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尺言又浅笑了一下,他低头。

迟雪感觉,自己看到假的尺言,眼前这个人的肩头镀上银泽,耀眼无比。可在夜幕之中,黑暗又将这份耀眼吞噬,只剩微弱的光芒。

迟雪想。

他快要离去了。

第56章 纷纷

郭雨生用自行车载受伤的女儿去医院, 迟雪咬着自己的手指,强忍不去看伤口,一路上树荫被车尾气蒙住, 绿得模糊。终于,自行车停在急诊口前。

迟雪有一点害怕。她在门口,就闻到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想到口罩和针头。

尺言把她抱进急诊, 人很多, 医生一见这个迟雪的伤势, 就开始帮她处理。

坐在清创室,护士拿着各种各样的药水,倒在她的伤口上, 迟雪感觉凉气窜入身体, 好疼,好疼,眼前发白,大脑一阵麻。

她捏住郭雨生的手, 小手将父亲的虎口捏出红印子,她又开始哭泣。

医生说:“没伤到骨头, 要缝针。”

要做清创, 缝针。医生在做准备, 要等好一阵儿, 迟雪坐在椅子上, 紧紧靠着郭雨生, 她好害怕。

膝盖一阵阵抽痛, 郭雨生交完钱, 安抚她:没事, 别怕。”

迟雪挤出一点眼泪,咬唇问:“爸爸,你缝过针吗?”

郭雨生轻答:“缝过。”

“医生说我要缝十针,你缝了多少针?”迟雪声音微小,颤抖哭泣……

郭雨生答:“二十针。”

“疼不疼?”迟雪害怕地试探,又好奇起来,“医生有给你打麻药吗?”

“不疼。”郭雨生只是答。

“你比我大这么多岁,你缝了二十针,我比你小真多,却要缝十针。我肯定很疼。”迟雪有些委屈,又开始呜呜害怕起来。

郭雨生安慰她:“我缝了两百针。不疼。”

迟雪瞪大眼睛,问:“真的吗?”

郭雨生点头:“真的。”

迟雪不敢相信缝了两百针的郭雨生有多疼,她想站在椅子上,可是脚没有力气。她只好伸着手,尽力掰着爸爸的肩头,想要看看:“你哪里缝针了?”

郭雨生的衬衫被她扯变形,迟雪伸脖子,郭雨生将她放好在椅子上。迟雪追问:“爸爸,你究竟哪里缝过针了?”

此刻的疼痛与郭雨生的伤口比起来,已经不值一提了,迟雪倔强地咬着这个问题。

“这里。”郭雨生只好指给她看。

迟雪一望,张大嘴巴,那是爸爸的左肩头,刚刚她扯过的地方。

“有没有伤疤呀?”迟雪好奇。

她开始自己动手,把爸爸边摇边拉下来,郭雨生的肩膀与女儿同高。

迟雪窥见了,透过薄薄的衣服,她看到郭雨生的肩头,隐隐约约能窥见一道伤疤的开端。她痴迷地望着,不自禁问:“真的不疼吗?”

“不疼。”郭雨生答。

“你也摔倒了吗?”迟雪不敢去摸。

“嗯。”他应。

迟雪不再去看,她心里面安慰到自己,肯定不疼,肯定不疼。医生给她打了麻醉针,她只见到针口穿梭,真的不疼。

包扎好伤口,她想自己走到车上,可是脚步艰难,郭雨生再次把她抱上去,迟雪看父亲的背部。

郭雨生正想上自行车,迟雪突然拉住他:“爸爸,”

她说:“你不要再摔倒了好不好。”

“你缝两百针,就是要比我多打二十支麻醉针,就算缝针不疼,二十个针孔也很疼。”迟雪低头看着自行车座椅,她为自己扒父亲的肩膀感到愧疚。

郭雨生微顿,看着女儿的发旋,他说不出话来。

良久,迟雪只听到他温声:

“嗯,好。”-

夜幕逐渐清亮,迟雪没有睡着,她望着天边,看见层云变化。她的眼睛已经能适应清早了。

她转头,望向尺言。他坐着,微微合眼,正在小憩。

父亲累了,让他休息一会儿吧,迟雪想。

六点半,一些村民煮起粥,一半要给坐在这里的老弱病残,一半要给运去西边,送给彻夜抢救的救援队。

迟雪起身,她想去给父亲领一碗,她吃过热的东西里,可是尺言没有,他一直在啃干巴巴的干粮。

“你要甜的还是咸的。”负责舀粥的妇女问。

这位妇女的丈夫死去,她面色铁青,可自从昨天儿子被救出后,铁青终于化开,到凌晨,她起身开始加入煮粥的队伍。

“我……”迟雪不知道,她说,“要甜的吧。”

妇女瞥一眼她,给她舀了两碗。

迟雪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只是试图融合话题,小声问:“西边,还困着很多人吗?”

妇女没声好气,可是她还是答:“不然呢。”

不到半秒,这份强硬就转化为悲哀,妇女的气息颤抖起来,她落下一滴泪,自顾自地轻声说,声音微小得大概只有自己能听见:

“是的。”

迟雪低头捧着粥走。

她回到尺言身边,将粥放在地上,尺言还在睡着,她尽力轻手轻脚。

远处有一个人喊:“活着!还活着!快来人!”

尺言被这喊声叫醒了,一睁眼,又听到其他村民奔走过去,窸窸窣窣。

“我给你拿了粥。”

迟雪说,递到他面前的地面。

尺言有一些冷,他微微缩了缩身子,望着地上的粥,迟雪声音温和。他拿起粥,暖意传入他手掌。

迟雪抱着些许期待。

尺言抿一口,入口甜腻,他停下。

“甜的。”他品尝到糖的味道,垂眼。

迟雪以为他不喜欢:“有咸的,可是我拿了甜的,你不喜欢吗,我再去拿一碗。”

尺言拉住她:“不用了。”

这是玉米粥,放了一点红枣,放了白糖,熬得很浓稠。迟雪抬抬眼皮,她仍看到尺言的白发,她感觉父亲头发白了,但他眉眼变年轻了。

“你能不能和我说话。”迟雪拉住父亲的手臂,轻轻祈求。她有一种预感,她再不听,就来不及了。

尺言顿顿:“我想到我弟弟。”

“你弟弟喜欢甜的吗?”迟雪抬眼询问。

尺言答:“他很喜欢。”

父亲此时此刻,她问什么,他都答什么。迟雪心中微微伤感,尺言的变化如太迅速,又太温和。好像他随时都会离开。

“你不是还有一个弟弟吗?”迟雪追问,她想趁着此时,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尺言。

“你和我说说。”她怕记不住,她怕很快就忘记,她想,一定要牢牢刻在脑子里。

尺言放下玉米粥,他往天边望一眼,盯着云层,不过两三秒又低眼:“他准备去留学了。”

“他要做医生。”他又添一句。

“他会做一个很优秀的医生吗?”

“他会的。”尺言低头,帮她盖好毯子。清晨的阳光泛出金色,倾洒在满是裂痕的大地,灰尘浮在空中,轻轻一抚,安静流动。

迟雪望见冬日下,有一只蝴蝶,停在不远处的丛木,丛木旁是倒塌的墙,石块堆砌成小山,白色的翅子亮着光泽。

它轻晃,沐浴在光影间。

“你还有家人吗?”迟雪忽地问。

空气安静,蝴蝶扇动翅膀,翩翩欲飞,一道光束照射过去,灰尘的气息透入角落,沉默酝酿。

尺言侧头,迟雪紧张地看着他,他的手摸上水,又停住。

他没有回答。

他的手捻起一颗小石子,石子在他指尖,微微转动。

“你看。”他语气带着活泼。

石子变成蓝白色,宛若钻石,冰块将它包裹。

迟雪张大嘴,她想说些什么,可是她什么都不能说。她看着悬在父亲指尖的冰块,如捧宝石。

他的手一如既往修长白皙,红色的伤痕添上斑驳,她不觉得那是伤痕了,而是丝绒。

“你能做更多吗?”迟雪接过冰块,冰块在她手里,立马融成水,消失殆尽。

尺言的手在空气中抓抚,合起掌心,再一打开,满是小冰粒,均匀满是绿豆大小。他微微骄傲,迎着阳光看剔透的冰晶,轻笑:“我能做一条项链。”

他的眼眸附上水汽,连眼睫都盖满了雾,他目光有如纯水,清澈不带一点杂质。

迟雪望着,她静静地望着,她不敢触碰父亲,怕他会像冰一样融化。

尺言的嘴角微弯,是一面镜子,倒映着迟雪哀伤的失落。现在的父亲像是观赏品,完美得一尘不染,她只能隔着水雾,隔着玻璃,远远地望着了。

人群开始走动,他们在废墟里,寻找自己的亲人,财产,照片,寻找他们家的任何一点轨迹。

尺言也起身,他回头望天边,瑰丽的天空终于不再诡异,绽放出一片舒适张扬的彩色。

从西边到东边,从地平线到头顶,油画变成水彩,他眼睛里的颜色也渐淡。他被困在了玻璃里,玻璃里下着雨,外面一片好光景。

他透着云彩,看到大气;透着大气,看到一层隔膜;透着隔膜,他看到高楼。

高楼下,滴滴落雨。

人群纷涌。

他又微微侧头,看到一个街角,很多青苔长在潮湿的缝隙,嫩黄的小花悄然生长。

他认出那是他上初中时,临摹过的巷口,他的彩铅画得很漂亮,拿了市的一等奖。

他又看到一张轮椅在街头摇动,轮椅上的人影模糊,可他认出来。那只扶着轮椅的手很努力摇着,过了斑马线,过了街角。

尺言目光挪动,两层交叠的云彩后隐隐约约有一个窗子,窗子里面有书架,他看到油彩画,看到二手的暗台灯。绿萝从半空吊下来,静静地悬着。

他看到车,看到跑过的孩童人影,看到摇曳的蜡烛和树荫。风筝悠悠地飘着,有大的,有小的,还有很多斑斓的气球。

他看到一片柔和的湖面,看到他出生时,母亲描述的金黄麦田。

迟雪望着他,看到他的左肩在流血,将白衬衫,渗出一片片红色的雪。

她问:“你的肩膀,受伤了吗?”

尺言微微回头,望向那一场细细的,来自冬天小雪。

尺言答:“嗯。不疼。”

第57章 裂痕

尺言说要送她回去。

迟雪很想知道父亲要送自己回哪里, 可是她不敢问,她害怕听到回答。

尺言起身,他装满水, 背起包。背包将他背后的血迹遮挡住,他又如一只白鸽洁净。

手机仍旧没有信号,打不出电话。迟雪跟着他, 走在小路上, 他们走过的地方都已经塌陷, 脚边满是碎石。

未塌陷的高楼摇摇欲坠。迟雪望着, 她不敢想象余震,它就宛若海浪,遥远地扑来, 可是预测不到时间。

他们选择往西边走, 在走往满是碎石堆的废墟路上,一间面店仍旧开着。

面店没有塌,面店主人是个老头儿,他坚强地等着开炉, 手靠背站在门口,见到路过的人, 就遥喊一声:“要吃面吗?”

迟雪感觉一首诗吹过, 她再度想起那位可哀的诗人, 他也写过吃面, 在一个和熙的阳春三月。

“吃面吧。”他平等地对每一个路过的人说, 不论苦难和喜悦, 不论悲伤。

尺言没有将目光投过去, 他笔直走过, 可迟雪望过去了, 她被这哀愁的诗吸引,她脚步定在面店门前。

她想到阳春面,想到一个春日。

尺言没有停下脚步,迟雪不再沉迷这哀伤,她立马迈步,匆匆跟随他。

每半小时,都只有一个过路人,可这次面店老头看到两个过路人。

“吃面吧。”他对女孩喊,声音低沉又沙哑。

迟雪回一下头,老头儿劝她留下来吃面,但她要跟着父亲。

她们走了十五分钟,又走了五分钟,瓦砾逐渐变少,青石路变窄,细细长长。迟雪的左手边是开阔的草原,她看到蓝天嫩绿,好似随时有白鸽翱翔。

迟雪看到右边是起起伏伏的石堆,她主义者上面的花纹,此处人影寂寥,气息稀少。

路边突然有声响。

“救救我。”

一块石头轻轻地敲打,微弱稚幼的声音再次穿出。

“救救我。”

迟雪往旁边望,看到塌掉一半的房子,墙斜着,碎石像豆腐渣,洒在每块石砖上。

要用力寻找,才发现水泥底下,一个四五岁左右的小男孩被压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头。他的手敲着,用着细细虚弱的声音喊:“哥哥,救救我。”

尺言脚步停住,他的目光被发丝压住,仅仅停下。

“叔叔,”

尺言站在那里,不动,只是对着那条缝隙,小男孩停止敲打,声音微弱地呼吸,每隔三秒,就一遍一遍喊:“救救我。”

迟雪捏着手指,她想捏疼自己,无论这个小男孩怎么喊,尺言都只是看着,一动不动。

她想轻喊:“爸爸。”

可是,没有足够的理由支撑她喊。她没有能力,她不能帮尺言做决定。

良久,尺言往前迈步。

爸爸迈一步,迟雪跟着迈一步,爸爸迈两步。迟雪跟着迈两步。

身后石头的敲响不断传来,他们每走一步,石头就敲一声。尺言往前走了第三步、第四步,迟雪走第三步、半步,她停下,侧身。

她往回走。

她走了一步,两步,她感受到身后父亲也停下步子。他回头看着自己,空气中只有敲石细碎声。

一响、两响。

迟雪到小男孩面前,跪坐下来,给他倒一点水,又放下身上的两块饼干。她无能为力了,她只能这样了。

尺言的身影盖住她。她回头,看到父亲站在身后。

尺言抿嘴,迟雪看不清她的目光,太阳过于灿烂了,光芒四散,折射出几道尖锐。

尺言弯腰,缓缓捡起第一块石块。

两人没有说任何一句话,迟雪手足无措,尺言开始沉默,搬起一块砖头,放到脚边。

这间屋子塌了一半,另一半摇摇欲坠,木梁朝太阳,刺着折射的光束,宛若在八角伞骨。

她不知父亲为何停步,不知他为何迈步,也不知他为何又折返。他一瞬间,身上的光芒都消散了,他不再耀眼,而是沉默。

他的手指,扣上砖缝时,迟雪感受到他身上的沉重。他知道,父亲不可能再像凌晨时,给她展示耀眼的冰晶了。

迟雪不愿回忆那个身影。她感到麻木,和缄默,她不愿承认郭雨生,回来了。

小男孩的石头已经在地上敲落一地石粉,凹下白色磨痕。鸡蛋大小的石头,已经被敲成鹌鹑蛋大小。

他的嘴唇龟裂,他的手满是伤口,灰尘蒙住他的脸,可他眼睛清亮。尺言不望他一眼,只搬着石头,蚂蚁从隔壁的缝隙钻出。

石块被清理一半,小男孩露出了半截身体。

一块墙,压在他半身,重得惊人。小男孩望见迟雪眼中的惊愕,他立马又开始小声喊:

“救救我。”

手机忽地滴滴作响,尺言停下看手机,终于有信号了。他发了信息给救援队,便想离开了。

太阳直升到头顶,照得大地干涸,冬日的阳光首次如此火辣。

迟雪望着涌动的蚂蚁,她突然意识到,对尺言喊:“爸爸。”

尺言站在那:“快出去。”

“你也走。”迟雪要急出眼泪了。

她拉着父亲的手,小男孩无助地望着他们,他的眼睛里没有怨恨,只有茫然,他的手捻起石头,却没有敲动。

迟雪不回头,往空地走。她不敢回头,她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可是她不能失去爸爸。

尺言跟着她,迟雪第一次感到这么顺利,又惶恐,他们走出一步、两步、三步……

快走吧,快走吧。迟雪忍着泪,心里却早已溢满眼泪,要盛不住了。爸爸,爸爸和她快点走吧。

大地开始微微晃动起来,石子摇晃。

快走!快走!她拼命想,要再快一点,在第十几步的时候,她强硬拉着的手,突然拉不动了。

尺言的脚步停下来了。

她不敢回头,她做什么都不敢,大地在他们脚边裂开一道痕。

悬着的屋顶掉落碎屑,一颗颗跳跃到地上,迟雪开始站不稳了,她着急地往前扯,可是扯不动父亲。

她只好回头,忍住泪,心里大声喊:“快走吧。”

尺言折身回去。

迟雪的手抓不住东西,现在只有空气伴随她,她很想上去,拦住父亲的去路,可是她的腿酸软,她做不到。

尺言干脆地迈大步,没有回头,迟雪看着他背影,只想流泪。他的毫不犹豫让迟雪不知所措,她无比惶恐,她怕与爸爸分离。

她在摇晃中,紧紧捏着拇指,迈步小跑跟上尺言。

尺言蹲下,他的手擦过砖缝,再度斑驳。迟雪帮他找来坚硬的砖块累成柱子,他开始顶住石板。

只要再有一厘米的缝隙,就能将人救出。

迟雪忍着泪,这间屋子摇摇欲坠,大地开始轰鸣,尘埃飞扬。

尺言的手臂青筋突起,石板微动,迟雪很担心他的肩膀,即便他用的是右肩。尺言低着头屏息,视野灰蒙。

一次强烈的摇晃,大地裂成两半,狠狠撞击。迟雪快要摔倒,头顶上掉下一块瓦,她睁大眼,空中突然出现冰层,瞬间挡住碎瓦。

冰层碎裂,第二片瓦掉落时,四分五裂,不过一眨眼,又立马出现冰层,挡住她头顶。

冰层被砸得如蜘蛛网,迟雪看见凝结的水雾,从模糊变为冰晶,成千上万颗冰晶结合撑成浅冰层。她看到掉落的砖,看到尘埃,掉落又一道裂痕。

不过三秒,冰层碎裂,哗然消失。

迟雪望父亲,房梁掉下来,正对尺言左肩上。

他低下头,头发盖住半张脸,尖锐的房梁木穿透插过他左肩。

他的右肩,仍然顶着那块石板。加重的呼吸声中,迟雪听出痛苦,无声气息代替呻.吟,他低着头,喉咙滚动一下,身体俨然使劲,没有停下。

石板被强硬顶起。

迟雪赶忙拉出小男孩,在地动山摇之中,被顶起的石板狠狠砸落,尺言踉跄差点要摔下。

房梁折成两半,粗.重的一端掉下地,尖锐的一端仍停止尺言的骨肉间。

迟雪看着,想哭。

尺言满额冷汗,他咬唇,低头看着满地尘埃,听见女儿即将到来的抽泣声,嘴唇泛白:“没事。”

迟雪不相信,余震终于停下,她无力倒在地上,哭着喊:“我要怎么帮你?”

尺言艰难喘气,脸色失去血色,他笑笑,摇摇头,伸手扶上肩头。

手抓住木刺,他用力,往后一拔,将尖锐抽出。

木刺上看不到鲜血,尺言呼出一口重气,他的手发软,将木刺丢到一旁,回头,对女儿重复:“没事。”

冷汗湿了他的额发。

远处来了人影,不远处的救援队收到信息,终于赶来,看见他们后,立马奔来。

迟雪的眼泪止不住流下,那该有多疼,他的骨头都被刺穿。

尺言伸手,帮她抹脸颊,声音很轻:“别哭。”

迟雪感受到父亲的指头很温和,微微颤着,尺言顽强的眼锋,从冰化成水,柔软地注视她。

自己女儿真是水做的,尺言不禁笑:“怎么这么多眼泪。”

救援队赶到他们身边,拨开废墟,接过受伤小男孩。迟雪不管那些救援人,不管小男孩,她只看到医生,她哭着说:“你要接受治疗。”

尺言又抹掉一缕发丝,她的发丝被眼泪浸湿,黏在她的脸颊上。他温声:“不要紧。”

“那也要去。”迟雪哭喊。

尺言看着自己这个女儿,眼眸中流动泉水。迟雪流的眼泪,全变成他眼里的雾气,蒙上月光似的朦胧。

他带着笑意,轻声问:“你想要回去吗?”

迟雪咬着唇,不摇头,也不点头:“我只想在你身边。”

尺言又温言,手摸上她脑袋:“那我们去吃面吧。”

第58章 吃面

尺言牵着小雪的手, 往回走,脚步很慢。

层云消散,天空很蓝, 迟雪握着父亲的手指,她变小了,正如幼儿园时走去菜市场、走回家、走到小公园。

今日看到的父亲, 是多彩多样的, 但蒙上一层雾气, 模糊迷离。

迟雪不禁想以前的事情。一只马驹从旁边跑过, 它尾巴甩得很高,头颅垂低。迟雪感觉马驹像车,无形的车流从身边经过。

透明的人影来来往往, 尾影虚空一瞬间, 她像回到从前,眼前一顿又只剩父女两人。

尺言抬头往前望着,好像望风景。

“你想吃什么面。”他开始问。

迟雪答:“我想吃三鲜。”

“如果没有三鲜呢?”

“那就牛肉。”

“没有牛肉呢?”

“那就青菜面。”

“没有青菜面呢?”

“那就吃面。”

蓝天白云盖住他们头顶,尺言的语气开朗, 他声音干净起来。迟雪觉得,这段对话似曾相识, 等到她想起来时, 他们已经走到面店了。

迟雪抬头, 才发觉自己泪流满面。

“爸爸。”她喊。

“我想吃云吞面。”她拉他的手。

“要是没有云吞面呢?”尺言问。

“会有的。”迟雪的眼泪滴滴答答, 她是个娇弱的小姑娘。

尺言拉着她的手。面店主人站在门口, 手靠背, 又说:“吃面吧, 吃一碗面吧。”

爸爸领她进面馆, 面馆不大, 是木结构。在这次地震里,它意外地没有坍塌,它每一处地方,都漂亮古朴。

走到里面,面馆就变得很小了,木桌子,木椅子,木筷子。墙壁也老久了,她抬头,看到吊扇和蜘蛛网,她看到挂在墙上的电视。

面店老头儿靠着手,过来:“要吃些什么呀,小姑娘?”

尺言温声,低头询问她,像哄着小孩子:“你想吃些什么呀?”

桌面上有塑封的菜单,菜单泛旧,印刷着一行行小字。

“我要吃,”迟雪抹掉眼泪,抽泣着答,“我要吃云吞面。”

尺言保持微笑,继续耐心询问:“要十块钱,还是十五块钱呀?”

迟雪抽泣,她想回答,可是没办法回答。她扭头,颤抖着身子,指墙上的电视机,声音小喊:“我,我要看电视……”

她尽力把自己声音提高,让自己显得高兴一点,可断断续续的哭腔,把本该的喜悦打断。

老板摁开电视机,电视机一亮,闪出雪花,他笑笑:“好久没开咯,现在都没人看电视了。哟呵,小姑娘,你要看什么频道呀?”

“卡通片。”迟雪咬着唇,忍泪答。

电视开始播起卡通片,知识渊博的马博士和兔学生相遇了,麻雀衔着浆果,在树上偷听知识。迟雪已经知道了,直到麻雀会听得入迷,果子从嘴巴掉下来,砸到马博士头上。

她还知道下一集,麻雀和小兔会被困在河边,马博士帮他们搭桥。下下一集是麻雀逃学,小兔子把它找回来。

迟雪手背捂脸,眼泪从指缝涌出。西南怎么会有云吞面,怎么会有一间面馆。怎么会有她咿咿呀呀要看的动画片。

尺言笑道:“那好,要一份十五块的云吞,两份面。”

迟雪不忍直视他的笑容,她捏自己的手背,每次哭泣,就狠狠一用力,把皮肤都捏紫一块青一块,可这一次,她的眼泪却完全抑制不住。

尺言低头,对着她开始问:“今天小雪开心吗?”

迟雪咬着唇,才能吐出几个音节:“开,开心。”

她一字一顿,一个字也分成两半,声音在喉咙颤抖:

“我,我今天,上学了。”

“你给我,买了新书包,虽然不是公主,但是是粉红色的。同学们都很羡慕。”

“我交新朋友了,她是我同桌,她家里面有好多娃娃。爸爸,”

她的话语被眼泪淹没,“爸爸,我也想要,娃娃。”

尺言若有所思点点头,“噢,是吗。”

接下来,他垂头细声轻言:“小雪如果在学校里考试,能考到班级,嗯……考得尽力了,就买一个娃娃。”

迟雪抹眼泪:“我已经考到了。”

“是吗?”他意外。

迟雪忍泪,清晰地说:“我考到了,考到全年级第二了,我的成绩很好很好,有六百分了。爸爸,我明年就上大学。”

尺言神思恍惚顿颔:“噢,是吗?”

迟雪继续,她望着父亲的颌骨,像看着一道月牙,她的眼泪如雾气。

“我写了一篇作文,我说你很好,我的爸爸是最好的。名字叫《他如月光》,老师说写得很好,她要拿到市区比赛,她还发到网上了。”

尺言垂垂头,拿出手机:“噢,是吗?我查查。”

尺言的手机亮起屏幕,屏幕如蛛网。他点开不存在的软件,他手指往下滑,找了又找,他明明没看到,顿了顿,却笑:“噢,看到了。”

他夸耀:“小雪写得真好。”

迟雪抹着泪,她回忆着那篇作文,她问出那天的问题,小雪总是天真烂漫:“我,我以后,会成为大作家吗?”

“你如果想,会的。你会成为大作家。”尺言顿顿,温声回应。

“那我要,那我,”迟雪的手被眼泪浸漫,她哭到皮肤都苍白了,话语踉跄,“我要为爸爸写一本书,把你,写到书里面去。”

童声稚语充满整个小面馆,小姑娘的声音是甜甜的糖果,老板端面过来,都忍不住笑了。

尺言放下手机,云吞面端上来,有两个碗和两个勺子。他笑道:“真的吗?”

迟雪哭着摇头:“你会看到吗?”

“我会看到吗?”他仿佛没听到迟雪刚刚的话语,只是笑笑,问女儿,开始舀云吞。

他舀给她一只云吞、两只云吞、一共十五只云吞,尺言给她舀了七只。

“我,我还要。”迟雪哭喊。

尺言又给她舀了三只,耐心道:“好,不要烫到。”

尺言把面往自己碗里划拉,两个面被他划掉大半,当他开始吃起来时,小雪已经吃掉四个云吞了。

当他吃掉三口面的时候,小雪声音尖细地喊说:“我吃饱了。”

她碗里的半个面和十只云吞,只吃掉六只云吞和两根面。她把碗推过来,汤上飘着葱花,咿咿呀呀:“我不吃啦。”

尺言把两个碗都吃干净,迟雪看着他低头嗦面,眼泪彻底决堤。她什么都感知不到,只觉被眼泪淹没。

她看到过去,看到父亲的眼神,她看到一道道回忆,在眼前绽放。尺言会变成郭雨生,他会永远记住小雪。他被困住了,就让他回到过去吧。

尺言吃云吞面,额头上都出了密密麻麻的汗滴,麻油和葱花荡荡飘着,面还有一点烫,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面就温了。

他慢慢地吃,让女儿多看一下动画片,小雪兴致勃勃地坐在椅子上,抱着膝盖抬头,她的辫子如绽开的小花。

终于,秒针转了好多圈,面汤里一根不剩。

尺言抬头见电视播广告,对女儿说:“我们回去吧。”

坐在他身边,一直看着他的迟雪,开始拼命摇头,她捏着拳头,哭泣到肩膀抽搐:“我不要。我不要回去。”

“走吧。”尺言搂住她肩头,轻轻推着,“我们回去吧。”

迟雪一把抱住他,她的眼泪浸湿父亲的衬衫,大声哭喊:“爸爸,我不要回去,我不想回去。爸爸,你不要回去。”

尺言无奈地笑:“回家也有动画片呀。”

迟雪拼命摇头,她快哭到晕过去:“我不要回去。郭雨生,我不要。”

尺言起身:“走吧。”

迟雪拖着他,不想让他出门,她想留住他,她不想,她不想回去那个地方。尺言目光一瞬亮,闪过流星,他轻轻笑道:

“我们去买娃娃吧。”

迟雪的手无力垂下。

“为什么。”她缓缓发问,眼眶红得衬托出脸色青白。

“你不是考了全级第二吗?走吧,我们去买娃娃。”尺言望着门外,久久地望着,没有回头。他的后脑勺上,白发飘扬。

尺言的手朝着她,斑驳的伤痕变浅了,迟雪呆呆望那只大手,什么都想不到,大脑一片空白。她也分不清楚了。

她搭上去,握住父亲的食指。

父亲的食指很温暖,像面碗外表的温度一样,一阵暖流流入她身体,将她的眼泪蒸发。

尺言笑笑,垂头,发丝盖住他半张脸,他开始牵着女儿走。

迟雪不再哭泣了,她的眼泪都收起来,留到下一次被批评时再流了。乖巧的她背着小书包,泪眼晶莹,眼泪悬在眼角边,好像小星星。

“你想要什么娃娃呀?”尺言温柔问。

“我不要娃娃。”迟雪声音细若蚊虫,她将父亲的手指捏得更紧一点。

尺言面朝窗口,望望橱窗,他看着灯光,好像真的看见娃娃。一只长颈鹿,一只小羊,洁白的小羊很像小雪。

尺言看到一棵倒塌的橘子树,他又经过水果摊了,他看到新鲜的桃子,就像小雪哭红的眼睛。他弯腰侧侧头,对着女儿,又问:“你想不想喝果汁呀?”

他们跨过门槛,走出面店,他们走到碎石路上,尺言开始牵紧女儿的手了,他说:“小心车。”

迟雪看一眼辽阔的草原,辽绿阔疆,可她想象着灰色的沥青马路上车流涌动,黄槐花被吹拂。风吹走她的泪珠,她轻轻点头,回应:“嗯,好。”

尺言踩上一块石碓,又走过公园了,那里的跷跷板很高,他看着小朋友们,再次问:“你想不想去玩呀?”

迟雪摇头,她泪珠垂着:“我不去了。”

“这样啊。”尺言望一眼天边,天边一抹蓝白。他好像望水晶,又像望鸽子。

鸽子时常会在屋顶盘旋,又轻盈落下,它们是天空的精灵,羽毛洁白漂亮。郭雨生就站在路口望,他很喜欢这些鸽子,他像看到自己。

没有耐性的小雪扭着身子,捏着裙子褶皱,她等待,一直等待,直到腿酸了,才扯一扯他衣角。

“那我们回去吧。”

尺言轻声,声音薄如一片羽毛。

第59章 收束

风牵扯着, 丝丝缕缕,拉着迟雪的身子。她感觉灵魂被吹得东扯西扯,延绵卷成一道柳絮。

她听到耳边有金属撞击的声音, 从某个深处传来,悠扬又清脆,一下一下, 将灵魂敲出残影。

砂砾吹进她眼睛, 她用手遮挡, 另一只手被尺言握着, 他握得很紧,攥着她五只手指。迟雪想睁眼,她只从手指里看到一条缝, 风又更猛烈了。

不要睁眼。她想。

尺言的手紧紧抓着她, 又突然松一下,他们的手即将分离了。

“爸爸,”她喊。

尺言又握紧。

他也意识到了,露出不该有的笑容, 这个笑容不像是他的释然,而是对女儿的安慰。笑容很快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无限的平淡。

在往往复复的走马灯, 他看不清了, 可他灵魂一直都很清醒。风吹过他发丝, 蒙住他半边脸, 站在草原上, 他微微张开口, 目光投向远方的地平线。

他的目光, 就这样落在每一寸往事上, 他在怀恋,在伤感,他在回首。过往如一条棉绳,碰上水,就变得沉重。

走吧。

他望着天边,身子微微弯下,双手捂上女儿的耳朵。他让她看天边:“你看。”

“我们去等公交车吧。”

一片翠绿出现,天边隐隐约约出现马路,在模糊不清的树荫间,迟雪看到公交车站牌,正如她来时般模糊。

她泪眼,拉着父亲的手。

“我打电话给林老师,我说已经找到你了。”尺言在她耳边轻说,“他已经来了,他很担心你。”

“那你呢?”迟雪感到一阵不安。

“我啊,我没事,”尺言缓缓说,笑了笑,他的声音薄如蝉翼,只足够她一个人听到。

“小雪,爸爸以前太放纵你了,回想起来,也有些内疚。觉得有些事情,做得不对。”他每说一句话,就要停一下,声音拖得很漫长,“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迟雪回头,父亲头发已经完全白了,像还未褪完毛的鸽子,只带着几缕灰色。

“有些事情,爸爸会告诉你,有些事情,爸爸不会。你可以去找,你可以去问,但我不会说。”

“你答应爸爸,别多想。爸爸没有事,很好。”

迟雪感受到分别,她扯着父亲的手,扯着他的衣角,她咬着嘴,不忍再去想其他。

“走吧,去搭公交车吧。”尺言望着。

穿过辽阔的草原,他们只走几步,到了瓦砾堆,到了断壁残垣,他们坐在石凳子上,迟雪始终拉着尺言的衣角。

“这辆车,坐回去,到终点站。”尺言说。

迟雪紧张:“去哪里,你一直说回去,我们要回哪里?”

尺言像是被逗笑了:“刚刚不是说了吗,林老师来接你了,你该去见他。”

“我不要林枫,你才是我爸爸。”迟雪拼命摇头。

尺言没有生气,没有斥责,他轻轻说:“林老师他也是个好父亲。你不要不懂事,要听话。我也会回去,我三月份要去考试。”

“考试?……”

“对啊。”尺言声音依旧缓缓,声音却大了一点,“要去考试,我还要高考呢。”

“你考上什么大学了?”迟雪问。她开始松懈,尺言的话语间,好似又真的活跃起来。

“你想上的那所。”尺言抚摸她的头,本地最好的传媒院校,他高考少写了两道大题,文化分六百三十,“很好的学校,够用了。”

“你读的什么专业?”迟雪问。她从未想到过,父亲会是那所大学,可是现在她已经不在意了。

“我读的播音主持。”尺言的专业,和迟雪想读的一模一样。

父亲看着女儿对憧憬的道路向往,他好像看到过去的自己。

迟雪再一次紧张,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气氛,突然又联想到分别:“你真的会和我一起回去吗?”

尺言看女儿,无奈笑笑:“傻乎乎的,我还要回去高考呢。”

迟雪想哭,可尺言说:“你笑一下。”

迟雪笑不出来,尺言再度审视:“你快笑一下,你连假笑都不会,怎么上台。”

“你真的没事吗?”迟雪禁不住问。

“没事。”尺言的声音很干脆,好比初升的太阳。

迟雪笑出来了。

“你为什么,会能结冰。你的头发为什么会变白。”她源源不断地问。

尺言听了一个问题,听了两个问题,他听完所有问题,回答:

“这是一个秘密。”

“不能告诉我吗?”

“可以告诉你。”

尺言又给她变出一朵冰花,仅仅红豆大小,悬在指尖上。

“看到我的左肩了吗?这个叫做‘玄关’,‘玄关’很重要。它象征着一个人,和其他人不一样。你的‘玄关’不在左肩,你像妈妈。”

“你是有超能力吗?”迟雪插话。

尺言被这番说辞给逗笑了:“只能说有一点特殊,我们不这样喊它。”他抬眼看向开阔的废墟,“大家都是人,都一样生活。”

“我也能结冰吗?”迟雪问。尺言示意她过来,她靠过去。

“你不会。”尺言将下颔靠在她头顶上,抱着她,“学这个要天赋。”

“我不是你亲生的吗?”迟雪发问。

尺言再次被逗笑了,他抱着自己女儿,感觉到温暖:“你像妈妈。”

“妈妈她漂亮吗?”迟雪问。

“她很漂亮,和你一样漂亮。”尺言道。

“她为什么不见了。”迟雪摸上父亲的手臂,她感受到尺言的脉搏,才安了一点心,“你爱她吗?”

尺言笑笑,摇摇头:“我不爱她。”

一会儿又说:“你的性子,也像她。”

父亲不爱她妈妈,却很爱她。迟雪不敢离开父亲的脉搏半根手指,她紧张地听着。

“我还有哪里像她了?”迟雪再度问。

尺言离起,轻轻推女儿,迟雪脱离他的怀抱,手滑到他手腕处,不肯松手。

尺言的目光扫过迟雪全身。

“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尺言已经告诉她很多秘密了,可这次,尺言神秘兮兮,他一只手指放在唇前,做着“嘘”的动作。

“当你老了,当你三十岁,四十岁,你会仍然年轻。爸爸的外公家,都这样,大家都看上去很年轻。”

迟雪想起纸原家的二当家,尺言的小姨,外号红隼。从现在到未来,她的模样一直没什么改变,即便六十多岁,看上去也仅有四十年华,以风韵美人闻名。

“你的妈妈也这样,其实我也是。当你看到她时,不要太惊讶。她可能看上去和你一样大。”

郭雨生的面目被伤疤遮挡住,青春长驻在他身上已经不重要了。

迟雪听完外公家的事,她想问:“那你爸爸呢?那你为什么会毁容呢?”

尺言听到这个问题,抿唇,他没有面露难色,而是开始沉默。

迟雪哀求,她再度握上父亲的手:“爸爸,你就把过去告诉我吧。”

尺言喉咙动一下,迟雪以为他会因为自己的哀求而松口,可一阵儿后,她看到他站起来。

“小雪,你起来,”他轻喊,迟雪跟着站在他面前,她的手仍轻轻握着父亲的脉搏,脉搏没有快,也没有慢,她从中感受到暖意。

她听到尺言问,“你知道为什么,我姓尺,而你姓迟吗?”

迟雪愣愣,现在尺言站在她身后,只有父亲能看到她背影,她看不到父亲了。

道路上的石子不断颤抖,车轮的振动从远处传来,这个公交车站即将迎来下一趟车。迟雪的手圈着他手腕,在尺言将双手扶上她肩头时,就要松开了。

“尺的下面,加上一个走。”

绿色的公交车出现在视野里,迟雪眼眸颤颤,看不清车牌号码,不安逐渐涌上心头。

“你是十二月出生的,那年下了一场小雪,很洁白,你就这样来到这个人世间。无关任何苦难。”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停在他们面前,碾碎一颗石子,车门咔哒一声,缓缓打开。

“我希望你,能走远点,你不需要知道原因。”尺言的气息离开她耳边,忽地一瞬间冰冷,无比冷漠。

迟雪肩头一阵推力,她踉跄着,踩上两个台阶,力气将她推上车,跌倒在零钱台上。她忙起身,赶忙回头,车门关上。

她愣愣地望着车内,脑子里泛着三月的青色,尺言已经转身,直直迈步往回走。她瞪大眼,贴着门去望外面的父亲:

“爸爸,””爸爸,”

“师傅,开门,快开门!”

尺言没有上车,他毫不犹豫地离开,行走方向与公交车的行驶相背。迟雪绝望地看着移动的路,看着父亲身影在公路上一点点变小,车从缓慢起步到加速,再到完全开出去了,门却没有再次打开。

“尺言,爸爸,爸爸!”

车以极快的速度开到终点站,一群人聚集在一起,在救援或在等待,她看到林枫焦急地往车上望,他的额头上满是汗滴。迟雪冲出车门。

她没有奔向林枫的怀里,她往来时的路奔走,她拼命地跑,跑到鞋带掉了,鞋子也掉了。他跑到人们看不到她,跑到只剩废墟。

她跑到公交车站,往前跑,她跑回去了,她看到空气蒸腾的路上,出现一个黑点似的背影。

她眼前朦胧眼泪,朝着父亲的背影喊道:“郭雨生。”

父亲不回头。

迟雪继续哭泣着,大声喊道:“郭雨生!”

父亲无情地往前走。

迟雪哭喊:“爸爸,你回来,我不要蛋糕了,我不要新衣服了,我再不偷别人的口红,我也不上艺术班了。”

如果是过往的尺言,他肯定会停下来,充满温情地望自己,关心自己。可是父亲没有,父亲连回头的念头都没有,他冷漠地不断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子上。

迟雪无力地看着他,她撕心裂肺地大喊:“没了你我怎么办啊!?”

父亲脚步停下来。

迟雪看着他不再变小的身影,她眼前已经模糊到看不清任何东西,她感觉到父亲的目光轻轻地落在自己身上,像尺言的温柔混杂郭雨生的沉默。

她听到父亲的声音,那是欣慰的声音:

“你长大了。”

迟雪长大了,变高了,变漂亮、懂事了,她从牙牙学语蹒跚学步的小宝宝长大了,她会跳舞,会唱歌,她有一副好嗓子了。

小雪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小雪了,小雪也是自己的小雪了。

他以前从未幻想过女儿长大后会是什么样子的,现在却很想看看。看她读大学,看她出嫁,看她的孩子,看她提礼物回来探望自己,看她被搀扶慢慢在公园里散步。

迟雪要走自己的路,他必须要离开了。尺言弯弯嘴角,他的眉眼不再年轻了,他沾染上郭雨生的风霜,可他眼前看到属于小雪的身影了。

看她学爬,看她活泼会走,看她飞快地跑,看她逐渐步伐沉稳,看她害羞地低头牵手。她会有属于她的一生,普通又平凡。

他已经看到了。

迟雪看着眼前的父亲,从温柔变得沉默,看他从尺言变成郭雨生,又见他彻底化为一只白鸽,他的发丝完全白了,和羽毛一样,浑身都洁净,他浸在光亮里了。

看着眼前的父亲,看着他的落寞,看着他的消失,看着他最后散发的柔情与冷漠,看着他的衣角,看着他的回忆,看着他漫长的一生。她愣愣地待在原地。

迟雪懂了,迟雪抽泣着,她要长大了。

金属撞击声突地响起,振得她耳畔鸣响,白光之中,她看见最后消散的羽毛,朦胧间,视野化为千万缕丝线,世界收束为一个点——

雨下得很大。

第60章 推门

迟雪推开一扇门。

她看到尺言背影, 他穿着白衬衫,衣领干净,迟雪追上去, 看见他面带微笑,站在栏杆前。

这是一个机场,悬空的大屏幕上, 航班信息在快速滚动。

尺言侧侧头, 迟雪对上父亲目光, 她感觉他看到自己了。

“过来吧。”

迟雪奔过去, 却看到父亲身旁出现另一个人影。她一愣,停住。

“总这样,冷冰冰, 什么时候才能回我一声。”尺言无奈, 可他的目光马上就变温柔了。面对要到万里之外留学的弟弟,他没办法生气。

这是他的已经读大学的二弟,智商卓群,十六岁就要去外国进修了。可这份优越似乎是用感情换的, 他活像机器人。无论悲喜从不动声色。

尺言捧着他的脸,在他额头上亲一下, 缓缓祝福。

“我亏欠你, 对不起你, 哥哥我忽略你了。”尺言有些愧疚, 他有些泪光, 似是在回忆久远的事情, 他缓缓道, “你会能成为很好的医生, 你会很有人情味。”

他的弟弟知道哥哥流泪, 可没有回应,只是拿着书,拉着行李。

尺言很无奈,他笑笑。

转眼,迟雪望见一片空白,她意识到刚刚是父亲的记忆,而现在她回到熟悉的医院,她看到自己的记忆了。

这是父亲刚出事时,她坐在医院里等待。她只记得那时候很冷,浑身鸡皮疙瘩,每个人的眼神都冷漠,匆匆而过。

医院里消毒水浓重,所有动作都没了声响,一个医生走到她面前,问她:“你叫小雪是吗,你多大了?”

“十四。”她答。

坐在长凳上的小雪手足无措,而站在门旁的迟雪,她望着那个医生——他就是父亲的弟弟,面色已不像年少那般冰冷,在多年的救死扶伤中,融化了许多。

这位素日里被公认冷漠的医生,竟挤出少见的温柔,轻声问:“脑死亡,还治不治。”

她抬头,看着模糊的白大褂。

“不能治了吗?”

医生语气更加温柔:“人已经死了。”

她听见,心尖颤动,滴滴眼泪掉落,仿佛一切都是顺其自然的,早已命定的流程。

“治不了了。”她小声滴泪重复。

医生蹲到她面前,抚摸她的头:“你要自己拔管,还是我帮你?”

她看不清医生的脸,或者说她没抬头,这温柔的语气令她沉溺悲伤,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对你好。

“你能把他还给我吗?”她微抬眼,两眼红肿像桃子。

好心的护士曾经安慰她说,这个医生是最好的医生,医术一流,很快能救回父亲。而如今这个医生来安慰她,用温和又冷淡的语气评价道:“他太累了。”

他又说:“我会顺便捐献他的遗体,这样医院就会帮你处理好所有事,火化也是免费的。”

她没有应答,只是垂泪,这位医生知晓她的意思,站起身,走入病房。在整点的时刻,他俯下身,伸手拔掉氧气管。

迟雪转头,去开另一扇门。

她忽地知道了,这是自己的能力。她看到的是父亲的走马灯,她闯入这份本该属于父亲一个人的宁静里,将他的世界,搅动得地震山摇。

这些大概就是父亲要告诉她的,她看到很多扇门,能从门缝里,窥见父亲的一生。

穿过厚重的木门,迟雪眼前从浑厚的木色,变成青翠的风景。草地,很大一片草地。

这是一个后门,直接通往院子。她看到大概一百米的远处,有屋子,连着木台,落地帘子敞开。

这个地方很熟悉,可迟雪想不起来了。她看到不远处,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少女躺在草地上,眨着眼睛。

天空万里无云,晴朗一片。迟雪试图寻找父亲身影,可对方先和她说话了。

“你在找什么?”

迟雪看向她,对方也许有十五,也许有十六,少女非常活泼,她往这边望来,目光与迟雪对上,迟雪一愣。

她好像,看到自己了。

她来到这里太久,几乎要把自己的模样都忘掉,可是,当她透过那双眼睛,看到自己的倒影。那双眼睛和自己的,一模一样。

这是她的,妈妈。

母亲身上轻灵,宛若一只木笼里的小雀,

迟雪问:“你知道,尺言吗?”

对方双手枕着半边脸,眼中似乎有水晶般闪烁,听到这个名字,一顿,接着天真烂漫笑说:“我可真喜欢他呀。”

迟雪在一旁听得愣了愣,刚刚的话,不像是语言,而像是风铃一样传入她耳间。风铃的声音不断回旋。化为颤音,颤音又加重,逐渐荡漾。

她忍受不下去,想要离开这片绿草地,她匆匆推开另一扇门。

金属撞击声传来,从悠远空灵的清脆,撞入她耳内。她想,不要睁眼,一定不要睁眼。可是声音太响亮,快把她灵魂敲碎了。

她身子一震,睁开眼。

天色很黑,她躺在家里的旧沙发上,对着阳台窗户,阳台门开了。

白鸽已经飞走,只剩月光洒落,阳台上飘着几件郭雨生挂上去的衣服。

迟雪回头,金属撞击声已经变成现实撞击,沙沙锯声冲入耳畔。是从门口传来的,一下,又一下,富有规律。

她起身,赤脚落在地板上,冰凉刺着她足底,她去开门。

门把手一拉,埋头锯门的消防员愣住。

消防员抬头,呆呆望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孩,发丝黏腻腻,脸上带着泪痕,样貌白皙漂亮。

迟雪看到夜色,看到穿着制服的人群,看到停止工作的电锯,她摸摸自己的脸,却摸到泪水了。

环顾四周一圈,门呢。

身体内流动的温和消失殆尽,平静的空气包裹她,她手臂上的细绒不再为回忆触动摇晃了。

她想找,门呢。

消防员问:“小姑娘,你还好吗?”

没有门,没有门。走廊上,只有窗户和陶瓷,墙壁满是污垢,窥不见门的影子。

怎么会回来了。

怎么会。

她察觉不到父亲的感觉了,手臂上的绒毛平静得诡异,她好像从温和的海浪里,一下子来到陆地上,一切难以忍受。

她触摸到的一切都不再虚幻缥缈,可她还没看完呢。

月光落在她脸上,蒙上一层浅浅的白釉,她的眼泪落到她脸颊,又从下巴滴落。

大家看着这个小姑娘,想要安慰,却手足无措。她的泪珠晶莹剔透,宛若宝石落下。

迟雪定定站在门口,一句话不说,一直流泪。

直至满面泪光-

时间只过去一天,郭雨生晾的衣服干了,干得很彻底。

邻居担心她,给她做了饭。早上去敲门时没有回应,下午再去敲,仍是没人应答,到晚上,三次敲门。邻居以为她太过自责,想不开,着急之下只好报警。

发觉人还安好后,警察联系居委会,居委会担忧地看着这个小姑娘。她的父亲素来孤僻,连家庭信息都没留下。

大家哀叹,父女俩相依为命,如今只留她一个人孤立无援。

大家想,迟雪一定很自责愧疚,不然她怎么会在客厅里睡足二十四小时,还人事不省呢?

她时常对着窗口,靠在有草的泥旁,对天空张望。

她想找白鸽子,可即便她拿着面包边,它们再也没落下了。

居委会兜兜转转,问了所有能问的人,终于在一个部门里,问到郭雨生唯一剩下的亲人。

那个部门快被取缔了,大家都漫不经心地消磨着最后时间,人员直接拿出尘封的档案,将知道的给了他们。

居委会前来问迟雪:“你知道你父亲还有一个弟弟吗?”

迟雪托着下颌,只是望天边。

郭雨生的唯一剩下的亲人,是一位医生。居委会联系到他,对面得知哥哥留下的遗孤后,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在电话里答应了。

他们被安排见面,医生前来她和郭雨生的房子,迟雪转头,看到一个很熟悉的身影。

医生走近,弯腰蹲下,在迟雪身边问:“你叫小雪,是吗?”

他已经做到最大的温和,尽管语气里还透着些冷漠,迟雪把头转回去,喃喃道:

“我知道你的名字,你叫尺尚。你亲手送走了爸爸。”

“是的。”他轻声。

“你还亲手解剖了他。”

医生望了望窗台,他说:“这是他愿望。”

父亲的弟弟正如父亲所想,成为了很好的医生。他现在是市立医院里最好的专家,他的高智商让他在学术上一路绿灯,稳健的手让他在这片地区的外科上独一无二。

他有一个圆满的家庭。他的妻子双目失明,喜爱雕刻版画,他有一儿一女,住在临近郊区的别墅里。

迟雪住入了这间别墅,父亲的弟弟说,尺言是在这间别墅里出生的,他的童年,青年都是在这里度过的。父亲的弟弟很细心,把她安排在尺言的房间里。

这个房间很简洁,东西都没换过,保持得很好。她看到的是什么样,尺言房间就长什么样。迟雪望着这个尘封多年的房间,想象着那个十九岁的尺言,想象他的现在,他的未来。

他会春风得意,会散发最耀眼的光辉,他也会急转直下,遭受不堪的磨难,会落得满身伤疤。

她无数次躺在那张床上,想着父亲,她却一次都没有梦到过他。

迟雪在这样的遐想和回忆中,读完高中,她走了艺考,考上父亲的那所大学,考到同一个专业。

她上课的时候,会想着父亲坐在同样的桌椅上,听着教授讲课。

她突然听到:“我曾经有过一个学生。”

“他很有天赋,五官也标志,非常优秀,我劝他毕业,去首都看一看。他没去,留在本地做电台。”

“他没做两年,就成了电视台的一哥,我当时就在想,他这种人,无论怎么样都能成功吧。没过几年,彻底失去消息,他大概是转行了吧。”

教授定定,他的眉眼白了,年纪大了,他望向学生席。

他的目光定在迟雪的脸上。

“这位同学,你长得,有一点像他。”

【作者有话要说】

迟雪篇到此结束,接下来,尺言没告诉小雪的,我都会告诉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