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郭雨生来说,他存了二十年。
“我不用。”迟雪愣愣,拒绝,递还给他,“我自己有钱,我能赚。”
郭雨生没有接回来,手上拿起另一份存折,只是说:“这就是给你的,你可以当嫁妆。”
“现在都不兴彩礼嫁妆这一套了,”迟雪回,她男朋友来见家长时,郭雨生也丝毫没有提及彩礼的事情,“我和他说好了,不要彩礼也不要嫁妆。”
“拿着。”郭雨生命令,可强硬之中,始终能窥见温和,“这是给你的钱,你手上要拿一笔钱。喜欢干什么都行。”
他给女儿准备了三十万,手上的这本存折,是另外的二十万。他会帮她保管。
而他留给自己的钱呢?很明显,他没考虑到自己养老的问题。万一女儿弃他而去,他就彻底失去了所有依靠。
迟雪发自内心震惊,她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如何攒下这么一大笔钱的。供自己走艺考已经是一笔巨大的花费,后来他又供完大学四年。
尽管生活费给得不多,迟雪自己也会赚些外快,后面已经能自供自足生活费了,她就没继续问父亲要钱。
她想过,郭雨生手头上还会有一点存款压箱底,但没想到居然这么多,而且全都是留给自己的。
“爸,”她喊一声,拿着存折,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回忆一下,自己拿了工资之后,除了给父亲添置衣物、配眼镜,就没有给过他钱了。
婚礼已经在筹备中,男方家有钱,毕竟娶入门,说全部包了。弄得很盛大,婚纱试完,戒指也买了,只差几天,她就要结婚了。
可回想起来,自从上大学后,她就没在家里住过几天,郭雨生就又要一个人了。
他顿顿,又突然喊道:“小雪。”
迟雪抬头,以为父亲要嘱咐自己什么,却听到他沉声:
“你的婚礼,我还是不去了。”
迟雪一愣,望父亲。他一如既往地平和,宛若说出普通的话语。
“爸,不行,都安排好位置了。”
郭雨生没有摇头,也没有看她,望着窗外:“我不喜欢多人的地方,不是很想去。”
迟雪当然知道为什么,他的毁容,他身上的疤痕,常年低垂着头,只怕为她带来麻烦。他甚至和对方家长都只见过一面,现在连女儿的婚礼,也要化作角落的透明。
她没有亲戚,只邀请了几个亲近的邻居和同学,凑不齐两桌子人。而男方摆了七八十围,现在连她的爸爸都不去了,那她该有,多薄弱啊。
如果郭雨生去了,她定会更薄弱,她有一个与自己不相符合的爸爸,这会沦为当场所有人的谈资。
“爸,不行,你一定要去。”迟雪命令里,带着一丝哀求。
她回忆起自己的内心是纠结的,这份纠结让她感到自己淡薄的亲情,她想狠狠打自己两巴掌,继续劝说。
“你得去。”
自从谈婚论嫁后,她设想过很多次,自己的父亲出现男方亲戚面前,出现在众人面前,她每每想到这时,就给自己做心理准备,可现在……
那是她的爸爸,爸爸怎么可以不去呢!
“我只有一个人。”郭雨生平缓地叙说。
“我请了安老师,”迟雪语气稍稍提高,刺破父亲的平静,“她不是你前妻吗?你可以和她一起来。”
他们的关系尚可,虽然很久没联系过了,只见过面。
郭雨生犹豫,窗外一只鸽子飞过,环绕着阳台上剩下的面包屑降落,低头啄食。
郭雨生的前妻,这位名声斐然的作家,很乐意接受这份邀请。她为郭雨生置办一套合身的礼服,并且亲自为他整理头发。
“尺言,你老了,我也老了。”她忽地轻声细语。
她对待前夫的动作仍然亲密、轻松,宛若两人仍是相伴多年的夫妻。
婚礼上很多人,光是宴席,都有七八十桌。男方家世很不错,尽是些企业大亨,嘴碎的邻居望见会场和菜单,不禁感叹:
“小雪可真是攀上高枝了。”
男方的亲戚也当然清楚这件事,他们谈论着新娘子,一边不断夸赞漂亮,一边也不停高谈论阔。
男方父母,对待亲家,有种客气的疏离感。在百忙的招待之中,终于见到郭雨生,于是侃侃两句:
“这是小雪的爸爸,”向周围人介绍后,又上前来,想握住他的手,最后犹豫着还是停在半空,“你一个人养大小雪,真不容易,是一个很好的父亲。”
这是两方的第二次见面,估计以后也不会再见到。
“这位是小雪的……”男方父亲见到安琳,忽地哑语。
“我是小雪爸爸的前妻。”安琳礼貌地自我介绍,她挽着郭雨生的手,动作优雅。前妻的在场,让郭雨生显得没那么形单影只,身上也多几分正式格调。
宽阔的高顶厅挂满了鲜花,吊着一个个粉嫩花篮,灯光璀璨耀眼,一切炫彩夺目,华丽得恍若隔世。
会场在一片喧嚣中,安静下来,所有光亮沉落。
迟雪身穿婚纱,出现在舞台上,没有家长,没有花童,没有旁人,只有一对新人缓缓迈步。
郭雨生坐在座位上,抬头望着,发丝盖住他的眼,却没能盖住他的视线。
那厚重的白纱,就这样缓缓由小变大,再到他的面前,齐平他的视线,他无意识转头,慢慢地,又去寻找女儿的背影了。
司仪的声音响起,婚礼仪式开始,繁琐的步骤让他看得目不转睛,好像在看玻璃外的艺术品。
他的目光也蒙上海浪,或者是镀上膜,隔得很远,与记忆断层。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是,久久地望着。
音乐环绕在耳边,司仪说:“现在,请新郎的父母上台致辞。”
男方父母齐齐上台了,嘴上说了一番动人心扉的话,脸上掩饰不住的平静,最后,男方爸爸拿着话筒,朝向郭雨生的方向,客气笑:
“能够娶到小雪这样的儿媳,我很满意,多亏亲家养出这么漂亮的女儿。让我儿子能有一个这么如花似玉的妻子,真的非常感谢。”
下面有人附和:“真是好福气。”
明眼人都看出,其实男方父母还是对女方家世心怀芥蒂的。毕竟是妥妥的富人阶层,娶了个灰姑娘,就算再漂亮,也肯定有落差。
郭雨生什么话都没回应,他一如既往地抬头,望着。
司仪开始煽情,“我们的新娘,来自于一个单亲家庭,她的父亲独自将她抚养长大。如今,女儿终于要出嫁了,而这位伟大的父亲,心中必定感想良多吧。”
“能否请新娘的父亲,上台发表几句感言呢?”
男方父母已经回到主桌上,周围人对郭雨生,“亲家,去吧,说两句。”
司仪继续说:“是的,新娘父亲说两句。”
郭雨生并没有这样的打算,他很久没在别人面前拿过麦克风,男方父母见状,帮忙解围道:“要不算了,亲家有些内敛,可能不太喜欢说话。”
司仪继续邀请,而一旁的前妻,轻声对尺言说,“去吧,说两句,不是你擅长的吗。”
时隔三十年,他不知道,自己能否还有从前的状态。
郭雨生接过话筒,走上舞台。
众人安静下来,没有讨论,只是注视他,屏息敛声。
这位毁容的父亲,面目在灯光下,变得清晰且柔和,每个人都能看到他的模样。
司仪正准备帮他开话筒,还没伸出手,他就熟练弄好了,开始说:
“我是新娘迟雪的父亲。”
大家以为会听到艰涩的话语,但是,略微沙哑的音色间,每个字,都咬字清晰。甚至比司仪的声音还要端正,没有一丁点多余的气息。
新娘就是学播音点,他们听说过,可没想到这个平平无奇的父亲,居然随意两句话,都这么好听。
他转回身去,面向对女儿,犹豫地抬起话筒,轻喊一声:“小雪,”
迟雪抬头,望着十米之外的,独自站在光下的父亲。
“你长大了,要组建自己的新家庭,作为爸爸,确实该对你说一些话。”
他平缓,沉稳叙述。
“我的人生很失败,贫穷、潦倒、毁容……我没有资格教你该做什么,只能教你不去做什么。”
“我有一些忠告,要告诉你。”
他停顿,语调松弛有度,手握紧话筒。
“不要忘记关窗和煤气,特别是下雨的时候。”
“煮饭不要一成不变,有时候放多一点水,有时候放少一点。”
“不要只想着消费,挥霍无度,存不住钱。”
“不要忘记看路,过马路时左边要看,右边也要。”
“不要太善良,事事帮人,不要好受欺负。”
“不要过于自信,觉得自己什么都行。”
“不要过于相信警察。”
“不要吃芹菜,你有点过敏。”
“不要冲动、吵架,也不要一昧容忍,委屈自己。”
“……”
“不要像我。”
他停住,从家庭细务,到一些奇怪的发言,他说了很多,整整十分钟,一千两百字,三十六条忠告。
所有人都沉默不语,安静倾听。正在大家以为,他致辞完毕的时候,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我还有一份东西,要给你。”
他平静,拿出一份包塑好的纸。看上去像一份文件,非常精致。
“小雪,这么久以来,没送过你什么得体的东西,这次不能马虎了。”
那是一份股权持有证明,印着知名品牌纸原家的标志。
“我将我和你妈妈的所持有的纸原家股份转让了给你,不多,只有0.25股。你姨婆说你结婚,给你缀了0.05股,当做是给你的礼物。”
底下的宾客瞬间深吸一口气,这0.3股的礼物,不说分红,就算拿不到钱,也是不得了的背景。
那可是纸原家,奢侈品牌的领头羊,众所周知的大家族,有着百年历史,自带贵气。
能拿到股份,肯定有不浅的背景,还能缀上0.05股,必定沾亲带故。新娘子的家庭背景,一下子就变得深不可测起来。
听着下面的惊叹和抽气声,郭雨生低头,看着那张塑封好的证明,像是在回忆些什么。
他轻声说:“我们家也不差。”
迟雪一愣,郭雨生弯唇,递过去,“拿着吧。这些股份没什么用,不算贵重。”
他本不想重提往事,这么多年了,不想再沾上一丝旧迹。
可是,当小雪要出嫁了,他坐在床头思虑良久,还是做出这个残忍的决定。他将往事拿出,将尘埃抹去,将过往暴露,这些他身上的刺,全都会化为小雪立足的底气。
那是一份相隔数十年的赠礼,一份来自苦难背后的尊严。
他饱受折磨,可是……他可以被歧视,可以被说闲话,可以遭非议。
但,小雪不行。
第97章 【番外if】二十年后
郭雨生缓慢擦桌, 陶瓶盛着几朵花,他拧抹布,挪到水池旁打开水龙头。
这个房间已经四十多年, 他六十多岁,女儿也快三十了。
她前几天打电话来,说想带男朋友回家看一下。她常年在外地的电视台工作, 半年回两次家。
郭雨生放下抹布, 将身子挪回沙发边, 他打开投屏, 墙上开始播放画面,屋子内马变得人声鼎沸。
小雪前几年,看到沙沙作响的电视机, 认为实在过时了, 现在的电视台都停了频道,只剩寥寥几个还在运营。
她看不过眼自己的父亲终日对着雪花屏幕发愣,在限时的信号里茫然地转台,拿出第一个月的工资置换了新式投屏盒子, 很方便。
只需摁下一个小按钮,想看什么都有。连显示屏都不需要了。女儿对他说:“我还专门买了个几年前的旧款式, 这已经算适合你用的了。”
他没用多久, 就弄到另一个模式, 只能放骨传导的音乐, 满屋子都在震响。
想查说明书, 找不到纸质, 他上网找官网客服, 在各种虚浮的字里摸索半天, 还是没看懂一串串超链接和代码。
女儿回来后, 摁了一下盒子背面的红点感应区,说明书才投到墙上。他抬头看着,有些茫然。女儿不以为然:“你该学些新东西了。”
他倒不是什么都没学,这几年兴起的便携卡他倒是用得很熟练了。一张半个巴掌大的卡就能囊括所有信息,保密性也好,需要指纹解锁。
包括身份、数字货币、医疗卡……还能绑门卡,能用来交易,不用连网。手机变成得太薄了,也太小。
女儿有些嘲笑似地说:“你那是一张卡,专门为你们这些老年人定做的,我们年轻人都是一块芯片,打进手指头里。”
很多老年人不愿意打一针,冒这个皮肉风险。郭雨生看着手上这张ID卡,上面硕大的字,估计也是为眼花的老年人准备的。
他也有些看不清了。
“……”
门突然咔嚓一声响,两秒钟后开了,他抬头望过去,看到些许陌生的白色连衣裙。
“爸。”迟雪喊道。
她手上提着大包小包,多是小家电和补品,郭雨生起身,可他的动作在年轻人眼里还是缓慢,看着懵掉的爸爸,迟雪笑笑,在门口扶着小高桌换鞋。
郭雨生看到女儿身后,门缝里多出一个陌生人,愣住。
“爸,中午好。”她端正英俊的男朋友看到他后,立马问好,声音很开朗。
郭雨生茫然了,对着女儿问:“你不是,过几天才回来吗?”
“我前几天给你打的电话咧。”女儿没有埋怨的语气,把礼品放在饭桌上。她的男朋友也提着大包小包,尽数放在桌面上。
他看着没有出声,只是继续问女儿:“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
他没有买菜,冰箱里有也只是昨日的剩菜,女儿进厨房,打开冰箱,屏着鼻子皱皱眉:“都剩几天了,别吃了,爸,我们今天出去吃吧,我都定好位置了。”
郭雨生有些退缩,他打开冰箱,拿出剩菜:“你们出去吧,我还是算了。”
迟雪只觉得几个月不见,他的声音又衰老了许多。
“明明还没到饭点呢。”迟雪扯着他的手,“你不愿意出去吃就算了,我们在家吃,现在就叫点菜。”
一个平板递到他手上,女儿叫他喜欢什么就点什么,多点些。郭雨生研究着这个老式平板,太久没用了,倒还真有些不习惯。
字太小了,也许不是,是他的眼睛不行了。他从未设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连小黑点都数不清。他低着脑袋,凑近着看。
坐在客厅里,迟雪看着选菜的父亲,突然出声:“爸。”
“嗯,”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轻声哼唧,好像是在对那些菜式讲话。
“爸,”迟雪摇他一下。
女儿长大后,对他亲昵很多。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和女儿的话就多起来了。迟雪靠过来,搂上他肩头,询问道:“你眼睛怎么样了?”
“还行啊。”他哼唧答。
老花眼手术已经很成熟,甚至近视手术也几乎百分百成功,小孩子没多少个戴眼镜的。他上街买菜看到的是这样的。
但眼见不一定为实,也可能是数字眼镜,也是往眼睛里打一针,那东西他没怎么见过,只在电视上听过,有人警惕抵制说不安全,有人推崇说效果非常好。
迟雪看着他尽力眯起的眼,又问:“你吃药了吗,按医生说的,滴眼药水没?”
他手指头摁下一个龙酥糖,一边答:“吃过了。”
“你眼睛刚做手术,不能天天看电视,知道吗?你多闭眼睡一会儿,知道吗?”迟雪在他耳边大声地说,父亲的手指行云流水地点了一个酥肉,没有作出回应。
迟雪抿抿嘴,并没有出声。她从沙发上起来,靠到丈夫旁似乎想要寻求安慰。
丈夫搂住妻子的肩头,轻语道:“会好的。”
菜隔了半小时就送来了,迟雪和她男朋友下楼去拿。他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新闻正说道城市里的新建设,没过多久,门开了。
他依旧伸长一下脖子,看到是女儿与她男朋友,茫然地询问:“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我去拿饭啊。”迟雪不厌其烦地再次回答,“你刚刚点了菜,还没吃呢。”
他顿顿,似乎思索不过来,半晌后才微张嘴点点头:“噢……”
他关掉投屏后,来到饭桌旁,女儿已经弄好了碗筷。
他坐下吃饭,看着陌生的菜,没动几筷子。女儿和她男朋友倒是吃得很开心,他看着已经心满意足了。
他也担忧,提着筷子,半晌后摸上女儿的手,轻声问:“没关系吗?”
“什么关系?”女儿提高了一点声调。
他忧心忡忡地垂垂眼,小声地说:“我这样,你的对象不会介意吗?他们家里人呢?我要不要出去吃……”
迟雪响亮回答:“爸,我已经结婚啦!”
他的手一僵,眼神中流出更多的迟钝,眉头微微皱起,牵动着皱纹。可他仍旧本性温和,只是独自垂垂头,侧着思索。
“噢……”
迟雪指着丈夫,对父亲大声介绍道:“这是你的女婿,我们已经结婚十年了!”
郭雨生继续低下头吃饭,一刻后,才缓缓又抬起头。
迟雪没有叹气,也没有埋怨。她看着彻底成为老人的父亲,心里五味杂陈。
主治医生说,阿尔茨海默这个病到现在都还是没办法治。他已经还算好了,起码能自理,条理也不会太乱。人都会忘东西的,他只是会忘得快一点。
迟雪想不通,她和丈夫昨天才来过,前天也来过,在父亲口中怎么又变成几天前呢?可她没办法,面对已经要活回过去的父亲,只得接受结果。
这一个月陆陆续续点的菜单,都送到医生那帮忙分析,医生对照一下,认为他大概是忘得更多了。
迟雪也这样想,他开始点一些他们不爱吃、没吃过的菜了。龙酥糖、甜酥肉……他的脑海愈发不清醒了。
这份沉默一直维持到吃完饭。郭雨生此时像个知道自己说错话的小孩,默不作声。他又挪回沙发边上,安静地坐着,迟雪丈夫在收拾碗筷。
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声音穿来,迟雪与父亲坐在一起,客厅安静得有些空旷。她难以忍受,于是打开电视投屏,客厅才吵闹起来。
看着闪过的画面,郭雨生突然对女儿轻喊:“小雪,”
“嗯?”迟雪的目光从画面上,转回父亲身上,她看到他垂下眼。
他微微张口,却夹着沙哑。每一个字都含着犹豫,声音却仍旧正式:“你的婚礼,爸爸还是不去了。”
迟雪一愣,手背触到父亲搭在沙发边上的指头,她鼻头忽地泛起酸意,眼泪要涌出。可她忍住,这份发生在十年前的对话,直到现在,又再度出现在两人间。
“爸爸不去也没关系的,在家就很好了。”郭雨生思量着说,他微微侧头,看着茶几上的花瓶,又轻轻说。
迟雪别过头,一只手从眼角偷偷抹去泪水。
郭雨生自顾自地对女儿安慰,作出柔软的辩解,“我又不太喜欢见人,太多人了。”
丈夫出来,看到妻子在流泪,想上前查看,迟雪一只手指头放在嘴前,示意他不要出声。
郭雨生开始沉默了,他微微垂着头,看地板或是什么东西,他不去女儿的婚礼了,只需要那天看一眼,就好了。
看背影也行,看照片也行……他的小雪怎么一瞬间,就长这么大,就要离开家了呢。
医生诊断他忘得越来越多了。
这个病,就像是老人重返童年,他们会越来越活在过去,活在回忆里。有的人会忘记至亲的亲人,到忘记一切,听到这里,迟雪心里有些害怕。
时日渐渐,父亲依旧能认出自己,他虽然不再给自己买黑森林蛋糕,但他还记得自己的,这就足够了。
她从半周回来一趟,到两日一趟,再到搬回来住。虽然科技不断进步,可她也清楚父亲的灵魂生命在进入倒计时。趁着他还清醒,多陪陪他。
和丈夫通完电话后,迟雪又开始做午饭。本来这件事,是父亲执手的,可是上个星期日,他想煲汤,开了火后却将炉子忘掉了。
老炉灶没有自动断火的功能,待到她开车回来,发现炉子上的汤煲早已经烧穿。
而郭雨生,正在阳台上,坐着往外望。
迟雪买好菜,进厨房清洗,父亲从电视机前起身要过来帮忙。迟雪将他赶出去,“别别别,等会你又忘了,烧穿锅了。”
父亲迟钝,听到这句不算斥责的斥责,他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
站在旁边好一会儿后,他小声地自言自语:“我怎么会忘了呢?”
迟雪禁不住苦笑,父亲的沉默寡言之下,心里也会想东西吗?最近,他总是无意识说不少心里话,让她耳目一新。
“你脑子生病了,你记不住东西了。”迟雪说,“你快去看你的电视吧。”
说到道理上,他总会妥协,是个很通情达理的性子。缓缓理解这句话后,他挪出厨房,回到电视机前。
迟雪切菜,煲汤,时而探出头看看父亲在干什么。与其他病患家属嘴里描述的不同,父亲没有过激的行为,也没有别扭的性子,他温和得宛若驯鹿。
这令很多人都震惊,连医生都说,情绪这么稳定的很少有。
电视声响了一阵儿,又换个新节目,迟雪刚要切菜心粒,拿起刀对准砧板,视野里突然出现一只手握住菜刀。
那只手的小臂充斥着疤痕,皮肤上的皱纹为疤痕蒙上一层旧色,看上去不再夸张和可怕。
“你要干什么?”迟雪问突然站在身后的父亲,手轻轻松开。
他接过菜刀,身子仍算高大,比女儿多出一个头。他站在女儿身后,伸长着手提起菜刀,环住女儿身体,另一只手压着菜,开始切菜心粒:“我要来教你做饭。”
迟雪的背感受到父亲的靠近,她愣愣,“你为什么要教我做饭。”
他答:“我病了,你以后要做饭给自己吃了。”
菜心切到一半,他停停,拿起姜又切下一小块:“我不能做给你吃了,你要学会照顾自己。”
厨房里除了切菜的声音,没有杂音,安宁得静谧。
迟雪鼻子酸楚,可她觉得不应该,她不敢去抹眼泪,只是一动不动地待在他怀里,生怕微微摇晃,就碰停父亲的动作。
郭雨生的动作没停下来。
他给女儿演示怎么做饭,他连续做了六个菜,炒了茄子,炒了菜心,还蒸了鱼,煮了鱼头汤,腌制了叉烧肉……直至将厨房里的食材都用完了,可他还是觉得不满意。
“你今天还要教我做几个菜?”迟雪抹去泪水,“我去买食材。”
父亲并没有看到她的哭泣,他认真地对着满桌菜肴,思索着,炸东西,煮鸡,蘑菇。还有煲粥,炖东西,还有……
可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迟雪看着他深沉思考的样子,觉得很久之前的郭雨生,也是这样。
迟雪立马拎起包,要出门去买很多食材。
他本来还不休止地想,见到女儿拎起包要出门,望一会儿后,突然叫停:“算了。”
他缓缓挪回沙发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里浑浊起来,像装载海岸边的水波,对着茶几轻轻说:
“算了,还是算了。”
他没什么用,没办法,教不了她太多。
第98章 【番外】在大学
迟雪第一天去大学报道, 是自己一个人的。
她来到这个梦寐以求的学校,没感到一丝兴奋。换作初中的她,必定会激动得说不出话, 可现在,她只感到非常平静。
三叔在医院很忙,堂弟堂妹一个出国了, 一个准备出国。她在三叔家里收拾行李的时候, 垂垂老矣的管家, 拄着拐杖, 颤颤巍巍地上来,望着她:
“小姐,您要搬出去了吗?”
管家的声音充斥着沧桑, 还带着一丝哀叹。他已见过太多, 送走了三代人,迟雪答她要搬去大学了,而管家回:“少爷的房间,要空出来了。”
他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也许是太老了,思维紊乱。迟雪一个人拖起行李, 乘车来到大学。
大学并不远, 也不近, 去一趟要三小时车程。她报了旧校区的专业, 尽管旧校区已不像多年前那个模样, 早就翻新了。
她下车后, 有些茫然地望着, 依稀能辨出之前的轮廓。她拖着行李走入, 立马有学长上来帮忙, 她摆手拒绝,一个人拖着行李在校园里走。
宿舍、报道点……她没有径直前去,而是一个人在路上晃,绕着湖慢慢走。
她十八岁了,成年了,算是大人了。
其他同学都很热闹,有的是家里开私家车送的,有的父母帮忙提行李。看到他们的家人,迟雪心里泛起一种难言的感觉,她自认为有些奇怪,并不在意。
湖边早已没了飞鸟,现在的季节,只剩下荡漾的湖水,柳树摇曳枝条,之前坐的棕色长椅,已经变了颜色。她继续走,听到小鸟鸣叫,几分钟后,又看到喷泉。
她没想到,以前看上去这么漫长,印象里走了很久的路,现在只有自己一个人走,仿佛眨眼就到达。
尺言要知道自己在这里,他会怎么想呢。
回到宿舍,拖着行李上五楼,宿舍门里已经有其他舍友的身影,她们简单打招呼,寒暄一下,没说几句话。
宿舍虽说翻新过,也比较旧。舍友的父母在帮忙擦床和打扫,铺着床铺,而迟雪没有整理的心思,直接坐在了椅子上,看手机,望窗外。
“迟雪,你要去吃饭吗?”舍友友好地发出邀请,她已经整理完行李,父母也返程了。
迟雪侧头,顿顿,“哦哦,好。”
她起身,和新认识的舍友,一起往食堂里去。
饭堂里人不多,但很有新鲜感,她们各自买了饭,坐在座位上吃着。
她没有聊天的欲望,但是也不反感,问一句,答一句,聊一句……舍友吃得很慢,迟雪说了一声,提早走了。
她突然想起,多年前自己没能开启的大学时光。那所被保送的外语院校已经在时代浪潮里被优化,和其他大学合并起来,改了名。
要是当时,她没有回来,她和尺言一起上大学,会是怎样的光景呢?
教学楼,石凳子,单车和路灯……迟雪仔细感受着,爸爸是否曾经在这里驻足过。
他也会水课,会翻书,会匆忙地奔波,会突然轻松下来。
迟雪自己一个人弄好手续,没说几句话,缓慢爬上楼梯。舍友正讨论着这栋宿舍男女混合,楼下男生很多,她并不感兴趣,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看手机。
“诶,迟雪。”
舍友突然问:“你家里,几口人啊,有没有弟弟妹妹啊?”
迟雪握着手机,微抬眼:“没有。”
舍友本来还想问些什么,拉近距离,见她回答冷淡,只好止住话头。迟雪看一会儿手机后,终于缓缓收拾起东西,从行李里拿出一本书,她忽地顿住。
这本是,父亲的笔迹。
保存得很好,她拿到手好几年,却一直没有仔细看过。她内心始终害怕,连翻开的勇气都没有。
迟雪打开灯,轻轻翻开第一页。
他有的时候,用方块字写作,有的时候用线条字写作,迟雪已经能看懂这些神秘文字。所谓的神秘,在眼中化为具象,变得亲切且哀愁起来。
某些日子,尺言写得很急躁,笔触非常匆忙,大致是心情影响。这时候他往往用线条字写作,她看得有些吃力,而方块字写作的,基本都是闲言琐事。
“今日去上了学,要弄车的手续,很是麻烦。”
“这几天忙得不知上下,翘了好几天课。”
“尺尚回国,不过两天,又要出去了。”
“弟弟又别扭着不愿意上学了。”
“……”
迟雪看了很久。这个本子只写了一点,后面的纸已经发黄,缀着些许沉重忧虑的文字。
尺言不是个喜欢写日记的人,时日一长,就停了笔。他的性格和他的习惯一样,有些犹豫,摇摆不定。
文风大相径庭,笔迹里再不见青涩,迟雪静看着,忽地拿起一支笔。
她翻到本子后半,写下一句话。
“今日,开学。”
“不见飞鸟,见喷泉,湖边的椅子换了新的,但位置没变,我没坐。”
“舍友很好,很热情,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人际关系。”
她合上,放下笔,却久久不能平静-
高考完。
迟雪一听到分数出来的消息,就立马发消息去问尺言,“学长,你考了多少分?”
十分钟后,尺言终于看到她的消息,回复道:643。
迟雪还想去问小分和排名,组织语言好一阵,没等她开口,尺言就主动就发过来了。
一张照片里,放着细细长长的纸质成绩条,她扫一眼,心中不觉落寞。立马去查北京大学往年的投档线和排名,半分钟后,她知道,没有机会了。
尺言顺利进入他预定好的大学,分数不偏不倚,迟雪不知道他是否故意在高考考场上,压低分数,她总觉得他不应该只考这么点分,可无论怎么想,这个结果都合理。
他忙于校考,花在刷题考试上的时间很少。有些东西,一旦不碰,就记不清了。尺言的成绩并不让人意外,他自己也预料到了。
回到学校,拿档案,迟雪终于望到他。
“林雪!”眼睛学长朝她打招呼,“你想报哪间学校啊?”
立马,他拍拍头:“诶哟,我忘了,你是保送啊。”
尺言是匆匆来的,取回自己的东西后,又匆匆准备走了。迟雪还没来得及和他说话,眼巴巴望着,眼睛学长替她出言道:
“诶,尺言。”
对方停了一下脚步。
“等会一起出去吃个饭呗。”眼镜学长说,“难得有个机会。”
他犹豫一下,回身。
高考后,学校附近的商场、餐厅,都热闹起来。他们随便选了一间烤肉,点了几个菜,尺言难得答应下来,同伴们都略带惊奇。
有的人考得好,有的人考得不理想,但总归是过去了,接下来要开启新日子。但是这几个朋友觉得,这份崭新人生的开始,在尺言身上并没有体现。他仿佛一如既往地来去匆匆,激不起什么水花。
“你打算好报什么志愿了吗?”
终于有人向他提起话题:“感觉你还能报一下其他,专业也能选得不错。”
“不改了。”尺言轻声答,帮服务员接过盘子,开始操持。
这个分数,减去一百分都能进那间的传媒学校,就算无缘清北复交,去这一间普通院校,未免也太浪费分数了。
迟雪在一旁,不怎么说话,只是听着。
她的身份,一直都只是撑场的人,可有可无。
“这样的话,应该只有你和林雪留在这儿了吧。”眼镜学长拿起手机查,“你们学校还挺近的,我看看,坐公交半小时就能到。”
迟雪夹菜,尺言不断烤肉,眼镜学长又说:
“你可得多照顾一下林雪咧。”
迟雪一惊,抬头问:“为什么。”
眼镜学长不作神秘,只是答:“你们关系好呗。”
关系好……迟雪抬头看一眼尺言,他神色不动,也没有出声。
吃完烤肉,各自要往下一场去。他们说要去KTV,尺言这次拒绝了,迟雪对KTV也不感兴趣,她说:“我该回家了。”
尺言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她时而看看尺言的背影,忽地不是很想回家了,仿佛只变成一个借口。
尺言知道她跟在后面。
走了一阵,路上都是陌生人影,公交车站在烟尘中立着。
他的脚步缓缓慢下来了。迟雪察觉到什么,逐渐走到他身边,两人齐肩时,尺言发声:“你要喝点什么吗?”
那不是单纯的温和,也不是礼貌的询问,迟雪听得出来,那是父亲的口吻。
尺言在路边,自己买一杯饮品,也给她买一杯纯奶。结账的时候,她在一旁等着,望着父亲的模样。
她依稀记得,在菜市场买菜时,在蛋糕店买蛋糕时,他也这样。
公交车已经开过来,开走了。
握着热牛奶,迟雪望着刚刚开走的公交车,有些茫然,尺言不熟练地问:“你要等下一班吗。”
事实如此,迟雪犹豫着要不要回答,他却说:
“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话语里带着生疏,迟雪认为,他和自己的隔阂明显了,也薄了。
年轻的身体和年轻的思想,已经回不到旧时郭雨生的状态,迟雪不知道自己在父亲眼中,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
坐上父亲的车,迟雪很安静,她想着,看向窗户玻璃。
“如果,你觉得我有点麻烦,你可以自己过的。”迟雪出口。
终究要捅破这层纸,尽管他不提,可谁也能感觉到,这时空的错乱让人手足无措。
“这是你的人生,不是我的,不用太顾及我。”
不就是小说里的那些吗,一次重生机会,谁还会重蹈覆辙呢?迟雪非常明白,这些生疏,都源自不相符合的错差。
尺言没有应答,车内寂静。
“但是可以的话,我不想从你的世界里消失,你能不能,让我在一旁看。”她说。
她只需要当个旁观者、摄像头,留一个可有可无的朋友位置给她就好了。
她想看尺言上大学,想看他怎么交朋友、工作,甚至看他结婚,看他以后。她想看一切,想补足郭雨生缺失的人生。
尺言停下车。
他没有喊小雪,也没有望向她。
也许是他觉得这种叫法很奇怪,她自己也觉得有点奇怪。
“学长。”她喊一声。
尺言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一下。
良久,他侧头,问:
“你什么时候开学?我送你去吧。”
迟雪一愣,微微张开嘴。尺言继续开车,迟雪知道他有些话想说,但最终没出口,抿上唇。
迟雪一个人开始浮想联翩,她忽地鼓起勇气,对爸爸说:
“我不想你送我去,我想我送你去。”
“我们去那个湖边,好不好,我想再去仔细看一下,我要数水鸟。”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不就是他们在湖边谈心的时候吗?迟雪多么想,多么想在那里告诉他,现在全盘托出了,她仍怀念那时的纠结与眷恋。
尺言默不作声地把车直接开到校园,在门口前停下,迟雪跟在他身后,两人走过主路,走过树荫,走到后面的小径,就开始散步。
迟雪多开心啊,她梦寐以求的时刻,来得如此轻易,又小心翼翼。
“爸爸,”她喊,望着靓丽的风景,“我们去那边坐吧。”
尺言的步子一顿,侧头,往她这边走来。
迟雪去到湖边,找到那张凳子,坐下,留出半边位置给尺言。
尺言坐到自己隔壁,耳畔感受到他的浅息,她内心雀跃,心里咚咚地跳,眼睛开始在湖上找涟漪和水鸟。
白色的羽毛,羽毛……
水鸟碰一下水面,涟漪扩散,慢慢淡下去。
她忽地兴起,转头对尺言说:
“我们该在这留下一些东西。”
她拿起一支笔,想要在椅背刻下自己和父亲的印迹,她转身,刚用生涩的线条字写下半句话:“小雪和,”
她突然愣住。
椅子是红色的,不是棕色。
她抬头,脑海霎时空白,想望向尺言,可她突然看不清父亲的脸了。
“爸,”她喊,又瞬间后悔,改声喊:“学长,学长。”
都怪她,全都怪她,迟雪太后悔了。自己,怎么会知道线条字?怎么会写?
她垂着头,落泪,眼泪滴滴答答留到长椅上,她不敢再抬头了,耳边仍有尺言温和的气息。
她太害怕,再一抬头,他就真的会消失了。
“你又要走了。”她哭着喊。
迟雪醒来,坐在床上。
周围一阵寂静,半晌,她裹起外套,秋天来了,冷意从窗缝渗入,温度降得很快。
她慢慢走到湖边,坐在红色的长椅上,秋叶落触到手指,她望着湖边。
飞鸟回来过冬了,迟雪想给它们喂一点面包,但是最终没起身。
她拿出一块黑森林,学校里什么都有得卖,她上下课,就能买到了。味道还算可以,但她不是很喜欢。
只会买半块试一试,她有时候会很想吃,吃了两口,就放到旁边。
太甜了,她不喜欢了。
她放下,想继续数水鸟,麻雀叽叽喳喳,大胆得跳上椅子来,试图啄食。
迟雪没办法,收回蛋糕,红椅的木板上多了几点深色,小麻雀跳落。风吹来,在湖面荡起涟漪,拉裹外套。
她坐长椅,安静,一言不发。
第99章 【番外】另一个世界
一位客人走入咖啡厅, 对前台服务员温声:“您好,我要一杯冰美式。”
身穿卡其色大衣的青年面目俊朗,接过服务员递来的咖啡。水珠落到指缝上, 衬得更加修长。
服务员忍不住多看他两眼,毕竟,对面像极了电视剧里走出来的人物。
碰巧, 不是电视剧, 是电视台。
“谢谢。”尺言点点头。
他抿一口, 走出咖啡店, 太阳刺入他眼皮。他垂头,迈步。
快三十岁,生活一如既往, 没有任何改变。
没有组建家庭, 没有事业野心,同事见他悠闲这么几年,催促道:“你怎么还在原地踏步啊,连女孩子都不谈了。”
时间到了, 他看一眼手表,加快脚步。
在不远处, 摄像机和棚顶高架起, 一个熟悉的身影夹杂在其中, 有些亮眼得格格不入。
他走过去, 刚收工的人员看到他, 连忙点头:“尺言老师好。”
他回应:“你好。”
而中间的身影, 还在摄像机里被摆弄, 忙得不可开交。
那是自己的弟弟尺绫, 已成为小有名气的明星。他优越的外表, 再加上专业的营销,爆红并不难。
他工作多年,在台里小有地位,手上握着不少资源,自弟弟十六岁开始,尺言就有将弟弟捧进圈内的打算,早就精细地谋划起来。
有人说他在工作上毫无上进,有人看到他的手段,心如明镜,缄口不做声——他虽表面温和,但很有能力,且野心勃勃。
听闻他年少时读书非常好,是清华北大的料,最后却去了一间普普通通的院校,又通过院校内推,进入普普通通的电视台。
大家都不能理解,可现在回首,这看似是牺牲的一步,实际上收获良多。他的思绪紧密得天衣无缝,仿佛每一步都计算好,层层铺盖八年。
看上去平平无奇,波澜不惊的尺言,亲手在低调和隐身中,捧出一个毫无特长,徒有外表的新星。而这个新星,恰恰是最敏感的人物。
这份敏感涉及众多方面,遮起来,不行,推出去,可以。
尺言只是为了,帮弟弟铺路。
他的任务已经快完成。弟弟已进入公众视野,受到大量的关注,也拥有一定影响力。这不是尺绫人生最辉煌的时刻,只能算过渡的一点星光,足够他稳握权,也有了保命依靠。
那是一个最好的风口,站稳了,就够了。
尺言坐到一旁的椅子上,远远望着,抿一口咖啡,冷意已经被消散,杯沿温和起来。
终于,拖延的拍摄终于结束,一脸疲惫的弟弟来到他身边,坐下。
两人很默契,但都互不说话,今日尺言约好和他吃饭,带他去新餐厅试一下。
“走吧。”几分钟后,弟弟起身,主动说。
尺言开车,弟弟在后排玩手机,两人在车里不怎么说话,但气氛仍旧轻松亲密。
这是为数不多的轻松时刻,尺绫并不外向,和多人社交后更是疲顿,哥哥特意留给他歇息的时间,令人感动不已。
车到达餐厅,尺绫随便点了两个菜,又继续玩手机了。
订的是包厢,但后面取消了,他们就坐在窗边,这里夜景漂亮。
尺言望着暮色下的星星点点,路灯蜿蜒,璀璨夺目,像极了玛瑙碎块,漂亮得动人心魄。
而弟弟,仍在忙碌地玩手机中,难得松一口气。
“你别忘了考试。”尺言嘱咐他。
学历对弟弟来说并不难,友人都安排好了,喜欢哪间就能指名哪间。但是,就算学历机会递到手边,在公众下,弟弟也得装个样子。尺绫看着手机点头,敷衍应答:“嗯嗯……”
菜上来后,尺绫一如既往只夹蔬菜,尺言帮他切好肉,弟弟看一眼,哼唧:“我又不是不会。”
尺绫的语气有点抱怨,但更多是日常的温和。
“吃吧,还点了个甜品。”尺言递到他面前。
尺绫没有抗拒,接过来,但没怎么下筷。
尺言突然想起很多,想起从前的往事和日子,想起模糊的争吵、崩溃……弟弟几乎占据他生活的全部,他也从中,脱离不出来了。
他道:“你得吃多点。”
甜品上来,带着温热,尺绫拿起勺子,但没有下勺。
他仍看着手机,“嗯,知道了。”
这话非常矛盾,尺绫的所谓的明星生涯都是尺言亲自把控的,吃多点这句话在圈内可是大忌。弟弟虽然不必将这份工作看得太重,但也不能太过随意。
尺绫吃两下,放筷子,看着手机里的信息起身。
“不吃了?”
“有事,不吃了。”
尺言望他,他或许是长大了。
有寂司已经壮大,友人操持着一切,弟弟也顺利按照计划,准备要登上位置。
他的任务,也完成了。可是轻松没有如期到来,他看着这预期中的结局,心里反而空落。
要是,一切都如此顺利就好了。他知道,弟弟总会有不再需要自己的日子,他能独当一面,那时候,自己就如一片落叶,轻飘飘地去了。
他能接受,并且预见到了这个结局。他会从一个扭曲的位置,回归真正的普通人,那时候该做些什么呢,尺言有些惝恍迷离,他对自己的未来一无所知。
他想看看弟弟走到哪儿,车来接他了吗,转头望向窗外。
玻璃上,忽地出现一个和自己重样的人影。
自己的五官清晰,在灯光下,又变得稍稍扭曲朦胧,宛若相隔着一层雾气。
他望着重影,心中泛起惘然,忽地觉得,自己早有预料,或似曾相识。
【作者有话要说】
尺言的故事,到此暂告一段落,感谢大家一路陪伴支持。
有关郭雨生和小雪的故事,其实还有很多,但不适合写在这里,若有兴趣,可以关注一下专栏《圣间百态》(单元文,独立故事,郭雨生和小雪会有不少篇幅)郭雨生人设图在wb,有兴趣可以去看一下。
另,本文又名《杀死一只野白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