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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往事篇

尺言下班, 将咖啡杯带到垃圾桶丢入,戴上围巾,和前来上班的同事打招呼。

“今天怎么这么晚啊?”同事寒暄两句, “我今早还听到你播呢。”

外面是大白天,时针刚刚转到七点,尺言正常两点就下班了, 今天实在回去得有点晚。

“没办法, 顶了个班。”他笑笑, 揽上风衣。

他今年二十四, 成为电台主持人三年有余,实习时就开始上深夜档,到现在也仍驻扎深夜, 因为他, 台里深夜档的收听率长期保持第一,他成了台里的半边天,

工资还算可观,家里的收入基本全靠他。五年下来, 同父异母的大哥在家里啃老本,没有工作。二弟已经攻读完学业, 一边在大学里挂名讲师, 一边进了三甲医院。

大家知道他还有个弟弟, 还在读初中, 读了三年, 也还在初二, 今年都已经快十七了。对这个废柴弟弟的态度, 尺言只是笑笑。

“由他去吧。”

刚走出电视台门口, 他觉得阳光有点刺眼, 低头,手机便传来一响。尺绫发消息给他:

【哥,能不能给我一点钱?】

尺言转了几百块给他。

他在城里租了公寓,家离台里远,交通不方便,也没什么值得留念的东西。除非聚餐或必要时刻,他隔两三天才回去一趟。

走到早餐档,摩托车自行车来来往往,人群喧闹。他定定步,站在早餐档前看了许久,最后转身,进隔壁便利店,挑了份吐司面包回家。

咖啡的余劲还没消,他不太困,走到公寓楼下,看时间已经快九点了,想着吃午饭,便提着面包,走进一间餐厅。

尺言点了份意面,服务员们惊讶于这位把早饭当午饭吃的客人,也惊讶于他的围巾和俊秀的面孔。很快,意面出锅了。

进食到一半,十点来临,他想等会就睡,忽地,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电话,还是弟弟。

他将手机凑到耳旁,接听:“怎么了?”

尺绫声音细微,轻轻说:“喂,哥,”

尺言拌着意面,笑笑,问:“有什事情呀?”

弟弟声音带这些犹豫,答:“你能来一下吗?”

医院消毒水气味浓重,护士推着车来来往往,在地板上摩擦出隆隆声。

尺绫独自坐在医院的长凳上,低头看报告,又抬头,明显手足无措。

他一早上前来医院检查,在家吃了些感冒发烧药没效果,只好前来医院。没想到三个小时不到,就出了结果。

尺言赶到医院,匆匆拐弯上了三楼,弟弟拘谨地坐在长椅上。他走过去,摸他额头,感到微烫,另一只手拿起弟弟手中的报告。

“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他第一句话就问。

目光扫过化验单后,他微愣,抬头。

天花板吊着的指示牌,写着【血液科】

尺言收起报告,有些恍惚,贴了贴弟弟额头,又摸他的手,伸进后颈,感受手上一阵热意。尺言嘟囔道:

“没什么事啊,只是有点烧,你真的不舒服吗?”

弟弟没有应他,医生从门缝里窥见家属来了,喊他进去。

“你是他家属吗?”

尺言进去问诊室,顺手把门关上,他迟疑一下。问诊室里特意打开窗户,却盖上了窗帘,被布料包裹的厚重光线充满每寸角落。

“嗯,对。”尺言目光轻转,在问诊室里绕半圈,感到一点逼仄。

医生打电脑,调出化验单,尺言看到好几份检查,听到医生说:“你弟大概率是白血病,比较凶险,最好立即住院做个骨穿。”

尺言听完笑了笑,站着问:“医生,是不是弄错了。”

医生没想到这么年轻的人,也接受不了这笃定的语气。他摇头:“结果已经很清楚了,你可以看一下,七八成概率,只多不少。”

指标分明,症状明确,现在只差骨穿结果了。医生又问:“你弟,是O型血吧。”

尺言指尖些许发凉,视野泛白,他扭过头,问诊室又变回原来的模样。走出问诊室,关上门,仍看到坐在长椅上等待的弟弟。

他伸出手,将弟弟脑袋靠在胸前,轻声安抚道:“没事。”

尺言先帮忙办了入院,送弟弟去做穿刺,护士说明天能出结果。这段时间可以住院,也可以回家。弟弟躺了一会儿,打了瓶点滴,尺言问他:“疼不疼?”

“还好。”尺绫哼唧,他的发丝都乱了,手上套个环。尺言看弟弟的手腕,才发觉他这么瘦,皮肤如此苍白。

尺言伸手在他腕上比一下,两根手指就能握住,又问他:“你今晚想吃什么?”

尺绫捂着眼睛,轻声:“都行。”

尺言去开车,把他接回家,弟弟在车上睡着了。车开到半路,等红绿灯,他从后视镜望弟弟,咬咬唇,浑身不知什么滋味。

医生建议输点血,这本该是治疗的第一步,可对于弟弟来说,这是困难重重的事。尺言仍觉得,预诊结果错了。

弟弟完美地遗传了父亲的玄关,作为父亲的私徒,他从小就学有关血的秘术。他怎么可能得了血液病?

红灯转绿,尺言踩油门,方向盘被他抠出浅浅的印子。

车子转弯,弟弟醒了。尺言一边看路面,一边从后视镜望,“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腰有点酸。”弟弟睡眼朦胧,“还好。”

尺言心里清楚,这个弟弟有痛也不说,三分痛说成不痛,七分痛说成有点,十分痛才会皱眉头。

路边的绿槐张牙舞爪,绿色厚重盖住树干,跟随车道一路铺去。车开过,就吹得垂枝摇曳。尺言没忍住,超了一辆车。

回到郊野,别墅出现在不远处,尺言停车,让他自己进去。弟弟下车,尺言一直看他背影,看到他走到门旁时,终于耐不住歪头。

病历和报告单堆在副驾,他拨弄两番,没有心情整理。

医生说,现在发现得不晚,尽早移植的话,生存几率还很大。尺言坐在车上,开始上网查,他的搜索栏层层叠叠,一轮换一轮。

他看到眼睛疼了,手机掉一格电,才放下。

他不断想,还算乐观。

推门而入时,餐厅门内管家正在服侍晚餐,看到他后,点头问了声好。尺言走进餐厅,拉开椅子,尺绫正在夹着茄子。

家里进餐氛围冷冷清清,大家各吃各的,互不说话。尺言暂时没有打算对家里说,尺绫自己也不作声响。万一是误诊呢,尺言这般想到。

尺绫夹了青菜,又罕见地夹肉。他胃口似乎不错,比往日要吃得多。尺言给他舀小半碗汤,想着补一补。

他听见弟弟在嘀咕着:“不想喝。”

尽管不情不愿,可弟弟还是喝下去了,没过多久,便吃了个精光,说腰疼,想躺着睡一会儿。尺言让他上二楼。

他状态很不错,看上去还算有精神气。

尺言在想他的学业,打算向学校请个十天半个月,如果结果出来是误诊,也能好好调理一下身体。

他的要求不多,弟弟爱学学,不爱学就算了。小学读了半年,摇摇晃晃就上初中,一直不适应休学,现在倒好,成了全世界都罕见的奇葩。

他刚要联系班主任,拿着手机,转手却点进手机银行。两张卡打着星号,一张三十万,另一张五十多万。尺言又去估了下房车值多少钱,心里才安定下一些。

他高中住的那套公寓卖了,给弟弟换了套郊野的复式。他在这里住得不适应,尺言干脆让他搬出去,以免太压抑。

尺绫也不爱吃,天天睡,拉着个窗帘能过一天。尺言突然想到是不是那套复式装修过,弟弟刚好住里面,该不会是甲醛吸多了……想了十几分钟,头疼,便不想了。

他上楼,进客房,打算让弟弟今晚就在这边睡。房门没锁,他敲了声没应,推门进去。

亮着盏小灯,有些昏黑,尺言一进门,就听到呕吐声。他转眼看卫生间,弟弟正对着洗手盆弯腰。

他站在那,看着。

弟弟明显察觉到尺言来了,他弯腰呕吐两分钟,恶心感又涌上来,他继续弯腰,发出断断续续的反胃声。

终于,洗手间响起流水声。

尺绫洗了一把脸,听到哥哥问:“多久了。”

他甩甩手,水珠落入洗手脸,不敢回答,声音犹豫:“一两个星期吧。”

弟弟能操纵血液,可尽管如此,病魔还是侵入他身体。他面对自己的身体,越发越无力起来。

冷水覆上他的脸,尺言只是说:“今晚在这睡吧,我帮你请了两天假,明天和你去拿结果。”

尺绫轻应:“嗯,好。”

哥哥花了很多心思在他身上,尺绫心知肚明。这个孤僻到有点叛逆的弟弟,实际上心思细腻。身体突然不舒服,他自己也很意外。

事实上,他不怕得病,他只怕尺言知道。

“早点睡,有不舒服打电话。”尺言叮嘱,“门不要锁了。”

“知道了。”

尺言关上门,停顿半刻,听到门内再无呕吐声响,才缓慢迈步。他拿着装病历报告单的袋子,敲开走廊尽头的另一扇门。

尺尚正观察着样本,尺言隔着两米,望着他背影,缓缓开口:“你能不能看一下这些。”

二弟是学医的,如今也学成归来,总该知晓一些。尺言本不抱希望,可他还是没能忍住,问出这个明知愚笨的问题。

尺尚专心致志,调着光线:“放着,我等会看。”

尺言犹豫一下,还是没放下,他站在不远处,看着一屋子的玻璃片和仪器。他问:“你能不能现在看,尺绫他身体不太舒服。”

“我只看外科。”他声音冷淡,始终没回头看一眼。

空气寂静下来,尺言把报告单放下,说:“你有空,研究一下。”

他转身出门,心里霎时想了三四遍,老二性子就这样,没人能奈何他,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书屋内光线过分强烈,尺言关上门,一下子回到昏暗走廊上,突然看不清东西,一片模糊,只见灯影。

他原地站定一会儿,才缓过来,想起要回房。

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吧,没事的,由他们去吧,以后总会好的……他打算好好睡一觉,推开房门,却径直坐桌椅上。太阳穴一鼓一鼓跳动,他揉着,疼痛渐渐减轻,微微睁眼,尺言看到镜子里的侧影。

他看到自己头上有一根细细的白发。

尺言瞬间清醒,一看手机,偌大的数字转到八点半,白光刺着眼睛,他再次头疼欲裂,狠狠拍自己一巴掌。

他忘记去上班了。

第62章 玻璃罐

“你想见见他吗?”尺尚对侄女说。

郊野草坪, 两边都是森绿,一栋别墅立在中间,泛着些许旧色。

从今天起, 迟雪就要别离那间住了十多年的旧房子,跟这个陌生的二叔回到父亲的祖屋。

迟雪她拖着行李,愣愣看着这间偌大的别墅, 墙影斑驳, 藤蔓植物爬了半面墙。

尺尚开门, 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 一进入,迟雪感到灯光并不明亮,而散发着一种柔和的昏沉。

尺尚关上门, 他捂嘴咳嗽两声, 迟雪自小从未见过这个叔叔,直至这两天的见面,他们聊了两三句话,她都仍然没感觉到一丝亲切。

“先换个鞋。”尺尚尽可能语气温柔。

迟雪换上提早准备好的拖鞋, 她踩进玄关,看到客厅和沙发。

客厅开着电视机, 声音很大。管家神色衰老, 白发苍苍, 缓慢挪动着。

迟雪把行李放正, 站在门旁, 不敢乱动。管家来到迟雪面前, 微微点头:“小姐好。”

沙发上挨着一个妇人, 那是尺尚的妻子, 身穿青绿色的长裙。

“小雪吗?”

她神色柔和, 扎着长发。

“叫我婶婶就好。”女人笑笑,声音如二十出头岁的小姑娘,细语轻声。迟雪才发现,她双目失明,一双眼睛像珍珠,泛着白色。

迟雪前十五岁的年华,一直与父亲两人相依为命,住在小房子里。如今突然多出一堆亲戚,她还没适应过来。

往后。她就要和他人共住了。

尺尚很明显察觉到侄女的内敛,他轻轻拍一下她,“没关系。”

迟雪至今没叫过尺尚一声二叔,也没主动与他说过话。父亲的去世与依存,让她沉默缄口。

佣人已经提早准备好晚饭,尺尚去摆桌,管家拄着拐杖,坐在一旁望着。

迟雪只是定定站在门口。

婶婶拄着盲杖,从沙发上起身,青绿色的裙子拖地。她整个人像细细的竹子,摇曳生姿,缓缓挪动到饭桌边。

曾经的餐厅从房间里移了出来,换上温馨的小桌,饭桌对准门口。

“过来,坐这吧。”尺尚让侄女坐自己身旁。

桌面上有五碗饭,好几道菜,很是丰盛。

迟雪走过去,动作拘谨,她刚坐下来不久,门应声而开,是佣人接两个孩子放学回来了。

一马当先的是十三岁的女孩,接着紧跟着七岁左右的男孩。他们背着书包,争先抢后换鞋,佣人在身后关门。

女孩很活泼,一进门就四处张望,看到饭桌上多了个陌生的小姐姐,立马开始问:“哇,今天来客人了吗?这是谁呀?好漂亮。”

迟雪微愣,尺尚声音严肃:“叫姐姐。这是大伯的女儿,以后就在我们家住了。”

女孩很兴奋:“诶,那大伯呢?大伯也过来住吗?”

弟弟才刚刚换好鞋,听到这个消息,很是兴奋,张着口想要插话。

“大伯去世了。”尺尚一句话,空气瞬间冰冷。

婶婶神色无奈,尽管她看不见,可已经预料到孩子们悲伤的脸色。

为首的大女儿,停在门口,立马流下泪来。幼小的弟弟见状,也跟着哭泣。

两个孩子泣不成声,他们的父亲实在太过冰冷,没有顾及小孩子幼弱的心灵。

尺尚妻子也认为实在不妥,可她也无可奈何,丈夫的脾气全家都知道,冷漠凉薄,直到遇上配偶,组建家庭后才好上一些。

一个生性凉薄的人成为了医生,整日医院面对生死别离,在他眼中,死亡变得无比合理且平常。

佣人停了停手,见空气凝重,便低声对两个小孩说:“快洗手,先去吃饭。”

迟雪心里本仍惦记着父亲的离去,可相较于现在的手足无措来说,她一滴眼泪都流不下来了。

大女儿洗完手,扑到母亲身旁。她的母亲抚摸着她的头,安慰道:“好了,别哭了,先吃饭。”

这场饭是在大伯去世的阴影中,和沉默中度过的。

迟雪很拘谨,她已经想不起父亲了。面对这种沉重氛围,她认识到自己孤身一人、寄人篱下的无助。

她又开始怀念父亲了。

她素日里和郭雨生吃饭,也是这般一言不发。她不禁想到尺言,一想到他,她害怕自己再流泪,便迅速抛之脑后。

进食到末尾,迟雪毫无胃口,坐在她身旁的堂妹开始轻轻探头:

“姐姐。”她喊,“你多大了呀?”

迟雪放下筷子,手足无措,话语噎在喉间:“十五岁……”

她十五岁就失去了父亲,可她经历过的,是十六个人生。那额外的一整年,尺言一直陪在她身边。

她眼前浮出尺言的身影,好似温和气息再度包裹住她。迟雪稍稍一垂眼,模糊又消失殆尽。一切都是自己的幻想,他不可能再存在了。

迟雪不过比她大了两岁,这个堂妹听完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我感觉你,好成熟,像高中生。”

“姐姐明年就上高中了。”她的母亲温言,为两个年龄相仿的孩子拉着话。

按着年份来说,迟雪明年就要上高一了。她回忆自己的高中时光,竟是如此完整,从高一到高三,她完成了交友、旅游和升学。这让她对现实生活根本提不去兴趣了。

她垂头,婶婶察觉到她气息的失落,没再继续,而是转头换一个话题。

“小雪,我们收拾好了你父亲的房间,东西都还没换。如果你想换的话,尽管提就好了。”

佣人帮婶婶夹菜,她摸着勺子,又温和地说:“帮你买了些生活用品,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好的,谢谢婶婶。”迟雪话语略带磕碰,面对这些亲戚,她仍旧很不熟悉。

“大哥他。”婶婶的声音清亮,迟雪从她的灰白瞳孔中看到一丝失落,她叹一口气。

“你可能记不得了,小时候你回来过,也就几个月大。大哥他很喜欢小孩,帮我带过这大的糟心东西。这小的也不让人省心。”婶婶笑笑。

“大伯他可好了。”大女儿立马应上,刚刚的悲伤不见踪影。

“是吗……”迟雪顿顿,她对父亲一概不知。她心中微微失落。

他人都如此珍惜父亲,而她等到父亲去世后,才追悔莫及。

她还一直以为父亲的世界里,只有自己一个女儿,他孤苦伶仃。可直到今天,她才得知,父亲落魄后还接触过家里人,相处得很好,有人仍惦记着他。

婶婶的话化作一桶冷水,浇到她自私的头顶。不平衡充斥悲伤,她吞咽下肚。

迟雪垂头,余光才突然发觉,管家一直坐在门旁,双手拄着拐杖凝视她。她感到不自然,刻意歪头,躲开目光。

吃完饭,尺尚突然对侄女说,“你等会,过来一下。”

他的两个孩子问:“我也能去吗?爸爸。”

这个冷漠的父亲,能拥有两个如此活泼的孩子,大概要归功于他的妻子,以及他本身的忙碌。

迟雪点点头,“哦”一声。

女佣开始收碗,两个孩子又争着洗碗。迟雪跟着尺尚,走入长走廊,拐入一个房间。

尺尚等了她两步,直到她靠近身边,才推门而入。

门一开,亮堂的光线射入瞳孔,迟雪睁不开眼。可她又看到了,模糊光影间,她看到一排排书和标本。

“我带你去看看他。”

尺尚沉声重复。

迟雪跟着这个叔叔走入房间,她看得更清楚了,玻璃罐里有蝴蝶,有动物尸体,也有各个器官,他们交错地放在书架上。

她不恶心,只是有些滞顿:“这些是……”

尺尚没有回头:“玄关。”

迟雪抬头,看到昏暗的墙壁,墙纸旧色,有几本书的封皮上是线条般的文字,墙上挂了一副书画,她认得,也是线条文字。

“这个是什么意思。”她轻声问。

尺尚没有回答,他径直到一个罐子面前,玻璃罐里装着几块碎骨,拼起来,依稀能看见是三角的形状。

迟雪跟过去,尺尚跪坐下来,她也只好跟着。

她听到他说:“这是你父亲的肩胛骨。”

迟雪一停,望着。

肩胛骨雪白,剔得很干净,悬浮在液体里。从玻璃瓶里看着,仿佛还能幻视新鲜的血肉。

迟雪想到父亲的骨肉,他落在马路中间,身旁淌满鲜血,沥青路上拖着碎肉。他每一处骨头的破碎,不显得尖锐,反而静谧。

尺尚双手合十,微微垂头,灯光在他头顶悬着,散着一圈光晕。他虔诚面对这个残余的玄关。

父亲的玄关全碎了,迟雪突然想起什么,那场如梦似幻的地震让她魂不守舍,她很想向这个叔叔叙述梦里的事情。

回到这个年代后,她都快分不清了,她不知道过去是真是假了。

“这是,为什么碎了?”她落寞,垂眼问。

那根木条直直插入他左肩,他的肩胛骨就这样碎裂。

“很多原因。”尺尚微微转动玻璃瓶,碎骨浮沉,他此刻像一位学者,面对一个罕见的奇迹,久久地凝视着,忽地沉声说,“真不可置信,他活了这么多年。”

迟雪一愣,侧头轻问:“为什么?”

“玄关受伤,通常会死亡。”这位稍许年轻的叔叔显然不像父亲那样守口如瓶。他身上没有苦难的痕迹,只有些许短白发。他直白地阐述,“他肩胛骨碎了该有二十年吧。”

下一秒,他细声道:

“我有些对不起他。”

他顿顿,声音里带着些许落寞,很快就隐藏,不见踪影。

迟雪转头,看向另一个玻璃罐,里面的物品稍有些吓人,微黄的液体中,是一个完整的眼球。

“那,那个呢?”

尺尚看一眼,回应:“那是我弟弟。”

迟雪心口一停,她望着,脑海里浮出父亲怀中弟弟的身影。那个羞涩内敛的孩童,如今只剩下一只漂浮的眼睛。

她又想到司徒辅,极力询问:“他是,因为什么去世的?”

尺尚看一眼,似乎毫不在意:“病死的。”

这个命运多舛的弟弟,在十七岁那年,与病魔的斗争中不幸惜败了。即便拥有一个顶尖的医生哥哥,也毫无用处。

迟雪立刻安静,她跪坐着,捏着衣角。

房间里弥漫一阵寂静,昏沉落在他们头顶,忽地钟表“铛”响,久久回荡,连气息声都听不见了。

她以为这个房间会这样一直沉默下去。他们会互不说话,只对着一屋子的残骸,怀念过去的遗憾。

尺尚突然道:“其实不是病死的。”

他拿出一张照片,迟雪愣愣,她看见过。

尺尚只给她看了一眼,认为太过血腥了,又收起来,转头拿出一本日记。

“我教你认字。”

第63章 病历本

姓名:□□

性别:□□

年龄:□□

住院号:01717

病状说明:□□□□□□□□□□□□□□□□□□□□□□□□□□□□□□□□□□□□□□□□□□

已确诊:急性淋巴细胞性白血病ALL(L2型)

尺绫坐在病床上, 目光平视,渺渺一条落日的红线。他穿着宽松的病号服,白色的被衾盖住了他的双腿, 安静,身上的戾气去了不少。

天边的线,撕扯着日与夜, 而在医院里, 则分割着生与死。

他十六岁零九个月, 喜欢吃甜, 最喜欢的运动是散步,最珍惜的物品是自己,最爱的人还没有, 最讨厌的地方是医院。

医院, 这个因为消毒水的气味而让他产生抵触,一生来过这的次数屈指可数,他是个讲究人,现在却要逼迫自己与这个连名字都陌生的地方熟悉起来, 没什么可说的。

然而,他的精神气还很好。因为年龄病况和床位的问题, 他被分到了儿童病房。当然, 也有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五官很端正, 只是有点冷漠, 尺绫一个大孩子, 意外地在这一房间里的四五个孩子里很受欢迎, 视他为病友, 与他共同分享。孩子有孩子的天真, 即使在病房面前也能真诚相待。

尺绫坐着,等着,看见其他人睡了,他也睡了。

点滴还在吊着。

七点半,他自然而然地醒了,床头放着还热的饭,点滴就只剩一点。尺言刚洗完手,出来看见后,于是他的点滴就被撤掉了。

“吃饭吧。”尺言揭开饭盒,递给床上的弟弟,这只不过是医院普通的营养餐,“要我喂你吗?”

“又是这个。”他抱怨。

“凑合着吧,我明早给你捎粥。”尺言递给他后,转身取出热水,洗着杯子,一边喃喃说。

尺绫没再说话。

针水让他的口里有些涩味。

“别挑,吃完,为难你啦?”尺言瞥他一眼,说。

“不饿。”他一句。

尺言没搭理他,自己拿出保温杯,喝了一口,坐下来靠在病床边,叮嘱一句:

“明天中午你要做个血常规,验一下,医生说的。”

“不想做。”尺绫说。

“难不成还要我背你去。”尺言给他倒一杯温水,尺绫嘟起了嘴。

他不爱抽血,本来身体里的血就只能出不能进 ,医生推崇的输血疗法,对他来说压根没用,尝试过几次,但凡一丁点都会排斥。

“没关系的啦,阿绫哥哥,”隔壁房过来玩的的小女孩婷婷一抖机灵,窜了过来,“明天我也要去,我陪你一起去。”

婷婷笑着塞给了他一颗糖。

“得了吧你。”尺言笑着推了一下他的头,拎起包,起身,“我走了,你自己看着点,到点就睡啊,不舒服就叫医生……”

“知道了。”尺绫望望,从婷婷手里接过手机。

尺言放心一笑,围上围巾就走了出去。

……

十七岁。

走在路上,尺言慢慢地,呵出热气,身旁的路灯亮了起来。行人来来往往,在他面前成了流影。

是啊,才十七岁。

他点起一根烟,打火机随手就放到了口袋。

尺言仰着头,朝天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白蒙蒙的,像雾。

车在如流水,蜿蜒成车龙,车鸣声远近传来,隧道里还能看见一片闪烁的红色。尺言坐在一张小公园的长凳上,指尖的火星闪烁。

医生说,病情不容乐观,弟弟的身体每况日下,继续化疗的话,不知能不能忍受。

他回想起那日早晨,他刚下班出电视台,就接到一个电话。

那天,尺绫在电话里,小心翼翼地吐出:

“哥,你能过来一下嘛?。”

不过是一个月前的事情了,他赶到医院时,只见尺绫坐在走廊长椅,单薄靠在墙上,低头看着化验单。

烟已经燃半截,尺言回想接下来的几段对话,却已经想不起什么。

他熄灭烟,发出细微滋声,晚风吹过他脸颊,将他发丝吹乱。望着夜景,手脚终于稍许轻松。

尺言想起弟弟小时候,酷爱吃糖,现在也改不了这个性子。他将烟头丢进垃圾桶,起身,到点该去上班,想着要在超市里买点糖。

走到商铺前,他拐进去,货架上五彩斑斓。

望着巧克力、水果什锦糖,他回忆着他爱吃哪种,缓缓挑几颗,慢慢丢进袋子里,发出窸窣的碰撞和摩擦声。

零星几声响,时针不断地转。结账十几块,他望向便利店窗外,广场宽阔,路灯孤独地直立着,几个人影零落。

高高的棕榈成排,树干挺立,叶子摇摇欲坠。尺言接过打包好的袋,推开玻璃门往外走。

看一眼时间,他气息浅浅,别过头——快迟到了-

“哥哥,帮我过这关呗。”婷婷又拿着手机游戏蹭到他身边。

“玩什么游戏啊,没出息的。”尺绫答。

“啊呀,我不要出息,你就帮我过了吧。”婷婷乞求道,脸上一丝焦急,靠在他手边摇着。

“我看看,”尺绫从病床上起了半个身子,无奈接过她的手机,大发慈悲地帮她瞧瞧,“这个,这样,嗯……”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着,流畅从容。

这是个普通的消除游戏,限定动二十五步,他稍稍推理一下,四步就过关了。

游戏排行榜上,弹出本关全服并列第一的记录。

随着越来越多的消除成功的闪声,通过的关卡数一点点地涨高了起来。

“喂,”他一边玩,一边问道,“婷婷,你觉得我长得好看吗?”

婷婷只顾着探头看他玩游戏,随口答上:“还行。”

尺绫立马把手指停下,最新一关的分数滞住,规定的时间一点点缩小:

“不能说得这么敷衍的,讲真话。”

“哎哟,”婷婷看着干着急到出了小气音,“你最好看就是了。”

尺绫的手指继续动了起来。

然后,他慢慢地又说:

“讲真话。”

“我讲出来你会伤心的。”她幼稚声音飘过一句话。

“没关系,我觉得你比我长得还好看。”此时尺绫身子又动了动,声音带着一点笑意。

这个房间里,竟然分不清谁更幼稚一点。

“拿回去。”通关的字眼赫然弹出,他重新靠回床上,此刻他又不像个大孩子,而是在发号命令,“我要睡了。”

“你困了?”婷婷问。

“不困。”他答。

“那你为什么要睡呢?”婷婷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懒呗。”他的理由光明正大。

他懒得令人不可置信。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天都呆在家里睡觉。不过生病后,这份奇葩瞬间被大大削弱。

婷婷看他靠在软软的枕头上,仍旧望着他。

“哥哥晚安,你头发真好看。”

“嗯。”他垂垂眉,伸手够过自己手机,开始刷了起来。

婷婷还停留在床边,说着:“我以前头发也很漂亮,好长好长咧,就是洗头的时候很麻烦……”

“嗯。”他敷衍地应一声。

“后来妈妈带我去剪掉了,然后我就哭了一个晚上,真的剪得好短,就只有那么一丢丢,你看看。”

婷婷用两只手指比划出一个小尖尖,用语气揪着尺绫去看看。

“挺好的。”尺绫瞥了一眼。

见他没什么反应,婷婷在他的床边撑着下巴,望着他问:“不过,你不是男孩子嘛?为什么要留那么长的头发。”

尺绫没应答她,只是一直玩手机,目光随着五颜六色的屏幕光微晃。

没听到回应,婷婷鼓气,这个年龄比他们大一圈的哥哥和其他人玩耍,完全随心所欲。她指责道:

“你玩手机,根本不是睡觉。”

“哎呀,我就喜欢留。”尺绫声音些许不耐烦,放下手机,回应她,“好了,我要睡了,你快回去。”

“才九点没到。”婷婷不满地嘟起嘴,一边从床边离起一边抱怨,“我们明天玩飞行棋,你玩不玩。”

“明天再说。”他把头埋进头发里,闭上眼。

……

十点半,他掏出耳机,一个人躲在被窝里收听着尺言的节目。那个声音一如既往地熟悉,就是从小给他唱歌讲故事的声音。虽然很难发现,但他还是听出了尺言的些许心不在焉。

他听着听着睡着了,直至两点半时他才发现节目已经结束,于是就把耳机取下来放好,迷迷糊糊又睡了下去。

再次醒来之时,尺言正坐在椅子上,趴在他床边睡着了,围巾还没来得及取下来。此时三点半,答应过的粥已经用保温瓶装好放在床头。

他假装没醒过,一闭眼,又继续陪睡。

七点整,尺言把他叫醒。

“你守了一晚啊?我还以为你会回去睡的。”尺绫抬头问。

“你快把粥喝了,还热呢。”尺言提起保温瓶,拧开,拿起烫好的碗里倒粥。

尺绫看着他的一连串动作:“你以后可以回去睡,我自己一个人也行。”

尺言把粥在一旁,开了个小风扇,没有做回应。

“别喝咖啡了。”尺绫皱眉,“烧命。”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刚泡开的速溶咖啡,为了防止气味弥漫,还特意用盖子盖好。

尺言笑笑,伸手过去拿起,把杯凑到嘴边啜了一口。

尺绫拿起粥,轻轻吹一口,医生早起查房。他用勺子搅动,有瘦肉有青菜,很浓稠,是刚开炉的那一勺。

“我帮你又请了半个月假,不用去上学了。”尺言把咖啡杯放下,伸手帮他弄被褥,“这个疗程完了后,我带你去玩一圈。”

“去哪儿玩。”他把粥凑到嘴边,好奇问。

“你想去哪儿?上月球好不好,你要去星星我都搭你去。”

尺言漫不经心,开始削苹果,果肉露出来。

“怎么样,好好想想。”

尺绫喝一口粥,“如果我想去看海呢?”

“行啊。”尺言应答,“想看哪种海?你自己上网找找,我做个攻略。想去几天啊?”

尺绫思索,他长这么大,还没出去过呢。

听不到回答,尺言抬头,发现尺绫突然缄口沉默。

三秒钟后,他吐了。

第64章 留念想

绿色的树荫在风中微微摇晃, 阳光投射下地,形成一个个发光的圆点。清早叫卖声很响亮,早餐摊雾气蒸腾, 宛若一道牛乳在半空流动。

一个身影停在那面前很久。

“老板,你的粥好了。”

“老板,粥好了。”

尺言猛然抬眼, 才反应过来, 从店主手中接过瘦肉粥, 一辆电动车从他身后驶过。

他回回头, 看到红色残影,保温瓶有一点烫手。

不远处就是医院,尺言原地顿顿, 望显眼的红十字看一眼, 阳光照得眼前模糊。

他迈步,随着匆忙的人群,往路上流。

进到住院区,弟弟正在和隔壁床聊天, 吊瓶被扯得绕一个弯。弟弟见他来了,转身坐回原位。

尺言就看见床头柜放着些新鲜水果, 还有包什锦糖。他把保温瓶放下, 顺口问:“谁拿来的?”

弟弟拿起手机, “他呗。”

司徒辅今早六点多就来了, 看一眼这个病人, 放下些他爱吃的, 又回去执行公务。

尺言微顿, 过去床头柜看那包糖, 用手拾起几颗, 看到都包装精美,是弟弟爱吃的牌子。他前些日子也买了散装糖,一直忘在台里,没拿回来。

弟弟开始拿手机出来玩,又抬头看电视,对这件事漫不在意。

他只想了一下,就停住,给弟弟舀粥,在床头柜放凉一点后,坐下。

“你看这个怎么样?”尺绫按照他的吩咐,在网上找各种景点,递到他面前。

尺言答:“好,你再多看看。”

隔壁床十五岁的少年端捧着书,细细阅读。两人的声音似乎吵到他了,他翻书的手指稍稍捏紧,书页磨出细痕。

尺绫自觉安静下来,他看一眼手机,又看隔壁的少年,接着便静静望一会儿对方看书的模样。

这番景象,尺言尽收眼底。

弟弟不过是隔着两米,眼神中却流露出些许迷茫和羡慕。他很少上学,可不代表他不爱学习的氛围。几分钟后,他终于停下凝望,回头来顾及自己的哥哥。

“你也想要?”尺言问。

尺绫摇头,“不用。”在尺言眼神的鼓励下,他终于鼓起勇气,和隔壁的少年搭话。

“好看吗?”

少年的手指顿顿,他微微蹙眉,而后别扭地回应:“好看。”

尺绫动动身体,歪着凑头过去,“这本书我也看过,你看到哪里了?”

这可是一本高贵的外国名著,少年迟疑地瞥他一眼,又回到书页上,故作镇定,“第十三章。”

“这样啊。”尺绫没再接话。

尺言见此情此景,对弟弟道:“我也给你拿几本,你打发时间,想看些什么。”

尺绫抬头望哥哥:“你随便拿。”

他什么都看,哥哥似乎也清楚这一点,没过多追问。

待到九点多,尺言必须要回去睡一觉了,他帮忙洗好床头水果,又打来热水,搞定完一切后,时间已经拖到十点。

“照顾好自己。”他不忘叮嘱。

病房里忙碌的身影终于少一个,护士医生来来往往,尺绫拿起手机,开始刷短视频。

隔壁的陶乐握紧书,突然搭话:“你很怕你哥吗?”

“啊?”尺绫盘起腿,目光不移地盯着手机屏幕,伸手拿床头的一个橘子。

陶乐望着,突然蹦出一句:“你哥像你妈。”

这位十五岁的少年认为,这个床友在哥哥面前,好像有些压抑,连动作都不敢做大。就像表面乖巧,实际上是拘谨和小心翼翼。

“哪有。”尺绫笑笑,低头一点点掰着橘皮,抠着上面白色的纹络。

这位十七岁病友的内心,其实不如他表现出来的那般幼稚。陶乐认为自己准确看透对方,直击痛点。

陶乐又开始看手中的名著小说,一个在陶演情操,一个在看短视频。他和这位年龄稍大的病友形成鲜明对比。

他认真地看着书中的内容,突然看见“上校”两个字,开始忆起今早来探望尺绫的那位人士。他腰杆笔直,一身正气,从两人的对话中,陶乐知悉了对方是警察,非常符合形象。

陶乐的妈妈来了,这位忙于奔波的母亲,在检验处取报告后,飞速地赶来儿子身边。她人到中年,离了婚,在职场上风生水起,家庭上却满是苦楚。

见到尺绫一个人,她不禁搭话。

“你读高几啦?十七岁啦,快要高考了吧。”

学习是儿子陶乐身上的遗憾,这个班里的优良学生在立马要上高中的时刻,突然得了病,只好休学。

尺绫停住短视频,回答:“还在初中。”

陶乐妈妈惊讶,瞬间哑口,她面露些许尴尬,转念一想,万一又是休学呢,休两年三年。病房里这样的孩子不少,她便又问:

“这样啊……我们家乐乐也是初中,他哪科都好,就数学太拉胯了。语文作文能拿四十多分,数学也一样只有四十多分。”

实际上,陶乐知道他和自己一样是初二的学生,他心底自然是有些居高临下的。毕竟他只休学了一年,对方可是留级。

当然,面对床友,不能这样表露。

“诶,那你肯定和我家乐乐很有话题,你们多聊聊天嘛,当个朋友。你数学要是好,帮忙教一下他。”

陶乐听到这句话,拉一下他妈衣角,对着书页生闷气。

尺绫拆开司徒辅拿来的什锦糖,这个上午,他嘴巴就没停过。五彩斑斓的包装很是赏心悦目,他掏出一颗,递给陶乐:“你吃吗?”

“快谢谢人家。”他妈妈说。

陶乐手握紧书页,咬着唇,不伸手接过。他妈对自己这个孩子很是头疼,忙补道:“这孩子,假清高。”

尺绫收回手,自己一个人拿着一大包吃起来,开始和陶乐妈妈聊天。

陶乐妈妈觉得尺绫这孩子,还挺招人喜欢,模样长得俊俏,性子也又耐心。她不断说着自己的乐乐,对方乐意听,时而还插上两句话。

转眼,上班时间又到了,陶乐妈妈不得不起身,说道再见,这回连对儿子的叮嘱都少了半句。

尺绫继续看短视频,他只是看,从来不笑。陶乐瞥他一眼,忍住不和他说话。

他的成绩怎么可能比自己好。陶乐心里暗暗想。

下午,尺言提着糖水和书过来。

糖水是自己煮的。这位哥哥虽然下厨少,但是手法并不差,看上去还有模有样。

尺绫喝一口,皱眉:“这都不甜。”

“医生说低糖。”尺言一边拿出袋子里的书,一边说。

陶乐本来想放下书睡午觉了,可闻见这番对话,又打起精神,对着书页用余光偷偷望。

“买了些习题,你想做就做。”尺言说,掏出几本高中数学竞赛书,又印几份大学竞赛的题。尺绫看见后,立马拿起来开始翻。

“还有,不知道你想看什么,家里随便拿了几本,小说散文都有。”尺言又掏出几本精装的书,放在床上。

这是陶乐感兴趣的,他立马偷偷瞥着,看到洁白的被单上,一本灰的,一本黑的,还有些一册一册的。他想极力看清上面的字眼,怎么也找不到大字。

终于,尺绫拿起一本,他望过去,才发现是他不认识的外语。

他心里一砰。

尺绫只翻了两三页,就放一旁,没有打算立马看。

“还给你买了本这个。”尺言最后拿出。

是一本小学生版的安徒生童话,封面五彩斑斓,烫了金边。尺绫立马直起身子,接过,低头扫视书本。

“别低头,对颈椎不好。”尺言唠叨。

医生说现在情况还算稳定,但出院日期得再晚些,这些看完做完,大概能消磨掉多出来的时间。

尺绫翻了两个故事,又放一旁,开始和哥哥聊天。

尺言一天要说很多话,他的嗓子有些累了。没过多久,护士进来开始给尺绫挂水。

“你回去吧。”尺绫再度说。

“你今晚想吃什么?”尺言问。

“我吃医院的就行。”尺绫应答,“我晚上再喝这些糖水。”

尺言起身,指了指微波炉,吩咐道:“记得加热。”

“知道了。”尺绫拿起竞赛题和笔。尺言看他这样认真,便也没再多说,出门回去了。

陶乐以为等到他哥哥一走,这位床友又会立马放下练习题,开始刷低俗短视频。

可是没有,尺绫对着习题好一阵儿,思索几番,写下简单的思路。大概半小时后,他写了三道题,才放下。

本来想睡觉的陶乐,也不想睡觉了,他咬咬牙,一心要今天把这本书看完,和这个留级两年的病友交流小说内容。

数学就算了,尺绫认真写和胡乱写都和他关系不大。可文学是他的强项,他不能输给别人。

今天的太阳落得很快,陶乐面对剩下的三章,眼镜忽地酸痛。他望一个个铅字,好似模糊成一团,瞥向隔壁。尺绫在津津有味地一边吃饭,一边看着电视。

病房里多是十四五岁的少年,电视却播着卡通片。这是陶乐最嗤之以鼻的节目,他想不通这个快成年的人,怎么会喜欢看这个东西。

九点,病房里电视关上,尺绫拿着习题,又开始埋头写起来。他的速度明显比今早快,只十五分钟,就翻了一面。

陶乐越来越不平静了,看着对方快速移动的笔尖,他忍不住,凑个头过去:“你在写什么?”

尺绫给他看了一下,“这些。”

陶乐以为自己会看到复杂的数学题,结果竞赛题的中间,夹着一本小日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有点失望:“啊,你原来不是在写数学。”

“写了一些。”尺绫调整一下坐姿。似乎想活动身子,他把夹在竞赛题里的日记本抽出来,放到书层上,目光重新回归那些复杂的公式。

陶乐在一旁看着,询问:“你都会做?”

他笔尖在题目上移动:“会一点。”

似乎是察觉到这个未来朋友的情绪不太对,尺绫的笔尖速度放慢了。陶乐看他做题半分钟,一行都没看懂,眨眨干涩的眼睛,将目光投向他那叠小说和日记本上,“我能看看吗?”

尺绫点点头:“嗯,随便看,喜欢就拿。”

他从一堆不懂的文字里,艰难地选出一本英语小说。翻开第一章,只看懂了两行,下面的文段完全一塌糊涂。

陶乐强撑着看,看到后面突然出现的扉页,才发现刚刚的是序言。

“真晦涩。”他吐出三个字。

“我也觉得一般般。”尺绫应上,他又将习题翻过去一页了。

陶乐不解地问;“你为什么一直留级。”

明明这样的外语和数学水平,考个好高中轻而易举,甚至可以直接上大学了。他左思右想,最终还是接受这个比自己大两岁的床友,很厉害的事实。

“我啊。”尺绫的笔停一停,仍望着题干,“我其实都不想读书。”

陶乐追问:“那你为什么要上学?”

“我哥想让我上呗。”尺绫声音软绵绵,“他觉得还是去学校好,能交朋友能多说话,后面发现我不是上学的料,也就接受了。”

“那他肯定有个很美好的学生时代。”陶乐发表见解。

尺绫没有回,他嘴里念着数字,目光专注。

陶乐咬咬唇,思想斗争许久,最终还是接受了在外人眼里看上去很聒噪的自己,陶乐指着他的日记:“这我也能看一眼吗?”

“这个啊。”尺绫的笔停一停,拿起床头的日记本,递给他,“我写的是日记,把你也写进去了。”

陶乐手心有点紧张,小心翼翼地翻开,快速扫过。

里面全是一些无中生有的对话,宛若幼稚园小朋友,刚刚一瞬安静成熟的形象立马崩塌,他吐槽:“你把我写得好弱智。”

“我没什么文笔。”尺绫声音带着些懒意,“生活够苦了,日记里当然喜欢怎样写怎样。”

“你这都不是日记了,成二创了。”陶乐喃喃抱怨。

“可能吧。”尺绫松松肩膀,随后垂眉。

几秒后,他眉睫下突然有点光亮,抬抬眼皮,自言自语:

“给他留个念想。”

第65章 万年青

翻到第三页, 尺尚突然停下。

他抬抬头,看见钟表指针转到九,窗外已然一片漆黑, 深夜即将来临。他合上日记,说道:

“晚了,今天先这样吧。你上楼收拾一下行李, 明天再看。”

这本日记是由线条文字组成, 繁琐又神秘。在尺尚的指导下, 她居然能自己看懂一句话了, 解读并不难。

日记的主人,笔锋非常流利,如画画涂抹一样就是一面, 可有时又写着笨拙的方块字。在鲜花般盛情绽开的书页上, 突然冒出几个歪歪扭扭的方块字,迟雪不禁感到一股童真。

她转头望向门口,深色门框边,穿着西装的老管家正拄着拐站, 谦卑低头:“小姐,请随我来。”

迟雪微愣, 她看着老管家的白发苍苍, 想起他的凝视。出书房, 她自己提起行李。管家一身旧西装, 拄着拐杖, 领着她缓慢踏上楼梯。

夜已深, 老管家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好似每隔三步, 就要停顿半秒。

这间屋子内, 虽然灯光昏沉,却不给人暗淡气息,反而呈现一种柔和的宁静。

管家弓腰,岁月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迟雪上楼梯上到拐弯处,看到一扇窗户。她往外望,满是树林和月光。

月光照落,像是给树冠披一层雾,迟雪宛若看到水汽。

“小姐,请往这边……”管家态度恭敬,他声音沉厚,彬彬有礼。

迟雪继续往上走,望着老管家佝偻背影。

“您的父亲,我是看着他长大的。”管家声音缓缓,皱纹微弯。他们走到一扇门前,管家拿出钥匙串,找着合适的那把。

“他小时候,是什么样的。”迟雪轻问。

“他小时候,”管家微微笑一下,牵动皱纹,开门的动作很慢,“他小时候很文静,话也不多,不怎么爱活动,但也喜欢在这条走廊上跑。小孩子嘛……”

尺言少爷小时候,从房间门后跑出来,抱到他大腿上,内敛望着走廊。他害怕那高大少见的父亲,和母亲和管家最为亲近。

他在弟弟出生后,也会踮着脚趴在小床边望,他很少笑,而是认真地望着,望墙壁、望灯、望每一棵树。

迟雪毁容沉默的父亲,在旧人的眼里,还是个小孩的模样,老管家满眼回忆和宠溺,仿佛真的看到二少爷躲在门后的模样。

房门嘎吱一下,应声而开。她看到温和的窗帘,一张大床。

老管家摸索着,开了灯。

米黄色灯光覆在房间的每一寸角落,管家道:“这就是您父亲的房间,已经打扫过了,小姐请进。”

窗帘背后还带着层纱,早上若是醒来,能有光线柔和投入,白地毯清洗过,细绒蓬松。她看到一张洁白的书桌,放着台灯和木书架。

窗户不小,往外看去,刚好像一副油画。

“这个房间装修过两回,一次是在他刚出生的时候,一次是在他十五岁的时候。”管家回忆着,缓缓叙述,“都是他自己选的,我们没有改动过一分。”

迟雪的行李箱立住了,她呆呆地望着这个房间,这就是尺言住过的地方,他从小长大的环境。在多年前,父亲也躺过在这张床上。

现在,要轮到她了。

“被单都是新的,水电也正常,小姐您好好休息。”老管家转身,低沉沙哑做最后嘱咐,接着便慢慢退出去,关上门。迟雪从老管家身上,感受到一丝遥远的亲切。

父亲留了一个房间给她。

她感受着房间里,尺言残存的气息,她回忆着每一丝每一缕,想象相隔二十多年,那个十八岁的少年是怎样伏案,又是怎样对着窗户弹琴。

她想了很多,踩在地毯上想,望着月亮想,又坐在床边想,不知遥远的父亲,是否有可能,感受到此刻自己就在他身边呢?

门被敲响。

迟雪从幻梦中突然醒来,抽身到现实,她踩着地板去开门。

是尺尚。

这位二叔带着眼镜,穿着严谨,看上去还未洗漱。他问迟雪:“怎么样,习惯吗?”

才短短一小时不到,二叔的关怀实在突然,可按着他的性格,这已经是可遇不可求的温柔。迟雪点点头,尺尚进了门。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其中有一只钢笔,几个受过潮的本子,迟雪突然意识到,里面可能都是父亲的笔迹。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迟雪轻声发问,语调内敛。

尺尚拿起兄长的手迹,下面压着一些病例、药物清单、检验报告……迟雪隔着远看,发觉厚厚一叠,还有印着数字的账单。

“他花了很多心思。”尺尚补充。

在那段艰难的时光内,尺言只有一个人,在陪着弟弟抗病。每次化验结果出来,他的心都会凉上一截。

尺言本来没有长期写日记的习惯,只会时而记下情绪,上大学后,本子里的内容就断了。

自从弟弟开始生病后,他才重新拾起笔杆写,可是由于忙碌,每个月只有两三天,每天只有几个字。

他坐下,对迟雪说:“你知道他上的是什么大学吗?”

迟雪知道,她当然知道。父亲上的大学,就是在五一游学时,和她一起逛的那个学院,就是在那片废墟上,满眼放光地向她述说的梦中校园。她怎么能不记得呢?

可迟雪愣愣,她假装不知道,垂眉摇头:“他没和我说过。”

“他本来能上北大的。”尺尚垂眼,这幅神情在一向冷漠的他身上十分罕见,“后来随便留在了本地。”

尺尚的话语间,后者仿佛轻得像蝼蚁,是不值得提及的去处。那间她的和尺言的校园,在他人眼里如此不值一提,心里感到些许难过、百味杂陈。

“那他为什么,要留在本地。”迟雪垂垂眉头,低落地问出这个,等待已久的问题。

尺尚一只手搭在椅子上,望向她,没有回答。迟雪被看得有些心虚,藏在身后的两只手交替捏着,紧紧抿嘴。

尺尚突然说:“你见过他吧。”

这个二叔的目光透过眼镜,穿过她的伪装,看得到最深层的真相。

迟雪咬咬唇,微低头:“我不知道。”

尺言不喜欢提及往事,这对他来说是一份残酷。尺尚对此心知肚明,由兄长养育大的孩子,在听到父亲往事时,竟然没有一丝惊讶和动容,这与他推测中相违背的。

尺尚联想到她母亲,不过三秒,就想出其中关联。

“你不像你父亲。”尺尚说。

“你比他会说谎。”尺尚抬头看她一眼。

迟雪犹豫一下,咬咬唇点头,细语微声:“……我是见过他,在他十八岁的时候,他上高中。”

她顿顿,又说:“我们还聊天了。”

尺尚凝视着侄女一会儿,知道这个孩子曾享受过最后的梦境,那存在于时光末端的兄长到底心里在想什么呢,会埋怨吗,还是全然接受。

他自认为不在意这些事情,见她没想细说,便也不深究。

他把手放在桌边,只是回到原来话题上:“我的弟弟发育迟缓,当时家里也很乱,我要出去读书,家里没人照看,他只好留下了。”

尺尚保持平静的语调:“我以前不懂事,知道他压力大,但一心做着自己的事。他本该也很耀眼的,为了这些事情,自愿做了别的选择。”

那些他最不熟悉的数值,各种各样的化验单,塞满了一整个文件夹。

从白蛋白,到各种各样的淋巴细胞,再到转氨酶、血浆、引流术……他也觉得很烦,也曾经不想在查资料了。交给医生吧,他不用晚上对着电脑,对着论文和数据一个个对了。

可尺言做不到,无论是病痛,还是家里的支出,是谁惹得麻烦,他都没办法置身事外。

他也曾在最无助的时候,向这个小两岁的弟弟尝试过求助援手。这些知识对于学医的弟弟来说轻而易举,可生性凉薄的尺尚并没有在意,忽略而过。

所有压力如山,将他的光芒都压得熄灭了。

“要是我当时肯多注意一点,他可能不会这样。”尺尚用平静的语气,叙述着自己的愧疚,声音缓缓,“我的弟弟也不会死。”

他望向窗外,迟雪也跟着,转头望向窗外。

窗纱轻轻飘着,遮挡住森绿的密林,半边窗户清晰,另外半边若隐若现。

玻璃照出两人的倒影,灯光悬在头顶。

“他说,”迟雪突然出口,“他说你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医生。说你会有人情味。说你会越变越温柔。”

尺尚不说话。

“他挺为你自豪。”迟雪又说。

“我很让他失望。”尺尚声音很轻。

迟雪站在那,站在白色绒毛地毯上,她继续望向窗外,望着月光。

她想到,会不会曾经有一天夜晚,尺言也站在窗边,靠着窗帘,侧着头往外望同一个月亮。

那时的月色,会和现在一样漂亮吗?

尺尚也看着窗外,他的眉睫回到过去,仿佛也看到尺言站在那里。

他轻轻应答:

“他就是月亮。”-

他走过长廊,医院的白墙一改往日肃穆,今日分外亲切,看到儿童病房内的贴纸,他也有了些许乐意。

手机亮着,昨日的检验报告已经出来了,指标明显很不错,病情有好转。尺言花的钱和精力,终于成为生命力流淌在弟弟的身体里。

他带着笑意,来到病房,弟弟正在玩消消乐,他走过去,微声说两句:“对眼睛不好。”

尺绫满不在乎:“没事,本来就瞎了。”

主治医生来查房时,笑意盈盈讲述指标有回升的迹象了,治疗可以更进一步。

“第一个过程走完了,还有第二个,但是是值得高兴的。”医生温和地说,眼镜下眯眯眼。

弟弟仍挨在床上,对这份判断没有兴奋或惊喜,只是早有预知地点点头。

今日,尺言看一切事物,都好像比往日要明亮。他没有感到开心,嘴角却忍不住上弯,只觉得身体轻松了一些,这是个好征兆。

弟弟要少走动,多休息多坐轮椅,第二个疗程在半个月后才开始。短暂的自由让两人都长吁一口气,旅游也提上日程。

唯一遗憾的是,尺绫掉了不少头发。他很有耐心,将长发丝都一根一根收集起来,放到盒子里。

尺言笑问他:“你还当宝贝了。”

弟弟只是挑着捡着,认真看着白色的床铺,回答他:“可以给你做画笔。”

哥哥多才多艺,会弹琴会画画,还差点上北大。尺绫待在他身边,旁人都替他感觉有些自卑,毕竟他一无所有,甚至连健康都快要逝去。

“喜欢就好,玩去吧。”尺言心情很好。

按照流程,尺言去拿取这个疗程的最后一份报告,走入医生办公室详谈,又到医院前台去办理出院手续。

尺言想着刚刚的对话,低头宠溺地笑笑,轮到他缴费了。

“现金吗?”

“刷卡。”

他这才想起要掏出银行卡。

几秒后,余额瞬间又少了一半,他看着电子账单,心里忽地空落落,什么都想不到。滞顿半秒,才发觉自己反应变得慢了。

医院的时间和外面的不一样,长期奔波中,有时候觉得太慢,有时候觉得一眨眼就好多天。连多少日子,多少钱财的概念,都模糊起来。

尺言路过医院大厅,看到一盆角落的万年青,养在水里,长相很好,绿得青翠。每一片叶子的位置都浑然天成,犹如翡翠玉雕。

他驻步,望那抹绿色,在白色的墙壁下,如此显眼又细小,让人忍不住忽略,又注视。

世事太多,人们脚步匆忙,将这青翠从人们的视野里抹去。多少人会真正注意到这棵长相极好的绿植呢?

走出大厅,走向医院门外。一出门,阳光就穿过半透明的雨顶,落到他身上。

太多的过往堆积到他的肩膀上,就像现在的光束,宛若细碎尘埃。

尺绫摇着轮椅,从长廊里穿梭出来,到人来人往的大厅,远远地望着。

那是他的青春。尺绫亲眼见着,兄长的光辉就从灿烂缩成一个点,逐渐平淡,成为众多忙碌身影中的一个。

他本来可以不普通,可以光芒万丈,可他这样选了。过去的事情无法再重来,如果还有一次机会,尺绫仍相信他会这样做。

尺言走到阳光底下,阳光太耀眼了,他微抬头,就忍不住伸手遮挡,光线从指缝照入瞳孔,刺眼和朦胧同时来临。

“太耀眼了。”尺言自己也想。

耀眼在他眼前逐渐柔和,最后与空气化为一团,他适应了,开始迈步,往前走去。

第66章 白蝴蝶

出院两天后, 尺绫的精神气还算不错。尺言将弟弟直接接到城里的公寓,方便照顾,也有电梯。

这小子第一日晚上看了六集电视剧, 第二日晚上打了四小时游戏。

他拿着哥哥的白色PS5,津津有味地操纵着摇杆,里面的主人公开始攀墙爬行。

“别玩了。”尺言收拾沙发上弟弟乱扔的毛巾, “早点睡, 不然抵抗力又差了。明早就出发, 要开四个小时。”

“那我明早睡。”弟弟的目光正对着屏幕, 纹丝不移。

尺言一看手机,假期已经批下来,他计划去四天, 已经定好民宿。

收拾好行李, 把轮椅折叠好。尺绫转过头来,看见蹙眉:“不用带了吧。”

尺言没理会他,照旧收拾。

今夜难得正常休息,尺言收拾到半夜, 弟弟已经进房间睡了。他临睡时开门看一眼,他呼吸平稳, 盖着薄毯子起伏。

睡得很安稳。尺言留一盏走廊的小灯, 转身回房。

他躺在床上, 望着满眼黑色, 一直入不了睡。他想了很多, 从过往的看医生, 到看烟花, 想到白色被单, 想到校园时光。他突然起身, 听到外面仿若有声响。

声息微顿,尺言下地,走到弟弟房间。

他看到弟弟仍睡得平稳,蹑手蹑脚走上前,帮他整理好被子。弟弟的鼻息平稳,覆在他手背上。尺言感到温热,转而一摸弟弟额头。

有发烫。

尺言停在床边,从上往下望,昏黑之间门缝隐隐照入光色,映得半边脸很白。他微顿,如一尊雕塑。

体感有三十八度,尺言开始抹去弟弟额头的发丝,开一盏小灯,拿来毛巾,在床边开始处理。

温和的灯光照到弟弟眼皮上,发丝开始湿了,尺言夹上水银温度计,高烧。他微微扶起弟弟,说道:“喝水。”

弟弟没有醒来,只是迷迷糊糊中张嘴,脸颊微红。

尺言守了一阵儿,把退烧药也放到手边,最后到三点钟,才平稳下来。他看见三十七度,晃晃水银针,帮弟弟抹去额头的汗。

他很快就睡着了,调了个五点的闹钟,打算隔两小时再去看看。

可醒来时已经七点多,闹钟早就过头了,弟弟开始摇着轮椅在房子里逛。

他朦胧眼,用清水一抹,略微清醒。走到门外,问道:“今天晕不晕?”

弟弟吃着杀过菌的面包:“还好。”

坐上了轮椅,尺言心想不是滋味,这征兆很糟糕,毕竟昨日还生龙活虎。他犹豫着要不要出发,开口:“我想带你去医院看一下。”

弟弟情绪没有强烈起伏,只是一如既往地说:“啊?别吧。不是说十点出发吗?”

要坐整整四个小时车程。尺言虽然将找了个附近有医院的海滩,但那处还未开发,人影稀少,基础设施都不算很好。万一途中有些什么不慎,可比在这里危险得多。

“你量一下多少度。”尺言把温度计给他。

尺绫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照做了,尺言洗漱完,看到弟弟递给自己。

三十八度。

刚吃过早餐的片刻,这位生龙活虎的病人,就开始发作了。他明显睡意昏沉,眼皮耷拉下来,可尽力强撑着,假装自己还行。

尺言把收拾的行李放回去,弟弟敷着冰袋,只是抿嘴不语。

他摇着轮椅,到液晶屏面前,打开游戏。

电视里响起游戏声,小人甩出袖剑,画面就是一片可怕的血腥。尺言没有理睬他的残暴行为,自顾自地操心。

匆忙的发烧打断这次行程,尺言延迟了民宿,发烧代表感染,而感染代表抵抗力又下降。在这个消毒清洁的家里都这样,出去了,环境更加杂乱。

尺言没办法,他不敢去赌。

发烧对尺绫来说已经成了件常事,他比哥哥更加清楚其中缘由,可他不甚在意。

“以后还有机会吗?”尺绫问。

“稳定了就有。”尺言埋头收拾东西。

“那万一不稳定呢?”尺绫提声。

“会稳定的。”尺言回头,声音更大,斥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