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尺绫害怕,他怕司徒辅会反悔,他只喘了两口气,就继续动作。沉重的身体让他步履维艰。
伸手扒着栏杆,栏杆冰冷,可他额上却出现汗珠。他喘气,一下,两下,摔下来又死死扣住,指甲都破了。
他要死,他必须要死。
他不死,哥哥就不能活。
他咬着牙,再一次使劲,不争气的身子拖着即将远去的灵魂,他没有哭。尺言不在身边,他就只剩自己一个人,没有人会帮他的。
没有人。
他在十五分钟后,终于,将脑袋拖到栏杆外,下面四层楼悬空。
不能放松,必须要死。他的手一刻都不敢轻松,身子终于又往外挪了一点。几番努力后,半个身子已经在外面悬荡了。
尺绫听见风在吹,他望着远方,好似看到一只鹭鸟。
他望着,想着应该高兴,可是他没能笑,他只能望着。
手松开了。
风要将他吹下去,轻轻抚着他的后颈,他身子一倒,就宛若轻盈的蒲公英,要缓缓坠落。
死吧,快死吧。
如果哥哥死了,自己也能接他。
他们不会孤独的。
一只手突然握紧手腕,蒲公英瞬间变为下坠铅球,沉沉垂落,停在半空中。
司徒辅掰着栏杆,紧紧抓住尺绫的手腕,臂膀青筋暴起,握紧的一瞬间,咔嚓一声似乎裂了骨头。
尺绫抬头,望着。
司徒辅想要把他往上拉,嘶声喊:“抓住。”
尺绫没有伸出另外一只手,他望着这个拼命的人,轻轻张唇,说了三个字。
【杀人犯】
手腕松开,悬在半空的身子如一块沉铁,径直坠落。
第76章 酷刑
昏暗的房间内, 三面粗糙的墙遮挡灯光,尺言坐在狭窄的床上,他微微抬头, 望见从外照进来的灯光,灯眩晕他的视线。
门开了,咔嚓一声, 潮湿落在墙角, 尺言身子动动, 望见来者。
“到时间了, 出来。”
尺言缓缓下床,赤脚触摸到地板,冰冷涌上来。脚镣晃荡, 铁声碰撞, 摩擦出沉重刺耳声。
死期已冥冥悬在他头顶,他回头望望,太整洁,实在太整洁了。连走廊投射进来的灯光都是暖黄, 爬着纹路的墙壁凹凸不平,与关押他的灰墙竟完美融合, 没有一丝格格不入。
倘若有一只蝴蝶飞过, 那也不会令人意外。
角落在滴着水, 从上墙流到下墙。
前来押送他的人望一眼, 摇摇头。寒气泄露, 造成水珠凝结, 不是好兆头。尺言已不能自如地控制自己的能力了。
自从尺言被关押后, 就已经施以玄关的刑罚。多日来的折磨, 让他的肩胛骨沾满血迹, 玄关已经破损。这般做死刑前的预热,堪比凌迟。
尺言的脚步沉重,头发沾在他的脸颊上,可此时他眼中还是有一份期待的。他小声询问:“我要的照片,什么时候能到?”
押送人抿抿嘴,还是回答:“我没有办法给你送来。”
这个为弟弟残杀两个未成年人的哥哥,即便在牢中,也一直记挂着。前几日刚进来的阴沉逐渐散去,他在第一次受刑后,已开始回归现实温度。
“我能要他一张照片吗?我只看一眼。”
押送人至今记得他隔着栏杆,轻声祈求道。
已经好几天了,照片没有到尺言的手上,可尺言知道他们会来给他送的。他不知道死亡会什么时候来临,他只想再看一眼。
“快走吧。”押送人催促道。
尺言踏出光亮的走廊,有些刺眼。他的手微微抬了一下。
跟随押送人走到熟悉的行刑室,满眼纯白,他的脚步变慢了。
他有些害怕。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死亡就会在这样的狼来了中随时出现。死亡暂时没让他恐慌,真正令他畏惧的是无休止的折磨。
因为每一次惩罚,都完美控制在不涉及生命危险的程度、却能让真真切切感受到人生不如死。
行刑室干净洁白,宛若手术室。尺言带着沉重脚铐站一堵白墙前,这就是他的行刑台。上面满是颗粒,过分耀眼的光亮在颗粒间折射,光已经溜入间隙中,他只能看见光滑中带着隐约起伏。
尺言的手被拷上,特制的金属环紧紧将他绑牢,他可以动,也可以不动。受刑人会在这施刑过程中,保持绝对清醒。
这是最令人恐惧的。
当完全的疼痛来临,身体根本不受控制。无力且恐惧的时刻,依然必须要强硬站立,他的腿无法弯曲,手也无法动作,他甚至连指头都难以动弹。
他的身体不再属于他自己,灵魂却无休止地被囚禁在这具身体。
尺言开始微微颤抖。
机器开始冷漠地移动,为了行刑人安全,不会与受刑人共处一个室。族内的能力既强大,也是可怕,即便被特制的脚铐抑制,也不排除报复反抗的可能。
白光下,一根长针对准了他的左肩胛,完美得好似一道早已设定好的程序。
尺言不敢回头,这种惩罚,就是为了让犯人体会到死者生前的绝望。在无数次凌迟后,犯人大多都被折磨得精神失常,最后在绝望中如死者一样痛苦恐惧死去。
余光里,尺言望见光芒凝聚在长针的顶端,散发尖锐的锋芒。他再次颤抖。
疼。
他太害怕。
针尖一点点、一点点刺入他的皮肤,神经传来疼痛,紧接着,清晰感受到针尖缓慢地在肉中深入,这阵时间被恐惧放大延长了千瓦倍,面对白墙时,好似永无尽头。
未知并不让他恐惧,已知的折磨再度来袭才让他崩溃。想象中幻痛和现实久久不能重合,可回忆中的疼痛与即将面临的残酷将他夹紧在一条细缝间。
针尖触碰到破碎骨头时,尖锐的刃锋直接在他灵魂里挖一刀,血肉淋漓溢出。
金属在肩胛骨上划动,耳膜跟随着微微颤抖,他听得一清二楚,宛若天灵盖上悬着尖刀,缓缓地划过头骨,一道刺啦的尖锐声漫长地刻入骨子里,灌入恐惧。
他眼前满是白色,可更绝望的是每根发丝每条砖缝,都在他眼前锐化成型。他多么想眼前模糊,可是没有,太清晰,实在太清晰。他已呼吸困难,意识却告知自己还是清醒,疼痛和恐惧源源不断。
裂痕。
他想捏紧指头,可刚一收缩,力气就哗啦啦流走,他想咬牙,一触碰到嘴唇就软下去。他想停下,快停下,他想挣扎,可身子还没动,金属环立即收紧,他被迫站立着面对白墙。
快死吧,快死吧。
不能死。他脑海被白墙填满,连记忆都找寻不到一寸,他一挣扎,电流就滋滋传入身子,麻木遍布全身,他重呼吸一口伴随而来的是剧痛,他的手往下扯可电流立马收走他的力气,他想挣脱,一动,身子被迫垂下。
他的嘴唇青白。太阳穴疯狂跳动。直至电流渐渐缓停,太阳穴仍在鼓动,久久不止。
金属环松开,他倒在地上,手脚完全丧力,手腕已经青红相间。他惶恐地想缩起身子,颤抖之下理智又告诉他不该动,他的身子僵直弯曲,还有下一次,还有下一次,他的喉咙麻痒,连口水都无法咽下。
“起来。”
命令声冰冷回荡。
尺言在地上佝偻腰身,手脚都在颤抖。
“起来。”
他动不了,手指扒过地板,发出指甲划过瓷砖尖锐刺耳声。他再度惊恐,如尖针依然在身后施刑。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臂,似乎要扶起他,他极度惶恐地后缩。
“快起来。”这次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尺言恍恍抬头,眼前人没有恶意,态度温和。
他伸出手,才颤颤巍巍地起身。押送人有意要让他温和一点,拿来一条毛巾盖在他身上。尺言触及毛巾的常温,才发觉自己的手宛若冰块。
太冷了,好比僵直的尸体。他自己都有些不可置信。
“出去吧。”押送人轻轻催促。
这一次已经结束,可还会有下一次。尺言踏出受刑室的门,进入暖光的走廊时,才感受到一丝短暂平和。
他开始回想自己的失态,抱紧双臂,跟随着押送人身后低头行走。
结束了。结束了。
下一次会在什么时候呢。
可怕的畏惧占据他整个脑海,他回到牢房,伸手摸到冰凉的栏杆,才恍然回神,不该再想了。
他该把时间留给更宝贵的,比如回忆弟弟的模样。
被牵扯的精神中,他在极度恐惧和极度疯狂间,终于找到一丝令他安宁的绳索,他紧紧搂住它,好让自己不要丧失意志。
受过刑的人都疯疯癫癫的,他也快了,可他不能。
他必须要清醒,如果连他都不清醒了,谁来维护最后一点利益。
他该死。
回到狭窄的床上,空气明显更加潮湿,充满水腥味。
他不知道现在是晚上、还是早上,后知后觉的赤痛一阵阵开始,寒气抽骨扒皮,侵入他身体,带来更沉重的肩头。他缩起身子,就坐在那里想弟弟的模样。
想着弟弟的眼睛、鼻子、嘴巴。
尺言想尺绫的整幅面孔。他知道自己会死,受刑的疼痛已让他魂魄尽散,他只能靠着想一些其他事,好分散注意力。
他也许死得比弟弟早,但他不会一个人独自走,他必须牢牢记住弟弟的样子,好能在地下众多鬼魂中接到他。
可是,他快记不清了。
玄关受损,连带着他的记忆力也大幅降低,他抬抬头,望向滴水的墙角,眼前的灰墙赫然变成白色。
那是受刑室的墙上的颗粒。
他打自己一巴掌。
仍是想不起来,大脑突然如一张白纸,被白色填满,脑海里似乎在下一场史无前例的鹅毛大雪。
他后悔却平静。
他忘了。
“快来人。”
“给我一张他的照片。”
他喊。
“快给我一张他的照片。”
无人回应,他的声音被困在鹅黄的走廊、和三面灰墙之间,飘然回荡。
他将头埋入自己的臂弯中,在墙角蜷起身子,肩头的伤痕再一遍濡湿衣角,在黑紫的硬块上覆盖层层伤痂。
他在静静地回忆,同时也在遗忘。
第二天,第三天。无论多少人、无论是谁叫他,他都不再移动,灰色的墙壁上结出白冰霜,又有冰柱在时时刻刻地融化。
逼近的死刑没有如期而至,直到押送人再一次叫他,那个柔和的声音传入耳间,他下意识伸出手,抬抬头。
太憔悴,太疲惫了,他衣衫不整,却不显得蓬头污垢。
“你出来一下。”
押送人此刻不是押送人,而变成了领路人。
尺言有些茫然,不熟练地下了床,从长期一动不动的角落里挪出,脚镣重得他拖不动步子。
灯光还是鹅黄,温暖安逸。他望一眼,什么都想不到,
他问:“我们要去哪里。”
领路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缓慢地在前面走。他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跟着。
他经过很多栏杆,很多鹅黄的灯光,走到岔路时,他说:
“错了。”
领路人回身,摇摇头,没有错。
另一边通往的不是刑罚室,那里幽深僻静,灯光暗淡。尺言望着,迈开第一步。
灰暗压得他沉下头颅,他望着自己的脚和镣铐,开始清醒。
他记起痛楚,记起尖针,记起弟弟的轮椅款式,记起哪一种药该晚上吃,他记起很多,甚至连久久不见的弟弟模样,他都想起来了,分明在他面前。
睫毛有几根,他都记起来了。
可他愈发愈沉重,狭窄走廊压得他透不过气
领路人停在一扇门前,解了锁,把位置让出来,尺言走到门前,看着这扇没有名字的门。
他打开。
又关上。
“我不认识他。”
第77章 血肉
房间昏暗, 正中摆放一张冰冷的平板床,冒寒气,冰凉向四面八方侵蚀。
他的手背触碰到墙壁, 就停住。领路人按吩咐,让他独自在里面待半小时,门锁上。
嘎吱一声, 房间内彻底死寂一片。
两米开外, 一张白布盖着, 隐约有轮廓。尸体模样端正, 白布下头发一丝不苟,只是头颅有些变形,皮囊浮肿, 血色全无。
他不挪一步, 远远盯着白布,门抵在他背后,天花板低低压迫。
没有一丝风,没有一丝声音, 连气息都难以听闻,他的目光定定, 只有冷漠和警惕, 一动不动。房间里两个死人。
是坠楼死的。
自杀。
他没有任何动静, 两米间仿佛有一面屏障, 隔开一边, 与另一边。
死了。
凉意渗入他后脊, 化作尖锥一阵刺痛, 如一根根针扎到神经, 又穿透背部, 霎时心脏绞痛。他没动。
十分钟。
他无比清醒,寒凉空气漫灌肺部。刺痛又缠绕脊柱,迅速窜上颈椎,刹那刺入喉咙,他窒息了。可他纹丝不动,只是警惕盯着。
二十分钟。
白布凄然,一片布角颤动。他看到一丝弟弟的发丝。他想数,眼前画面化作刀口,剜着他每一寸心肺。
麻木在他血管中攀爬,从毛发到指甲,他的手指头都僵直了。他重重呼吸一口,微微歪过头颅。
缄默占据了整个房间,一动,不动。
半小时。
门终于缓缓打开。
他在这漫长的一千八百秒,一直站在原地,紧紧盯白布。
“去看一眼吧。”领路人轻轻劝道。
窸窣声微响,气氛冷落。
大家觉得他不清醒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无比冷静,比任何一刻都要清醒。他只是死死盯着,紧闭两唇。他的心脏仍在跳动,将刺痛输送到每一条血管每一根神经,迅速被麻木覆盖。他张唇,嘴唇颤抖一下,却只漏出些许气息,抿嘴。
发丝盖住他眼前,视野一片黑蒙,压抑侵袭前来,如一张无形网,无法挣脱,无法言语。墙角有人在凝视自己,聚焦落在他身上。
他抬眼皮,盯着摄像头。
突然出现的白霜从边缘往中间爬,覆盖光滑玻璃面,直至漆黑。
他脚动动,回身,往门外走去。
死期来得很早,当死者家属隔着屏幕,看到这个残忍杀害他们儿子的犯人时。犯人正窝在角落,身子宛若虫一般缩起,衣着肮脏混乱,一声不吭。
连续两天送来的吃食,尺言都一丁点没有动过,只是放在原来的地方,腐化恶臭。
“快点死吧。”其中一位家属咒骂他。
他拉起薄旧被单,蒙住头,直直睡去。
“你必定一睡不醒。”另一位家属咬咬牙,内敛吐出。
萎靡不振的犯人没有让他们感到解气,即便对方看起来自暴自弃,半个身子已经踏入棺材。
谁都分明可见,死神已在拉住这个罪孽深重犯人的脚,缓缓往地狱下拖,两天后便正式奔赴黄泉。
“我要狠狠折磨他。”一个家属忍着泪,捏紧拳,自顾自说。
发丝乱得结成几块,他第一次这般不体面,这已经不再是牢房,是他的归宿,每寸藏污纳垢的地方都让他无比亲切。
他会这样垂头,直至发丝盖到眼前,填满他的鼻腔、喉咙。他对窒息产生起依赖,直到闷热笼住脸部,两耳听不清声音。
“你快死了。”一声闷响。
他拨开被子,聒噪早已远去,慵懒倚盖他的身子。
一张薄纸从牢笼栏杆下递来,落在地面上。
他面向墙,水滴落在身上,没有回头看。
声音再度传来,低声对他说:“他是为你死的。”
照片清晰,是由一位记者拍摄。角度自高往下望,画面里,天色昏暗,一个扭曲的半身占据画面中间,身子变形,头颅后是一滩淤紫,嘴角流出黑血。
从鼻翼,到唇角,连他的耳朵都蒙上血滴,如一条安谧的小溪,在尸体身上流淌。
污垢沾染满他的领子,厚重的衣服裹住身体,可仍然显得单薄、温和、安静。尸体的眼睫微垂,密密地盖在眼眸前,仿佛有风吹过,没有闭上。
囚笼再次安静,司徒辅注视他好一会儿,得不到回应,只能提步离开。角落的人静坐一阵,在四处无人之后,终于微微起身,披着被单,缓慢挪出角落,
沉重脚镣发出声响,拖着他的每一步。
他弯腰,捡起,发丝仍旧蒙住他的眼前,照片上,每一处伤口每一条血流都清晰可见。
斑驳蒙上面孔,他歪歪头,像在欣赏。
一眼、两眼。
他缩在被窝里,短暂的温暖驱逐寒意,低头看了很久。
弟弟的脸白得宛若雪,眼睫如一片鹅毛,如此轻盈。他摸几道血痕,觉得实在碍眼,试图帮忙擦去,摸得多了,又怕摸坏,便只能看看。
他呼出一口气,有了些暖意,在这个黑暗的牢笼里,此刻像是生起一堆篝火。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看着,日夜交替看着。
他抬手看,低眼看,侧着身看。
“出来。”
“到时间了。”
铁栏杆发出脆响。
他依旧对那张照片依依不舍,十分眷念,捏在手上不肯松开。他一边低头细看,一边跟随押送人,走出牢笼,走过走廊,进入到行刑室。
四面白墙变成三面,还有一面是雾化玻璃,能够窥见一切。
玻璃清晰起来。
死者家属站在玻璃之外,恶狠狠地盯他,眼神通红。
其中一位咒骂:“他不死,可以,我要让他生不如死。”
他的照片被拿走了。
弟弟的死亡,成功为他的刑罚削减,从命定绝对的死亡,变为由死者家属将亲手折磨他,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在这最后一次长达半小时的刑罚中,他的玄关会被彻底碾碎,死伤自负,无人芥蒂。
金属环再次绑上他的手腕,他回头,想再次找寻照片,可是没能如愿,电击滋滋流入身体,他身子软下去。
有镊子、钻头、尖针、指头大小般的匕首……眼花缭乱。第一个死者家属进入行刑室,咬着嘴唇,快咬出血了。可当他拿起利器时,手却情不自禁颤抖。
这是野蛮、粗鄙的报复。
死者家属曾在脑海里演示无数遍,想着要怎么生吞活剐这个残害儿子的怪物,细细扒开他的皮,用刀尖戳破他的每个器官,让他屈辱,生不如死残疾一身,就算不死,也将永久抬不起头。
刀尖泛着冷光,轻轻放上皮肤,都能削下薄薄一片。
“你快死吧。”死者家属诅咒,细小的声调却告诉所有人,这份诅咒并不真挚。
直面肉.体与骨血,首先冲击的是藏在深处的恐惧。他们看着这个背部,已经感觉到恶心——血痂结成冰面一样的覆盖物,又丝丝缕缕,肉糜残留在衣角。
家属拿起小刀,挑起残破衣物。
刀尖开始在背部划动,持刀的手颤栗着,本该笔直的线,在血珠渗出后,开始歪歪斜斜。
弯折、撇捺,刀尖颤抖着划过,在背部留下独属于它的痕迹,这是一个残酷的诅咒。
——死。
握刀人看着血珠,紧紧咬着唇,他手将刀把握出指痕,一用力,刀尖又开始疯狂,他背上多出几道斑驳,体无完肤,血哗哗流下。
文明与野蛮接触,让文明恶心且悲悯。握刀人咬紧牙关,似乎尝到自己鲜血的味道,那是野蛮的气息,令人嫌恶。
可是,可是呢。
本该最应痛苦扭曲之人,此刻却只是垂垂头,始终不发一言。他的手吊在金属环上,吞吐气息。
他习惯了。
家属丢掉小刀,拿起钳头,对准他的后脑狠敲。犯人立马垂头,耷拉一边肩膀,有昏迷征兆。
尺言低下头颅,面对熟悉又陌生的白墙,看到弟弟模样。久寻的照片突然就在眼前出现。每一缕发丝,每一根睫毛,都清晰分明。
他嘴角微弯。
“你笑什么?”
持刀人瞪大眼睛,疯狂质问,“你究竟在笑什么?!”
他头颅的伤口泌出血液,流到他的颌骨。从颌骨,又流到喉咙,在颈脖绕一圈后,停在锁骨,开始滴滴下落。
“你究竟在笑什么!!”那人揪住他发丝,将他往墙上撞,砰然一声,前额也被撞出创口,鲜血淋漓。
折磨没有让他分心,他缅怀,期待,他好似真从白色的缝隙里看到弟弟的眉眼。
那人将头颅揪回来,试图看他的狼狈、痛苦。短暂与白墙分离,他的发被揪起,现在又被迫面对天花板的白灯。
他终于能直视那份耀眼,轻轻吐出一口气息,柔和温暖。撞击再一次袭来,他的额头碰撞到墙上,发丝与血液混为一团。
尺言头有些晕,可抵挡不住发自心底的高兴。血流到他鼻梁上,又到脸颊,他开始真正的满头是血。
“我,我要杀了你。”
死者家属怎么都想象不到,他们的孩子是如何在夜深人静时刻,被一根伞骨残忍刺穿身体,不敢回忆那片零碎的骨肉和地面的血迹,可他们这次瞧见了。
他们直勾勾地望着这个犯人,想象他碎尸万段的画面,嘴唇颤抖得麻木。
立马、立马他就要变成那样了。他们激动、兴奋,又恶心。
家属面对满脸是血的他,手心全是汗,湿漉漉连器柄都抓不稳,浑身颤抖。
“我,”张张口,又顿顿。
杀了你,杀了你。
做不到,做不到。
家属手中的钝器,啪嗒一下掉落地板,惶恐看着眼前。
不行,做不到。
金属环忽地打开,犯人满身伤痕摔在地上,没能起来。
离预先约定的半小时,现在已只剩下五分钟。再不动手,就没机会了。家属又捡起钝器,力气却像流水一样,怎么都抬不起来。
门开了。
一个人影进入,直直走来,家属抬头,看见是那个代表公平正义的长官。他身上有浓厚的烟味。司徒辅拿起一把钻头,将地上的尺言揪起,摁在墙上。
钻头转动。
家属愣眼,对这等干脆利落目瞪口呆,在这位长官手下,犯人左肩胛的破碎声,被电钻声掩埋,血肉飞溅,彻底成为一个幽深的洞。
尺言开始发出呻.吟,尘封已久的嗓子变得沙哑难听。
钻头完全穿透他的肩胛,钉入墙中,他一边吊起,一边垂下,鲜血彻底淋湿他整个身体。
电钻声停止。
这位友人只看一眼,望见满脸死相,径直转身,走出刑房。
第78章 腐肉
他的背上彻底腐烂了, 首先是化脓,然后是生蛆,他睡在那张小床上, 整日躺着不起身不进食,昏昏沉沉。
一个医生进入,查看他的情况, 高烧不止, 而左肩胛彻底破碎。他没有如人们预期那样死去, 而是仍旧呼吸着, 他的身上甚至孕育出更多生命,一条条白蛆占据他伤口。
“情况不好。”医生出来,对人们说。
人们从未祈求过情况变好, 更希望他早日死去, 这算是一种赎罪或解脱。大家来来往往,他却从未动弹,像一尊石雕躺倒。
死亡没有来临。
“疼不疼?”有人问他。
“疼。”他如实回答。
“疼你为什么不呻.吟?”有人对他很疑惑。
他埋头,不作一言。
他比石头还要坚韧且顽固, 在所有人以为他要死的时候,他仍在呼吸着。
司徒辅并不关注他。
在这位上司整理着办公室里的文件时, 一名心思细腻的下属端着咖啡杯走来, 啜一口后, 终于说出:
“计划通过了。辅队, 你可真矛盾。”
申请一个月的特殊计划终于盖章定下, 可以开始实施。算起来, 刚好是尺言死刑定下的前几日。
那会儿下属以为辅队会面色发愁, 结果没有, 没过多久就看到这份计划。
以司徒辅的影响力, 无论提什么要求,都板上钉钉的事,只不过多几日少几日的差别罢了。下属当时看见里面的内容,就知道自己上司在想什么,他还询问道:“要催一下,立马通过吗?”
司徒辅犹豫,只答:“不用。”
下属看着上司自相矛盾的行为,当然知道他的内心。这是想合乎规定捞人,毕竟对方是旧友,而且身份和能力也不一般。但这是好结果吗,不一定。
顺其自然后,尺言没死,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可悲。
咖啡苦涩飘香,下属笑笑,放下盖好章的文件,又道:
“代号……白鸽,怎么样?”这是最符合尺言的代号,没有比这两个字更完美。
司徒辅顿顿,轻轻摇头。
“我就说你真矛盾。”下属全都明白,又喝一口咖啡,笑笑,此刻这句话分明是直白的讽刺。
下属回头看一眼上司办公室的架子上,那个玻璃瓶里装的是尺绫的左眼。他翘着手,知道那是上司的一道心结,想了想,还是没说话。
真正的罪魁祸首已经浮上水面,是个世家大族,对方派了个老头管家来投诚,穿西装革履,戴一顶礼帽,一周前的早上刚提着玻璃罐过来,中午就空手回去。
不会追责,这也不现实。
在保守与激进之间,司徒辅选择了缺德的做法。事实上,除了当事人,没人能指责他的缺德。现在一个当事人死了,另一个垂死……下属又喝一口咖啡,静静看着,司徒辅不愧是司徒辅,太理智了。
理智到,人人都觉得他做得不对,又觉得他做得太对了。
司徒辅在选择中没有纠结,笃定地指明方向。尽管在执行过程中,他犹豫过,最后还是完整走过来了。事已至此,尺言死还是不死,意义都不大。
下属感叹,原来的安排哪哪都好,要能按部就班,人人下场都不算太差,只可惜尺绫这个病,生得早了。
一手握着门把,一手捧咖啡杯,下属准备离开,看上司的背影一动不动,内心叹惋:虽然尺家已是弃子,但要亲手去除,对司徒辅来说,何尝不是如同砍掉自己的臂膀呢?
在门即将关上的一刻,司徒辅仍旧没有过问尺言情况。下属犹豫,最后,还是轻轻说一句:
“他又自残了。”
地下三层,牢房。
墙角仍在滴水,原本暖意的灯光只占据半边,另外半边,彻底沦为阴暗的角落。
尺言在床上缠着被子,脚镣沉重垂在床边,他永远躺着,面对灰墙,灰墙长期在潮湿的水流中浸润,长起大片青霉。
实在太邋遢狼狈,他看上去就是一个垂死之人,快两个星期了,玄关的致命伤却没有夺去他性命。正常来说,早就在破裂的那一刻,就理应失去意识,魂归西天。
垂死之人动动,又苟活在被子里,尽管每隔两天医生就会来处理伤口,但创口没有一丝好转的征兆,身上甚至出现了尸斑。
在尸斑出现后的三天里,大家都想着这次他会死吧,可依旧没有。
他的生命反而更加有活力了,他开始动起来。久久纠缠的疼痛,使他无法忍受,一疼起来,他就头撞墙壁,直至麻痹神经,盖过肉.体。
他满头血色,床头的墙上也一片污浊。
医生进入,再次帮他包扎伤口,缝了四针,可这个星期里累加起来,已经是第十六针了。
前额、后脑、太阳穴、脓水和白蛆再一次被处理,腐烂得不堪入眼肉沫清理后,司徒辅站在栏杆外,注视他。
里面宛若垃圾场,而外面,是审视台。
医生勤勤恳恳地完成工作后,弯腰从牢房里出来,见到久站的司徒辅,立马轻声细语朝他问好,“辅队……”
难得起身的尺言,正准备回到床板上时,听到这两个字,立马停住动作,回头:“噢。”
这次是他先开口的。
“真巧啊。”尺言笑笑,声音很轻,额上创口源源不断流出血液,又迅速渗过纱布,流到他的鼻梁上。
他的笑容发自真心,却带上一股腐烂的气息,如同污泥。
司徒辅没有应答,尺言懒懒躺下,又轻声说:“你又要给我些什么吗?”
他的声音一去不复返,也随着身体带上污浊,让人根本想象不到从前模样。
“是他的解剖照吗?还是说,”他停顿一下,今日十分活跃,“你要给我一把手枪,好让我饮弹自尽。”
“你想要出去吗。”司徒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你会放我走吗。”尺言转过头来,又笑。
被子紧紧裹住身子,盖住满是伤痕腐肉的皮囊,尺言毫不在意,他有时会蹭到自己的腐肉,有时很乐意观赏自己养育的白蛆。
“你该进食。”司徒辅看着地面上摆放得发馊发臭的饭菜,轻声。
现如今的他,早就绝世成性,自从得知弟弟死亡的消息后,就滴水未进,全靠医生前来打营养针。他手臂上全是针孔,密密麻麻。
“我要死。”他也轻声。
这番狼狈,他值得。
两个不过是不懂事闯祸的孩子,一夜之间惨死在他手下,死无全尸,他还有什么理由能活下去呢?
“呵呵。”他又笑。
“怎么还不死。”他自言自语,恶毒诅咒,捶打自己的伤口,“怎么还不死。”
司徒辅站着,望向里面这场多变的戏剧,一言不发,像是高高在上地审视。
白鸽太圣洁了,他现在只能做白鸽折翼死去后,地上的一滩血污。
如此肮脏、邋遢,他都不忍直视自己了。
可他也比谁都享受,他垂下头颅。
司徒辅垂眼看着奄奄一息的人,看着渗人悲怆的血肉,在死寂中出声:“他说,要你活。”
下一秒,笑意停止。
阴郁迅速覆盖住所有,连先前两句笑语都消失殆尽,床上的人印堂发黑,眉眼死气沉沉,他久躺的身子一侧已经红紫,尸斑显示他真正的疮痍。
疼痛开始再度涌来,他翻过身去,面对墙壁,不发一言。
他的头开始往墙上撞,一下,两下。
砰然作响,他似乎麻木了,对墙上的血流斑驳没有一丝触动,只是埋着头,自顾自撞击。
发丝上结满血块,纱布彻底变红,刚刚缝好的线再次被挣脱开,他的颈脖上、被子上,全是殷红。
他迅速血肉模糊。
疼,太疼了。
疼痛似乎永不消停,他很怕疼,连血管的一丝颤抖都受不住。这次他的撞击持续五分钟,他没有时钟,也数不清数,只能撞到缓解。
友人仍在看着他,可他根本不在意,他活着已经很艰难,没办法分散注意力。
还是早点死吧,早点死吧。
眼前黑一下,又白一下,亮光和血液混成他不认识的模样。他想睡觉,终于停下来,裹住早已被血污浸漫的被褥。
他很久没做梦,从杀人那一晚上开始,他就再也没做过梦。
漫长睡眠里,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他一天睡二十个小时,剩下四个小时,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这段陌生的日子里,他连睁眼的力气也流失了,变得愈发愈懒惰。一开始还会主动呼吸,到后面,只有快窒息时,身体才会帮他呼吸一口。
氧气带来的不是清新,不是生命,是一片片刀刃,将他的肺部剜出血口。他捂住肺,眼前被发丝覆盖,停住呼吸,终于又一点都不疼。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如同尸体一般,在这黄土般的床褥上,日渐腐烂,散发恶臭。
缄默,空气死寂。
“尺言。”司徒辅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
他扭扭头,望向曾经的友人,现在,对方是他的审判者。
“你不能死。”司徒辅道。
这不是一个劝诫,而是命令。司徒辅的眼中再无悲悯,只剩盯看。
“——我要利用你。”
计划。
棘
第79章 迟雪的采访2
迟雪踏过干净整洁的草坪, 她抬抬头,看到略有旧色的建筑,规模很大, 但也荒凉。
她低头,进入。
“你好,我是来拿档案的。”进到建筑里, 她看到服务区的前台, 隐约还能窥见一丝以往繁盛的痕迹, 可现在, 只剩寂寞和清闲。
有寂司。
曾经规模巨大的权力机关,在带领他们的长官死后,迅速没落, 现在已经只剩一个空壳。
前台的文员输入迟雪报的电话, 看到预约信息,点点头,“请稍等。”
迟雪坐下来。
沙发已经很旧了,她抬抬眼, 看四周装潢,曾经这里有着全市最好的设计, 透明顶窗、金色装潢, 空间明亮大体。
现在泛旧, 毕竟已经三十年了, 最近十年更是愈发愈没人气, 清清冷冷。
“怎么这么少人?”迟雪对着前台, 还是问一句。
前台文员是个年轻女孩, 望上去也就刚毕业没几年, 她一边调档案, 一边回答:“唉,都调走了。我进来三年了,刚进来的时候还有近百号人,第二年只剩一半,现在只有不到十个。”
留下的十个人,每天清闲地维持档案整理,收拾着这座庞然大物最后的尸骸。
“诶,黎队。”
前台抬头,朝一个手持咖啡杯的中年男人问好,似乎很中意他。
名为黎顺的男人经过,衣着一丝不苟,油头亮面,黑发梳得锃亮,身上一股优雅的圆滑,看上去和年轻时应该相差不大。
“嗯好。”这位清闲长官游手好闲,靠到前台上去,看迟雪一眼,没太在意,继续喝手上的咖啡。
前台文员正在完成来之不易的工作,敲打几番后,终于办好手续。文员转身弯弯腰,将档案从档案篮里拿出,放在台上,对坐等的迟雪说:“可以了。”
这份尘封已久的档案终于面世,人已经不在,只剩几张纸和灰尘。
轻飘飘的,迟雪想,人死如灯灭,都过去了。
她走过来,拿起档案,正准备放进袋子里。隔壁的黎顺一直看着她。
对方顺口寒暄:“来拿档案啊?”
“嗯,对。”迟雪点点头。
“拿谁的档案啊?”黎顺笑笑,他的动作都那么自然且圆滑,仿佛下一秒就要拿起一根烟。
“我爸的。”迟雪动作微停,看一眼档案上的名字,标注的确实是【尺言】二字。
这个名字,她有点陌生,也有点熟悉。
黎顺知道,近十年有寂司没落后,越来越多人走了,有些死了,有些另寻高就。当初保密的档案,最终也没能抵挡住岁月的变迁,待到完全关门后,就真的完全相当于废纸。
听到解封的消息后,主动来拿的人不少,细细碎碎几个星期,到现在这个时候,来的人还真的挺少见了。
“也好,拿吧。拿走也好。”黎顺抿一口咖啡,说道,“不然就成废纸,要不丢了,要不烧了。”
过去太多事情了,黎顺从有寂司刚建立,待到它快倒闭了。总不能让所有事情都只印在他脑子里,这段过往,就散出去吧。
“你爸叫什么名字啊?”黎顺突然问。
迟雪愣愣,答:“郭雨生。”
黎顺若有若无地点点头,面上露出陌生,看上去是没听过。
迟雪想要回去,她背着袋子,忽地停住。还是将档案拿出来,打开。
档案很轻,几张纸,就概括他的一生。
从出生地,到小学、初中、高中、大学……迟雪愣住,出口道:“少了。”
少了一年。
文员蹙眉,接过来翻了翻,上面平平无奇,没什么不妥的。除了二十四岁这一年什么都没有外,其他的倒也正常。
她迅速继续信息检索,查看档案库里,有没有漏缺的,几番下来,没有结果。
“难道还封禁着?”前台文员疑惑,她虽然工作年限短,但也听说过有寂司的一些风言风语,“不太可能啊,应该全了吧。”
“不全。”迟雪笃定,“他那年坐牢了。”
文员哑言:“黎队,这个……”
“我看看。”黎顺放下咖啡杯,接过那份牛皮纸档案,只看到编号第一眼,脸色微顿。
“你是他女儿是吧。”几秒后,他轻声问道,胸口似乎在发闷。
迟雪谨慎,点头:“还不能看吗?”
黎顺放下档案,还给她:“没有,能看。我是知道剩下的在哪里,跟我来我找给你。”
这份档案也没这么特殊,迟雪跟过去,黎顺进入一个小档案室,翻翻找找,不够半小时他拿出一份,递给她。
“这些都没记进电子信息,比较难找。”
迟雪打开,看到里面厚厚一份,数起来有四五十页,顶上原档案两份。
“好多。”她喃喃。
忽地,她看到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死者名单”
“走吧。”黎顺拍拍手上的灰,这位人到中年的长官叉着腰,对迟雪说,“去喝杯茶。”
他们来到一个房间,黎顺推开门,房间里很大,但也很朴素,偌大的空间里一张茶几沙发、一个书柜、办公桌和老式电脑。
“这是你的办公室吗?”迟雪问。
黎顺一笑:“我看上去,难道不像个贪官吗?”
隔壁桌上还堆着很多文件,但都用纸箱子装起来了,整齐用布盖着。黎顺打开窗,新鲜的空气涌入,“你坐吧,坐在那里看。”
“这份档案,”迟雪观摩四周,又看他这番行为,感到蹊跷,“我能带走吗?”
“按理来说是不行的。”黎顺答,给她倒了杯水,然后走到窗边,点起一根烟,“你如果想带回去,也不是不行。”
有寂司里的所有信息,在两年前都宣布全面解封,连最绝密的档案都迎来久违的解禁,迟雪特意去打探过,毕竟此处确实是人走茶凉。
迟雪认真开始看第一页。
纸张保存得很好,在阳光下,呈现出刺眼的白。她眯着眼,见第一个铅字。
【代号:棘】
【编号:001】
“这是什么。”迟雪抬眼,向黎顺问。
她知道,对方肯定知道全部实情,她不能错过这根稻草。
“这是‘牢笼’。”
尺言在那段时候,确实坐牢了,而且快死了。这个计划,就是为他而通过的。
尺言因此留下一条命,虽然过得并不如意。黎顺回忆:“可能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吧,这个计划做起来了。”
迟雪不在意计划,她只在意父亲,追问:“这个计划是做什么的?”
黎顺弹弹烟灰,顿住,迟雪翻到第二页,黎顺回道:
“杀人机器。”
窗外有一棵树,树叶还算繁密,黎顺抖抖烟灰望着,他好像看到过去的一段时光。那时候司徒辅还在,很年轻,黎顺还开他玩笑。
他回回头,看到这个办公室内几十年不变的朴素,情不自禁想起他。想起自己那些死去的、活着的同僚。
迟雪埋头,翻到后面几页,她承认看到一大串年龄和名单时,手指止不住颤颤。
她很快恢复平静下来了。事实上,无论有什么字眼,她都不再感到惊讶。有关父亲的一切,迟雪在过去十年里,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什么能能接受。
“这个计划。”
迟雪抬抬眼,已经懂了大半,父亲和那个警察的身影,在记忆里不断回荡。时隔多年,她仍然记得那个教室里,那个昏沉的下午。
“他们真的是,朋友吗?”
“可能吧。”黎顺挨着窗台,不顾上面的灰尘,衣肘已经灰了一片。
自己那个被报复切片的上司,没有人们口中那么至高无上,也没有尺言笔下那么坏。
这样的结局,谁都不意外。黎顺抖落烟灰,“死都死了。”
大家都死了,这些事也该被拿出来,也该让它过去了。
黎顺好像看见头儿仍坐在那儿。
辅队有一张照片,常年放在桌子上,在忙碌到深夜的时候,会突然停下来看。
黎顺遇见不止一次两次了,自从自断臂膀后,他就有这个习惯了。几十年来,从未改变过。
夜太黑了,一点都照不亮。
“你也别怨我们头儿,他也难,也没办法。”黎顺禁不住辩解,眼前盛满过往回忆。
在前行的路上,本该成为支柱的尺家,一点点被放弃。
司徒辅回头,发现自己坚持的那一支血脉已经跟不上来,愈发愈遥远,他想等,可车轮滚滚向前,无奈地回头,又无奈地前进。
尺言作为最后一枚棋子,已经被抛弃,他被停留在原地,作为可以预见的终结,被淹没在尘埃之中。
第80章 尸体
“诶, 那个什么计划,已经要落实下来了。”
“死刑犯转的,昨天我路过听到, 说是马上要下任务了。”
“死刑犯?不会是隔壁那个吧,玄关都碎了,不是说就算运气好活下来, 也残了吗……”
“说是一回事, 上头怎么处理是另一回事, 我们拿稳定工资的操什么心。这些事听个声就好, 谁知道上头怎么想的。”
“也对,不关我事……不过,能行嘛, 这不等于送死?”
走道里, 两个警员挨着墙小声对话,墙的另一边昏暗无比,只看得见模糊轮廓。
解开的脚镣垂在一边,短暂的轻盈没有让他有任何改变。即便所有枷锁被打开, 他仍一动不动,自顾自留在那片阴暗中, 囚笼永恒不变。
过往两个月, 脚上的铁链一直限制着活动范围, 现如今, 即便失去铁链后, 他也只在半米的范围里移动。这份自由对他来说可有可无, 或者所谓的过去, 已经久久烙印在心间。
“吃饭了。”
送饭人前来, 丢下吃食, 今日的饭菜明显比往日要好上一些。
尺言久卧,身子纹丝不动。
送饭人是个老头儿,不耐烦地哑声催促:“快吃吧,再不吃就真没有了,断头饭。”
眼前这个人,妥妥已是废人一个,别说骨头碎了,就算是没碎,现在的精神状态怕不是躺在那里,就让人抹脖子了。
一开始一天三餐吃两顿,后面一天两餐吃一顿,再后来一顿都不吃了。几个月下来,送饭人也没心思伺候他,干脆一天一送,或者两天一送。
虽说老头儿拿的死工资,也勉强算份体面工作。毕竟人快六十,说出去在警察局干多有面子。平日里福利不多,也够用了。可到一些时候,受害者家属来到他面前,死劲哭泣,人求到鼻子前,他也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旦被人求,犯人的饭菜难免积点味道,能被关进这里的都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受点委屈是活该的。谁料对方竟然还挺精细,受不了委屈,一旦有点味儿,就真的一口不动。
“快吃吧。”他拿饭碗敲栏杆,乓乓作响,米粒洒一地,态度恶劣。
一想到这个犯人,过几天就真的魂归黄泉了,他又有点于心不忍。起码今天没缺斤少两虐待他,前两天的馊饭也倒了,就剩碗没洗。
里面的人像死了一样,完全没有回应。
“你还不知道吧,之前说放过你,其实还是要你去死。最近不是有个什么计划嘛,就专门送些人去挡枪,你可脸大,被选上了。”老头手靠背,大嗓门说,“你再不吃饭,死得也不安稳,在黄泉路上都要饿晕啦。”
夸夸其谈声间,老头的余光突然瞥见一抹高大的黑,他身子一僵,打了个冷战。
“长,长官好。”
司徒辅走过来,扫一眼铁窗内,天花板还在滴水。
尺言那张满是血污的被单被清理掉,可对方仍躺倒,与先前的消极没有任何区别。
司徒辅轻声问一句:“多久没吃饭了?”
送饭老头唯唯诺诺地答:“两天都没吃了。昨天的菜是冬瓜酿茄,今天是鱼香肉丝。前天洗了碗,才吃了,昨天又不吃。”
答完,老头在心里骂死囚道:他妈的,鼻子比狗还灵,有点味都受不了,哪儿来的落魄公子哥。
司徒辅蹲下来,看一眼饭菜,见到碗边积黄污垢,拉到面前,用手指捻几颗米饭,凑到鼻前。
“后勤没洗碗吗?”
当然不是,老头收了死者家属钱,就不能让人家失望,他特意长期给他用一份餐具,收回来就丢厨余垃圾旁,水都不过一下,第二天继续盛饭。
“这边的餐具,和食堂的餐具是分开的。哪能让这些犯人的餐具,和你们这些长官共用呢?”老头胡编乱造,谄媚道:
“就算您心胸宽广,也有局里其他小伙子小姑娘介意得很,年轻人嘛。”
司徒辅没追问,将几颗染上酸馊的米饭咽下。老头眼睁睁看着这个身居高位的长官蹲着,伸手将那份吃食托盘拿出,没有发出责怪,扭头吩咐道:
“再送一份过来。”
这回老头心慌意乱,再也不敢乱搞,赶忙重新打一份干净吃食送来。
急匆匆送到,司徒辅平身看他放进铁窗内,才回头望向牢房里。
尺言微动,却只是挪身。
“真给脸不要脸。”老头气愤地说,将栏杆敲得砰然作响,“还不快吃饭,饿死就真的没人给你打针了。”
口头上正狐假虎威地骂着,一转眼,却看见司徒辅拿起多日没洗的筷子,坐到地上。
老头瞪大眼,口中哑言,被震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长,长官,这个不能……”
司徒辅没有应答,筷子夹起所谓的鱼香肉丝,其实是昨日剩菜,也十分不新鲜。
米饭已经冷了,在不干净的碗上,遮盖住些许难闻的气息。司徒辅夹了一筷、又一筷,捧起碗继续进食。
“去忙吧。”他对送饭人说。
送饭人不太敢动。半晌,尺言终于嗅到饭菜的气息,缓缓挪动,像蠕虫般蹭着地面过来。他几乎挨倒在地上,伸手拿新鲜的饭菜,开始吃起来
两人久违地共同进餐,如今确实在地下相见了。阴沉盖住尺言头顶,尺言却满不在乎,他不像他了,更像一只动物了。
司徒辅试图寻找到一点旧友往日的影子,他闻到馊臭,继续进食。
尺言吃得很快,三两吞咽,他很饿,地上掉落雪白的饭粒,司徒辅刚吃第七筷,尺言就开始转身回床上了。
两人没有对视,也没有交流一言。
司徒辅放下碗筷,静坐,他对久立的送饭人说:“拿回去,洗了吧。”
送饭老头听到这话,浑身一激灵,心里想着大慈大悲大慈大悲,接下来再也不敢使绊子了。
司徒辅望向卧倒的旧友,形销骨立,尺言现如今仍昏昏沉沉,一睡从凌晨四点到晚上十二点,只在深夜里醒来。醒来后什么都不做,坐起来对着墙,医生说他木僵了。
尺言知道他的存在,可没有回头过一遍,也没有抬眼,司徒辅不强求,只是看着。
半小时,两人连气息,一缕都未曾重合-
“真的行吗?这个窝点这么重要,要是我们不得手,这半个月的努力就凉凉了。”
“我觉得悬,嘶,上头也没安排大部队,万一让犯罪分子跑了……这个什么‘棘’也没做过测试,听说都残了,还能用吗。话说这是不是不太人道。”
“哎呀都死刑犯了,还人不人道,算是将功赎罪,以后还能有好日子。”
铁皮车开到偏僻无人的郊野,两公里外的对岸,就是武装齐全的制毒窝点。近些年来,有寂司打击此等犯罪很久了,可怎么都铲除不掉,直到发现这个深藏在密林里的老巢。
人们终于看到希望,为避免打草惊蛇,已经准备了足足两月有余。
铁皮车停下,两个人打开车后门,看见里面阴沉昏暗,两人敲了敲栏杆,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们一边质疑着,这究竟能否成功,一边也皱着眉,想接下来的安排。
原定的计划是传统一锅端,但前车之鉴,上次这般大型围剿,死了十多号人,太过悲惨。突然穿插的安排,让他们迷惑又期待,理论上可行,族内力量堪比热兵器,但不可控因素也太多。
万一成功了呢。少死一点人呢。虽然可能性不大。
后方已时刻准备着,万一这个死刑犯失败,就按照原定计划,一刻不停开始围剿。
交接人与死刑犯间,没有任何的言语交流。为保证交接人的人身安全,必须在五百米之外,‘棘’需佩戴脚镣,携带摄像头、录音器、无线接收器,由一里外隐蔽的指挥部指挥,不得擅自行动。
“‘棘’,抬头,西北方五百米,是你的目标地。开始行进。”
“你要做的,是从木屋东方向潜伏进入,在你直走第二十三课树的位置,两点钟方向有放哨的,你需要先不动声色解决他。”
他开始往前走。
今天的阳光非常好,即便隔着云层,也均匀撒落到他身上。他垂垂头,面对鲜嫩的草,赤脚踩过草尖,淹没脚背。沉重的脚镣与草地摩擦,发出沙沙声。
一棵树、两棵树、层层叠叠的树。
“西北方向。重复指令,西北方向,从东侧进入。”
拖着沉重脚镣的双足,继续往前走。
“重复!西北方向,不是北方,停止前进,‘棘’停止前进!”
“……预备组快行动,快点。”耳机里,指挥的细碎声,急促而慌忙。
尺言抬抬头,他的眼睛久别阳光,在这漫长的路程上,终于适应了。他的身子温和一些。
“报告,‘棘’计划失败,请求实施计划二。”耳机仍在响着。
他终于走出密林,看到一间温馨亲近的小木屋。在阳光下,它的木屑都泛着光泽。
“狙击手就位。”
放哨人看见了他,首先是疑惑,凝眉透过望远镜,看到怪异的他后,愣一下,毫不犹豫举起武器。
狙击手已经在密林里潜伏,对准放哨人。
在一边子弹射出,一遍准备扣下扳机时,尺言停下了。
他站在草坪上,抬头,望着蔚蓝天空。身上阴霾没有因此被驱散,也没有变得圣洁,他只是望着,像一棵草或是一只老鼠一样,时而抬头望着。
子弹被冰层挡开。
放哨人透着狙击镜,一愣,在还没来得及掰第二下时,一股急切的压迫感袭来,他睁着眼,倒下。
木屋里的人也注意到了,当他们听到武器声响,立马透过窗户,拿起武器,有的人闯出来,瞪着眼看到这个形影寥落的邋遢乞丐。
“你……”
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们忽地身体僵住,一动不能动,呼吸停止。不过三秒,人影倒下,他的视野之内,不留一丝人息。
死亡。
指挥台愣愣,这是……震慑场。
明明玄关已经碎得完全,却还有这么强大的能力,简直是怪物,令人完全不敢想象。
身后溪流泛起点点薄冰,空气骤冷。沉重脚镣此刻成为落脚石,寒气源源不断流出,侵蚀每一寸空气。
他想起自己的冰,想起玄关和肩胛骨,想起弟弟,身子终于有一些热意,他想蹲下,抱住肩膀,好驱散寒冷。疼痛又在身上发作,传输到每一条神经,沿着血流抽搐,根本无法呼吸,直到脑中一片空白。
胸腔微微凹陷,气流进入身体,周而复始。
他久久站立,如一尊石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