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番外】林枫
迟雪经常会想起过往。当她在升入高中, 升进大学后,她忽地想起那位相伴一年的父亲。
她打探到消息,提着花篮, 来到曾经的学校,向众人询问一位姓林的数学老师。
“林老师啊?”年纪稍大的教导员托着眼镜,回忆着这号人物, “他都退休了。”
迟雪微愣, 滞顿一下后, 倒是不感到意外。按照时间算来, 确实也差不多到年纪了。
迟雪不记得林枫多少岁,只记得大概,她又询问:“那您能告诉我一下, 他现在住在哪里吗?”
教导员坐下来, 回问:“你认识他吗,找他干嘛啊?”
这个看上去才二十不到的小姑娘,提着花篮去看望一个六十多脾气出名古怪的男老师,两人怎么看也不像有交集。
迟雪手握紧花篮, 回应:“他是我爸爸的恩师。”
对方并不算很在意,也确确实实在帮她查资料, 将地址誉写给她后, 对她提醒道:“你自己一个人去吗?林老师的脾气很怪的, 不太好相处, 有时候还会骂人打人。”
“他数学教得很好。”迟雪在一旁, 帮林枫说话。
“教得好有什么用。”教导员侃侃而谈, “现在都不让罚站罚抄打人, 都要素质教育了。”
林枫因为暴力的教学风格, 被人举报过好几回。刚调来那几年还好, 带出来的成绩非常不错,可自从几年后讲究教育法后,就屡次在高三中途被卸下。
到后面,也再没有发挥的机会,成为带高一高二的普通老师了。
“他家里只有一个人,你要他电话吗?”教导员某种程度上还很热心。
迟雪拿了林枫的电话,却没有打过去。她带着花篮,到对方居住的地址。林枫的家已经不在那条路边的小巷里了,双层小房被拆掉,成了商业街。
新的房子也不大,甚至比以前那间看起来还要拥挤。迟雪望着水泥墙,摁响门铃,屋子栅栏处种着海棠。
“……”
门铃响了三下,三十秒后,里面传来窸窣声。林枫拄着拐杖,倔强地前来开门,抬头,看到眼前陌生的女孩。
“你是谁?”林枫满目警惕,带着固执问。
“林老师,您好。”迟雪温和地回应,手里提着花篮,“我是您一位学生的女儿,我的父亲叫尺言。您是他的恩师,我替他来看望您。”
林枫盯着她,听到最后一句时,脑子里想到久远的一个人,那确实是自己的学生。面对学生的孩子,他没有对待陌生人一样抗拒,只是打量一下,说:“进来吧。”
迟雪提着花篮进入。
房子内部的风格,和二十几年前的屋子一样,没有任何改变。即便原来的房子已经化为废墟。林枫仍然保持着他简朴的生活习惯,且发挥得淋漓尽致。
“这是送您的。”迟雪将花篮递上,“放在这里可以吗?”
林枫瞥一眼花篮,气息从鼻间喷出:“哼,净买这些没用花里胡哨的。”
迟雪的小姑娘气息,和林枫火爆的脾气很不相融合。在迟雪脑海里,那个有些懦弱、温和的林枫,似乎没有一点影子了。
她没有在意,只是将花篮放好。
她转眼,看见客厅内的地面上一片狼藉,到处是被翻找出来的物品,电视机柜一个两个全被打开。林枫拄着拐杖,避开地上的物品,嘴里骂骂咧咧:“狗东西,哪里去了。”
迟雪问:“您在找什么?”
林枫不信任地瞥她一眼,嘴角抽动,又低头在地板上到处逛。他的腿脚不是很好,头发白不少,身子也显而易见地弯下去,成为他人口里可恶古板的老头。
半晌后,林枫才出口,声音沉闷:“充电器。”
迟雪看到他的智能手机在桌上亮着,还有一部黑色的翻盖,她顿时觉得熟悉,那是她用过的。立马,她明白林枫要寻找的是什么。
她走过来,在电视机前蹲下身,拉出一个被翻找过的柜筒,伸手往里面摸索。林枫此刻也没有关注她,仍在骂骂咧咧地往地上寻找着。
不到半分钟,迟雪就找出来了——一个旧式圆孔充电器。
这是专门为那部翻盖手机充电的,现在买也买不到,就算上二手网站,恐怕也难以窥见。
迟雪虽然记不住林枫年龄,但他的生活习惯,还是知晓一点。他最爱把电子产品相关的物品,放在电视柜左数第二个柜筒,要不然,就在书房的电脑隔壁。
“你倒还真是找到了。”林枫古怪地看着她。
虽然充电器很老旧,有两个迟雪的年龄那样大了,但还能勉强使用。插上电五分钟后,翻盖手机亮起。
林枫坐在沙发上,戴着眼镜吃力地看着,他抚摸手机上的灰尘,这温和的动作仍然掩盖不了他身上的古怪。
“可以看了。”迟雪帮他打开。
手机的时间仍停留在2014年,每次一开机,就会从2014年1月1号开始计算。无论怎么调,都没有用。林枫吹按键,开始调出相册。
里面,是林雪的照片。
几张青涩的自拍,数量不多,有的甚至都没对焦。林枫长久地看着,身体忽地柔和下来,他说:“我女儿真好看啊。”
迟雪也看到照片,她抿着嘴,半晌,才轻轻“嗯”一声。
林枫的女儿,林雪,在2014年3月17日,上学途中出意外去世了。一辆公交车将她拖行几十米,路上除了翠绿的树荫,还有鲜血。
在那段时空里,迟雪延续了林雪的身体,扮演了整整一年的林枫女儿。
可是,那是不存在的,连那个令她神牵梦绕的尺言,也都消失殆尽了。
林枫久久看着照片,忽地对迟雪问:“你叫什么名字。”
“迟雪。”她在林枫身旁,半弯着腰,在耳边说。
林枫听清了,他的腿虽然不好使,可他的耳朵还很健康。“你叫尺雪?我女儿也有个‘雪’字,她叫林雪,人人都夸她乖,比你还漂亮。”
迟雪弯腰,点点头,轻应:“是的。”
“你在哪里读书啊,你一定会和你爸一样聪明,我女儿也挺聪明的,能考985211。”
迟雪依旧点头,轻声回应:“我也觉得。”
“我老了,你懂你们这些年轻小屁孩,怎么就喜欢买花呢?”林枫开始嘀咕,“你爸也不爱买花,他虽然轻浮但也没这么不切实际,你买的什么花啊?”
林枫放下手机,站起来,他的语气明显变柔软了,虽然没有往日那般温和。
他看见,一愣。
迟雪温声,“在花店看到合适的,就买了。您吃午饭了吗,要不要和您一起出去吃点东西?火锅怎么样?”
这是林枫,在火锅店里,给心不在焉的她讲故事时,提及的第一束送给林雪母亲的鲜花。他们的初恋纯真而热烈,林枫买了向日葵,还买了好多好多。
迟雪只记得一点,她专门去挑了,还用描述中的小篮子插好。
“您想吃豆腐脑吗?我点单了,要多辣,特辣?”迟雪看着手机,继续说。
林枫回头,看着这个十多岁的女孩,他从第一眼的反感,到现如今的逐渐心生熟悉,自己的女儿也和她一般大,也该是,这么高吧。
林枫看了很久,始终没有说话,他坐下来,缓慢地坐到椅子上,沉声说一句话:“我病了,肝癌,医生说我只有三个月的命,你还是快点走吧,浪费我时间了。”
林枫是病退,在排挤和孤僻中,病退两年了。他的妻子早早离他而去,在十年后,女儿也将他遗留在世间一个人。他的脾气就是在那一刻古怪起来的,从前都是被人夸赞的温文好男人。
迟雪并没有走,她站在一旁,花衬得她安宁平静,她说:“老师,我没有爸爸了。”
林枫记忆里,那颗耀眼的明星消失了,而迟雪所眷念的,也快要消失了。
林枫和郭雨生如此想象,他们除了年纪不一样,在每个方面,都如此相像。
父亲为什么要安排自己,成为林老师的小雪呢?尺言仍然记得那个早年丧女的班主任,记得她也名字带“雪”。
这是一份遗憾,也是一份模仿。郭雨生下意识,也会害怕。
林枫的手离开拐杖,他伸出一只手臂,地对眼前失落、又平静的女孩说:“你过来。”
迟雪平静地走过去,没有过多的情绪,她习惯了,只是回忆。
林枫犹豫着,还是伸出手摸他,他望着眼前的女孩,感到一点心痛,又悲伤。他浑浊的眼中好像浮起一个轮廓,而自己站在世间的尽头,凝视着过往。
他轻声道:
“你啊,真像她。”
第93章 【番外】往事-迟到
迟雪被留在了幼儿园里。
今日的爸爸来晚了, 因为他骑自行车来的时候,摔了一跤。
六点四十多分,爸爸才姗姗来迟。身上的衣服破洞, 还有血迹。
迟雪等到都困了,郭雨生将女儿放在自行车后座上,迟雪靠在他背上, 含糊地说:
“爸爸, 你受伤了。”
回到家, 已经七点, 家里还没做上饭。往日郭雨生要不就是从饭店里带一些菜回来,要不就是先做好饭再来接她。可是今天,什么都没有。
迟雪的肚子饿得咕咕叫, 她看着父亲放好单车, 终于忍不住喊一句:“爸爸。”
郭雨生明白她的意思。小孩子的饭点总是固定的,但凡超过,腹部就难受了。家里没有面,现在做饭已经来不及了, 怎么也得半个小时。
迟雪再次忍住,低头, 她连看电视都没有心思了。
郭雨生换了一身衣服, 用药水稍微处理伤口, 迟雪看着爸爸, 认为郭雨生摔得太重, 肯定很疼, 自己再怎么饿, 也不该催促他。
郭雨生又忙前忙后, 在窗边不知道捣鼓什么东西, 似乎无暇顾及自己幼弱的女儿,七点半到来,迟雪看着天都黑了,她才对郭雨生说:“爸爸,你不饿吗?”
“不饿。”郭雨生回答。
迟雪只好忍着。二十秒后,郭雨生的动作突然停下,他看着女儿,手缓缓放下,才说道:“我们出去吃吧。”
郭雨生终于想起了她。
迟雪和爸爸走出家门,到大街上,大街上亮满灯。这是迟雪第一次这么晚出门,她有些兴奋,激动盖住饥饿。
郭雨生看上去有些疲惫,可是他太高了,迟雪只顾着望街景,看不到。他们在大街上走了两百米,看到一家商场,商场隔壁开着汉堡店,迟雪痴迷地望着,目不转睛。
里面很多人,坐着白领、学生,他们或者有一杯咖啡,面前一部电脑或是一袋薯条。迟雪有一点羡慕,她的脚步随着郭雨生往前走,目光却在橱窗停留。
郭雨生停下,迟雪往前走,然后被拉住。
她回头,爸爸领着她往回走,进入汉堡店。
“有没有想吃的?”郭雨生温声问。
迟雪看着桌子上点餐的屏幕,闻道薯条的味道,口水已经快流出来。她划动一下,在眼花缭乱之中,点一个最便宜的小份薯条。
“我吃这个。”
郭雨生将她放在椅子上,她就坐进桌里面,对面的椅背上有一个镂空的笑脸。迟雪晃着腿等待,爸爸又加了一点食物,准备去取餐。
她看着店里来来往往的人,突然想起什么,赶忙从椅子上下地。
“爸爸,爸爸。”
郭雨生的脚步被她叫停。迟雪跑上去,拉着他的手,抬头摇晃道:“你回去坐吧,我去取餐。”
郭雨生温声:“盘子很大的。”
迟雪从爸爸手里拿过取餐条,摇摇头:“没关系的,我去吧,老师说我们要学会自己买东西,我去取餐。你受伤了,不能拿重物。”
她见着爸爸犹豫一下,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松开他的手就往前台排队去,小小的身影挤在人堆中,只有豆丁那么大。她回头,对郭雨生说:
“你回去吧,好好坐着,休息一下!”
爸爸只好回去了,迟雪转回身,两只手攥紧取餐的小纸条,她感到一点紧张。她说的理由爸爸会相信吗?虽然爸爸确实受伤了,可迟雪一开始想的,是爸爸的脸。
好多人,好多人,他们会用怪异的目光看爸爸吗?
她被排队的人拥挤着,第一次一个人买东西,和别人打交道,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出餐速度很快,迟雪随着人群,很快就来到取餐台。雪白的取餐台高度到达她头顶,迟雪仰着头,才勉强能看到服务员姐姐的模样。
服务员姐姐笑着问:“小朋友,你的号码是什么呀?”
迟雪伸出雪白小手,将纸条递过去,服务员姐姐看了,将一个硕大的盘子拿出来,上面放着饮料和一个汉堡和鸡肉卷,以及一份薯条。
迟雪吃力地接过,盘子占据她的两只手臂。她摇摇晃晃地下两阶楼梯,抬头,见爸爸正在望着橱窗外。
郭雨生并没有来帮她,迟雪艰难地走回来,将食物放在桌子上,又爬上自己的椅子。郭雨生仍望着窗外。
她看着汉堡,还有饮料,她将汉堡推给郭雨生,自己倒出薯条,开始挤番茄酱。
店里很多人,坐着、说着话,昏黄的灯洒下,落到每一个人的肩膀上。外面的天已经黑得彻底,但车灯和人流一刻不停。
番茄酱红红的,在纸巾上堆成小滩,她吃一根薯条,对一直侧头的郭雨生喊:“爸爸,你的汉堡!”
郭雨生才晃晃,将目光转回到女儿身上,“噢,好。”
迟雪又抱过饮料,对郭雨生问:“爸爸,我可以喝吗?”
冰饮料甜甜的,有她的手臂那么大,郭雨生不甚在意点点头,她独自把吸管插上,开始啜起来。
等她吃完半袋薯条,爸爸终于不再发呆了,他拆开汉堡包,掰下一半,递给女儿。
迟雪接过,开始大口咬起来。
她喝了半杯饮料,吃半个汉堡,还有一盒小薯条,非常满足。
郭雨生拿起剩下的边角料吃完,迟雪沾一根带番茄酱的薯条递给他:“爸爸,这个很好吃。”
郭雨生的身子顿顿,定住了,几秒后他重新低头,拒绝女儿道:“你吃吧。”
爸爸不吃番茄酱。迟雪记住了。
她只好自己吃下,开始玩手腕上的智能手表,她只要喊“拍照”,摄像头就会动一下,能从小屏幕上看到自己可爱的面庞。
她想着给爸爸拍一张,可是犹豫了,印象里,爸爸没有拍过照。她真的要往自己的相册里,存一张爸爸的照片吗。
她最终还是认为,爸爸是自己的爸爸,手表也是爸爸买的,当然应该给他照一张。
当她鼓起勇气,正欲拿起手表摄像头,对郭雨生说自己想法时,郭雨生突然站起来了。
他说:“我们回去吧。”
迟雪一听,有点失落,她坐在椅子上,手表里的相机刚被调出来,现在只能拍到昏黄的灯光。
郭雨生拉起她的手,目光仍往外面望着,好似在凝视着来来去去的霓虹灯。迟雪忽地觉得有点冷,她张大两只手,要爸爸抱。
郭雨生抱起她。
“爸爸,明天是星期天,不用上幼儿园,我今天能不能晚一点睡呀?”迟雪在他耳边小心翼翼地说,“我吃太饱了,肯定睡不着。”
他们走出汉堡店,迟雪将身子靠在郭雨生的肩膀上,回头往高处望。她看到耀眼夺目的广告牌,女明星正拿着一支口红,摆着吸引人的姿势。
迟雪在想她自己以后也要拍广告,她知道这会获得很多钱,电视里都说,明星可赚钱啦,一天就有几十万块。
等她有钱,她一定要把商场里的这个小熊买下来,还有那条裙子,她还要吃好多的薯条,试一试芝士味的披萨。
她当然会分一点给爸爸,给他买围巾和大衣,这些可是时尚单品,就算是爸爸的样子有点奇怪,他穿上后也一定能变得好看。
郭雨生带着她,过了红绿灯,她的身子仍然没有转回来,痴迷地看着商场。
“爸爸。”她童言童语轻喊一句。
郭雨生脚步停下了。他对着怀里的女儿,也轻声道:“我们去逛街,好不好?”
他带着女儿在商场里逛了一层,两层,迟雪的脚就有点累了,她慢慢地走,眼睛里装满了新鲜事物,每一个橱窗都吸引着她目光。
尤其是夜幕与灯光混杂,彩色的摩天轮旋转,映射出炫光。她从未感受过原来家以外的黑夜是这么漂亮的,一点都不像自己家窗户外面的昏暗安静。
郭雨生给她买了一个小手大的冰淇淋,还买了一小盘沙拉水果。迟雪吃得很开心,到九点多,她真的累了,眼皮止不住耷拉下来,尽管她被爸爸抱着,可两条腿也还是酸得快断掉。
郭雨生抱着她,什么话都不说,开始回家。
他穿过霓虹灯、穿过咖啡店和广告牌,女儿已经在这段路程上蒙着眼皮,有睡熟的迹象。
伤口已经不流血,他一只手抱着女儿,一边看着自己的手臂,血液没有染上衣服。
他行走在路灯下,从繁华回归偏僻,老旧的居民区混杂着水泥路,浸入黑夜里。
槐花树照着月影,落在楼边,他抱着女儿走入小巷,关注女儿的气息,已经彻底熟睡了,身子一起一伏。
刚刚迈入巷口,路变得狭窄,光线暗下来,巷尾突然定站一个人影。
郭雨生抬抬眼,抱紧一下女儿,用手护着她。
对方来者不善,亮出了一把匕首,但没有上前,仿佛是在等待面前人安置好怀中的累赘。
“你,”对方盯他一眼,再度直视他变形的面庞。
郭雨生侧侧身,他今日的迟到不是因为摔倒,而是被袭击了。他垂目,用手轻抚女儿的背部,迟雪的呼吸顺畅,正在睡梦中酣畅。
空中忽地刺出寒光,冰刃在黑夜中若隐若现,薄薄地悬在半空,尖锐统统针对同一个方向,电线上凝结出水滴,往下流淌。
郭雨生并无说话。
对方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在郭雨生面前,称得上年轻气壮。面对他的平静,对方也不多余出声,只是盯着,脚跟压得地面更紧。
气息在死寂中浮动,两人对峙僵持。
他呈现防卫的姿态,手没有离开过女儿一寸,对方久久凝视着他,终于在某一刻,发动进攻。
强烈的气息立马席卷十米之内,空中的冰刃碎裂,蒸发的水汽又立马合上,成了晶莹的壁。每次受到攻击,就瞬时消散,不出一眨眼,再次凝成。
“你今天下午应对起来,很吃力。”对方见此状,一笑,“是残了吗?还是老了。”
他为了报仇,等这一刻很久。就是这个人,他亲眼见着这个所谓的“棘”,将自己的父亲杀死。
孩子亲眼见着父亲高大的身躯倒下,而另一具沉默的,带脚镣的尸体,拖着沉重缓慢的步子,从尸体旁踏过。他睁大着眼睛,想要呐喊,压抑在基因里的恐惧,让他完全失声。
“我该叫你什么呢?尺言,还是‘棘’?”对方自然笑起来,而在目光落到他身上时,进攻更加剧烈。
四面八方的气场合拢将郭雨生包围,他快只剩下脚边的半米立足地了,对方突然停下,轻声说:“你可以把你女儿放下,我会将她送到警察局去的。”
郭雨生定住,他犹豫了。
对方见他这样,又笑起来,说道:“真的是拐头换面,不做有寂司的走狗了。你倒好,一切都重新开始,切割得干干净净。”郭雨生没有回应,他看着高大的槐树,弯腰见树基,正欲弯腰将女儿放下。
迟雪在梦中酣睡,刚要被放下时,小手忽地拉住爸爸的衣服。
只是轻轻抓一下,郭雨生的动作,又停了。他重新抱紧女儿,直起腰,站定在树荫下。
月光平等地落在每一个屋顶上,照得空中的冰晶剔透。
他喷出一口浅息。
“……”
“爸爸,”迟雪揉着眼睛,看到突然亮起的灯,从他怀中直起身来,揉揉眼,“我们什么时候回家的啊。”
郭雨生关上门,将灯都打开,窗户还停留着半打开的状态,“刚刚。”
迟雪靠在他身上,搂着他的脖子,蜷缩起来,嘀咕道:“好冷呀。爸爸,天气变凉了。”
郭雨生垂眼,将钥匙丢下,应答:
“是吗。”
第94章 【番外】往事-第一课
迟雪要去上小学了。
隔壁邻居的奶奶, 送给了她一个粉色的书包,其他小朋友的书包上都有公仔,可是她的新书包没有。
她隐隐约约觉得, 自己的书包比她们的都好看,即便没有卡通片里的公主。她已经是正经的学生了,不该再沉迷动画片, 也不该有不切实际的公主梦了。
幼儿园同学有的去了私立小学, 有的去了国际学校, 还有一些和她一样, 留在了附近的公立,那个周边有菜市场和公园的小学。
爸爸工作的地方,就在她上学路边的某间小饭馆里。
她忽地有一点紧张。
校服已经定好了, 只有一套, 每个星期只需要穿两天。这一规定,是出于好意,让学生们能穿上漂亮舒适的私服。
郭雨生看到通知后,帮她收拾了一下书本和衣柜, 又给她钱,让她文具店去买喜欢的铅笔。
迟雪买了一套水果橡皮檫, 每个只有手指甲盖大小, 她的笔袋要二十块钱, 有点贵, 可是镶满水钻, 亮晶晶的。
她背着新书包, 穿着自己的小裙子, 由郭雨生送到门口, 去上第一节课了。
到达教室, 她一路上看见好多大人,他们牵着自己孩子的手。有的孩子闹别扭,在教室门口不肯进去,迟雪可不一样,她很乖,迅速地跟着座位表找到位置,十分让人省心。
她看着窗外的吵闹,感觉自己和他们,就不在同一个世界中。
老师进来了,拿着书本和电脑。她穿得很像一名老师,戴着眼镜,表情得有点凶。
可是一出口,迟雪认为老师比想象中温柔。
“现在,我们来做一个自我介绍。按学号来,一个个轮流上讲台。”
迟雪是第6号,她前面有五个同学。第一个同学讲了家住哪里,第二个同学讲了兴趣爱好,第三个同学说了好多吃的……到迟雪了。老师喊到她的名字,又说一句:
“迟雪,真好听的名字。”
她上台,抓着裙子的衣角,突然感到喉咙干干的。放眼望去,小小的教室里挤了很多人,各种各样的眼睛和发型,她张口,说出第一句话:
“大家好,我叫迟雪,迟到的迟,下雪的雪。”
下面有同学探头,窸窸窣窣说悄悄话:“哇,她长的真好看。”
迟雪的裙子也好看,长长的到膝盖,有蕾丝和褶皱,她抬抬头,黑色的软发搭在眉毛上,眉眼亮如宝石,宛若会发光。
“我喜欢,看书,看电视,我家住在离这里二十分钟的地方。我和我的爸爸一起住。”
她的声音软软的,很好听,人像洋娃娃。
迟雪其实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她只好跟着前面自我介绍的人随便找了两个。说完后,她后悔了,她应该说喜欢听音乐的。
回到位置上,下一位同学上来。她端正地坐着,很多人看向她。
等到所有人自我介绍完,迟雪的腰杆已经累了,她想趴下,可是她没有。老师严厉地拍一下桌子,全班安静下来,听班主任讲道:
“今天是周四,明天是周五,后天是周六。后天学校会办一场家长会,需要你们的爸爸妈妈来学校。”
新选出的班长已经拿出一叠纸,发给每个同学。
“这里有一份通知,你们拿回家,今晚让爸爸妈妈签名,明天拿回来。知道吗?”
下面齐声答:“知——道——”
迟雪也跟着答了,可是答完后,她就迷茫起来……爸爸要来家长会。
以前幼儿园的时候,他从来没在其他小朋友面前露过面,就算是家长会,老师也会特意嘱咐她,你的爸爸可以不参加。
现在,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下课,她要主动去和老师说吗?还是,让爸爸打电话过去。万一爸爸真的来参加家长会了……她会不会被同学用奇异的目光看待,会不会被同学拼命追问和嘲笑。
在学校上的第一节课,她心不在焉,老师讲的乘除法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放学出校门,她从众多小朋友里脱出,往旁边走,望见角落里推着自行车的郭雨生。
她想着自己应该喊一声“爸爸”,可是自己没有,她垂着头走过去,看上去像被书包压垮了。
她抱着郭雨生的腰,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将头靠上去。等到人少了,路上清冷,她才讷讷出声。
“爸爸。”
郭雨生似乎回应了一句,又似乎没回应,迟雪继续喃喃:“老师说,周六要开家长会。”
自行车平静驶过,走直线,一朵黄槐决明落到迟雪的脚边,被单车后轮碾扁。
“噢。”郭雨生应了一句,这次迟雪听清楚了。她自认为有一点内疚,对不起爸爸,仿佛自己是把爸爸架在火上烤的凶手。
“你要去吗?”她抬抬头,望着爸爸的背。
郭雨生没有停下自行车,他往前踩着,没有回答。
郭雨生已经三十七岁了,在迟雪看起来很老,实际上还算年轻。其他人都看不出他多少岁,有的说三十,有的说六十。
郭雨生停在了蛋糕店前,取走迟雪喜欢的黑森林。迟雪忽地想到,这是上小学的第一天,爸爸会不会给她准备了惊喜。
电视剧都是这样演的。
她抱起一点期待,不再出声,跟着爸爸回家。郭雨生打开灯,将蛋糕放在桌上,迟雪环视家中一圈,没有看到想象中的礼物和大餐,心里不禁失落。
她爬到沙发上打开电视,电视里放新闻,她不禁想到今天下午,同学们被父母接到时,他们的爸爸妈妈都会问:“今天学什么了?有没有作业呀?”
这个时候,她的同学们就会响亮地回答:“没有!”迟雪看着电视,想着这幅场景,转头望郭雨生,他正在厨房里进出,丝毫没有过问她校园生活的意思。
她把脑袋靠在沙发上等待,即便她知道,郭雨生肯定不会问出这样的话。
一直到吃晚饭,郭雨生依旧没有回应家长会的事情,迟雪不知道他是忘记了,还是故意不提起。她摸出书包里的通知,自己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
最后,迟雪没有拿给他签名。
她偷偷地拿起笔,笨拙地签下“郭雨生”三个字。
第二天放学回来,她就去敲响邻居家的门,她说了自己的请求,邻居奶奶犹豫一下,勉强答应下。
迟雪有些兴奋,也有些心虚。那天晚上,她不敢直视爸爸的目光,连爸爸给她盛饭,她都不太敢抬头了。
可是啊,可是,明天就是家长会了,邻居家的奶奶,一定会去学校吧。
她可以找什么理由呢?奶奶,还是外婆……她想了很多,躺在松软的被子里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她七点钟就起床,对爸爸说自己要和朋友出去玩,一个人就走出家门。
她去敲邻居奶奶的门,没有回响,一看时间,已经快到开会时刻了,等了五分钟,只好往学校去。
邻居奶奶提早出发了吧,她这般安慰自己,匆匆往学校赶。
学校布置得很漂亮,门口有很多车,穿着得体的家长们牵着孩子的手往里走,迟雪有一点紧张,走到班级门口,她望一眼,邻居奶奶并不在自己的座位上。
她咬咬牙,一瞬间鼻子酸楚,快要哭了。
每个小朋友隔壁都坐着他们的家长,氛围其乐融融,迟雪站在门口,背着书包手足无措。
班主任经过,见到这个招人喜欢的小女孩杵在窗边,关怀道:“小雪,你怎么不进去啊,会议要开始了。”
迟雪没有办法,只好一个人坐到位置上,在大人重重叠叠的身影里,她孤单且无助。
班主任上台,看了一眼,抿抿嘴,没说话。
迟雪目光与班主任对碰,焦灼坐在座位上,动静不得,一个小时下来,泪水已到眼眶边盘旋。自己特立独行,而有一些小朋友靠在父母身边,有一些玩着手机,只有她,干巴巴地坐着。
没有人关注到她,她更加不安,如果班主任问一句:“你的家长呢?”她就可以胡编乱造了:“我的爸爸突然要出差,不能来了”或者,“我的奶奶本来要来,但是她摔倒了,我只能自己一个人来。”
这场会议,很平静地结束了。
老师走出教室的那一刻,迟雪整个人宛若瘪掉的气球,没有了精神。
一个同学上来想要搭话,问她“你的家长呢?”她还没等对方出口,就背起书包,往教室外面走。
她还得走二十分钟的路,自己回家,到那时,已经过了中午饭点。
她还说和同学们出去吃饭呢。可是现在,还能沮丧地回到家,饿肚子到晚上。
迟雪垂头丧气走出校门,风拉扯着她单薄点沈总,她抬抬头,余光忽地瞥见角落里,有一部熟悉的自行车。
郭雨生戴着围巾,站在那儿。
她定住。
郭雨生站在那儿,什么话都不说,身子修长。
迟雪的脚步动一下,没走一步,就停下来。她仍站在原地,身旁有很多家长和小朋友经过,
“妈妈,我等一下要去吃牛排。”
“你写完作业了吗?天天想着玩,下午还想不想去游乐园。”
郭雨生仍在那里站着,仿佛他就是角落,从来都不引人注意。
直到身旁的人影都散去,空落落一片,迟雪的脚,才缓缓地、犹豫地抬起来。
她回到郭雨生身边。
爸爸来接她了,并且沉默不语。她靠在爸爸的背上,感受着自行车的颠簸,想着自己的过错,想着父亲的突然出现。
她今天遭遇了很多,前几天上学也遭遇了很多,她觉得自己应该和爸爸说话,可是,她突然什么都说不出了。
一句想对爸爸倾诉的话,都没有。
郭雨生仍在蛋糕店前停下来,迟雪徒劳地想着,忽地抬头迷茫,见他走进店里,取走一块黑森林,又走出来。
迟雪以为这次对视,他会责怪自己,或者询问原因,可是他什么都没问。她觉得,爸爸就像机器人,每天重复着一套程序,没有任何情感和安抚。
他也从来,不和自己讲话。
迟雪重新靠在父亲的背上,好似失去了温和。以前幼儿园的热情洋溢的话语,他听了吗?自己在后面源源不断的讲着,爸爸真的听了吗?
她热情洋溢地说着路边的花多么漂亮,老师教了她什么,今天吃的什么,和哪个小朋友说话了,爸爸只会轻嗯一声,从不缀上话语。
就像她会看每一朵黄槐花,而爸爸,只会碾过它。
迟雪靠在父亲的背上,好似失去了温和,她忽地觉得,自己和父亲,有一层看不清的隔阂了。
第95章 【番外】往事-初中
“你今晚打算来吗, 迟雪?”
朋友们呵呵笑声间,询问着群体旁的一旁的迟雪。
迟雪一愣,抬抬头:“啊?”
“就是下课后, 我们几个人出去聚一聚,班长说那间饭馆还挺好吃的,你去不去呀?”
长得漂亮的女孩, 到哪儿人缘都不会差, 尽管迟雪不算人群中活跃的, 但大家仍然记得她。
他们已经是有零花钱的年龄, 有自己的社交圈,年少的青春开始点缀,有了颜色。
但是, 班长说的那间饭馆, 恰恰就是郭雨生的工作地附近……迟雪见朋友们期待的眼神,听她们侃侃而谈,犹豫一下,还是答应下来。
她需要打一个电话给郭雨生, 告知他,今晚不回去吃饭了。
下课后才四点钟, 今天是社团活动, 两节课都自由。朋友们拉着迟雪, 早早就出了校门, 一路上, 有说有笑的, 聊着哪个明星和班上的八卦。
“诶, 你知道隔壁班的美女, 和她男朋友又分了吗?”
“好像还发朋友圈了, 什么诊断书,抑郁了。”
在三言两语中,她们迈步往着校门外右边的路走,迟雪通常回家都是要走左边的,今日突然改了路线,有些不习惯。
街景逐渐熟悉起来,她心中有些不安,出言问道:“我们要去的饭馆,是哪一间啊?”
朋友思索一下,说出位置和名字,“他们说虽然很小,但是便宜又实惠,还有烤串吃呢。”
迟雪的脚步顿一下,未等朋友们察觉,她就继续往前走。
年轻的女孩相互拥簇着,来到他人介绍的实惠小饭馆,迟雪捏着衣角,沉重的书包仿佛要压垮她的肩。
朋友们选了一个靠墙,带灯的位置坐,墙上挂着日历。一位朋友感叹:“哇,好有怀旧的气息。”
这种老店
店里人还不算多,空间很狭窄,几个朋友挤在一起,暖洋洋的。
一个朋友拿起特别怀旧的菜单,这个是个稀罕东西,口里念念有道:“嗯……麻婆豆腐、皮蛋菠菜、辣子鸡,哇这价钱确实不贵。”
另一个朋友凑头过去,翻看两下:“诶,我要吃这个,我们点一条小烤鱼吧,再配上米饭,肯定很香。”
她们陆陆续续商量好几个菜,迟雪在一旁心神不安,直至朋友叫她:“迟雪,迟雪,”她才猛然一抬头。
“你要吃什么呀?”她们把菜单递过来,问。
迟雪接过,其中一个同学摸到她的手,惊讶道:“啊呀,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啊?”
她的手冷若冰块,往外面望望,望不到郭雨生之前工作的店铺。她有些失落和安心,自己太久没来过这边了,三四年级之前,才不停往这边奔来。
他会出现吗,会看到自己吗?万一他们真的碰上了……迟雪侧侧头,看满是油渍的菜单,到时候,她究竟该不该同郭雨生说话。
可万一呢,万一他们相安无事,没有碰上呢?
迟雪为自己的想法而愧疚。那可是,自己的爸爸……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开始担忧、或者说,以他为耻了。
谁叫郭雨生毁容了呢,谁叫他这么贫穷呢?迟雪的同学们,都热爱着怀旧的墙和饭菜,尽情体验过后,就回到干净整洁的高楼里。
迟雪不一样,她每天就生活在这所谓的怀旧之中。面对着怀旧的墙、沙发、茶几,他们家的电视还是旧款之中的旧款,连学校的智能屏都比它清晰响亮。
同学们吐槽着的,是迟雪遥不可及的,她们向往的,是迟雪自卑的。
她从未在朋友面前,透露过自己的家庭,而她们问道时,她会回答:“我是个,独生女。”
“独生女啊。”朋友们点点头,若有所思,“那家产岂不是都是你一个人的。真幸福啊。”
独生子女,这可是一种时髦,这是迟雪唯一能拿出手的标签。
烤鱼的香味开始从后厨传来,迟雪又往门外望着,试图寻找电动车的身影。郭雨生回家了吗?他现在应该在家里吃饭吧。她找着他的身影,可打从心底,不想看见他的任何一缕发丝。
时间五点钟。
第一道菜上来。老板仍在后厨切菜,传来哒哒哒声,是老板娘端上来的。
“油焖茄子。”朋友闻一鼻子,“真香。”
迟雪什么味道都闻不到。
朋友们拿起米饭,陆续又上来几个菜,拍照片后就开动了,茄子每人一筷子,不断被夸耀。
“迟雪,你快试一下,真的很好吃。”
“太下饭了。我的天啊,比我妈做的好吃多了。”
迟雪在她们的催促下,拿起了筷子,触及到茄子的时候,筷子有点颤抖。
她夹起来,按照她们的说法,拌上米饭送入口中。舌尖与茄子一触及,她的身子就僵住了。
是,她在家里吃的味道。
她抬头,恐惧地抬眼皮,朋友后方十米的小门外,一个人正低着头,从为数不多的光亮间经过。
她看不到脸,可她看到了,郭雨生。
郭雨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间她从未有印象的饭馆工作,也许已经一年了,也许好几年了。迟雪震惊着,开始对朋友们的聊天邀请排斥且害怕。
她什么都没听到,直至她们不停地喊:“迟雪,迟雪,你怎么了!”
迟雪才恍然回神,为自己的过错找替补,指着后面的墙到:“没有,我刚刚,看到了,一只蜘蛛。”
蜘蛛这种可怕的生物,当然值得沉默和震惊,朋友们纷纷体谅,惊恐地说道:“啊,它走了吗,幸亏我没回头,我可害怕了。”
迟雪想回答,它走了,不必害怕。可是当她再次看到郭雨生晃动的发丝,她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没,没有。”
这些话,郭雨生也许都听得一清二楚。迟雪现在顾及不了这么多了,她什么感情都想不到,只想着自己。她在接下来的饭局里,要编织一个两个十个百个谎言,要心惊胆战地坐着。
“烤鱼来了,小心烫。”老板娘端上烤鱼,亲切地说道。
送完菜后,又来几桌客人,小饭馆里开始热闹起来。老板娘忙活着,凑个头到饭馆后门的巷子里,看见停留在这里的残疾帮工。她热心地关怀:
“今晚怎么留这么晚啊,不用接女儿吗?”
“她和同学出去玩了。”郭雨生温声。
“你女儿也上初中了吧,真好啊,学习怎么样?”
郭雨生简言,弯腰低头切菜:“还可以。”
郭雨生回话轻声,可迟雪一点都听不清他回了什么。迟雪紧张地想,或者郭雨生隔着这么远,也没能听到自己的声音,也没能认出自己吧。
一个朋友突然说要去上洗手间。
她走到后门去,几分钟之后,走回来。立马对着她那些善解人意的伙伴说,“啊,我刚刚去上厕所,然后看到后门那里有个洗菜的……好可怜,毁容了。”
“啊,有多严重啊?”
“就是,全身没一寸好皮肤,很吓人那种。我走过去,都差点被吓到了。”
迟雪埋头,什么话都不说。
这场沉默一直持续到晚饭结束,当她和朋友们平摊结账时,她发觉,爸爸已经不见了,他的电动车也不在这里。迟雪心里忽地有一种落寞的轻松,回头,朋友们说,隔壁有夜市,要不要去玩。
迟雪看着时间,她应该要回家了。
“去,去吧。”
朋友们和她,开始往夜市迈步。其中一个朋友打电话:“喂,妈妈,我等会还要去夜市逛一逛,你八点半左右过来接我吧。”
另一位朋友问:“诶,你们等会儿你怎么回家啊。”
“我啊,我可能也是我爸妈来接。”“真好,我得打车回家,不过也不算贵,就四十块。”
“迟雪,你呢?”
迟雪忽地被问到,手足无措。
“我,我家离这里挺近的,走路二十分钟就到了。”她虚心地回应。
事实上,这段路程的时间,是郭雨生骑电动车二十分钟,并非迟雪一个人走路。
朋友们没过多在意,她们迅速被闪耀的小彩灯吸引目光,一个朋友买了兔子样式的玩偶,一个买了精致的瓷花瓶……迟雪望着纷纷扬扬的小玩意,它们的价格和物品的模样丝毫不匹配。
迟雪,什么都没买。
夜已经深了,她们喝着椰汁,立足在夜市人群间,终于要迎来归家的时刻。
“我妈说她到了。”
“啊,那我也要打车回去了,都九点了。”
“我爸也开车过来了。”
迟雪手足无措,她捏着手机,上边却没有任何一条消息。她走回去,该要走一个小时,路面漆黑,人也少。
可是,可是朋友们都坐车回去,她要是先走了……不太合适。
一个朋友坐上她妈妈的车走了。一个朋友打的车到路边了。一个朋友和她留在一起。
“诶,迟雪,你真的不用现在走回去吗?”朋友吸着椰汁,温和说,“九点多了,你也快回家洗澡吧。”
迟雪虚心地回应:“很近而已,我等你爸爸来了再算吧,我对这边熟,你一个人,不太好。”
“这样啊。”朋友椰汁的吸管,被咬扁了。
终于,朋友的爸爸从市中心的写字楼下班,驾车来到这个偏僻的夜市,来接他那可爱娇纵的女儿。
“再见。”迟雪站在黑夜里,告别。
朋友的爸爸摇下车窗,大人的心思总要谨慎一点,他对女儿的同学问到:“天这么黑了,要不我把你送回家吧,你住哪里?”
迟雪摆摆手,笑笑:“不用了,谢谢叔叔。我家很近,走路很快的。”
此刻,她的朋友在后排冒出一句:“十五分钟左右。”
朋友爸爸招招手:“十五分钟,这么晚了,你上车吧,反正我也要顺路出去的,我把你送到家吧。”
她的朋友打开车门:“对啊对啊,反正也顺路,迟雪,快上来吧。”
迟雪上了朋友父亲的小汽车。她报出一个街名,就开始垂头。
幸而夜很黑,看不清路边的情况,十分钟后,小汽车停在了这片光亮不多的老居民区里。
“是这了吧。”朋友爸爸确认。
迟雪点点头,直至看到他们的车走了,才跨过街道,走入那层破旧的居民楼里。
她进楼道,看到空荡荡的楼道,心里感觉落了点什么。上楼梯,用钥匙打开门,一盏微亮的灯笼罩客厅。
她喊一句:“爸爸,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
郭雨生不在,她惊讶,忽地想起心中的空落是什么了。楼道里,居然没看见往常的电动车。
她赶忙打电话给爸爸,拿起手机,才发现自己的手机,居然关机了。
郭雨生打不通她的电话,也收不到她的消息。
她站在客厅里,愣愣地想着,几分钟后,门开了。
郭雨生见她回到家,什么话都没说,一如既往地安静关上门。
他出去找自己了。迟雪心里揪一下,望着从身旁经过的郭雨生,百般滋味涌上喉头。
“饿了吗?”父亲问。
迟雪恍惚着,摇摇头,郭雨生的平静,让她仿佛感觉到,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亦或者说,对面不像是一个爸爸,而是某个寒暄的人。
可是,他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迟雪望着郭雨生的背影,他一言不发进入到洗手间,开始洗漱。到底,为什么呢?
迟雪拼命地想着,绞尽脑汁。
她送别朋友的时候,郭雨生已经在不远处等待了半个小时。
她登上小汽车时,电动车迟钝一下,还是停住了。直到小汽车开出一段距离,郭雨生才沉默着,跟上去。
她站在路边时,郭雨生只赶上一半路程。
她站在客厅里时,郭雨生从街道边,望见窗户里的人影,才慢慢地推车回楼道。
她觉得,自己真是,畜生。
一个下午,或是冬天,她穿着毛衣或戴着围巾,和朋友再次走到那条街道,郭雨生在饭馆后面清理着蔬果。
朋友们从交谈中突然抽出精力,想起那个毁容的可怜人,各自唏嘘两声,而她站在朋友中间,垂眼建议:
“我们要不走另一边吧。”
第96章 【番外if】十年后
迟雪要结婚了。
她的年龄在众人看起来过早, 这位漂亮女孩,在24岁就与同级的大学同学定下婚期。
大家都说她嫁了个好人家,对方英俊、年轻、家世好, 当然能配上她这等美貌。
大家又说,郭雨生苦了这么多年,该享福了。就算没有新房子, 也该有好日子了。女儿嫁出去, 换的可是金龟婿。
郭雨生将门一闭, 闲言碎语就留在外面。
迟雪罕见地回到这栋破楼, 拿出钥匙开门,邻居阿姨朝她打招呼:“回来看爸爸啦?”
她自从工作后,吃住都在公司, 两个月才回一次家。
“啊, 对的。你们吃过饭了吗?”迟雪熟练地寒暄。
“早吃了。”邻居靠在门上,突地伸伸脖,眯眯笑着,向她打探结婚的消息:“你上个月带回来的那个男朋友, 看上去还挺不错的,怎么样, 彩礼给了多少呀?”
迟雪笑笑, 避开话题, 邻居见她不回答, 也嘿嘿笑笑:“你以后可要好好孝敬你爸, 把你养大, 多不容易啊。”
迟雪进门, 锁上, 房子内一如既往地朴素洁净, 带着旧色。
灯开着,迟雪环绕张望一下,看不见父亲郭雨生,放下包,往厨房和房间走。
“爸。”
郭雨生在他自己的房间里。
迟雪在门外,往里面望,父亲房间里尽是青蚊帐旧窗帘,与她旧时印象里的没有一丝改变。她疑惑问:“怎么还不吃饭啊?”
郭雨生正坐在床头,戴着老花眼镜,膝盖上放着一个月饼盒子,他的手捻存折,低头看着。
“你过来一下。”郭雨生开口。
他的邀请很罕见,迟雪感到一点莫名其妙,又有一丝惊讶。她走过去,坐到父亲的床上,在他身边。
郭雨生的眼睛不太好了,视力退化得很快,医生说这个年纪,得老花是正常的,但郭雨生不太肯接受,迟雪工作后才给他配了一副眼镜。
他几乎不戴,今天却莫名戴起来了。
手里的存折翻了个面,上面写着数额不小的数字。郭雨生递给她。
迟雪接过,听到父亲说:“这是给你的。”
上面有三十万,迟雪看了一下,都是每次两三千存起来的,陆陆续续好几页都是满的。这对迟雪来说不算很多,只是她两年的工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