未出现过的名字。

林雪。

她回忆从前的每一次小考、每一次大考,她都没在前五十的榜上见过这个人,怎么会,怎么会。这匹突如而来的黑马,挤掉了自己的前三。

可萱彻底崩溃了。

她从办公室里听到其他老师,对林雪的嘉奖,又从各个班委里听到,林雪要去跨级了。

可萱心里想:快去吧,快去吧,千万不要留在这里。

可是,当林雪跳级成功的消息传来,她心里宛若一浇凉水。

她这样轻飘飘地夺走自己的奖学金,又轻飘飘地离开。这份轻盈,落在可萱头上,宛若重石,将她压得翻不了身。

她喊,她朝着这个夺走她钱财、梦想的人大喊:

“凭什么!凭什么你能跳级?”

“凭什么你有保送的机会,你明明不是最优秀的那个,凭什么。”

“凭什么你能免学费,凭什么你就算是神经病,大家都那么喜欢你。”

“凭什么!凭什么我不是老师的孩子,凭什么你能和那些上流,那些富家公子哥勾搭在一起。”

“林雪!你回答我,你敢不敢回答我!”

她们的年龄明明相仿,可是为什么,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可萱费尽心思勾搭的,都只是李小彤这样家里有两个钱响的,林雪身为教师子女,却轻而易举地接触到最上层。

她获得了最好的人脉,最好的资源,最好的机会……她的保送来得太唐突,她的跳级太荒谬。她明明没有那么聪明,她明明什么都不会。

她背不出每一条山脚下的县城,背不出道法书上每一页的小字,她不懂各类名牌,不懂售价与保值,不懂奢侈品的新款。

林雪,她凭什么?

“考试是我自己考的,保送是我自己争取的。”迟雪两句话,语调沉沉,目光垂到地上。

“自己?”可萱呵呵一笑,“你真的是自己得到的吗?”

“如果不是你有一个骨干教师爸爸,那些老师会对你这么上心?如果林老师不是文科重点的班主任,你能成功跳级?如果不是你爸暗中操作,你觉得你能拿得到保送机会?”

“林雪,你差不多够了,你这种特权受益者,享受过就别高高在上了。你知道家里面穷得吃不起和同学一样的午餐、家人都是残疾被人家嘲笑、在大家面前根本抬不起脸面的感觉吗?”

可萱的手指着她,双目发红,声音夹着砂砾,快要撕扯开来:

“你不知道!你过得太安稳了,太理所当然了,你压根就不知道我们这种底层的感受。”

迟雪望向吴老师,这个坚毅温柔的女老师,在面对自己资助的,最亲密的学生突然嘶吼时,竟然手足无措起来。

迟雪不懂,她不懂。

她缓缓张口,沉着眼神:“你明明都已经达到你目的了,为什么还要,去讨好别人呢。”

可萱一愣,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就算没有全额奖学金,但考了第四名,也能有半额奖学金,加上上学期的,足够交上学费了。她考进一所很好的高中,想考好大学,那她为什么要那么在意别人议论呢?

“吴老师让你在饭堂跟着她免费吃饭,吴老师带你出来游玩,吴老师给你生活费。你压力太大了吗?”

迟雪想到那个空出来的保送机会,尺言让出来的,是专门指定给她吗?她不知道,可是,可是尽管如此……

“你来讨伐我,为什么不去讨伐他们呢。”

她声音轻轻。

“你不敢讨伐她们,为什么又要和他们呆在一起呢。”

她再度说。

“你不爽,你发泄到我身上,你又继续待在他们身边,你继续不爽。”

迟雪反问。

“这不,都是你自己的选择吗?”

“……”

可萱张大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彻底哑言。迟雪的反问铿锵有力,重重砸入她耳间,她没有被开解,没有被感动,更没有所谓的悔改。

她突然害怕回头,害怕吴老师听到她刚刚的心声。

她定住了,一动不能动,吴老师,你快拍拍我肩膀啊,吴老师,你为什么看着林雪却不看我啊,吴老师……

等待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抚上她肩膀。

可萱终于流泪,眼泪像三年前一样落在手背上,落在地板上,淅淅沥沥,滴滴答答。

一切缓缓无声,远处,一袋饼干从售货机处掉落,发出碰撞声响。

尺言弯腰,终于买到饼干。

“可萱,”她听到吴老师的轻喊声,声音轻柔,带上些许颤抖。

可萱心里颤抖,她的手也颤抖。她想大声哭泣,这不公平,这不公平……她想大声哭泣。

就在此时,就在此刻,没有人能理解她的悲伤。她要被退学了,她要被指控,她要失去对自己最好的人,她一无所有了。

她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对她指责的人,她们在看自己的乐子,她生来就是成为小丑的人。

尺言轻喊:“小雪。”

迟雪看她一眼,眼中盛满复杂。她能理解,又不能理解,她不知为何对方会这么极端。

迟雪便不再想,回头望尺言,转身,步伐轻盈地向他奔去。

第52章 伤痕

迟雪在想, 在想自己现在获得的一切,保送名额、跳级机会,这些究竟从何而来呢?直到尺言轻喊她。

“小雪。”

她才从跟随的脚步中抽身, 猛然抬头,对上父亲的眼神。

尺言的眼神里,有着水一般的温柔, 瞬间要将她包裹。她一愣, 眼睛不能动, 只得停在那里, 定定的。

她问:“你真的,放弃保送机会,给了我吗?”

她从前没有想到过这一点, 直至那夜烟花过后, 她认定尺言就是郭雨生,才发觉一切竟然这么合理。

那个“往日朋友”说得对,尺言是上流,她只是沾了他的光。如果没有尺言, 她也只会有残疾的郭雨生,她会继续忽视或羡慕。

就算穿越过来, 如果没有尺言, 就算穿越过来, 她只会平平淡淡地读完高中, 做一个普通不起眼的角落学生。

尺言坐下来, 在过道边的椅子上。迟雪也跟着坐过去。

“我是不是, 太理所当然了。”迟雪垂眼, 开始后悔刚刚对可萱说的话。

她们竟是如此相像, 迟雪心虚得差点以为对方是另一个自己。

“如果没有你, 我就只会是迟雪。”她永远不会成为现在这个,满是闪光点的林雪,没有大学、没有成绩、没有优秀朋友。她会在二十多年后的那间小房子里,一直平平淡淡地生活下去。

尺言拧开矿泉水,瓶子里的水晃动。

可是,也偏偏正因为父亲,她才会成为迟雪。

郭雨生的贫穷、残疾、沉默,使她早就被困在小房子里,没见过外面的光。

可是,可是,她做迟雪时,扮演林雪时,都是一样的生活。她没有改变什么,没有特别开心或者难过。

迟雪立马后悔,她无比愧疚,她的想法竟是如此丑恶,宛若白眼狼。她和可萱是一样的,她也不敢抬头了,害怕父亲从自己眼神里,看到丑陋的想法。

“你真的,把位置让给我了吗?”她讷讷地发问。

尺言轻答:“没有。”

迟雪抬眼:“真的吗?”

尺言平静地回复:“是你自己考上的。”

他算计过,也推测过了,他让出位置那一刻,就已经做完了所有事情。

尺言没有帮她,他只能帮到这里。后面的路要让她自己走。她能争取到,最好,争取不到,也是命运的安排。

迟雪不知道他的话,几分真几分假。但她知道父亲是在意她的。

“我不想把这件事情弄大。”迟雪对尺言说道。她突然害怕父亲会像小说里那些霸道男主一样,勒令学校让这个欺负她的“往日朋友”退学,把她逐出这个市,没有一间学校肯收留她。

她连忙又补充,“我不想追究这件事。”

父亲不是这么霸道的人。迟雪又后悔了,她仍觉得自己没有长大,是个幼稚的小孩,脑海里装满天真可笑的想法。

尺言咬一块饼干,他早上只喝了咖啡,没吃下东西。

“我感觉,我会变成她。”迟雪垂头,说出真相。

尺言久久不回答自己,迟雪害怕,她又抬头,只见父亲一直望向窗口。

她也望向窗口,看到层云未散,天色阴沉。

“怎么了?”她问。

他答:“没什么。”

迟雪斟酌着心中的几个问题,她想探寻尺言的信息,即便往后机会很多,他们可以在大学时聊,出来工作后聊,可以一直聊。

她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想要张口,有点不敢,又兴奋。

“爸爸,”她喊。

尺言望向窗口的视野突然转回来,迟雪一愣,说:“你眼里,有光。”

彩色的,变换的,迷离的光。

她感觉自己花眼,看到的时玻璃窗的反色,是光束七彩的色散,那通透的颜色,就这样轻轻盖在了尺言的瞳孔里。

那是跟随目光一样流动的色彩,无比顺滑。

“是真的。”

迟雪呆呆地望着,一瞬间光彩又如有若无,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是吗。”尺言轻应。

话语飘入迟雪耳畔,她茫然地望着,又跟随父亲看向窗外,她把问题按捺下心底,只是阐述道:“快要下雨了。”

“嗯。”尺言吐出一口气息,眼睛仍一动不动,静静望向窗外。

迟雪在想,雨天,真让他着迷啊。

学校传来了好消息,订到回程的票了。这架停滞数天的列车,终于缓缓开动,有序地前进。

每天下午,就要回去。迟雪在想,她回去后要做什么呢?回到学校,还是留在家里,她要跟随尺言吗?可是尺言快要高考了。

他们会遇见的吧,从今往后,不会在那么容易分离吧。

远处的高架路上,白色的列车如精灵,要将所有人带回去了。她揣测那个明天下午的天气,会是雨天呢,还是晴天。

她期待地望向尺言,尽管他不回应自己。

“你能,再带我兜一圈吗?”迟雪问,声音低微。

“用你租来的车,我们两个,只有我们两个,在这里旅游吧。”迟雪笑笑,祈求,“好不好,爸爸。”

这番长达半月的旅行,即将落下帷幕,可是她和尺言还没有真正旅游。

她想要有一场和父亲单独的、没有顾虑的散心。即便只是在这个牧场,即便只有一个下午。

尺言开上了车。

她仍然坐后排,像小孩子一样,透着窗户往外望。

迟雪不想看到尺言的神情,她只想听到他说话,他们一前一后,尺言就不能沉默了,他不得不回应她。

天色阴沉,雪顶洁白,白得宛若鸽子羽毛,一切犹如一幅画,飘扬的草地和山川融为一体,远近相交,油彩层叠。

她这次看不到牛羊,只看到宁静的风景,可她心中那么热烈,快要像三月的花苞绽开。

她真希望,真的希望每一年都是这样,每一刻都能如此潇洒自在。

郭雨生成为优秀的尺言,而她成为乖巧的林雪,往日一切,都不要发生了,就停在这一刻吧。

迟雪突然看到草地上,一群白色的精灵低飞过。是白鸽!是野白鸽!

白鸽子的出现让她心中欣悦,一点点美好回忆滴入她记忆里,宛若铁水,牢牢地定在她脑海。她兴奋地指着,对尺言说:“那真像你,爸爸,那真像你!”

白鸽扇动着翅膀,划过草地,青嫩的草尖从它们腹部掠过,有的扰乱羽毛,有的沾染上露水。

迟雪喊,迟雪想大喊:“你们快飞啊,飞得再高一点,再快一点!”

飞到有太阳的地方,那太阳会将你们的红眼珠,照耀成红宝石。

太阳会沐浴你们的羽毛,给你们罩上光辉。

迟雪痴痴地想,要是你们自由,要是你们自由,要是郭雨生也如你们般自由。

她回头望父亲,尺言还在踩着油门,就那样,与她坐在同一辆车内。

要是有一只鸽子,带着他痛苦的记忆飞走。

要是一只鸽子是贫困,一只鸽子是沉默,一只鸽子是毁容,一只鸽子是伤痛。

你们快飞吧。

飞得远远的,飞过草地、飞过山头,飞到雪的顶端!你们融入山雪,到了春天,你们再如春水一样尽情流淌。

她发自心声地呐喊,只在心里呐喊。

她不让尺言听到,这种自私的愿望,就让它随着过往飞走吧!

白鸽子,你能听到吗?

车缓缓停下来,停在一间小卖铺前。尺言下车,买上一些明天回程的干粮。

迟雪留在车内,看着打开的车窗,望见父亲的身影。他过分标志,但不张扬,不会在人群中,毁坏掉别人的光彩。

她望向车内,看到一个背包。

她没去看背包,只看到车前副驾驶的匣柜,旁边的纸巾夹在里面了。

迟雪伸长手,够到前排去,想要打开匣柜,将雪白的纸巾救出。

一摁匣柜,柜子弹出。迟雪看向被解救的纸巾,目光又不自禁掠过,手一停。

相框。

深色的轮廓,静静躺在匣柜里。

迟雪着了迷一样望着,伸出手,将相框翻过来。

照片显露。

一张灰调相片,画面很安静,是俯视拍的,迟雪看到黑色的,看到白色的,她恍然看见地板,看见凝固的黑色液体,看见一只手。

她才反应过来,这是一个人,砸在地上。

她呆呆看着照片,一瞬间,呼吸停止。她侧头,耳畔感受到父亲的气息,尺言正站在车外,垂眼盯着她。

“爸,爸……”她张大着口,合不上。

尺言的脸色变了,从他看到迟雪将那个相框翻过来,照片显露的那一刻,他的脸色就变了。

不是阴沉,不是生气,而是直白的,渗人的盯着。

迟雪的手有汗,她有一点冷,可她就这样,一动不敢动。

尺言说:“谁让你碰了。”

迟雪只听到低沉,乌云盖顶压到她头上。

“我……”她一个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尺言扯开车门,重重盖上。

声音很响,很大,快震穿耳膜。迟雪慌乱缩回去,好似受惊蜗牛,立马蜷缩起来,又像是被绞杀的青蛙。

她想喊爸爸,可是话语还没出口,车便瞬间飞出去,速度快得吓人。

迟雪害怕了,她一个动作就搞砸所有。

车飞驰如雷电,不够五分钟,尺言一脚狠踩刹车,车还没停,就对迟雪冷言:“下车。”

话语里带着隔阂冷漠,一朝回到从前。

迟雪咽一口唾沫,她的心吊到嗓子眼,可一想到父亲的语气,解释就逃跑得无影无踪,她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爸,爸……”

尺言态度强硬,坐在车前,一动不动。

这个动作,再度重复两个字:下车。

迟雪从后视镜看一眼尺言,她心灰意冷,推开车门。

“我又做错了。”

“对不起。”

第53章 回去

迟雪孤零零地走入大门, 黯然神伤,油彩画变成素描,连生机都尽丧。

她看到金色的大厅变成银灰, 走过的人群模糊,她垂着头看地板,华丽的八角花纹都在不停旋转。

她在想, 她错了。

如果她不动, 如果不伸手。会不会不是这个结果。

她走过走廊, 看到一排房门, 才恍然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去处。她没有订房间,“旧朋友”们也不欢迎她了,吴老师会接纳她吗?她定然会问关于日记的事情。

她能说吗, 她不能说。一切都是她的幻想, 仅仅如此。

隔壁的路上,一个身影走出来,认出林雪,愣愣。

迟雪也看到那个一直极力讨好自己的前班长。

前班长张大嘴, 端着手机,震惊地望着她:“林, 林雪……”

这份震惊不是喜悦, 不是高新, 而是畏惧、惊讶。对方退了一步, 往墙上微靠, 立马发现不妥, 又极力假装镇定。

两三秒后, 他才发觉亮着的手机屏幕, 于是立马摁熄。

黑屏底下, 一条条消息仍不断弹出:

【照片.jpg】

【天啊,你们有没有看过这个,林雪的日记】

【不会是真的吧?真的是穿越来的?】

【我觉着是精神病,小说看多了。你看尺言理过她吗?】

【好像真理过,他们还是一个社团一个班的】

【额,更可怕了,这不就妥妥的跟踪偷窥狂,为那位学长担忧(流汗黄豆)】

【林枫的女儿啊,那正常,我觉得是精神分裂捏。她老爸那么高压,在家里也好不到哪儿去】

【这个林雪不是被保送了吗,我的天,这会被取消吗,我听说大学会退学精神病人的】

议论不断涌出,一条、两条、十条、一百条……各个群聊都炸了,转发着这猎奇的八卦。

真真假假,一些质疑、一些谣言、一些补充,乱七八糟的林雪被摆上网络,在群里,在朋友圈,在论坛。

迟雪突然有一点害怕了。

她发觉自己,好像无处可去了。

林枫要是知道这件事,他会如何绝望地看着自己,无论他认为这个日记是真是假,对他来说都是灭顶的打击。

如果回学校,到处都是知道她这件事的人,她走在校道上,坐在教室里,大家都会看着她,都会非议她。她成为茶余饭后的闲谈,别人眼中的笑话。

她不能成为迟雪,现在连林雪都成为不了。

一只手捏着她的头,她感觉整个人要被提起,脑子即将捏碎。

郭雨生喜怒无常,他一转身就不再回头。迟雪没办法回到他身边,如果自己再次卑微地凑上去,不就会成为他的累赘吗?

迟雪很害怕,她害怕自己会流落街头,害怕自己承受不了压力,这些异样目光,细碎声响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害怕林枫看向自己,向自己轻声询问;害怕自己成为别人眼中的精神病,从现在到一年、两年、毕业、聚会;她害怕在尺言身边,每一条红线都被她踩死,要是忍受这种担惊受怕,她宁愿永不相见。

她想走,想逃离这个四角建筑,她快连出门的路线都忘了。她死死地记着,生怕走错大门,咬着牙迈步。

不对,为什么不永远消失呢?

自己要是能回到原来的世界,那该多好。

这个想法第一次如此明确出现在迟雪脑海里,她一遍又一遍地想,“回去”二字浮出,立马又消失又浮出。反反复复,从模糊到愈发清晰。

她现在只想消失。一小时,一个天,即便是一晚上。

迟雪扯下一张久挂的日历纸,拿出笔,写下一份别离信,将林枫的给她的钱全部压在底下。她进入吴老师的房间,将信和钱连同房卡一起放在床头柜。

她又走上五楼去,敲开眼镜学长房间的门,眼镜学长刚开门,见林雪,一愣。

他显然已经看到日记内容,惊愕出卖一切。迟雪感到一阵悲伤,她递过去尺言给她的银行卡,说道:“请帮我交给尺言学长。”

迟雪没有钱了,一点也没有了。她走出大门,现在也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有了。

她想躲在这里,哪怕是死在这里。她为什么不长一对翅膀,像野鸽子一样飞翔。

她要躲到雪里,躲到树林里,躲进夜幕里,躲到星星上去。

她这样想,一边悲伤一边想,她走到了牧场的另一头,快要走出郊野之外了。

迟雪口渴了,她停住脚步,手足无措站着。站了足足有两个小时,一户人家才注意到她,对她喊道:

“小妹妹,你在看风景吗!?”

“不是。”迟雪快要掉眼泪。

“你不用坐一坐吗!?”

迟雪原地坐下来,她抱着膝盖,委屈涌上眼睛。

人家和小狗一起过来,小狗在她身旁转,尾巴摇得正欢。

“小妹妹,进来吧。”

迟雪进入这间农户的家里,对方一家三口,都是放牧为生。农户给她一杯水,又给她一张椅子,迟雪眼泪终于止不住。

农户的五岁小儿子说:“你哭得像下雨。”

晚上来了,农户拢上门,屋子内闻得到牲畜的气味。女人做好饭,给这个陌生小姑娘也盛一碗,水煮羊肉,米饭,没有青菜。

羊肉的膻味很大,迟雪吃了一口,就吃不下去了。她的眼泪滴滴留就没停过。

五岁小男孩指着她,说道:“你不要哭了,你的眼泪比湖水还多。”

男人出门,扯牛羊的圈子。

女人说:“我们今晚这里很暖和咧。你要睡毯子还是被子。”

男人叫唤:“出来,出来!”

女人回头,知道男人在叫牛羊,她又继续对迟雪说话:“你是为什么跑出来呀。”

男人叫女人的名字,也喊:“出来,出来!”

女人忙忙手在衣服上擦一下,出门口奔向牛羊圈。

一头牛倔强地卡在食槽,无论怎么赶,都不可能移动,羊群挤成一堆,惶恐不安。

“这是怎么回事。”男人骂这些牲畜一声,纳闷。

女人帮忙:“快点搞完,就进去了。”

两人合力,终于将瞪大眼睛的牛赶出,花费很大力气,才将所有牲畜归位。

迟雪望着,她第一次见这幅场景。

男人见一切解决,也不再纳闷,洗过手继续回来吃饭。

迟雪今晚是在农户家睡的,她和他们一家挤在同一张床上。这张床很大,不是北方的炕。迟雪晚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情不自禁溢出悲伤。合上眼睛,悲伤变为绝望。

绝望一度度笼罩她,她没能睡着,也许是睡着了。因为她醒来时,是睁开了眼皮。

农户给她水,又给一点干粮。迟雪开始继续走路了。

她想到一本曾经看到过的诗集,那是在郭雨生屋子里为数不多的书。诗人的悲伤如河流溢出,他写道他在草原上漫无目的游荡,灵魂都不知东西。

迟雪不知道那个诗人是否真的在草原上游荡过,可是现在,迟雪实现了。

她努力想起那本诗集的介绍,老旧的封皮和矫情的简洁,她依稀记得那个诗人死得很早,在病床前的最后一刻,还写下一句:

虚弱使我和病魔相遇,阎王爷拉住我。

让我再拿一个奖。

可惜这位诗人,至死都籍籍无名,心心念念的文学奖连一眼都没看过他。

迟雪走到腿酸了,她的委屈如风散,她现在只想一直走路了,不走路,她就感觉灵魂会死掉,永远留在这刮着强风的草原上。

她又开始呜呜哭泣了。

一个小饭馆的老板娘看到她,询问:“小姑娘,你怎么啦?”

“我在旅游。”她一遍哭泣一边答。

“旅馆在左边,可你为什么要望右边走?”

“我要找点少人的地方。”

饭馆老板娘纳闷:“我这里少人,每天做一锅白米饭,都卖不出去。做一锅黄焖鸡,也卖不出去。做些菌子倒是能卖出去了。”

“可是这冬天哪来菌子,还得等到春天咧。”

迟雪的步子转向饭馆,她抽抽泣泣,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眼泪如水缸里的水一样多。老板娘去给她找吃的,惊奇地发现:

“诶,还有一锅剩的菌子!”

老板娘将鲜美的菌子递给她,夸耀道:“这是春天才会有的珍馐,你可走大运啦。”

在迟雪哭哭啼啼,拿起筷子夹菌子时,她感到一只手拍了拍她。

她回头,没有人,她觉得是幻觉。

可是,接下来那只隐形的手,更加猖狂,捏住她的脑仁,又重重握住她的手。

她回头,想要对空气辱骂。

她看到一只鸽子停在窗户边,她就停止骂意了,她去夹起菌子。

她怎么会觉得,鸽子是父亲呢,她刚刚将鸽子误认为父亲了。

迟雪又回头,看到的不是鸽子,是父亲。

尺言敲打窗户:“出来。”

她愣了,尺言又再度敲打窗户,嘴型显露:“出来。”

迟雪委屈了,难道他不能进来嘛?她扭扭捏捏地夹一根菌子进入碗中,又放下筷子,才起身走出去。

“你怎么回事。”她想要质问,却只发出委屈。

“跟我回去。”尺言拉住她的手。

迟雪甩开:“我不回去。我要走了,你们都别想找到我。”

“回去。”尺言强硬道。

“你是个坏爸爸,陌生人都比你对我好。”迟雪开始她的辱骂和倾泻。

“快回去。”尺言的强硬化为哀求。

“你老是活在过去,你就不能向前看吗?我不陪你玩了,你快松手,快回去吧。”迟雪一心想要往屋子里走。

她一踩进屋子里,尺言的手被甩开,迟雪想他也许会追上来,她不敢回头,害怕看到父亲就定定站在那里。

要是他迈出一步,要是他脸上有些许焦急,自己就原谅他了。她这样想。

她把碗端到小饭馆最深处,坐下来,背对他。

快来啊,快来啊。

熟悉的手还是没拍到她的背,她连父亲的气息都没有感受到。她又哭泣了。

迟雪只好服软了。

她端着碗起身,转到饭桌的另一边,想要直至面向尺言。

可是她刚刚站起,地面开始摇晃,天花板上落下灰来。

一秒、两秒,她回头,只看到父亲的半截身体,水泥便将所有掩埋。

地震山摇!

第54章 地震

旅馆里突然剧烈晃动, 眼镜忙抓住床边,身子快要跌倒。

“我靠,我靠, ”

持续将近两分钟的剧烈晃动,房间内的台灯都倒下,手机行李散落一地。

眼镜抬眼望天花板, 一声惊叹:“草。”

天花板裂开缝隙, 他开门, 望向走廊, 到处都掉满墙灰,走廊尽头还塌一块天花板下来。

“地震了。”他回头,震惊地对尺言说。

这一瞬间来得很恍惚, 直到大地消停, 眼镜才后知后觉。好似一切已经平静。他忽地反应:“我们是不是要跑。”

尺言仍在房间内,他凝视着行李,眼镜抓起自己的背包手机,立马就想往外走, 望见一动不动的尺言:“怎么了?”

眼镜忍不住,又凑上前来:“你怎么回事, 快走。”

他望向尺言的视线, 见到黑色的包, 里面夹着一本日记。

尺言问:“林雪呢?”

眼镜皱眉:“不是吧, 地震啊大哥!”

尺言抓起包, 将日记塞入, 拉链。

眼镜望他的动作, 惊呆看着:“走了大哥, 你不会来真的吧?”

尺言没回复他, 眼镜喊:“还有余震,你想什么,尺言,你癫了?”

背包背起,尺言将所有干粮塞进去,直直往门外走。眼镜心中一阵绝望,看到到处开裂的墙壁,这间旅馆足够坚.挺,没能塌下。

老师们疏散着,一些同学恐慌地跑到旅馆外的牧场地,幸而此处建筑物少,没有直接伤害。

可放眼望远处,前两天吃饭的饭店已成废墟,一棵树折在地上,有人捂着嘴哭出来,有的人懵然地望着一切。

老师喊,拼命挥手:“快往外走!快往外走!到空地上来!”

眼镜望尺言,见他迅速从人群中张望,看不到林雪身影后,毫不犹豫往外走。眼镜喊:“你疯了!?”

余震不知道什么时候来,长达两分钟的大地震,足以摧毁一切。随时随地会有雪崩、饥饿。现在最好的办法只有跟着大队等外界救援,要是独自走动,后果不堪设想。

林雪消失的消息已经传遍了。

从昨天晚上,所有老师一个一个房间敲响,大家都知道,这个被议论纷纷的林雪消失了。

监控模糊,她还刻意躲开,只见到零星的身影。带队的老师找遍整个旅馆,又在周围翻了个底朝天,也看不见一根发丝。

最后,报警处理,仍旧找不到一丁点踪迹。

现在地震了,无人能再顾及这件事。

眼镜急了,他想阻止尺言这番寻死般的行为,可是无能为力。他喊:“尺言,你他妈——”

尺言停了一下。

他红眼眶,咬着牙,丢过去一个充电宝,声音带着愤怒:“你自己一个人癫够。”

在他眼里,现在的这个所谓好兄弟,已经变为彻头彻尾的傻子:行为毫无逻辑,冲动做事,不给一点解释。为了所谓的“林雪”,惹一堆麻烦流言上身,完全不知悔改。现在甚至连命都不要了。

尺言对上眼镜的目光,接到充电宝,沉甸甸的压住他手腕,他立马提脚步。

他微停,轻声道:“对不起。”

尺言干脆转身,毫不犹豫往前走去,不再回头-

迟雪身处荒芜的黑暗之中。

她躲在这个角落,抬眼望去,全是灰尘和黑暗,一丁点光都看不见。

地震前她所坐的位置正好是墙角,房顶塌下,刚好形成一个三角区。桌子已经被压折,翘起一边。她摸索着,刚好能靠在上面,她便停住。

她靠着桌面,在黑暗里,喊道:“爸爸!”

声音被撞回来,冲进自己的耳朵,她再次喊:

“郭雨生!我在这里啊!”

“爸爸!”

没有任何回应。迟雪缩起身子,她的喉咙干涸,已经开始口渴。她不敢再喊了。

她想,尺言什么时候能来救她呢?

他一定看到自己被埋起来了,就算全部塌了,找一天也该找到她。迟雪不再担心,她抱着膝头,开始等待。

如果尺言找到她了,在两个小时后或者十二个小时候,她该怎么面对他呢?狠狠地抱住他?还是先道歉?她需要哭泣吗,以示对地震的恐慌害怕。

她将头挨在膝盖上,尘土蒙上衣服,她闻到水泥的气味。

“爸爸!”她又喊一声。

空气稀薄,在一呼一吸中,渐渐消耗,只有几条为数不多的缝隙渗入些许氧气。迟雪摸到身旁的水壶,只有半瓶,还有两块碎掉的干粮。

尺言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她。

没有钟表,在黑暗中,时间漫无目的地流逝。迟雪感觉过了一分钟,又感觉过了两个小时。黑暗使她丧失五感,要不是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她都以为听觉要离自己而去。

尺言现在到哪里了呢?他该踩在哪一块废墟上呢?她想尽力集中耳朵,尝试找到一丁点声音,哪怕只是窸窣声,也能让她有所安慰。

她感觉过去半天了,口干舌燥,黑暗笼罩住所有,父亲还没出现。

水资源很珍贵,她小小地喝一口,只湿一下嘴唇。也许现在已经过半了呢?尺言正尽力地在废墟上寻找她。

尺言是万能的,他什么都能做到。

她饥饿,看着碎掉的饼干,发现居然有蚂蚁攀爬。她打掉蚂蚁,缩在一旁,将一块饼干塞入口中。

“爸爸!”她再度害怕地喊。

蚂蚁绕着掉落地上的饼干碎,进行着地震后的第一顿进食。迟雪在心里数着秒,数到一千,一万,数到她心都跳累了,她流下眼泪,喊道:“爸爸!”

“郭雨生你在哪里呀!”

“爸爸!”

干渴让她剧烈咳嗽起来,越咳嗽,她越呼吸困难。她明明看见了尺言,可是为什么,他现在还没有出现。

整间饭馆都碎成一片,尺言在外面,会不会,墙也压下来,将他掩埋。

尺言会死在这里吗?自己会死在这里吗?

她想到白鸽子,它们飞走了,飞得远远的,却将她独自留在这里。

“尺言!你回我啊,我是小雪!”她最后,用尽所有力气喊一句,声音仍然压在巨墙水泥之间,沉闷地来回撞动。

她累了。

迟雪眼皮昏沉,她无助地挨在桌面上,蚂蚁仍在爬行。她很想睡觉,可害怕一睡,就醒不过来。

她睁着眼,只在黑暗中坐着。

有点什么也好,随便什么也好。老板娘为什么也不说话,是死掉了吗?尺言为什么还不来,是抛弃自己吗?不会的,他一定不会的。

迟雪想哭,可她已经没有眼泪流出来了。

她仰着头,靠着,这只让她更加难受。父亲不会死了吧,石头压着他,将他额头撞破,他的血会浸入石头吗。

会有人发现他们吗?

迟雪想象着,她又不能忍受了。万一她能冲破这三角呢?她弯腰起身,去推水泥砖块,假若父亲真的被压住了,他更需要自己呢?

水泥被她推动,窸窣声响后,她听到轰然一声。

二次倒塌。

她被埋得更深,无数的石子、砖墙、水泥灰压在三角区上。这时候,她才发现黑暗能更加黑,彻底伸手不见五指。

绝望萦绕上她心头。

或许呢,或许这声响能让父亲听到呢,迟雪想象着,自己在坚持中,在嘴唇干裂时,忽地黑暗破开,有一丝光照进来。她想看到是尺言,是他温和的手。

她不断地想着,感到自己身体逐渐冰冷。

寒气渗入,她瑟瑟发抖,同时空气有所缓解。

是父亲吗,会是冰凉的尺言吗,她抱起一丝期待,想要喊出声,可是话语噎在干涸的喉咙。

会是爸爸吗,会是他吗。

这寒冷不断涌入,她打一个冷战,心里数了无数秒,她悲哀地发现,冷好像从她身体内部往外窜出了。

父亲救不了自己了。

她也许睡了一觉,一醒来,嘴唇干裂,她的舌头都起了颗粒感,宛若有风吹进喉咙。

她喝掉最后一口水。

时间太久,太久了。迟雪感觉,她要穿梭过岁月,回到原来的世界了。

她会在社团面试时,躲在柱子后;她会冲向教学楼,询问父亲真实的名字;她会一抬眼,就看到青葱的树荫和公交车。

她会看到白鸽子,回到一切的原点。

迟雪太累,太累了。

唯一的饼干碎成五块,她吃掉两块,从剩下的三块中拿出最小一块,放在地上。

蚂蚁前来,继续进食,迟雪看不清,她必须很用力地睁开眼,才能从刺痛中找到一丁点的身影。一小块饼干被他们搬运,从缝里出去,有的卡住了,出不去,卡死在缝隙里。

它们源源不断,幼小的身躯却成为此刻最有生命力的生灵,迟雪看着饼干被瓜分完后,又放下一块。

针好似扎入她眼睛,她不得不合眼,可一合眼,就昏沉往下坠。她不断想,蚂蚁,蚂蚁,想要看它们。

在她死后,它们也会搬运自己的尸体吗?迟雪想。

究竟过了几天,她试图揣测,可一揣测,脑海就一团浆糊。黑暗太久太久,漫长得堪比史书。

她开始想自己的人生,好似度过了十五年,她记得的,每一处细节都翻来覆去想三四遍,记不得的,她只好自己补充,尝试给自己圆满的人生。

她又给蚂蚁一块饼干。

这该是第二天了吧,还是第三天呢?迟雪无助地想,所有声音都消失了,连力气也被蚂蚁搬运走了。她真的很想睡觉,胸口却闷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要不睡一会儿吧,就一小会。

迟雪刚合上眼睛,就惊醒。她往蚂蚁处一望,蚂蚁们快要走掉了。

她忙将最后的一块饼干也放到地上,她一定要放到蚂蚁的面前,好让它们注意到。

万一蚂蚁走了,也就再无生命陪伴迟雪了。

迟雪无力地看着蚂蚁清理干净饼干,宛若清理她的生命。

她想落泪,却只能在心里。

第四天了吗,还是第五天了。她要死掉了,即便现在不死,六七天后也要死掉了。

爸爸呢,她想不到了。她唯一能想到的是林枫,林枫也肯定很难过吧,他会比郭雨生更加难过。

郭雨生,你在哪里。

一只蚂蚁爬上她手背,迟雪却感觉到温暖了。

小小的蚂蚁能给她带来暖流吗?真是奇妙,还是她的身体太过于冰凉,连蚂蚁这般的体温,都给她极大的震撼。

她看到一束光。

是要逝去的光吗,刺得她睁不开眼,她感到身体很沉重,愈发沉重,死神拉着她的身子,她要往下坠了。

她连呼吸都变得轻盈。

黑暗彻底遮住她的眼睛,她心里一点悲哀都没有,她什么都不想了。

尺言揽住她的腰,用手遮住她眼睛,站在废墟上。

他说:“爸爸来了。”

第55章 月光

迟雪很害怕, 她看到地上摔裂的小熊玩具,身躯已经四分五裂。她又看自己的膝盖,肉已经被磨掉, 露出白色骨头。

她哇哇大哭起来。

她哭喊:“爸爸,爸爸!”

这是迟雪上幼儿园中班的第三天。他们户外活动课,迟雪拿着塑料玩具小熊, 从坡上往下跌倒, 小熊的头都摔断滚落, 躯体四散。

她的膝盖在沥青地上磨伤, 血滴滴地流一地,她站起来,感觉不到疼痛。

幼儿园老师冲过来, 忙查看情况, 联系家长,迟雪哭得泪眼婆娑,声音都哭哑:“爸爸,爸爸。”

她雪白的皮肤都被鲜血染红, 她的肉烂掉了,碎成一块块, 膝盖有个大洞。她看着白花花的骨头, 一边哭一边想着, 自己会不会死掉。

肾上腺素让她感觉不到疼痛, 却让她感到绝望。她哭喊:“爸爸!”

校医赶紧过来处理, 给她倒了双氧水, 气泡哗哗溢出。爸爸怎么还不来, 迟雪一直哭, 她害怕再也见不到爸爸。

老师们一直帮她处理, 她看到老师给爸爸打电话了,她抹着眼泪,又望校门口看。她害怕得好头晕,一想到头晕,又止不住哭泣。

太久了,太久了。

她感觉过了整整一个小时。老师看着手机时间,刚过十五分钟。

迟雪要死了,自己要死掉了,她的腿会不会要锯掉。她再次哇哇大哭,眼泪比血流得还多。

终于,在模糊的泪眼前,她看到门口出现一个人影。是一辆自行车,她又大声哭,那人影更近,轮廓越来越大,她看到完整的爸爸了。

她开始喊:“爸爸!爸爸!”

郭雨生蹲下来,抱住她,迟雪的眼泪落到郭雨生的肩膀上,打湿他衣角。

“爸爸在,没事,爸爸来了。”

郭雨生的手轻拍她背部,试图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她平复。迟雪只感觉到爸爸的大手很温和,膝盖的疼痛开始发作。

槐树的花吹落一地,迟雪的泪眼里看到嫩黄,她紧紧搂着郭雨生的脖子,如一条绳子勒住爸爸,郭雨生将她抱起。

“疼不疼。”郭雨生轻问。

迟雪用沾鲜血的手擦眼睛,脸上也抹上血痕,眼泪还没干涸:“不疼。”

疼痛从膝盖爬到小腿,又从小腿爬上大腿根部,丝丝缕缕地抽痛。郭雨生将她放在自行车后面,膝盖一弯,她嘶嘶吐出凉气。

眼泪又被挤出来,可她忍着,挨在爸爸身后。

她讷讷地问:“我不会死掉吧。”

郭雨生温声:“不会。”

爸爸要带她去看医生了-

迟雪伸手搂住尺言脖子,她摸到一丝头发,摸到他的后颈。她感受到温暖的手臂,眼前一片漆黑,但令人安心。

她耳边什么都听不到,只有柔和的心跳声和呼吸声,她认出来,那是郭雨生的声音。她靠在郭雨生的背后十多年,从小时候开始,坐在自行车后,她总是将脑袋挨上去,听到深刻脑海。

她认得,声音微弱地问:“爸爸,是你吗?”

尺言轻应,气息又从胸口传入她耳朵:“嗯,我在。”

现在肯定是白天,迟雪想,她另一只手在空气里乱抓,摸到灰尘,一粒粒石子。迟雪问:“这里是不是,全塌了。”

尺言回应:“是。”

迟雪有一点想哭,她看到的景色已经成为过去式,给她递食物的老板娘也死掉了,那只白鸽一去不复返。

她说:“爸爸,我想喝水。”

迟雪逐渐有了光感,尺言将她抱出去,放在草地上。迟雪胡乱摸着砂砾,想象着这片废墟。

“我什么时候能睁眼?”她问,尺言的手一拿开,她眼皮下就有刺痛。

尺言说:“很久。”她听到水声,尺言将水倒下,淅淅沥沥。紧接着,她感受到一个瓶盖盛着水递到她唇边,她张嘴抿一口。

舒服的黑暗再次轻轻笼在她眼睛上,尺言一边给她喂水,一遍帮她挡光。迟雪忽然抓住他的手,摸到渗出的液体。

她闻道,那不是水,那是血。

尺言的指头破掉,伤口很深,填满灰尘和砂砾,一根食指失去指甲,凝固的血挂到他手腕边,有的结成了痂。

迟雪想哭泣,父亲的手本该白皙修长,光洁漂亮。那该是弹钢琴的手。

“你还能弹钢琴吗?”迟雪她感到眼泪要流下,湿润眼眶。

“可以。”尺言声音很轻。

掀掉的指甲盖没有让父亲有任何怨言,他一如既往冷静、温和。迟雪靠在他身边,听到他拆开饼干的声音,包装袋嘶啦摩擦。

“我只想吃一点点。”迟雪轻声。

第一块,他没有给迟雪,而是放入自己嘴里。血液浸入了饼干,他转手拿起纸巾,掰成碎块,递到迟雪唇边。

迟雪轻轻咬,经过湿润的口腔,终于有了味觉。饼干被浸泡过,在她嘴里化开,非常甜。

尺言没有给她更多,只是又给她喂了两瓶盖水,然后背起她。

迟雪将头埋在他背上,合上眼睛。

尺言慢慢走动起来。

迟雪蹭他的后颈,挨在他肩膀上,尺言脚步顿了顿,又再度将她背得更牢,向前走去。

“我能睡一觉吗?”迟雪问。

“可以。”她听到父亲答。

迟雪想睁眼睛,光从眼皮外透入,她又停住,还是算了。只要靠在父亲身上,她就无比安心。

她不知道尺言走了多久,自己睡了多久。

她好像做了一个梦,自己在旋转木马上,到处都是闪亮繁灯,木马转了很多圈,好像没有尽头。她睁眼,发现繁灯变成了星星。

她的眼睛不再刺痛了,每一颗星星,她都看得清楚。

尺言仍在走着,走在荒凉的路上,远处塌了房子,一间过去,又是一间,零零散散,宛若草原上的墓碑。

她搂着父亲的脖子,尺言很明显感觉到了女儿的醒来,他的步子没有停下。

“我们要走多久?”迟雪问。

尺言声音有一点疲惫,但他仍旧温和:“快到了。”

迟雪去望腰折的树,望一座座倒塌的房子,她试图去找开裂的土地,但是没有。

她将目光回到爸爸身上,她看到尺言的后颈,又摸他的头发。原本顺滑的发层下,露出一丝白发。

迟雪道:“你长白头发了。”

尺言轻声:“是吗?”

迟雪感觉到一层悲哀,她拨开父亲的头发,发现很多白头发,一根、两根、十根、一百根。他的头发变白了。

尺言过早的少白头了,就在地震的这两天里,他的头发白了一半。

就像鸽子一样白。迟雪望着,她又靠在父亲身上,捻一根白发,落下眼泪来。

“你还要走多久。”她哭着问。

“快了。”她听到尺言的声音,带上一点沧桑。

他走一个小时,走到了。

迟雪望到开裂的路,望到一片片倒塌的民居,太震撼,她控制不住地再度落下泪。几个村民还在废墟里挖着人,其中一个人看到他们。

他没有问来历,没有问姓名,他好像麻木了,只是指:“去那边吧。”

这是最近的一个村庄,这里有人员,有物资。

尺言背着迟雪往指的方向走,不久,便看到一大块平坦的水泥地,空地上铺起被褥,一些老人孩子坐在上面,有的人在吃面包,有的人在哭泣。

她还看到,另一边有很多尸体,有的盖着白布,有的盖着被子,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

尺言将她放下,去给她泡葡萄糖水。他走了十多个小时,背着九十多斤的她,却没表现出一点疲惫。

所有人都不说话,他们呆呆地看着房子,有的人声音微小地自言自语。他们并不对这两个新加入的难民,感到新鲜或关心,仿佛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这是地震后的第三天。

救援人员已经到达,他们在人多的学校、医院彻夜不眠。有的人逃出来了,有的人永远被压在底下。

从卫星上往下摄像,一座座村镇变为废墟,这片旅游胜地,碎成一幅凄惨的地图。

尺言拿来水和热泡面,迟雪抬头,问:“你不累吗。”

她哭肿的眼睛终于有了血色,此时此刻像两颗桃子,尺言没有坐下,他又去找被子,最后只拿回来一张毛毯,将毛毯盖在迟雪的身上。

迟雪看到他的手,他背上也有伤痕了,血色浸得他衣服黑红一片。迟雪对他说:“你应该去看医生。”

可哪来的医生,零星几个医护人员忙着抢救,迟雪换一句话:“你应该坐下休息。”

尺言坐下了,坐在她身旁。

满天星光,清亮得剔透无比,洒在这片满是沉默的大地上。待到白天,有时一阵接连一阵的哀嚎。

迟雪摸他的手:“你好冷。”

尺言还是两个字:“是吗。”

迟雪爬起来,从背后拉开他的衣领,看到他的左肩膀渗着血。

“你明明就受伤了。”她对父亲大喊。

她还一直挨在那处地方,迟雪想扇自己两巴掌,尺言温声:“没有受伤。”

“可为什么会流血!”她反驳。

尺言弯弯嘴角。迟雪一下子愣住,父亲笑了。

迟雪真真切切地看见了父亲的笑容。那不是苦笑,不是假意温柔,父亲真的笑了。

她望见月光洒下,夜风吹拂,将他每一根白发都吹动,宛若细羽,牵动起伏的海浪。黑夜摹出他的轮廓,她看不到一切情绪,只剩释然。

她看到父亲的眉睫,好像也白了,他的气息轻盈,代替安静萦绕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