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绫有些话在喉咙,犹豫一下,还是没说出来。
尺言没有取消请假申请,他不断埋头收拾东西,心里百味杂陈。他后悔自己的吼叫,身体却抿着嘴,生着闷气。
没过多久,门铃响了。
尺言匆匆去开门,见人,微愣:“怎么来了?”
“今天休息。”司徒辅说,“我去医院,护士说你们出院了。”
他这几天忙得都没时间,听到这个消息,本来想往郊野的那套公寓去,看了下手机的信息,掉头回来。
尺绫没有热情摇着轮椅到门边来,而是仍旧对着游戏机。尺言转身,继续回去忙事情,抛下一句:“他在里面。”
司徒辅站门口,垂眼:“不进来了。”
病人抵抗力低,因此对环境的极度苛求。司徒辅风尘仆仆,看见一尘不染的地面,犹豫十多秒,还是停在门前。
“现在怎么样了?”他关心询问。
这些本可以在电话里解答的问题,挚友非要百忙之中亲自来一趟。尺言知道他在想什么,手离开门边,让出进入的位置,随声回答:“还好,有点发烧。”
“进来吃饭吧。”他随意道,“有酒精,自己喷。”
司徒辅脱鞋,踏入整洁的地面。一进屋,就察觉不悦的氛围。看得出来,空气里弥漫争执的痕迹。他看到瘫在轮椅上的尺绫,抿嘴捧着手柄,摇杆发出窸窣响声。
他走过去,盘腿坐在地上,尺绫轻轻开口:“今天怎么有空。”
“请假了。”司徒辅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游戏手柄,摇动两下,也加入进来,陪着一起打游戏。
尺绫开的是双人档,却一直一个人玩。BOSS血量大,他打得很吃力,几天下来一声不吭。
这些是尺言不会陪他做的事,虽然尺绫和司徒辅在一起不常对话,但某种程度上,他和这位政缘上的监护人,关系更为亲密。
游戏打完一局暂停。午饭并没有因为挚友到来变得丰盛,尺言几乎是一言不发地做完午餐,端出三碗高温烫过的面条,特意在弟弟那碗加了瘦肉,前几日的鸡蛋由于发烧,彻底消失在碗中。
人没有聚集到餐桌上,他把午餐拿出来,给俩人放到后面的茶几上,伸手就能摸到。而他从厨房出来,直接坐在餐桌旁。
游戏屏幕仍发出打打杀杀声。
尺绫趁着空隙,直接拿过,身心故意轻松,嗦一口,又开始游戏。他身旁的这位长官握着手柄,等待一阵,才默默拿起,继续边陪他玩边吃起来。
尺绫很快吃完,嘴里的伤口没有影响到他的速度。发烧的人通常没有食欲,他不爱吃肉,可这段日子以来,长痛不如短痛,早已习惯了。
“你不忙吗。”他突然细声问。
司徒辅垂眼:“还好。今天有空。”
他能休息的日子实在罕见,尺绫待在他身边这么久,就没见他走出过办公区。有寂司事务越来越多,人也盛起来。尺绫小时候经常会去逛逛,长大后就出入少了,生病后更是没去过。
他们的关系很微妙,对方都心知肚明。在尺绫的视角,对方宛若另一个尺言,或要比兄长更密切,更复杂的身份。毕竟,对方帮他保管着权力。
司徒辅手下的一切,终究是有一半是自己的。这是尺言帮他的安排,也是复杂环境下的最优解。
“要是我死了怎么办。”他笑笑,语调里似乎有些在开玩笑。
尺言坐在远处,对着面碗,看着手机里的化验数据,可尺绫保不准他是否在观察自己和身旁人。
身旁人缄口,一直没回答。发烧仍然侵蚀着他的身体,尺绫便歪歪头,细若蚊吟:
“真想早点死。”
尺言大抵是没听见,没过多久,他起身去洗碗,而后又去午睡。
尺绫望着他走入长廊,客厅里就只剩下自己和司徒辅,并无出声。
尺言实在太困了,昨天根本没能休息。挚友无论抱着什么目的前来,将弟弟暂时交给他,也还算放心。
毫无疑问,尺言这些年来养成了一个习惯,他对这个挚友已经无条件信任。
游戏已经打完,下一章又要花费很久。尺绫伸了个懒腰,身子忽地僵住,半晌,手缓缓搭回在轮椅上。
他听到身后人问:“走不了吗?”
尺绫没有回头,也没回答,活动下身子后,才说:“你能不能带我上去?去天台。我想去看看。”
见对方不言,他又请求:“我想上去画画。”
这座公寓楼有二十层,他们住在十七层,离天台不过三层距离,风景很好,尺绫一直想上去看看,可尺言不让,屡次直言拒绝。
房间内,尺言已经睡着。
眼前的人顿顿,目光中犹豫,最后还是推动轮椅。
等电梯的时候,他才说:“我的腰很疼。”
脊柱疼,他的腰椎都牵扯很紧,最近走路越来越疲惫。尺绫试图劝自己多忍耐,可最终还是认清事实了,他自认为时日无多。
红数字变大,没过多久,就到了。天台的门没有锁,也没人使用,与楼下的精致装潢比起来,这里显得过分空旷。
“我在医院时也想上楼去看。”尺绫又对他说。
司徒辅拿着白纸和笔,将他推到天台边,这里的栏杆迈腿就能跨过去。尺绫想站起来,可是“嘶”一声,还是坐下了。
“你该和他说。”司徒辅望着他。
“嘘。”尺绫从他手里接过白纸。
天台的风景很好,他坐在轮椅上,不锈钢的凉意触碰着手臂。他将身子缓慢挪起,坐到可以充当椅子的水管上,画纸放在膝盖上,撑着双手眺视远方。
从这个角度看,能看见很多,形形色色的建筑,车流和小如蚂蚁的行人,占据了大半边视野。如果绕到另一边,就能看见一整片天空,往下望去是路和树,那是医院旁的一条街。
他忽地有一种感觉,在病房里,他做过梦。
他梦到针水还在悬空挂着,扯断后他就从容地逃了出来。也是到这样的天台上,看到青葱的树和漫无边际的天空。
“你可以回去的。”尺绫吐出,侧头继续看远方。
身后人只是缓缓答:“我今天休息。”
尺绫面对这个似真似假的语句,不以为意,开始动笔,笔尖在白纸上停顿一刻,又不知道该画什么了。
只是茫然地看着,今天的太阳有点刺眼,脊柱又隐隐疼了起来。
目光浅长。
如果非得说些什么,那也只能用幼稚形容他了,一种单纯的幼稚,或许,掺上少许不经意间的沧桑。
只是活着。
他试图想一些东西,最重要的人。搜寻脑海中的记忆,并没有找到什么。他觉得自己该想到哥哥的,可是闭上眼后,没有尺言。
他认为自己有点凉薄,挪动一下轮椅,又靠近天台边一点。
他只好想起自己,想自己的头发,想针孔和窗外,一会儿后,他又想到几年前哥哥抱起他。
他挨在尺言的肩头,或许在玩一朵小花,或者拆一颗包装糖。
哥哥抱着他,走在大街上,路过到小商店后,对他说:“想吃冰淇淋吗?”
他不说话,哥哥又路过早餐店,看到蒸汽腾腾,对他说:“想吃灌汤包吗?”
他什么话都不说,只是看着掌中的玩具,身子在哥哥的肩头微晃,发丝也跟着微晃。
他有些后悔,没和那时候的哥哥说话,可即便如今,他还是想不到该如何回答。
天台的风吹动自己的发丝,贴着唇边摇晃。他闻到夹杂灰尘,但清新的气息,令人身心舒畅。
一低头,想到司徒辅这个站在身后的人。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平静的下午。对方的老练和衣着,让他凝视着。
尺绫坐在天台上,忽地第一次意识到,自己都没有这样长久凝视过自己的哥哥,却凝视起一个陌生人。
他不知道那时候的尺言,是高兴,还是嫉妒和哀伤。
这位尽职尽责的兄长,耐心抚养他,连水和食物都一点点喂给他。他就是在这样的矫情中生长起来,经常别过头去,看太阳或是蝴蝶。
可他现在,没有这样的闲情雅致了。他彻底被驯化为不愿抬头的蝼蚁。
他不知道该感谢哥哥,还是怨恨他。
已经能预想到的不久的未来,囚笼和束缚将捆住他的身子,他再也不能轻松的离去了。从他刚出生开始,第一次呼吸开始,他久久不来的啼哭开始。
尺言的所有心思都灌注在自己身上,这是一场非常失败的投资。
“是不是?”尺绫想着,忽地问出一句话。
身后人没有回答,他不在意,心里已经得到对方缄默的答案。他伸长一下脖子,看远处的云,云快飘走了,又看展翅的白鹭。
他知道,身后人也在想着同样的问题,他也抱着同样的惋惜和警惕。
他的手握着笔,在指尖上转动,这支笔兜兜转转地绕着,仿佛每一秒都有可能掉落。
他想起尺言画的画,那些素描栩栩如生,细看起来,却没有一幅能让人感到确切的真实。
哥哥的内心也空洞吗?
他再次想到自己了,生命如流水,随时要散去。他什么时候能化作蝴蝶,融入云彩,又什么时候能见识到另一个世界。
那素未谋面的睡梦里,安宁会萦绕他吗?还是万物皆空,有时候他羡慕别人,倒也说不上羡慕。他更羡慕一块石头或是一棵树。
他曾经问过哥哥:“我要下辈子投胎成了乌龟,那该怎么办?”
尺言那时候在忙,在匆忙套枕头,他或许听清楚了每一个字眼,或许只含糊地听到他的声音。
尺言说:“没办法,只能养了。”
他该怨恨,虽然很夸张,可他到底有些不舍了。他想平静地待一阵子,却被尺言的每句温声裹挟着,像海浪般将他一次,又一次拍打回岸上。
他不埋怨,也不感恩。命运给他什么,他都全然接受。正如现在身后人久久监视自己,而他毫不抗拒一样。
“回去吧。”身后人出口。
他开始哼起一首不知名的歌谣,旋律缓和、悠长,像是一只水鸟掠过湖面般平静,白色的羽翼上不沾一点水珠。在风中,有人听着他的歌谣。
不知道该画什么,他记起一本诗集,用着古老文字写下一句:
陌生人,我要为你祝愿。
你的灵魂可曾像我一样在风里流淌。
……
他抄起纸笔,很自然地手一松,几只硕大的白蝴蝶便顺着风蹭着地面翻滚,时而扬起,时而贴地。
当身后人的手碰上轮椅,那刻,尺绫突然发问:“你会推我下去吗?”
身后人不语。他感到很有乐趣,一笑,低头开始画画。
第67章 海岸边
他们在三天后, 还是出发了。
尺绫的眼睛似乎有颗钻石,能倒映出远在天边的海浪。他坐在车后,看着拗不过自己的哥哥, 一脸无奈发动车。
“你确定你要去?”尺言第三次确认,“死那也要去?”
这句话很不吉祥,尺绫扒着窗口, 又玩着手机:“去啊, 我死也要去。”
他的强求其实在理, 尺言心知肚明, 这次不去,不知道哪回就出意外了,世事无常, 更别说一眼到头的人生结局。
他们开上了公路。
挑选的海岸边, 没有大片沙滩,而是基岩。民宿也谈妥了,从四天缩短为两天,对方语气和善:“没人, 你住两个星期都行。”
高速路车影不多,但路程刚过一半时, 突然塞车, 眼见着也到中午了。尺言拿出面包, 递给他。
尺绫吃一口, 想起缓慢开车的哥哥, 问:“你要吃吗?我喂你。”
四小时的车程, 眼见着过大半, 尺绫昨晚睡得不好, 现在昏昏欲睡, 尺言喊他量体温。
有点低烧,吃完药,他倒头就睡。尺言一直开车到下午四点,终于到了约定的民宿。
此处还未开发,加上现在不是旅游旺季,人就更少了,四舍五入,只有他们两个旅客。
搬出行李,尺言一只手提轮椅,一只手提行李包,里面多是弟弟的物品。
民宿敞开着门,是小镇边上的一户人家,老板人高马大,出来帮忙,他打招呼:“我还以为你们今晚才来。”
民宿里,还有一个老到掉牙的老奶奶,白发苍苍。
这家店人很好,本来只有楼上间的,了解情况后立马腾出一楼的一个房间,收拾整齐、干净,没有消毒水的气味。
尺言又立马开始清洁,用消毒水擦弟弟可能触碰到的一切地方。尺绫睡眼朦胧,躺到床上,舟车劳顿似乎耗干了他的精力。
“睡吧。”尺言安慰,“吃晚饭我叫你。”
到晚饭时间,尺言终于清洁完,门外的老奶奶敲门,喊这两位客人吃饭。
尺言此时才去推一下他,他声音昏沉:“不是很想吃。”
“吃吧,我拿进来给你,好不好?”尺言温和轻声。
尺绫用手臂蒙着眼睛,摇摇头:“不吃了。”
他没什么力气,手脚都是软的,额头发烫,脸色发白。
睡到晚上八点多,终于醒来,他浑身软绵绵,好似坐在云朵上。
“哥,”
“哥,”
他喊了两声,没有回应。
莫约半刻钟后,门才开了,尺言走进来,拿着煮好的蝴蝶粉,到他身边:“赶紧吃吧,不然一会又凉了。”
他话语里带上往日没有的急躁,尺绫望他一眼:“不想吃肉。”
“只是肉沫。”尺言拿起勺子,想要喂他。
“没什么胃口。”他拒绝。
“听话,吃了。”尺言递到他嘴边。
“我只想吃菜。”他含一口肉沫,想吐,低声重复,“真的吃不下……”
“赶紧吃了!”尺言声音突然变大。
——空气瞬间安静。
尺言深带着气,烦躁还没消下去,因为那一吼有些反应不过来。
十多秒后,眼前人的神情才清晰起来。尺言望着弟弟的茫然,忽地有些不知所措,嘴唇颤一下,短促地吐出:
“对不起。”
他将那碗肉沫粉放下,手指越来越不受自己控制,心头一阵慌乱,又说:“对不起。”
他轻轻搂着弟弟的脖子,靠上去,挨着他颈脖,尽力温声:“对不起。”
尺绫身子往后躲一下,没有回应,只是坐在那里。
尺言很后悔,他把头埋下去,喃喃自语:
“对不起。”
晚上附近有小夜市。尺言将他挪到轮椅上,轻声问:“我们去看灯好不好?”
“有霓虹灯,沿着鹅卵石路,很漂亮的。”
尺绫微微摇头,对着窗口,闷声:“不去了。”
“去吧。”尺言祈求一样,在他耳边说。
盖满窗帘的房间,沉重而凝滞,两个人在这份寂静之间,四面白墙显得空旷。
尺绫没再回答。
“走吧。”尺言给他盖上毯子,推着他。
所谓夜市不过是村名们的小圩市,确实有小霓虹灯,满眼金黄,缠在树上小摊上。
两人一句话没说,尺绫一直抿嘴,连街景都没多看两眼。
尺言假装有兴致,买了点东西,却一直勾不起弟弟的眼神。他努力后仍旧于事无济,便只能回去了。
临睡前,尺言照常喂药给他,可两人始终一句话没能交流。
“明天去看海吧。”尺言温声。
他依旧没有回答。
尺言让他先睡了,帮他整理好事物,自己却毫无困意。
他走出房间,走出旅馆,听到海浪声时而轻响,拍打在暗礁上,一整晚不断回荡。
海风吹如他眼睛,夹杂着远处的沙子,他从夜色里能看出些许轮廓,月光浅浅照下,一切都安宁。
尺言咬牙,转过身去。他忽地感到痛苦,怨恨油然而生。头发遮挡视野,他伸手拨开,一秒后,改成死死攥紧,开始对墙壁一下一下撞额头。
海浪声闯入他耳畔,直至头晕,心里安宁一些,才停下来。
此刻,他额头红起来,这些许皮肉痛,无法缓解心闷。他感觉到自己最近很不对劲,眼前发昏,头脑一热,就说出不该说的话。
话语一出,他都被自己的语调给惊吓到。
弟弟很明显要与自己冷战,可如此反过来想,尺言才是心如玻璃的那一方。疼痛还没落到他身上,他就难以忍受了。
白发苍苍的老奶奶突然开了门,她慈祥笑着,问道:“怎么啦?”
尺言随着老奶奶,到她的二楼客房,他上去,老奶奶开灯,有沙发茶几。
她说:“坐吧。”
尺言坐下,沙发有些年头,依旧很软,铺着一层精致的旧式蕾丝。老奶奶给他倒茶,屋子里飘满荞麦的味道。
“有什么心事呀,年轻人。”她和蔼地问。
民宿老板是她的外孙,将她接过来住,已经十年有余。
他喝一口茶,茶杯在手里握着,传递暖意。老奶奶又从他身后经过,摸了一下他肩头,说:“你怎么这么冷啊?”
老奶奶给他一条花色毯子披上,他没有拒绝。
“你弟弟生病了啊。”老奶奶叙述似的问,“严重吗?为他发愁。”
尺言点点头,烦躁已经平静下去,内心如水。
“我女儿也生病了,她小的时候才六七岁,突然就不能走了。”
尺言抬头。
“那个时候可乱了,到处都是路灯吊死人,这里又没有医院,要到城里去。”
“我背着她上城里,走了一百里路,到了医院,医生告诉我,坏死了,做手术已经没用了。”
老奶奶坐下,“那时候哪有什么钱啊,东凑凑,西凑凑,开刀修了修,还是不能走。打了五十块一针的药水,有好一点了。”
“后面钱也不够,我就带她回家,她还是不能自己走,但能够动了。我就到处去找药方,给她用草药敷呀,诶,还真行了。”
“她结婚了,生了俩孩子。孩子长大了一个当医生,一个没读完书,但也能赚钱。就帮她把手术给做了。”
“前些年车祸,走了。我想了想,她也算是圆满了,反正我是挺欣慰的。”
她又给尺言添一杯茶:“顺其自然就好了。”
尺言听完,想了很久,他的茶喝了半杯,却总还是满的。
他回到房间,灯还开着,他放低动作轻手轻脚,回到床边时,发现弟弟的眼睛没有闭上。
“醒了吗?”他温声。
弟弟嗯一声,他睡得不沉,还是醒来了。
“快睡吧。”尺言重拾耐心,伸手要关灯。
在昏黑中,尺绫的声音很细,以蚊子般的响度传来:“我不想治了。”
“睡吧。”尺言轻声。
“万一,我死了呢。”声音断了一会儿,又在黑暗中响起。
“那没办法了。”尺言答。
他想起很多,前几天睡前的片段又再次连起,当弟弟四岁时,他曾经装模作样地给他念故事书,他现在仍旧清晰记得那个故事。
是小白兔与大灰狼。家里一般是没有童话书的,父亲也不会允许弟弟看这样的书。可那天晚上,尺言就是给他念了,他不知道书是哪里来的,也不知道中间有什么插曲,弟弟睡着了,睡得很熟。
他侧侧头,又听到浅浅的鼻息声,将手臂搭在额头上。
第二天清早,尺绫很早就起身,他摇着轮椅,率先出去吃了早餐。
两人的隔阂仍旧在继续,只是没有昨天那么过分。
民宿老板给这个轮椅小哥做了面条,他的肌肉能媲美尺绫的两条胳膊。
一碗清汤,不加油,不沾荤,没有太多盐,没加生菜不太烫也不太冷,干净熟透。老板给他上了碗素面,撒了点葱花。
两人对坐,尺绫埋头,老板在一旁擦着碗。
只有很小的碗筷声,尺绫有些笨拙地默默把面给吃完了,留清汤、葱,和一双木筷子。
“吃完了?”老板看一眼,“要不要再加一碗。”
尺言这时候推门而出,两人没有说话,老板很明显看出氛围不同昨日,也没掺和,自顾自做自己的事。
尺绫量了体温,有些发烧,喝了两杯水坐在窗边看书。
尺言吃完面条,帮他倒出药片,用纸巾垫着排开,一边又用洗净的玻璃杯给他倒了杯温水,嘱咐一句:“记得吃药。”然后静坐下来。
两人相互配合,度过一个小时后,尺言没再问他,而是走到他身后,握住轮椅推他。尺绫的书本盖在膝上,他看到轮椅越过门槛,自己的腰被轻轻硌一下。
阳光刹地就扩散,照到眼皮上,身后人用轻松的语气,不经意说了一句:
“我们去看海吧……”
去看海。
这似乎是一种恳求,像是被平静地裹住沙滩,把他的心摇松了一点,本来想脱口而出的“不去”噎在了喉咙里。
轮椅碾过地上的砂砾,一双手小心翼翼地推着他缓缓前行,平稳、安逸。他平视着远方,不语,只是呼吸着,鼻息温顺。
海。
这一片海很平静,相邻在一个小镇隔壁,它没有名字,也没有人刻意地打扰,海潮起潮落,覆湿沙滩,抹平了很久之前某人走过的足迹。它是一个若有若无的存在,却又在此刻显得如此重要。
尺绫心里有些别扭,可他没离开轮椅,他看到很多海鸥。
尺言不知是从哪里找到这个地方的,一串脚印和长长的轮辙从滩的这头延伸到滩的那头。些许闲情擦过,像白色的鸟蹭着海低伏。
“……水有点凉,先看着吧。”尺言的动作,宛若矛盾已经解除,昨日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尺绫缄默看着,在一片湿润的小沙滩上。他坐在轮椅上,带着一顶帽子,漏出的发丝被风吹起,贴在脸上。
“真漂亮。”尺言踏在浪旁,海浪打在岸边,浪花化作泡沫消散,抬头对弟弟说,“你不下来走走?”
他变得沉默了很多,愈发愈少语,变得不爱说话,只会坐着充当旁观者,常常是看着别人,或者是被别人看着。
若把他放在以前与做对比,却也找不出些什么不同,一如既往,仿佛他本身就应该是天生的一种悲观,无论多少笑都掩饰不住的缺陷。
可哥哥呢,他也沉默,他也笑得比以前少。
尺言的身影如背后的海鸥,在海岸边,绕来绕去,不肯远走。
这个细致的哥哥尽力陪着他,或者说是尽力想让他陪着自己。尺绫想,他是对自己好的,没有人会像他一样,这样爱自己。
浪潮声拍打在岸边的礁石上,冲刷着前一秒飘落的尘埃。尺言突然说:“我给你拍张照吧。”
尺绫不想拒绝,口头上却犹豫着,说出“不”这个字。
可那只是个口型,话音没有出口,就这样悬在两唇间。他看着尺言拿出手机,对着海景,拍一下他,又拍一下海浪。他看到哥哥笑了,浪花落到他脸上,而他只是看着,轮椅纹丝不动。
这样才对,他该有自己的生活。尺绫想。
回到民宿,还没到午饭时间,按照原本计划,他们下午就该离开,可尺言想多待一会儿,尺绫并没有发表意见。
又在窗边看一阵子书,一楼只有两人,老板突然和他聊起天。
“你有多少个哥哥啊?”
尺绫微顿,缩在毯子里,低头看铅字:“两个。”
“哇塞,还挺多的。”民宿老板笑笑,“我也有个哥哥,他做医生。”
“我没读书,上完高中就混社会了,他不一样,读了大学,可牛逼了。”
见他不回应,老板自己又源源不断说起来,“我们小时候也老是吵架,后面我赚钱了,他毕业了,我们老妈走了,就不吵了。”
“我没有妈妈。”尺绫回应一句。
空气停滞,彻底安静。
他觉得是时候要和解了,想找寻哥哥的身影,老板说尺言在三楼看葫芦,尺绫便想上去。
老板看见他:“你居然能走的啊?”
他踩上楼梯,扶着梯手,刚迈步,腰就喀嚓一下,顿顿。
他感到不详,又迈出一步,他在剧痛中拧眉,开始捂着自己的腰。
理智告诉他应当退下来,身体却又往前再迈一步。
剧痛瞬间转化为无力,尺绫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第68章 桦树林
医生说, 腰上有个瘤子,要割。
准确点来说,他的脊柱上有细胞病变了, 正以惊人是速度长成一个小球,压着脆弱的神经,也似乎能够把这一两条线给随时压断。
从前些日子开始, 尺绫就察觉有些不对劲, 腰总是疼。他清楚明白这代表什么, 他没有说。
生了病之后, 他似乎更加敏锐,血液流到身体的每个部位,自己都十分清楚。他比机器和医生更早知晓自己的不对劲, 可他没说。
欣欣向荣的好转里, 这个细心的弟弟不忍心看兄长再受打击,他想,再晚一些吧,再晚一些吧。
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还治么?”陶乐截明了当地问着。
“治啊, 怎么不治。”尺绫回得很快,也很随心。
但犯难的是, 他是一个白血病人, 面临着高感染的风险;他所需的供血几乎是独一无二, 医院连手术基本的供给都提供不了;即使努力了, 到最后也很可能是人财两空。
尺言一直想做手术, 屡次询问医生有没有办法。毕竟弟弟才十七, 连身高都还没长完。
医生摇头:“不行, 风险太大了, 百分百术后感染, 没人敢帮他做。”
尺言回到病房里,看到挨在床上的弟弟,肿瘤的压迫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心情。
“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感觉。”
弟弟在吃薯片,他现在近乎瘫痪了,抬头问哥哥:“你不用上班吗。”
尺言要上班,他已经请了快十多天的假,一个月里,全是休息。
尺言坐下来,打开手机,数着接到手的广告,又计算着能拿到的尾款……他以前从来不接广告,现在面对高昂的治疗费,不得不精打细算。
“你现在缺钱吗?”尺绫每晚偷偷听,当然知道他接广告的事,若有若无问一句。
尺言嘶一下,“还好。”
病魔就这样再次侵袭尺绫身体,当二疗过半,医生再看片子,说他的腰已经快要废掉,再不做手术就来不及了。
素来平静的尺言也不镇定起来,这位受过高等教育的毕业生,开始求神拜佛。
尺绫看着他上网查各种各样的道馆、寺庙,很不支持。
“试试呢,万一灵了。”他总这样说。
然而事实上,他并非诚心,只是为了短暂的目标,各路神仙没有因为他的祈求,而让尺绫的病情停止恶化,他的肿瘤已经有鸡蛋大小。
有一次,在离医院不远的广场上,满脸红漆的关二公耍着大刀,为另一位小病患除煞气。尺言驻步,看了很久,给了九十九块,企图也能除一下弟弟身上的煞气,回到病房后,他发现弟弟摔下病床,就再没求过神佛。
“我要去求求族内了。”他对睡着的尺绫轻声说。
他穿过桦树林,来到一个漆黑的山洞,一位战乱时从北方迁来的老神婆就在里面。
山林蛇虫窸窸窣窣,领路人领他到山腰,为他指路,“自己上去吧。”
众人皆说她浑浊的双眼能看透一切,看到过去与未来,能看到一切苦难和悲喜。可同时,诡异的巫术和古怪的脾气相搭。很多人进去,很多人都被赶出来。
有人说,她只看大喜或大悲之人。
尺言想,撞一下运气吧,就最后一次。当他进到山洞时,满是阴暗,在罕少的自然光中,银饰倒映出些许光泽。
神婆侧眼,望见他,发出沉闷的质问:
“你是要来看你自己吗?”
尺言微愣,否认,他感到神婆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
按理来说,这个神婆应该要赶自己走,可对方没有,一直凝视着自己。
“我只想问他。”他递上一张羊皮纸,按照传闻中的规定,上面拆分写下弟弟的名字。
神婆瞥一眼纸张,一眼就看透这名字的未来。见尺言虔诚,拿起桦树叶,念着神秘咒语,数出十七张。又摘下头上的银饰,沾隔壁的水缸,给他额头上点一颗露水,声音沙哑:
“他会熬过去的。”
当尺言回到病房时,他带着煲好的桦树叶水,坐到弟弟床边:“喝了。”
尺绫皱眉:“你吸烟了?”
尺言不觉,只顾着给他倒水:“快点喝吧。”
桦树叶水是秋天的颜色,带着点青褐红。弟弟挪身,微微一扯,就疼得太阳穴跳动,身子再次僵硬起来。
“你还想做手术吗?”尺言有些沉默,只是问。
“都可以。”尺绫喝着水,“医生不是不给吗?”
“你想做,我就让你做。”尺言起身,扶他脑袋,如神婆嘱咐一般,亲一下他额头-
“那他后来怎么样了?”
这本日记,在某些地方写得事无巨细。迟雪现在已经能看懂小部分了。
灯光仍悬在头顶,这句话一问出,她就后悔了。
迟雪看着尺尚的脸色并无异样,可从逻辑上讲,肯定是去世了。
日记里写到一句:“我的腰很疼,我想去问问二哥,可总找不到他。”
“他离不开轮椅了。”尺尚回答她。
迟雪微顿,想象着与轮椅分不开的少年模样,她开始自己往后面翻,只见一大片一大片空白,直至翻到最后部分,才看到些许字迹。
她读不懂,那些都是短句,看上去很复杂晦涩。
“医生不是说,不让他做手术吗?”她有同样的疑问。
答疑会一样的书房,安静得只有她声响。她不由得抬头,望着这位二叔。
“是我给他做的手术。”尺尚在凝视和疑问下,终于回答,“手术失败了。”
……
弟弟的病,越来越严重了。
持续性的发热,让原本计划两周后的靶向药被迫提前。
腰上的疼痛也愈发放肆,他彻底寸步难行。
和医院协商过,决定先短时间将凝血功能提上来,然后将腰上的瘤子去除。
陶乐问这位朋友:“你会死吗?”
尺绫比往日要低沉,病痛折磨得他笑不出来,他现在已经开始没有知觉了,“应该不会。”
陶乐的母亲,听到他这番遭遇,不禁叹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当手术告知书送到他手上,尺绫才知道,二哥即将给他做手术。
他们不算很熟,自小以来的交谈次数,连一只手都没有。他回忆着这个陌生亲人的模样,都快想不起来。
尺言过来,拍拍他的手,笑道:“你放心,他专门做这个的。”
尺绫不太喜欢这个二哥,但尺言却将希望全部寄予到他身上。
他迷迷糊糊地等到手术日,看到很久不见的二哥突然出现,竟没有想象中疏远。
“你要给我做半麻吗?”尺绫进手术室前,问他最后一句话。
“全麻。”二哥只是答。
他只看到二哥戴上医用手套,下一秒便失去意识,不省人事。
手术进行了很久,从原定的三小时后,一直延了两小时,好几次危险情形。终于,他被推出。
手术不算成功,只能说勉勉强强,一切要等到尺绫醒来后,麻药过去,查看是否有直觉。为防止感染,尺绫换了一个无菌的单人病房。
只第二天下午,这个首次全麻的病人就醒来,他感到腰部一阵轻松,以为自己没有腿了,心里一动,却发现脚指头也在动。
尺绫的恢复速度异常地快,几乎只用了别人一半的时间,就恢复得差不多,虽然要扶着墙,但确实能下地走走。
尺言认真问自己二弟:“以后会复发吗?”
尺尚看这个奇迹,凝眉:“有可能。”
这场手术最终以成功告终,尺尚名声大振,在市里出了大名,大家纷纷要他分享经验,演示一下,或者写篇论文。他全然拒绝。
一日,做体检,尺言搀着弟弟去量体重,看着他踩上体重秤,尺言已经要抬头望他:“你是不是长高了?”
“是吧,可能是最近发烧多。”尺绫答。
尺言又一看他的体重,刚过百斤,摇摇头:“太瘦了。”
“是么?”尺绫自己也看一下,下一句便说
“你背我。”
尺绫倒觉得哥哥轻了。
往返时,尺言背着他走回了病房。没过多久,这个刚刚能行走的孩子,便过于疲惫,靠在他肩膀上睡过去了。
看着睡着的弟弟,尺言笑笑,侧身,轻轻将他放回病床上。
一回到病床,迷蒙的尺绫便裹在被子里,他有点怕冷。
白色的被单与他的发丝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睡得很安静,尺言又笑了笑。
他突然想起,尺绫没什么照片,便掏出手机,往他身上照一张。他翻相册,翻到上次的海边照,细细观赏一番,又轻轻看这几年存下来的图片,关于弟弟的只有寥寥几张。
尺绫不爱拍照,甚至抗拒镜头,每一张都很可贵。
剩下的满屏的风景照、食物照中,尺言回忆着过往,突然看到自己的一张照片,五官清晰,手指一顿。
鼻息声轻响,尺言目光盯着照片,几秒后,侧头看弟弟,守一会儿后,阳光照进来了,却令他有些寒意。
他起身去拉上窗帘,不让树影照到弟弟的脸。
回到床边,尺言望他的发丝,又看到自己的发丝,摸着尺绫微微温和的手,在心里祈求一句:
“好好活吧。”
第69章 玛瑙墙
尺言靠在走廊上看月亮。
他的手肘撑着冰凉栏杆, 指间夹着一根燃着的烟。他似乎在思索,侧侧头,直至烟灰掉落, 也没有动作。
弟弟的身体开始大面积感染了。
首先是手术创口,尺绫不得不为此卧床每天清创。接着是肺部,他不知何时开始, 就断断续续咳嗽, 几天后开始吐血。
一张张白纸巾被染成红蝴蝶, 掉落在枕头边上。医生忧心忡忡地看着, 为他做检查,发现心肺功能也不好了。
这个结果很自然,并不出乎意料, 可病魔来得始终太突然, 大家担心这个极其上心的哥哥,不能接受最后的悲剧。
一个护工和尺言说:“都这样了,你也别太难过,顺其自然吧。”
大家以为尺言会如先前一般烦躁, 可是他没有,这个众人眼里的好哥哥, 在医生给弟弟下了生命倒计时后, 未曾表露出过度的悲伤或怨恨。
月亮清冷, 洒落在树梢上, 他夹着烟, 却丝毫没有动作的意思。
领导打电话过来, 电话铃打破空气寂静, 他顿顿, 接听。
领导问他什么时候上播, 他说道:“把年假也请了吧。”
年假只剩一天,他说:“那就请事假吧。”
挂断电话后,他看着皎洁的月光,仍是抿抿唇,看不出忧愁。
烟灰掉落大半截,在空中飘零消散,正如弟弟的生命一样。
尺尚终于开始研究起这个方面,在看到饱受折磨的弟弟后,他的精力全部倾注于白血病上。
也许会有结果,也许赶不上了。尺言将烟熄灭,回到病房。
尺绫靠着床头,不断咳嗽,发丝已经稀疏,他现在不得不借助呼吸机存活了。
“我先回去了。”尺言只一句。
尺绫没有挽留他,也没回应,他还在不断咳嗽,灵魂都快被咳碎,沾染充满病菌的血污。
旁人看着,是这样的了,是这样的了,疲惫了,太累了。
在与病魔对抗的路上,谁到最后都会麻木,即便终日面对心爱之人,再多的精力,也会被枯燥绝望的日子消磨。
当生病成为平常,死亡的执念,也渐渐放下。谁的日子不要继续过呢?
天公幸运地保他第一次。那第二次,第三次呢,谁来和病魔斗?
尺言出了医院门,走回公寓,路上看到璀璨灯光。
他不自觉绕路,想多看一会儿,路过公园,看到很多小孩,又看到喷泉……最后,他绕到旧小区,看到潲水,路过药店。
尺言停下,咳嗽一声,感到喉咙干涩。他想着是否要买点药材泡水喝,站了一会,他还是迈步离开。
市区里,总有些割裂感,快速的发展似乎只是围起破落的住宅,更远郊贫困的人,大概一辈子都登不上市中心的公寓,看不到夜景。
尺言脱下外套,餐桌旁弟弟折叠轮椅安静靠着。当初选的是红色,扶手是黑的,他看一会儿,又蹲下来,细细地望着轮椅。
直至灯光闪烁一下,他才起身,抬头看灯。
灯坏了。
他去拿一个旧灯泡,搬张椅子,亲手换起来。
落地窗被映照得五彩斑斓,夜景宛若是在细碎黑沙上,由各色玛瑙堆砌而成,瑰丽得让人倒吸一口气,仿佛下一秒就会流走。
玻璃上也倒映着他的身子,他被光芒点缀了,到处都如霓虹灯,朦胧看不清影子。
换完灯泡,尺言坐到沙发上。几盏白灯里多出一盏昏黄,四面墙内多一层旧色。
搭档史文打电话给他。
这位以风趣幽默闻名的主持人,面对消沉的搭档,不免有些担忧。
“你还好吗?”
“还行。”
“你什么时候来上班?”
“过阵吧。”
如果再稳扎稳打半年,两人就能更上一层楼,在台里坐实地位,如今出了这个事,搭档没办法等他了。
“我要调去八点档了。”史文说。
“好。”他轻声。
尺言挨在沙发上,久久地看着,空气里的浮尘缓缓摇晃,一些落下了,一些又飘起来。
时钟转了大半,连车流都消失,不再长龙,只剩几点红光,在落地窗上挪动-
“你今天好晚。”弟弟对他说,微抬头。
尺言用手背摸一下他脸颊,发现还有些烫,坐下在他床边:
“昨天上班去了,睡得有点晚。”
尺绫听声一顿,凝视哥哥一阵儿,却没追问。
“医生今早过来查房,想找你说话,见你不在,直接和我说了。”尺绫叙述。
尺言摸着他的手,感受温度,一边回:“说什么了?”
“说要换药了。”尺绫想调整身子,用手撑一下床,却没多大用处,“停靶向药,换回化疗,说还能便宜一点。”
“你答应了吗?”尺言看着他的手,轻问。
“我说,听医生的话。”尺绫答,他声音软绵绵,没什么力气。
现在用的靶向新药物,堪称天价,可作用已经不大了。尺绫身体特殊,很快耐药,自治疗以来,换了十几种药物,每隔一个星期,就不行了。
“好。”尺言耐心。
出来的时候,一个女人带着笑容经过,手上拿着儿子的书。陶乐这个幸运的孩子已经出仓了,过多一个月,就能重回校园。
尺言突然感到饥饿。
他走到医院食堂,买了一份寡淡的A套餐,用塑料软勺,坐在鲜艳的餐椅上吃着。他很久没这般吃饭,回忆一下,已经有两三天没正式进食。
手机响了一声,可他没听。
隔了三十秒,手机又响第二声,他还是没听。
五分钟后,手机不响了。尺言还坐在那里,对着残羹剩饭,大概十分钟后,他揣上手机往外走。
他没有回病房,只是绕着医院散步,医院旁又成片的绿荫,以及供病人散心的草坪,他望着水鸟停一阵。
他想起尺绫刚生病那一阵,一直很无聊,在病床上郁郁寡欢地刷短视频。他时常望着窗外,看每一寸能看到的树荫,尺言知道他在想什么,即便他不提,他也知道。
尺言试过给他买练习题,在书店里,他选了几本高中数学竞赛书,又上网印几份大学竞赛的题。尺绫看见后,立马拿起来开始翻。
尺言又从家里拿了几本精装的书,放在床上。他甚至还买了本小学生版的安徒生童话,封面五彩斑斓,烫了金边。尺绫直起身子,低头看着。
“别低头,对颈椎不好。”尺言唠叨。
他面对湖水,睡眠平静,倒映着他的面孔。他才发现弟弟不需要学校,不需要朋友,尺绫只需要一些童年的弥补。
他又想起来,在尺绫刚上初中的时候,手上全是淤青。这个沉默寡言的孩子,在班级的月考里考了第一,便被全班人孤立。
病房里的弟弟总是孤零零一个人,他和很多人聊过天,可没有一刻是真心笑起来。即便和尺言在一起,他也只在勉强自己。
让他走吧,他也想过。
尺言走过半个湖边,手机二度响起来,声音沉闷。
他才终于接听,缓缓凑上耳边:“喂,您好。”
“请问是尺绫家属吗,”对方的声音有一点迟疑,但语调仍然迅速,“他在抢救中,您什么时候能来一趟?”
他从湖边走回住院楼,搭乘电梯上了弟弟所在的楼层。不远处,就看到病房门外,站着另一个身影。
身影直如笔杆,削如刀锋,对方侧侧头,也看到他。
尺言胸口有些闷,沉沉呼吸一口,迈步走过去,对方目中有些狐疑,但眼神依旧正义,静静落在他身上。
医院找不到人,只好查看访客记录,百忙之中的司徒辅过来了。
病房内,医生护士仍在移动器械,热火朝天地抢救。
“你去哪里了?”司徒辅轻问,话语中听不出责怪,而是平静。
“散了个步。”尺言一只手松肩头,他对病房内这般生死别离的场景,似乎丝毫不在意了。
“那你今早呢。”司徒辅吐出。
“没去哪里。”尺言笑笑。
这个关头还能笑出来,像他,又不像他。司徒辅将所有细节摄入眼中,他知道,友人不是装的。
根据记录,尺言一清早就前往桦树林,在充满朝雾的小路上登山。
司徒辅看着插满管子的尺绫,问道:“医生说,还有多久?”
“不知道。”尺言摇摇头。
器械的滴响从门缝透出,垂危的生命在鬼门关边拉扯,心率一上一下。
司徒辅清楚,那种满桦树的山上,住着何方神圣,他垂垂眼,轻声:“你疯了。”
“是,我是魔怔了。”尺言表情一如既往,甚至像尺绫生病前,那种悠然的轻松,他若无其事,还笑笑:“也许呢,有用呢,图个心安罢了。”
他拜过所有的神了,可是没有用,他没办法,只能寄托于别的了。
万一呢,万一有用呢。
“你快把自己赔进去了。”司徒辅轻声一句话,“那就是个疯婆子。”
“不然呢,”尺言摇摇头,无奈笑笑,“我看着他死吗,我没别的了。”
司徒辅述说:“他够累了。”
这句话语传入尺言耳中,宛若安静的爆竹,突然被点炸,他音调突高,怒气质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在走廊里回响,空旷得与机器声一同碰撞,司徒辅没有回应。
“他死了,我怎么办?他在他身上花了六年,整整六年!他死了我怎么办?”尺言声音霎时爆发,引得别人都纷纷远离回头。
明明结局是人财两空,是悲剧的,可预见的,不可挽回的。可他为什么要坚持,尺言也想问,为什么!?他不想弟弟过得好一点吗,不想他少受一点罪吗?
他知道,他都知道,可为什么!
为这个破家,为这乱七八糟的关系,为所谓的遗愿,为了以后能活,大家都能过好一点。
司徒辅没出声。
“我没了他,就真的没了。”尺言忽地放松紧绷的身体,温声,“我没办法了,走投无路了。”
他从十八岁,做出第一个留守的决定开始,只剩下这个弟弟了。尺绫要是死了,他就真的一无所有,把自己前半辈子全赔进去了。
医生的动作逐渐缓下来,开始擦汗,病房里反光出平稳的体征,仪器声响有序起来。
尺言望见这一幕,嘴角上扬,轻声道:
“谁知道呢,谁知道灵不灵。”
第70章 十七岁
幽深的山洞里, 桦树叶声音唰唰,在山里飘摇。神婆嘴里念念有词,却没人知道她在说些什么言语。
尺言跪在地上, 沉默地对着神婆,思索着。
神婆瞥一眼他:“想好了?”
他犹豫一下:“先让他,到十七岁吧。”
半根尾指粗的银针, 扎入尺言的左肩, 直直抵达玄关处。
一阵刺痛袭来, 尺言皱眉, 神婆仍在念念有词,她又狠狠用力,听到骨头咔嚓一声响, 才抽出银针。
“苍天大地, 苍天大地……”神婆语调古怪,低眼看他,“代价在你身上,你以后随时能过来。”
尺言缓了好久, 才站起,神婆没有再看他一眼, 只是自顾自地坐下, 继续念念有词, 拿着竹筷织树藤席。她身旁堆满金黄的桦树叶, 像一座神秘小山。
他迟疑地看神婆一会儿, 没有追问, 缓缓转身出山洞。
没人知道灵不灵, 这个在桦林山上住了半辈子的神婆究竟会不会巫蛊。运气、事业、寿命……尺言抬眼, 望见晴朗天空。
太阳才升起没多久, 朝雾刚刚散去,一片鱼肚白的清晨。
他准备离开,刚迈一步,肩头忽地再度刺痛,尺言不自觉裹住大衣,感到阵阵寒意-
弟弟被抢救过来,已是第二天。尺绫满身管子,不能进食,靠营养针维持着短暂生命。
尺言想,弟弟很累。
可是隔着玻璃窗,他看到,弟弟对他笑了一下。
他是想活的,尺言想,他开始想,千遍万遍地想,否则他怎么会对自己笑呢。他一定是想活的。
喝了桦树叶水,会好的,他命定的难关肯定能跨过去。上次手术是这样,昨天也是这样,弟弟会活下来。
余光的玻璃外下起雨,已经要进入冬季,冬季是病人最难熬的日子,天气开始入寒。
会灵验的,肯定会灵验的。尺言欺骗自己。
他为此用银针在玄关上扎了一个孔,那块肩胛骨已经不再完整。可有什么关系呢?只是献祭了一块碎骨给神婆,万一有用呢,一块碎骨头,要不了他的命。
寒气窜入他体内,他只得坐下休息。
没关系的,他在雨天的阴沉中,一遍一遍安慰自己。
几度催眠,改变不了弟弟生命仍在消逝的事实。尺绫迅速地瘦削,望上去已经皮包骨头,大概连一百斤都没有了。
尺言有时,还看得见弟弟吐血,地板滴落血污,好似洁白的雪地被染上污秽。他也在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尺绫不如他想的那般有求生欲,他为什么要赔上自己呢。
友人教训得对,无论灵不灵验,他都不该为了弟弟,冒险破坏玄关。恶寒开始侵蚀自己身体了,他本来身体就大不如前,现在倒更加虚弱了。
可是,尺言望着弟弟。
“他说他现在不想死。”
他向医护人员转述弟弟的话语。
医护人员看着这个自欺欺人的哥哥,什么话都说不出。尺言看不见病重的弟弟在梦里扯管子,看不见他的几度求死言语,看不见他的的少言与沉默。
这个可悲的哥哥只记得,在尺绫还能笑的时候,他摁住弟弟的头,把自己的额靠在他的额上,认真低语。
“你想死吗?”
“现在不想死。”
日复一日,都要问他。
尺绫从开始治疗,到放弃治疗,永远是一个回答,比沉默还要沉默。
他想死。
尺绫无助地靠在病房内,看着四面白墙,雨声稀碎。
他写过关于生死的日记,就在草稿纸上,被尺言发现后,对方面色不对,当着他的面揉成一团,若无其事地扔掉。
他以为尺言会骂自己,可接下来只听到兄长温和的语言,这让他感到无尽哀伤,对方似乎自动忽略所以难过,尺言这般人物,永远都在光里。
再活一会儿吧,活够十七,满足哥哥的愿望。尺绫想。
小时候的创伤让他一直不敢直视光亮,而会发光的哥哥,自小就与他不同。他只得仰慕着,倾听着。
第一次上学,他就被人欺负,第二次上学,也被人欺负。他不敢还手,怕自己不能约束力量,一不小心打死对方。
他出去买东西,分不清钱币,也说不清话。他几种言语混杂,售货员嘲笑他。
他不得不承认,他没办法适应这个世界。
他想回到过去,想一个人,想什么话都不说。
可是……尺绫起身,试图去看看窗外,他想看风景。
世界如此糟糕,风景和尺言,大概是他唯一眷念的两样事物,他看着树荫和天空,才能感到短暂的宁静。
再活一会儿吧。
尺绫想着,他迫不及待要去看窗边的树梢,一下地,脚失去力气,身体一沉,歪着倒下。
病房里发出一阵砰响。
吊针被牵扯着,零零落落一地,不锈钢支架滚落,发出清脆的三段声响。尺绫感受不到身体的重量,他只知道自己挨在地板上,地气从皮肤,清晰地窜入他面部。
他睁着眼,看着散落的药水,蔓延到自己的手指。
他开始大口大口吐血。鲜血从他嘴里喷涌而出。
喉咙的血腥味苦涩难闻,渗到他身体的每个部位,每一寸皮肤。
他看着地板远处,有一个小黑点,逐渐变大,他想起要索要些什么,指尖微微一动,身子抽搐。
偌大的病房内,空无一人,只有他躺在地板上。
尺绫宛若回到母亲的羊水里,对这个温柔形象的记忆,只有濒死时的温和。冷意渐渐消散,他想要闭上眼,便有几只手开始触碰他身体。
他要死了。
尺绫脑感染了。
别人都以为他要死亡,可他只不过是从一天睡二十个小时,变成了一天睡二十四个小时,持续三天的重昏迷。在ICU的他浑身插满了管子,脑电波显示他醒了一下,然后又昏睡过去,一直没醒过来。
医生说,要不算了,现在停药也不会太累。
可万一醒了呢。
感染已经转移到脑部,在脑死亡的边缘徘徊,而且就算醒了也不会太好过,还会有第二次的。
尺绫从重症监护室回到原来的病房,带着笨重的仪器,像平常一样,温柔而安详。
尺言不走了,一直守着他。
尺绫面容平静,他的手夹了指夹,显得很是长皙。
尺言笑笑,开始翻起以前的照片,他偷拍过的比他想象中的还远远多得多,糊的不糊的,他都不敢删。现在一抬起头,看见尺绫的睡相,又忍不住要拍照。
弟弟不喜欢他这样干,要是让他知道了肯定又要生气。
尺言蹲到床边,伏下,逆着光细细端详尺绫的脸,气息漾动,削白添了几分美感,他从未觉得这张脸是这么好看过。
尺绫长得像妈妈。
对焦,捕抓,他横着手机,逆光下亮暗分明,一份安静,屏住呼吸,滞住的时间定格在这一瞬。
不加任何修饰,镜头小心翼翼吸入了温润而又缓和富有生气的气息。
尺言请假13天,实旷工26天,作为一个电台主持人,他是极对不起听众的。消失了将近一个月,十多天没有碰过社交媒体。他打算明天就去上班了,开始准备稿子。
没关系,他会醒过来,前两次都这样了,他肯定会再熬过去的。
他的文笔是极好的,刚工作那会儿,节目的所有稿子,都是他自己一个人写出来的。但写着写着,觉得太矫情了,全部删掉重来一遍,却越写越不满意。语言愈发愈低沉,写出了压抑,尽管现实与内容毫不相关,这篇稿子只是简单地找个借口应付了事。
他又写到一半,折回去看了一下,皱着眉再次删去,反反复复,来来去去都是那几个毛病……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在磨些什么,折腾了大半个下午。
他又重头开始,很久,才写出一个字来。
「对」
然后在接下来的五分钟,他又仅仅添上了几个字。
他的拇指抵着食指,陷入了良久的思考,忽而一阵刺耳的鸣声惊动了他,心弦忽地动了一下。他抬头,滞了五秒。
骤停。
心电监护仪上的线又开始有序波动起来。
他低头,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继续写着自己的稿子。
五分钟,他只想到一个字,还没打上,他的耳膜又嘶鸣起来,他对着发亮的手机屏,“一、二、三、四……”默默数着,直至数到“十五”时才停止了躁动,每一下都在揪着他的心。
第二次骤停。
他已经是无心去管,拿着手机只不过是一个仪式,心头里每一次颤动都让他异常痛苦,呼吸像是被拧住了,一切仿佛都已变作一个等待。他尽力调整自己的呼吸,深而缓,放空一切他可以抛弃的东西,全当一种心理慰藉。直至有那么一刻他忘记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又被一阵刺鸣狠狠地揪了回来,他的心像撕裂般火燎火燎地疼。
“十五。”
“十六。”
“十七。”
第三次骤停。
两分钟。
他死盯着发黑的屏幕,忍着,那机器还在嘟嘟嘟地响。
第三次骤停。
他脑子里被塞上了一团黒糊糊的东西,全是噪声纠缠在一起的固体,死死的,不容他一丝思考。
第三次骤停。
他起身,不加思索地拔掉了电源的插头,拔掉了指夹,拔掉了呼吸管,然后又回到了之前的座位上,像之前那样装作无事发生,对着纸张继续编造谎言。
没人说一句话,沉默,悬顶灯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尺言坐着,关上手机,一把扔入垃圾桶,起身,摁响了铃。
医生来了,尺言拨开医生,把他护在身后。
“换病房。”
三个字,尺言一个人吃力地背起他。
比,想象中的,还要重那么一点点。
故意让他的脸靠近自己的脸,让他埋头在自己的脖间。
病房,单间,要安静,要没有消毒水的气味,最好不要朝南,不要太亮,他的眼睛不好,会不舒服的。
挂在门上的“生人勿扰”被硬是改成了“勿扰”,于是就一连几天没有没打开过,似乎已被淡忘了。
黄昏时刻,掩着半边的窗帘,余晖从另外半边斜斜地照了进来,尺言坐在那儿,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伸出一只手来,悬在半空中,尾三指上细细地涂黑了,无名指和中指绑一条黑丝,不扣不紧,舒展,相映,带着点棱气,空下光与影交错,通明透亮,两指相并,寓意着什么,从来没有人去解释过,大家不说,似乎都懂。
「涂黑指,绑黑丝」
他在光下抬头微微仰望,看着自己的手,相并的两指又微微交叠,很是好看,又有那么一点点虚影,晕眩在窗户的玻璃中。
好了。
他折身回尺绫的身边,同一个房间,相距五步,两人之间却完全没有间隔。他坐在床边,拿起自己往日电台的旧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字迹工整、清秀。他翻了翻。又回到第一张来,清了清嗓子,开始读了起来。
“庄稼,水车、船……”
他的声音缓而亮,平缓而不慢,不像冬天的吞吐,也没有繁杂,是一种只存在于小地方的宽敞、美好。
……
是风吹来的方向
我的心上开满了鲜花
孑然一身
行吗,答应我
不发一言,忍住你的痛苦
穿过整座城市、平原、夜晚
是谁这么说过,你?
要走了,要到处看看
是谁说的
我们曾在这儿坐过
……
他手上的黑丝微微颤动,翻页,不紧不慢。
五分钟、十五分钟、三小时、九小时……他日夜不眠,没有停下来过,三分固执,七分内疚,说到底他不肯松懈一步,要说凭什么。
他不信神了,不信桦树林了。
他并非深深相信着,也并非只是字面的意思。比它还要浅,还要薄,隐隐是一条线拉耸着另外一条线,看不见,扯不断,有些透明过头了。是因为发自心底,抑或是纯粹。没有一种莫名的力量去指引他,也没有什么样的态度去坚持。只是做了,很自然地这么做了。
我只信你了。
一张纸只写一面,一面莫过于1600,纸很薄很软,叠起来莫过于半掌厚,他写了三年,要昼夜读很久……
天台上有一串白蝴蝶在飞。
他记得那个背影,不语又惆怅,他久久地,在门后,不敢去打扰。
他知道弟弟想死,想自尽,想在天台上跃下去,想昏昏沉沉不再醒来。
尺言知道,他会自己选,尺绫会自己选。他的生,他的死,尺言都不再干扰了。
他拿起水杯,顿了顿,又放起声来,久了,他的声音小了,却一点都不消沉。
他累了,好久都没合眼,伏到在床上的一点点位置,继续着,然后一边凭空猜测起尺绫的体重。
他该只剩下九十六斤了,也许是九十五,九十四,九十三……他太轻了。尺言很想抱起他。
今天是个特殊,并且可有可无的日子。
晨起七时,还剩莫约六页。窗帘拉开了一侧,另外一侧也破例地拉开。阳光被风吹得折了个弯,透着玻璃照了进来。
尺言试图抱起他,可自己没了力气,他只好剥开一颗糖,靠上去,用食指把糖摁进尺绫的嘴巴里。
算是过个生日,第一次,以前都没给你过的,不能太高调,抱歉。
十七岁。
等你睡够了,我也该睡了。
我今天哪儿都不去,我只陪你。
……
午时,尺绫睁开眼,看见疲惫的兄长伏倒在自己的身边,手中还虚握着两页手稿,手指紧紧夹着,弄出些许折痕,也弄皱了一角。
他侧过身来,又看自己的手,看见了那分明的黑指,嘴角不住地上扬一点点。
自己死了,哥哥活了,他又安详合上眼。
两人的呼吸起伏,均匀流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