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眼里的笑意还是缓缓……
眼里的笑意还是缓缓消散了, 褚峻垂眸看着脸上不掩惊惶的夫人,久久不曾言语。
夫人畏惧自己。
无论是成婚前,还是成婚后, 夫人一直都是怕自己的……这个事实,褚峻其实心中也一直很清楚。
却一直不想去面对。
眸色涌动,良久,他才缓缓俯身,在夫人耳畔处轻声询道, “是不是我,弄疼夫人了?”
这话让阮秋韵怔住,还未反应过来, 却又听见眼前的郎君自问自答,“那我以后定会轻些, 绝不会再弄疼夫人的。”
弄疼…什么弄疼?
耳廓有热息扑来,阮秋韵觉得自己的脸颊又有些发烫了, 她柳眉轻拧,抿了抿唇,继续道,“我不是因为这个。”
怀里丰腴的身躯轻动, 洁白如玉的脸庞染着粉泽,眼眸泛着水光, 望之如同春日的桃花,又娇又怜, 褚峻喉结攒动, 神色认真,
“我知夫人的意思,前一夜的确是我猛浪了, 夫人若不喜,我以后定不会如此。”
这话听着像是保证,阮秋韵半信半疑,却又听眼前的郎君继续认真道,“我爱极了夫人,自是恨不得日日同夫人赴云雨,可又实在是粗鲁不知事……若是让夫人难受,还需夫人同我说道说道,我定会改正的。”
可谁会拿床帷之事出来说道啊?
男人一脸正色,态度看着极为端正。
阮秋韵脸颊发烫,觉得对方说得话隐隐有些不对,可想了许久,又无法发现是那里不对。
她抬眸望着正用恳求的眸光看着自己的郎君,良久,才迟疑地点点头。
褚峻笑意渐深,转过了头,他又盯着夫人不带丝毫阴霾的柔美侧颜,许久才低声道,“昨夜下马车时,夫人可是被吓着了?”
阮秋韵此时已经将眸光落在了碧绿田埂处,闻言微怔,又稍稍侧眸,半晌,才点点头,“是有一些。”
其实不止一些。
下着雨,整个院子都很暗。
虽然周围已经围满了部曲,身后还站着褚峻,她其实什么也没有看见,可空气中不断萦绕鼻尖的浓烈血腥气,却也还是明晃晃地昭示着院子里不久前发生过什么。
一场恶斗。
兴许还是有了伤亡的恶斗。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外甥女安然无恙,她只觉得自己整个大脑已经被彻底冻住了一般,四肢也彻底没了知觉。
那种绝望的感觉,阮秋韵有些不想再去回忆,眼睫轻动,她轻声询道,“昨夜可有部曲受伤?”
虽然已经从林樟口中知道了没有一位部曲死亡这一事,可想着昨夜那股浓烈的血腥气,阮秋韵还是忍不住想问一问。
被手臂环着的腰肢紧绷,褚峻面不改色,笑道,“昨夜匪徒还未潜入,就已经被几个部曲发现了,所以他们并没有出现伤亡,夫人安心。”
没有人受伤就好。
阮秋韵闻言,也的确安心了不少,她唇角轻扬,若有所思地颔首,视线很快又落在绿油油的田野上,眸光轻软温和,洁白的面上依旧不带任何阴霾。
恬淡,柔和。
如同一缕春风一般平静。
可褚峻却还是无法忘记,昨夜夫人被自己的臂膀锢着时,柔软身躯上那抹细弱可怜的颤抖。
在那个时候,他能明显感觉到夫人的害怕,不是往日伏在自己身上,香汗淋漓颤着的那种害怕,而是第一次接触到残忍事物后的崩溃和无措。
像月亮一样明亮皎洁的夫人。
来到了自己身边,被自己抱在了怀里,兴许以后,还会经常接触到这种残忍。
褚峻剑眉拧起,眸光沉沉地看着夫人,而是松开了一个臂膀,视线循着夫人的眸光,落在了碧绿的田埂上……
阮秋韵回到庄子时,其他人也都起来了,她也曾经听说过外甥女提起过她那几位新认识的友人,对他们也有几分认识。
可对于他们父母的了解,却实在不多,所以面对他们的问好,也只是含笑有礼地回了几句,很快就来到了外甥女身边。
“姨母。”赵筠唇角扬起笑,唤道。
这么多人,阮秋韵并没有同昨夜一般抱着外甥女,可昨夜的事实在让她心有余悸,还是忍不住紧紧握着外甥女的手腕,不愿松开。
她用另外一只手捋了捋女郎两颊的发丝,慈爱地笑道,“可吃用过朝食了?”
赵筠看着平静慈爱的姨母,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姨母昨夜睡梦时,发丝散乱,额间带汗,揽着自己不断轻唤筠筠时的模样。
她任由姨母握着手,眼眸弯弯,唇角一如既往地扬起弧度,连连点头应道,“嗯,已经吃过了,姨母可吃过了。”
外甥女这样活泼的模样,让阮秋韵松了一口气,她轻笑一声,“姨母起地早,也已经吃过了……”
妇人笑地极为慈爱柔和,最是吸引旁人心神。
自王妃夫人进门后,项真的视线就再也无法从王妃夫人身上离开了,她望了望正对背对着自己同部曲说着话的父亲,又看了看正朝着筠姐姐笑地极为温柔宠溺的夫人,心里翻涌着犹豫。
可王妃夫人在啊……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
项真心中闪过纠结,可到底不愿放弃这个千载难得的机会,她抬眸小心翼翼地瞅了瞅自己父亲,几步移到了筠姐姐身侧,一把挽上了筠姐姐的手,看着王妃夫人一脸乖巧地唤道,
“王妃夫人晨安,项真给王妃夫人请安。”
王妃夫人?
还未曾有人这般唤过自己。
这突然出现的小姑娘,还有十分别出一格的称讳让阮秋韵一怔,反应过来后她抿唇轻笑,眼眸里笑意潋滟,也轻笑地道了一句项女郎好。
一抹温柔的笑加上一声温柔的项女郎,已经足以让项真整个脸蛋通红了,她呆呆地望着垂眸浅笑的王妃夫人,愣了良久,才反应过来小声道,
“我是筠姐姐的朋友,才从交州回来,我想问一问王妃夫人,以后,以后我能不能,到府上去寻筠姐姐玩啊?”
小女郎比外甥女稍矮一些,看着年岁不大,长得粉状玉琢,望着自己的杏圆眸光带着微不可查的忐忑,一张小脸更是涨地通红。
这是书里备受宠爱的女主。
也是一位极为讨人喜欢的小女郎。
阮秋韵怔怔地想着,轻柔的眸光落在两位女郎亲密地挽在一起的手上,外甥女也并无任何抗拒的举动,她眸色复杂了几瞬,却还是很快便含笑应下,
“自是可以的。”
话音刚落,小姑娘立即喜笑颜开,眼眸亮晶晶地说着谢谢,简直是又蹦又跳,一副极为欢悦的姿态。
被挽着的赵筠也看着疼爱自己的姨母,眼眸弯弯,嘴角也上扬起了弧度,也是一副极为高兴的模样。
这时嘱咐完部曲私兵的定远候也转过了身,他眸光在平北王妃上停留一瞬,而后还是落在了自己笑地极为喜悦欢快的女儿身上,只觉得心里有些苦恼。
他这一次回来,可是隐隐有着和褚峻那家伙对上的势头的,如今倒好,这朝堂上的党羽之争还未开始呢,他这定远候唯一的闺女就被人家王妃给笼络走了。
他们项家,铁定是和褚峻这一家子犯冲啊,这般想着,定远候看着闺女,却也并未说什么,只是无奈地笑了笑……
雨停了,天也亮了,也该是回家的时候了,待马车套好后,一行人也可以准备离开了。
阮秋韵上了马车,跟在身后上马车的就是褚峻,赵筠坠在后头,同几位友人说这话,还未上来。
阮秋韵有些挂念外甥女,掀开窗纱往外看了看,没见着外甥女,却正好看到一位看着年岁不大的小郎君跟在定远候等人身后。
小郎君一身粗布麻衣,面容白净,还时不时留恋地朝着身后看去,十二十三岁的模样,看着又有些眼熟。
“这是这庄子里守庄的佃农家里的孩子。”褚峻伸手揽着夫人,循着夫人的视线看过去,漆黑的眼眸意味不明,只笑道,“定远候说觉得投缘,便想带回家中养着。”
佃农家的孩子……想来这位小郎君,应该就是那本书里年岁还不大的男主了,阮秋韵若有所思。
这本书她也没看太多,女主视角的书里,前部分是亲情,后部分是爱情,男主的主要着墨在后面,所以阮秋韵对男主的也不甚了解……可男主父母这一次没有出事,男主却还是被女主家里带回去了。
这一个男女主相遇的重要剧情点,虽然一些细枝末节已经改变,可主要的剧情,却还是没有改变的。
男女主终究还是会相遇。
也许以后也还是会相知相恋。
所以,筠筠最后的结局,真的能够改变么?
赵筠告别了友人,正从马车外进来。
阮秋韵怔怔望着外甥女喜笑颜开的活泼样许久,眼睫缓缓垂下,心里又浮现了些许不安……
……
再次收到赵府的帖子的时候,天已经有些热了,王府里湖面的荷花隐隐有些开了,屋子里也已经摆上了几个冰盆,阮秋韵看着手里熟悉的帖子,犹豫了片刻,对着身侧的婢子道,
“幼翠,你去一下清念院,看一看表姑娘在不在院子里。”
阮秋韵成婚后,身边又添了五个贴身的侍婢,连带着一直带在身侧的春彩,一共就六个,负责贴身伺候王妃和打理王府正院。
青衣小婢福身笑着应下。
赵筠今日并未出门,因此很快来到了姨母院里,她兴许走地急,脸有些红,笑着唤道,“姨母。”
阮秋韵手里执着帖子,她笑着从书案里出来,带着外甥女在圆案旁坐下,将手里的帖子递了出去。
赵筠不明所以,却还是接过帖子打开看了看,待看清楚帖子上的内容后,眉头一拧,抿了抿嘴。
她将帖子收了起来,放在了圆案上,而后拧眉道,“祖母六十整岁的寿席,作为孙女我自该是要尽孝才是,只是姨母同赵家非亲非故……还是不过去为好。”
虽然是自己的亲祖母,可仅仅只是一位四品官家老太太的寿席,姨母贵为平北王妃,若是出席,岂不是纡尊降贵了。
而且……
赵筠敛眉,不再去想那些人。
外甥女抿着唇,看起来已经有些生气了,阮秋韵摸了摸外甥女的头,轻声笑道,“筠筠不愿意姨母去吗?”
赵筠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地摇头,“不愿意。”
阮秋韵神色不变,只是将帖子摊开,而是又轻声询道,“为什么不愿意?”
为什么不愿意……
赵筠就有些犹豫了,她想了想赵家那几位所谓长辈的一贯行事作风,挣扎了片刻,还是咬了咬唇,坦言道,
“姨母贵为平北王妃,身份自是尊贵,我那些个长辈,大多素来是个会钻营的性子,若是姨母前去……我只是有些担忧,他们会扰了姨母。”
“可姨母还是想要去看看。”阮秋韵眸色柔和,笑道,“姨母去赵家的时候不多,也未曾仔细看过你成长的环境,这一回,筠筠就带便姨母去看一看,可好?”
即便心中还是不喜赵家人攀附姨母,可看着姨母带着期待的神色,赵筠迟疑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赵筠同姨父姨母用过晚食后,就离开了,阮秋韵进了里室,似注意到什么,来到了屋子一侧的云屏旁。
云屏上本空无一物,此时却是多了一样垂坠着的东西。
原本碧青色的布料已经有些黯淡了,上面碧色织绣中间也褪了不少丝线,看起来有些狼狈,就这么挂在通体白玉的云屏上,十分地显眼。
阮秋韵细细地看了片刻,而后伸手将碧色荷包从云屏上取下,柔嫩的拇指摩擦着上头的碧莲织绣,感受着指腹下的粗粝感,眸色复杂。
“这荷包是我从夫人身上得的第一件信物。”腰间再次环上了一双臂膀,来人话里还带着些许可惜,“只是我想夫人一回,就把玩一回……如今竟有些坏了。”
阮秋韵已经有些习惯男人的举动了,可闻言还是拧了拧眉,轻言细语地纠正道,“这是零嘴铺子送的荷包,并非是我的。”
而且即便是她的,她也是将荷包当做装零嘴的袋子给林轩小郎君的……她那时候哪里想得到,那位温和儒雅的褚先生,竟还从一个小辈手里要东西啊。
“可夫人不是说我戴着好看么?”郎君将下颚埋进夫人幽香的肩颈处,轻笑着道,“夫人既说我戴着好看,怎么就不是信物了?”
可那天他一身黑,戴什么自然都是好看的,而且,她总不能说他戴着不好看吧。
阮秋韵罕见有些无言了,她眸光再次落在手里几乎已经脱线的荷包上,抿了抿唇,“我其实并不擅女红。”
所以即便是故意让自己看见,她对这个快要脱线,颜色也褪了不少的荷包,也是无能为力的。
褚峻自然知晓。
他将夫人抱起坐在软榻上,感受着怀里身躯的柔软,眸光略过了那枚荷包,然后就落在了夫人身上,认真道,“我只是想让夫人知晓,我对夫人是如何思念入骨的。”
又是这样露骨的话。
莹润的指尖将荷包攥紧,阮秋韵眼睫轻颤,努力地面不改色,可耳尖还是不可避免有些红。
褚峻笑了笑,大掌将夫人的指尖缓缓挣开,而后又十指相扣,将那个荷包夹在两人的手心,才继续道,“而且无论是买的,还是旁人做的,只要是夫人送给我的,我都喜欢。”
原来的那个荷包,是他从林轩手上抢的,如今自己和夫人已经成婚了,想得到一个夫人亲手送的荷包,总不过分吧。
这是明晃晃的讨礼物的意思了。
的确也不算过分。
阮秋韵看着眸光灼灼望着自己的男人,犹豫了许久,还是迟疑道,“我可以送你,但是你能不能也答应我一个要求。”
这是要交换的意思。
夫人眼眸莹润,带着忐忑,褚峻眸色幽深,轻笑一声,立即做洗耳恭听状。
“你能不能,夜里不要问我那些问题了……”虽然已经是妇人的年纪,也经了人事,可阮秋韵还是有些不自在,她脸颊已经红透了,却还是努力将要求说出来。
自从从庄子回来后,阮秋韵很快就察觉到,自己再次陷入了对方的诡计当中了。
回到王府后,他们的欢爱也并不算频繁。
可每每在床榻之上,几乎每回快要要失了神志时,郎君总是抱着自己,伏在自己耳侧,哑声问一些羞于启齿的问题……什么重不重,疼不疼,累不累,难不难受诸如此类的话。
阮秋韵不继续去想,只认真望着褚峻,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怀里的夫人丰腴美艳,此时脸颊脖颈肩颈……皆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绯色,如同一颗已经彻底熟透了的春桃一般,只需轻咬一口,就有浓郁香甜的汁水流出。
褚峻眸色微沉,挑眉有些为难,“夫人不喜欢我这样问吗?我是粗人,若是伤了夫人就不好了。”
阮秋韵敛眉,很快摇头,“我不喜欢,你以后也不要这么问。”
褚峻眸中笑意潋滟,很快便低笑应下,“既然夫人不喜,那我以后定不会继续问了。”
虽然他也很喜欢床榻之上,夫人泪眼婆娑看着自己,颤着身子,努力呜咽着颤着嗓音回应自己的模样。
但是没关系。
只要是夫人,他都喜欢。
像如今这般,对着自己说不喜欢的模样,他亦是爱极了。
……
老夫人的六十岁整寿就要到了,这是赵府这些时日来最大的一件大事,分发帖子邀请宾客,制定菜式,采买……各种各样的琐碎事,简直让当家主母夏氏忙地脚不沾地。
不得已,也唯有让两位妯娌过来帮忙,三个儿媳妇将一切安排妥当,直到寿宴宴席前一日,才终于能够闲下来歇息了。
又是一日的晨昏定省结束,姑娘们已经早早回了自己的院子,而三个妯娌却还是待在老太太的院子里,心思各异。
刘氏捏着帕子,看着上首精神奕奕的婆母,忍不住有些担忧道,“……这若是明日平北王妃不过来,那又该如何是好?”
这话彻底打破了屋里的寂静。
夏氏看了眼急不可耐的三弟妹,冷声道,“平北王妃是筠儿的姨母,老太太寿宴,我等递上帖子是合乎礼节之事……至于王妃过不过来,想必王妃也自有考量,三弟妹又何须这般急切。”
刘氏有些不赞同,“可旁人都看着呢……”这些日那些人送来的贺礼也比前些年要厚上几分,若是王妃不过来,岂不是——
“旁人看着又如何?”上首的老太太淡淡瞥了眼小儿媳,冷声发话,
“我们赵家又不曾打着王妃的名头去宣扬我这个老夫人的这场寿席,王妃身份尊贵,若是莅临赵家,便是我们赵家蓬荜生辉。否则,便是我们赵家没这个福分,关旁人何事,旁人如何说道,那是旁人的事。”
刘氏被婆母斥地噤若寒蝉,呐呐不敢说话,老夫人移开目光,不再看她,而是看向一边的大儿媳,
“往年整岁是怎么办的,今年便怎么办,也莫要过了。”
夏氏垂声应是。
很快从老夫人院子里出来,夏氏回到了自己的正院,见最疼爱的女儿在屋里等着自己,端庄的面庞很快扬起了一抹慈爱的笑。
“今日起得早,怎么不回自己屋里休憩片刻?”
赵筱望着面带疲色的母亲,起身站了起来,给母亲端上热茶,轻声道,“昨夜睡地早,女儿也不觉得困。”
夏氏接过女儿递过来的茶汤,饮了一口,而后放下轻声道,“是有什么事么?”
知女莫若母。
夏氏向来最是了解自己女儿的。
赵筱看着慈爱的母亲,缓缓在母亲身侧坐在,如同儿时一般,将头倚靠在母亲身侧,
“母亲,女儿觉得女儿的婚事也挺好的……母亲不必这般的。”
这话一出,夏氏便知道女儿已经知晓自己的打算了,她眉目舒展,也如同儿时那般抚着女儿的发丝,
“傻孩子,这勋贵之家岂是这般好嫁的,高门大户眼高于顶,若不多多筹谋一些,以后在后宅亦是难过……”
“可是……”
“你安心,母亲不会做什么的,咱们家门第低,母亲只是希望能借一借平北王妃的势,你未来的婆家也能高看你几分。”
夏氏叹了一声,又有些可惜道,“我知你疼爱你三妹妹,母亲也自是不会做得过分的。”
可三妹妹最不喜的,就是这般。
赵筱咬着唇,有些心不在焉地想。
……
第42章 第 42 章 赵家老夫人的六十寿……
赵家老夫人的六十寿宴, 办得并不是特别地大,也依着往年的一些习惯,除了一些族亲和姻亲外, 只给相熟交好的人家递了帖子。
平北王妃是赵家庶出三姑娘的亲姨母这一事,在整个盛京城中都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如今亲祖母六十整寿,按照礼法而言,作为亲孙女的赵三姑娘定是要归家的。
听闻平北王妃最是疼爱这个亲外甥女, 也不知平北王妃到时会不会给赵家脸面,出席赵家老太太的寿席。
毕竟赵家虽门第不高,可若真的搭上了平北王府, 那同盛京里那些高门大户也差不了多少了。
盛京不少高门大户都在观望着,一些收到帖子的人家也早早地送上了贺礼表了心意, 他们心有揣测,这贺礼也比往日要厚上了几分。
寿席当日, 赵家正门大开,宾客如云,鼓乐喧天,喧闹不已, 待平北王妃真的驾临了赵府后,更是笙歌鼎沸。
鬓发斑白的老人家身着五福捧寿的衣裳, 脸上扬着有礼恭敬的笑,带着一众女眷对自己行礼问安, 阮秋韵虽依旧对赵家心有芥蒂, 但是在面对上了年岁的老人家,还是笑脸相待的。
给老人家祝寿的规矩颇多,除了宾客拜寿奉礼之外, 家中儿孙更是要行叩拜之礼。
赵筠一身翠色华服,如同往日一般同赵家几位女郎站在一起,对着上首的老夫人行叩拜之礼。
女郎面带笑意,俯首请安,神色恭敬,祝辞有礼,心绪却并没有为上首老太太难得的慈爱的笑产生一丝波动。
叩拜之礼行完之后,也很快进行到宾客宴饮了,赵筠恍若没看见嫡母和两位叔母欲言又止的神色,嘴角扬着有礼的笑,很快来到了姨母和友人身侧,同姨母一同往待客宴饮的厅堂走去。
叶瑜项真都是盛京有名的勋贵女郎,赵家门第不高,又自觉清贵,因此若无姻亲干系,向来是不会往勋贵人家中递帖子的。
只是叶瑜项真等人对于赵筠在赵家的一些事也不太清楚,在得知今日是赵筠祖母六十岁寿辰时,她们想着作为晚辈,也跟着过来祝寿了。
阮秋韵将外甥女的举动看在眼里,她眸光在那几位笑得极为和煦慈爱的赵家夫人身上停留了片刻,而后侧眸轻询,“怎么了?”
赵筠此时已经挽上了姨母的手,心里喜滋滋,闻言神色顿了顿,有些不乐意,“也没怎么……我只是有些不想同他们说话。”
自从搬出了赵家之后,赵筠同几位嫡母叔母其实也有一段时日没见了。
今日因着是亲祖母的寿席,她就来得早一些,却不曾想,嫡母和两位叔母一见着她,就上来挽着她说一些瘦了胖了高了这些嘘寒问暖的话。
她们又未曾给她丈量尺量称量过,又怎么知道她是胖了瘦了高了还是矮了。
她还是觉得虚伪。
也有些心烦。
阮秋韵笑意不变,眉目微敛,也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外甥女的手背,而后朝着宴饮的厅堂缓缓走去。
平北王妃身份尊贵,席位自然被安排坐在女席的首席,所以阮秋韵连带着赵筠几位女郎,也同寿星坐在了一个席面上。
平北王妃自成婚后,依旧甚少现于人前,如今难得一次出现,那些想要上前讨好攀附的人,也大多是蠢蠢欲动的。
可她们看着温柔和善的王妃身后跟着的侍婢,还有端庄高贵的王妃,大部分人亦是不敢轻举妄动。
这可是平北王妃。
贸然上前攀谈,若是能混个脸熟自然是好,可若是失礼惹了王妃不喜,那可就坏了。
众人心中各有思量,以至于平日里的寒暄亦是少了许多,席面也显得过于安静。
大家都好像很不自在……席面上的菜肴琳琅满目,阮秋韵略微抬眸,只用了几口后,就缓缓放下了手里的竹箸。
夏氏余光时刻注意着平北王妃的举动,见王妃将手里的竹箸放下,心里有些紧张,忙笑道,
“可是席间膳食不合王妃心意,王妃若是不喜,不如臣妇让伙房再送些可口的上来……”
阮秋韵温和一笑,摇摇头轻声道,“大夫人客气,这膳食是很好的,只是我并不觉得饿,所以便没用多少,大夫人不用为我操心。”
她略微侧眸,见坐在自己右侧席位上三位女郎也放下玉箸了,顿了顿,又抿唇笑道,“筠筠常说,这赵府里头的景致秀丽非常,我心中一直好奇,不知可否在赵府看一看?”
这自是可以的。
夏氏忙不迭地起身,就想亲自带平北王妃在府内一观,可却又见对面貌美艳的妇人面带笑意,柔声推辞,“今日是老夫人寿席,大夫人是当家主母,又怎可因为我而离席呢。”
阮秋韵轻笑道,“筠筠在赵家生活了十数年,想来对赵府是极为熟悉的,大夫人不用忙,只让筠筠带我前去看一看即可。”
已经放下了手里的玉箸的赵筠闻言,眼睛一亮,立即笑着起身应道,“母亲无需担忧,还是留下招呼宾客吧,我带姨母去看看就可以了。”
夏氏有些迟疑,见平北王妃心意已决,也不好多说什么,只笑着朝着赵筠道,“那筠儿可要照看好你姨母。”
赵筠脆生应是,很快就挽着姨母离开了席面,叶瑜项真两人对视了一眼,也轻声说了几句,忙跟了上去。
赵家的宅子不算特别大,但是假山峭石,庭院回廊,也是应有尽有的。离开了那个有些安静的席面,赵筠整个人如同彻底放松下来了一般,唇角微微翘起,眼眸弯弯,笑容满面。
她亲昵地挽着姨母的手,边带着姨母走着,还嘟嘟囔囔着,“这一顿饭吃得,简直是累人。”
姨母是平北王妃,旁人自然是不敢随意打扰,那苦就苦了她这个平北王妃的外甥女了,那些稍有些亲缘干系的长辈妇人,都朝着她来了。
满桌的几乎都是同赵家有亲缘的长辈,必须得保持着礼节,面对一些表面关切实则奉承的问候,也只得恭敬回应。
阮秋韵宠溺地看着外甥女,对于她的抱怨,不置一词。
叶瑜项真也好奇地坠在身后,她们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女郎,很快就从赵筠的只言片语里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东西。
项真面带不解,有些好奇地问,“筠姐姐是不喜欢她们么?”
她家中只有她这么一位女郎,因此对于一些嫡庶之事也不甚明白,可方才在筠姐姐身侧看看了片刻,也觉得筠姐姐那些长辈还是挺慈爱的。
每个见着筠姐姐都是乐呵呵的。
可不就是很慈爱么。
赵筠撇了撇嘴,也不瞒她,“她们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如今倒是对我越发和颜悦色了。”
和颜悦色地让她觉得有些害怕了。
只生怕下一刻,又给她说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事。
叶瑜闻言,小心翼翼地看了眼面色柔和的平北王妃,而后才感同身受地笑道,“你说得这些我可懂了,爹爹当初被官复原职时,那些叔父叔母堂兄堂姊们,也大多是变了一个嘴脸。”
赵筠深以为然地颔首。
项真则还是有些似懂非懂。
家庭里备受宠爱长大的女郎,对这些的确不太能够理解。
阮秋韵含笑地看着外甥女同两位友人的寒暄,眼睫轻动,也并未说些什么。
姨母想细细看一看自己成长的地方,赵筠首先想起的,自然是自己从小到大住着的院子。
这个院子是在赵府一个相对比较偏僻的角落,赵筠已经搬出去有一段时日了,可院子看起来还是很干净,是日日有人打扫的模样。
院子距离嫡母的正院也远,其实当初赵筠及笄后,夏氏有提起过给赵筠换院子这个想法,只是后来还是被赵筠拒绝了。
“这是娘亲在时,我就同娘亲一起住的院子,这么多年也已经住习惯了,也不想搬。”赵筠看着熟悉的院落,转了个身,然后指着不远处一道侧门,对着姨母笑道,
“这是一个赵府的一个侧门,平日里少有旁人进出,我小的时候,还常常带着翠云从这里偷偷溜出去,旁人也不知晓。”
阮秋韵视线循着外甥女指着的方向,落在院子不远处的小侧门处。
侧门是由褐色的木头做的的,平整的门扇饱经风霜,上面已经有了许多青苔和各种划痕,小小矮矮,看着只能容纳下一个娇小女郎的身子穿过。
这个侧门,在那本书里,其实也是有所提及的,赵筠也的确是时常从这方小小的侧门出入的。
年幼的女郎带着同样年幼的婢女,穿过小小的侧门来到府外头的街道上,有时候是去外头的店铺典当一些自己娘亲留下的物件,置换一些花销的银钱,然后用这些银钱买些吃得用的。
有时候是纯粹觉得很无聊,不想待在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就带着翠云在外头瞧瞧……
在那些父亲不闻不问的年岁里,这么小小的一道侧门,见证着赵筠的成长。
而小女郎也是在及笄后的某一日,从这个侧门出去后,被偶然出现的贼人抢了手里仅剩的银钱,然后……就喜欢上了一位郎君。
英雄救美的桥段总是会出现在许多地方,可完美的结局却大多只出现在通话故事里……
越想越多,阮秋韵心绪便越复杂,她缓缓移开眸光,视线又再次落在了这个其实自己已经来过几次的院子里。
每一次过来都没细看,也不敢去细看。
石案,石凳,青苔,翠树……
视线划过这个小院子里的一切事物,那本书里,那些关于外甥女的,或贬低或暗讽或不屑的细枝末节,又再次逐渐浮现在了心头,阮秋韵有些怔,搭在外甥女手背上的指尖也慢慢地收紧……
“姨母…姨母?”
阮秋韵回神,望着围在自己身前的三位女郎,眉目舒展,若无其事笑道,“我无事,我只是看着这个院子,就有些想着阿姊了。”
前世中,她的亲姐姐去世也有将近二十年了,若不是墓碑上的那张黑白照片,她恐怕已经记不清亲姐姐的面容了。
她同原主长相一样,外甥女长得一样……那姐姐,是不是也长得一样呢?
原主记忆里的阿姊早已经斑驳模糊,有些记不清了,阮秋韵这般想着,正想问问有没有阿姊的画像。
但在看到外甥女有些黯然的神色后,询问便停在了嘴里,阮秋韵眉眼含笑,轻声道,
“带姨母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赵筠黯然很快散了一些,她甜甜地嗯了一声,很快就带着姨母去了旁处。
赵府不算大,但是要逛完还是要花一些时辰了,姨母身子弱,赵筠没有带姨母去太多地方,只大致地走了几个她以前常去的院子便停下了。
她们回到女席的时候,席面也即将结束了,宾客们大多还未散去,见平北王妃带着几位女郎回来了,也纷纷站起了身。
阮秋韵心绪还有些乱,并没有注意其他人,只是有礼地对着众多妇人轻轻颔首,便带着外甥女同夏氏提出了要归家的话。
赵家老夫人上了年纪,早已经回了院子,主事的就是夏氏,面对平北王妃的辞别,夏氏自是不敢说什么,只是她看了眼挽着平北王妃的赵筠,想了想,慈爱笑道,
“自筠儿搬到王府后,她们这些姊妹也许久未见了,今日正好是老夫人寿席,筠儿今夜不如留在家里,同几位姊妹说说话?”
她顿了顿,又有些可惜道,“你那院子,母亲也每日让人打扫着,你大姐姐入秋就要出嫁了,这几日心里一直念着你呢。”
入秋距离这时,其实已经不算太远了。
大姐姐……
正想拒绝的赵筠有些犹豫。
赵家的那位大女郎,阮秋韵也曾在书上看到过,是在外甥女最后的一些回忆里,依稀记得,是位和善的女郎。
看出了赵筠的的犹豫,阮秋韵眉目舒展,轻声道,“那今夜就在这里住一夜,正好可以同姊妹说说话,姨母让幼翠也过来跟着。”
赵筠对旁的姊妹没有太多感情,可对于这位常常帮自己的大姐姐,的确是有些感情在的。
赵筠犹豫了片刻,听了姨母的话,迟疑地点了点头后,还是忍不住叮嘱道,“那我明日一早就回去的,姨母你莫要担心我。”
阮秋韵失笑,情不自禁地抚摸了抚外甥女的发丝,十分宠溺地应了一声好。
平北王妃果真对这位外甥女宠溺非常啊,就连赵女郎在自己家中住亦是不甚放心,还特意安排了贴身婢子随着呢。
不少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叹道,看着赵女郎的一抹抹目光里,又多了几分的热意……
……
回到王府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但是天边却依旧残留着艳丽的晚霞,阮秋韵刚从马车上下来,还没回到正院,就被迎面而来的男人牵起了手,在府里四处闲逛着。
每日傍晚时分的散步,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成了两人的固定消遣了。
阮秋韵边静静地听着牵着自己的郎君说着话,边尽量地控制着两人散步前行的方向,努力地不往某个方向走去。
褚峻自然很快便看出了夫人的心思,他无声笑了笑,也随着夫人的步伐,朝着远离某个院子的方向缓缓走去
“褚氏的族人?”
阮秋韵心微松,盈盈抬眉,望着眼前身量高大的郎君,面庞被霞光映地些许红晕的姝色,带着些许惊讶。
“虽是姓褚,但也只是一些闲散旁支,算不得多正经的族人,夫人无需过多理会。”褚峻沉沉笑道,视线却是不断地在花圃里徘徊。
他视线很快停住,而后伸手摘了一朵还未合上的艳色月季,然后俯身小心翼翼地簪在了夫人的云鬓上。
月季桃红艳丽,同夫人霞光下秾艳的面容相映生辉,雾鬓风鬟,丰神绰约,艳如桃李。
不算多正经的族人。
阮秋韵任由对方动作,只心里念着这么一句,不由生出了些许好奇,她抬眉望着眼前的郎君,轻声询道,“那正经族人为何不过来么?”
褚峻手里的动作微顿,而后又细心地将月季枝往里簪一些,才放下手,垂声笑道,“夫人这是在好奇褚氏的正经族人,还是好奇褚某的正经族人?”
这两者,有区别吗?
阮秋韵有些不解,却见眼前郎君很快沉声笑道,“自是有区别的。”
褚峻有些叹道,“倘若夫人想要了解褚某的事,对于褚某而言,自然是天大的事啊。”
第43章 第 43 章 褚某。 ……
褚某。
这个生疏而有礼的自称, 自从成婚以后,阮秋韵就已经许久没有听见了。
她怔了怔,虽依旧不觉得方才所说的这两者有何区别, 却还是敛眉轻声重复道,“我的意思是,你的族人。”
同她成婚的是褚峻,她心里好奇的,自然是褚峻的族人, 而不是褚氏的族人。
其实她心里一直是有些好奇的。
古代盛行宗族文化,宗法和同乡盘根错节,一个人的功成名就, 身后往往会跟随着一个极为庞大的同姓亲属集团。
身边的近位亦或者是倚重的下属中,也往往会有几位同姓氏的族人在旁辅佐。
可自成婚后, 阮秋韵很快发现,这一点, 在褚峻身上,却是完全看不到的。
成婚时没有褚氏族人过来,贺礼单子上也没有褚氏族人的身影,就连身边的下属, 也没有一位是姓褚的。
明明是在冀州有族人,可却好像是, 完全同褚氏割裂了一般,即便冀州距离盛京遥远, 可也不该是这般才是。
夫人的话让褚峻笑意渐深, 他并没有立即为夫人解惑,而是牵着夫人继续朝着湖边走着,很快就来到湖心的六角亭里坐下。
身后的奴仆奉上茶壶茶盏, 然后恭身退至了亭子外,褚峻执起茶壶倒了杯茶,放在夫人身前,而后才笑道,“我的族人,如今也唯有夫人一人。”
搭在盏壁的指尖停住,阮秋韵不解抬眸,却见对面的郎君轻声解释道,“夫人有所不知,元光二十年时,我便被褚氏除族了。
“所以严格来讲,褚某如今也算不得褚氏之人。”褚峻顿了顿,笑道,“如今同夫人成婚,自然是同夫人自成一族。”
除族。
被除族的人,无法进族坟,无法接受族人的拜祭,即便是做了官,仕途也会因此受到很大的影响。
在宗法制盛行的是时代里,这样的惩罚,已经算得上是极为严苛的了。
阮秋韵眉目轻敛,望着依旧笑着的褚峻,她捻起茶盏饮了一口,而后才轻声询道,“我能不能知道,夫君为何会被除族?”
六角亭处于湖心,湖面上的荷叶宽大翠绿,荷花大多是半开未开,更是隐隐有轻柔的湖风拂过,将翠色的荷叶带着轻微摇晃。
鬓角处艳色花瓣随风轻摇,夫人素手执盏,轻抿茶汤,饱满红艳的唇瓣更显润色,褚峻眸色渐深,带着些许深意笑道,
“我是乱臣贼子,悖逆之徒。旁人自然不愿与之为伍。”
所以元光二十年,在他一跃成为摄政王,紧接着把持整个大周朝堂的朝政后,他就收到了从冀州递过来的断亲书。
那位送自己上战场的祖父,亲手写的断亲书,自己在族谱上的名讳,也被祖父亲手划去。
无论祖父是忠君爱国也好,还是为了保全褚姓族人也罢,总归他如今只是名讳前有个褚,而非冀州褚氏之人。
这话听着,倒是有些可怜。
指尖再次停住,阮秋韵抬眸看着面色如常的郎君,眼睫轻动,心里也是犹豫,一时间,竟有些不知如何去安慰。
褚峻笑意渐深,“所以即便是褚氏之人登门,夫人也无需过多花费心思,只当做平常人待之即可。”
阮秋韵眉目舒展,轻应一声。
……
外甥女留宿于赵家,虽然是外甥女的家,可阮秋韵还是有些不放心的,所以特意留下身边的幼翠照看着,因此赵筠在赵家住着的这一晚,身边便有翠云幼翠两个贴身侍婢跟着。
平北王妃离开后,赵府的一众长辈依旧表现地十分慈爱热切,就连已经回了院子的老太太也派贴身的仆妇往赵筠的院子走了几趟,赵筠虽依旧觉得烦闷,却还是笑脸盈盈,不失礼节。
除了赵家大姑娘,赵家的另外几位姑娘也皆来到了赵筠住着的院子,两位叔母们将自己女儿送过来时,还美其名曰几位姊妹多培养培养感情。
兴许被母亲特意叮嘱过,即便是性子最骄纵的赵箐也少了平日里对赵筠的不待见,几姊妹围坐在圆案前说这话,有说有笑,看起来,气氛也还算和煦。
赵笙年纪最小,正是最是喜爱各种好看的衣裙首饰的年岁,此时她也只是吃着糕点不说话,看着三姐姐身上的华服首饰,眼睛几乎都开始冒青光了。
“三姐姐这身上的首饰,可是出自珍玉坊?”
珍玉坊是盛京中最有名的首饰铺子,平日里更是官眷贵妇们光顾的首饰铺子,赵笙曾经从父亲那里得了一个珍玉坊的簪子,可是稀罕了许久的。
正听着大姐姐说着话的赵筠一怔,下意识地看了看颈间戴着的璎珞,而后摇了摇头,解释道,“这是姨母给我准备的,至于是那家铺子的,我亦是不知。”
祖母过寿,子孙也自得穿得富贵一些,赵筠平日喜欢骑马疾驰,也不常戴首饰,所以今日身上的穿戴,也都是姨母准备的。
听闻三姐姐说是平北王妃准备的,赵笙心里有些羡慕,却也只是呐呐地说了句真好看,也不再多说什么。
赵筠依旧同赵筱说着话,赵笙却是连圆案上的点心也不吃了,她一手支着下颚,目光一直停留在对面坐着的三姐姐身上。
内室四角点着灯烛,将不大的内室照地十分明亮,女郎置于暖黄的烛火下,华服美饰,颈上垂下的璎珞坠着各式华美的珠玉,秀丽的面庞上带着轻松惬意的笑。
看着就像是……一派高门大户中,备受宠爱的女郎的娇贵模样。
赵箐心不在焉地想着,很快就又想起了方才过来时姨娘不断叮嘱自己的话,她抿了抿唇,在其他姊妹停下饮茶的间隙,娇憨道,
“三姐姐,我听说三姐姐已经学会骑马了,我在家中觉得有些无聊,我以后,能不能去王府寻三姐姐玩啊?”
寻自己玩?
赵筠微愣,还未反应过来,却见身侧的大姐姐轻笑道,“家中这么多姊妹在呢,五妹妹竟还觉得无聊,那你三姐姐一人在王府,岂不是更无聊了?”
赵箐歪着头,托腮笑道,“那便正好,三姐姐无聊,我亦可以前去陪三姐姐啊。”
赵筠此时也已经反应过来了,她垂眸看着青涩的五妹妹,敛眉道,“我倒不觉得无聊,平日里也常同几个友人出去,你要是到王府寻我,恐怕也寻不到我。”
这话很快便揭过去了。
赵箐也没有继续再提起。
夜逐渐深了,除了赵大女郎外的其他几位女郎,也很快各自回了各自的院子。
赵筠留宿是为了大姐姐,所以晚上睡下时,也是同大姐姐一起睡下的。
内室里点着一盏小灯,烛火微弱,新换上的床幔已经被放下,纱幔轻薄,床榻上也氤氲着些许弱光,两姊妹头并头脚并脚地躺在了一起,不断地轻声聊着一些话。
在面对这位照顾自己良多的大姐姐时,赵筠还是有很多话说的,她将这段时日在王府住时遇到的有趣的事,一一对着身侧的赵筱说着。
习得马术,交得友人,同友人比马,在庄子里遇到匪徒……搬出了赵府的三妹妹,言语生动活泼,完全不同往日在众姊妹中的寡言少语,简直如同变了一个人。
赵筱含笑静静地听着,时不时还颔首附和,在赵筠说完后,也同三妹妹说了一些赵家这段时日发生的趣事。
夜逐渐深了,依稀能够听见从街道上传来的更夫打更声,身侧的声音停了下来,赵筱眸光落在帐顶处,许久后,才迟疑地轻声询道,“三妹妹……是不是对父亲母亲他们的做法,有些不喜?”
这话问地,实在有些突然。
赵筠怔了一瞬,反应过来后,也闷闷地应了一声是。
赵筠的回答,赵筱并不意外,她侧了侧身子,透过隐约的烛光,目光落在正躺着的三妹妹身上,又道,
“平北王妃身份尊贵,盛京高门大多都是要攀附的,父亲母亲还有叔父叔母他们,自是也想要去讨好了。”
虽然讨好攀附这样的话有些难听,可却十分附和父亲母亲他们这段时日做的事,赵筱顿了顿,又道,“妹妹若不喜欢,只不搭理他们即可。”
三妹妹便是赵家长辈讨好平北王妃的主要桥梁,倘若三妹妹不搭理那些人,那些攀附的手段,也是使不出来的。
身侧许久没有应声。
赵筱心里有些忐忑,正想着三妹妹是不是已经睡过去了,却见身侧冷不丁传来三妹妹的声音,
“那大姐姐呢?”
五妹妹今日这般,想必亦是她娘亲叮嘱的,那大姐姐呢……可曾被母亲叮嘱过,可曾生出过讨好的心思?
赵筱一怔,后抿了抿唇,迟疑坦言道,“大姐姐,亦是不知。”
赵筱的确是不知。
父亲钻研大半是为了朝中仕途,母亲钻研大半是为了膝下儿女。
她是赵家的嫡长女,得祖母看重,得父母宠爱,府里上好的衣物首饰,姊妹中贵重难得的好姻缘……这些皆有祖母父母等人为她筹谋,悉数送到她面前,从来无需她自己去操心。
她身前是祖母父亲母亲,所以不需要去攀附旁人,去向旁人讨要……可万事都没有绝对的,如今不去想,并不代表以后不会去想。
成婚后,就再也不会有人同祖母父亲母亲那般挡在自己身前了,届时为了夫婿的前程,为了膝下的子女,她同母亲叔母们一般,亦未可知……
思及此,赵筱心绪有些杂乱,心中对于即将到来的婚事,也多了几分未知的迷茫和恐惧。
床榻上陷入了许久的寂静,守夜的侍婢将烛火吹熄,帐幔里一片昏暗,感受到身侧大姐姐的翻身,赵筠阖了阖眼,轻声道,
“大姐姐是在害怕么?”
片刻,“是有一些。”
“大姐姐莫怕。”
“嗯,不怕,你明日还需早起,早些睡吧……”
……
天气逐渐热了起来,飞鸿居的菜牌上也多了许多的凉菜凉食,雅间的两个角落更是放上了两盆驱散暑气的冰盆。
定远侯没滋没味地夹着案上的菜吃着,抬头看着悠然饮茶的平北王,只觉自己这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他将玉箸撂在案上,语气有些不善,“平北王心里到底是个怎样的章程,能不能给我个准话,那小子整日养在外我府里,算是个怎么回事?”
褚峻挑眉,反问,“定远侯要本王给什么准话?”
姓褚的还装傻充愣呢。
两人在雅间里,门外还有部曲守着,定远侯也不藏着掖着,拧眉冷肃道,“那小子到底是个什么身份,平北王难道不该同本侯说清楚吗?”
同太后颇有些相似的面容,同当今如出一辙的年岁,又引来一群死士刺杀……那位小郎君身份若是无异,他项午名字倒过来写。
众所周知,如今的太后,昔年的皇后也才生产过一次,倘若这一位才是当年的那位小皇子,那龙椅之上的,又是何人?
狸猫换太子还是双生?
只要一想到这些,定远侯就觉得头大地很,恨不得将侯府里那个每日对着自家闺女笑得开心的小郎君赶出府,他心里气急,只觉自己当初就不该回京躺这一趟浑水。
倘若姓褚的这家伙真的对那位置有意思,也合该不留那个小子才是,昔日的修罗,如今倒是做起大好人,还让自己带回家中好吃好喝地养着。
褚峻眉目舒展,对于定远侯的斥问也不置一词,反而笑着询道,“本王交予侯爷的那些治疗瘴毒的方子,侯爷试过,觉得如何?”
方子…方子自是不错的。
定远侯轻咳一声,沉声道,“那几个方子确有利于治疗瘴毒,此次,是本侯欠下王爷人情了。”
可即便是欠人情,也不该让自己将这么个大杀器藏于家中才是。
褚峻摇摇头道,“侯爷说笑,这都是王妃的功劳,王妃遍阅古籍学识渊博,这些方子,可都是王妃从古籍里寻到的。”
他轻轻一笑,“若说是要欠下人情,合该是侯爷和交州军,欠下我家夫人的人情才是。”
定远侯闻言,惊异挑眉,待细细看了平北王认真的神色后,思虑片刻,才朗声笑道,“王爷说得对,本侯的确是欠下王妃人情。”
“还望王爷替本侯转告王妃,王妃赐方之恩,项午铭记在心,日后定会知恩图报。”
褚峻自是应下。
近来天热,夫人最是喜爱飞鸿居的凉菜凉食的,虽然早已经过了朝食了,可褚峻想了想,还是略过了定远侯欲言又止的神色,让小二做了几样夫人爱食的凉食装进食盒里,拎着回了府。
褚峻进内室时,夫人正坐于软榻上。
已经有些时日没同夫人亲热过了,褚峻将手里的食盒递给奴仆,便迫不及待地揽上了夫人的腰肢。
男人眼眸里的暗沉实在是让人无从招架,羽睫颤颤,阮秋韵伸手环过。
夫人身上的衣裙实在单薄,手上贴着的腰肢温热纤软,褚峻抱着夫人软香的身躯,就像大狗见着喷香的香肉一般,在妇人的洁白优美的肩颈处不断吸吮。
伺候的奴仆皆已退下,内室里已经早早就放着两盆冰盆,随着一阵阵寒气四溢,本来已经不让人觉得热了,可雪色和铜色的肌肤相贴摩擦间,还是凭空生出了不少汗意。
朝服凌乱,衣裙散落。
青天白日,纤毫毕露。
扶着的臂膀青筋毕露,狭长的眼眸漆黑如墨,唇角扬起,没了以往虚伪的哄骗声和不断的轻询声,让啜泣声更加明显了。
无力地伏在汗津津的宽肩处,正对着妆奁,妇人泪眼朦胧,有些不敢看镜子里满面绯红的自己,只觉得自己整个人淌在了热水里,热地烫人……
第44章 第 44 章 皇宫,长生殿。 ……
皇宫, 长生殿。
古朴宽敞的主殿中,中间香炉熏烟袅袅,四角的冰盆寒气飘飘。
殿内的宫侍早已经被屏退左右, 须发皆白的宣平公老态龙钟坐立不安,只不断抬眉望着上首坐着的端庄老妇,神色焦躁。
上首坐着老妇灰衣庄重,手里捻着一串滚圆的深色佛珠,眉目依旧沉静, 却再也不负前些时日的孱弱老态,说话的语态亦更是和缓,
“可是人没有寻着?”
宣平公心颤了颤, 起身躬着身子,有些支吾, “寻着是已经寻着了,只是、只是……”
想着新派去的死士传来的消息, 宣平公咬了咬牙,心狠了狠,还是道,“那日派去的死士皆没有回来, 就连郊外的庄子也完全空置了下来。”
而那一家子的佃户,也好似凭空消失了一样, 无论如何也找不出任何踪迹了,那个身份有异的孩子, 更是怎么寻也寻不到。
想起那孩子的身份, 宣平公有些心焦,他抬眸看着神色不变的老妇,垂首急声道,
“太皇太后,臣认为,定是邹家发现了那孩子,派人将人夺了回去,不如太皇太后让陛下下旨邹家,让邹家将那孩子交出……”
太皇太后静静地听着下首宣平公说的话,待听宣平公说完后,才敛眉淡色道,“你慌什么?”
可这怎么能不慌呢。
混淆皇室血脉,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若是被旁人知晓,那刘家上上下下这么多条的人命……
自收到死士没有回来的消息后,宣平公整个人就已经是六神无主了,他望着上首坐着的长姊,忍不住询道,
“阿姊,我看那孩子留着也总归是个不小的祸害,不如我还是多派些人出去,寻一寻,兴许还能寻回来,到时只要将人除掉……”
到时只要将人除掉,那龙椅之上的陛下,也才能坐得安稳。
“有什么可慌的,如今在皇位上坐着的,是陛下。”太皇太后不轻不重地说着,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淡淡地瞥了眼神思不属的胞弟,“是先帝唯一的子嗣,大周的陛下!”
“面容肖似太后,又并非肖似先帝,昔日的太医产婆早已离世,谁又能证明其是龙子?而非邹氏子弟?”
一个长相仅仅只是酷似太后的郎君,身上又无表明身份的证物,接生的产婆和医女皆已离世既无人证物证,又如何能够攀附皇家。
莫不是邹氏大逆不道,生出了混淆血脉,从偏远旁系选出来的子弟,试图将大周皇室取而代之的念头?
太皇太后的话让宣平公惴惴不安的心安了一些,长姊如今是整个刘家的支柱,即便如今已经年老,成了大周的宣平公,可他却依旧习惯对长姊的命令唯命是从。
惊惶的情绪逐渐消散,其他的小心思也很快生出,宣平公想到龙椅之上坐着的年幼陛下,心中贪婪得意之时,又忍不住生出些许不满,
“阿姊,这陛下待太后以及邹氏一族,是不是过于亲近了一些,这眼看着再过两年便要亲政,以后若是被邹氏笼络了去……”
他们这些年的筹谋,可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吗?想着这两年陛下待太后母族的诸多亲厚,宣平公直了直腰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地想。
“太后是陛下的母后,邹家便是陛下的母族,陛下自该待其亲厚一些。”太皇太后敛眉,语气不明,“如今平北王盘踞朝堂,虎视眈眈,陛下身后还需有邹家同其他世家的支撑才行,莫要轻举妄动。”
宣平公敛眉,心有悻悻,虽还是有些不甘心,却也只得呐呐应是。
“陛下那里你无需忧心,陛下身边的舍人缺了几个,你在家中旁系或者依附的家族中选几个机灵些的郎君,让人举荐上来。”
“如今冀州戎狄战乱平息,平北王已经归京,这万事还是需得谨慎一些,入秋后军饷粮草即将运往各营,让户部的人注意些。”
宣平公又是垂首应是。
胞弟这样木讷的模样,让太皇太后看得有些头疼,她眼不见心不烦地摆了摆手,有些厌烦道,“只将这些做好即可,便安心待在府里,什么也不用做。本宫累了,你先回去吧。”
宣平公见状,也不敢多留,很快便起身离去。
殿门打开,伺候着太皇太后的老嬷嬷从殿外进来,她看着上首支着手的太皇太后,福身行了一礼,而后缓缓走了上去。
手悄无声息地覆上了主子太阳穴的位置,老嬷嬷边轻轻地揉按着,边轻声自责道,“早知如此,当年老奴就不该假手于人,合该亲手处置了才是。”
贴身嬷嬷的动作很好地缓解了头疼,太皇太后幽幽叹道,“这不怪你,那孩子命硬,兴许本就命不该绝。”
可祸害总归是祸害,即便再是命不该绝,如今也合该绝,手里的佛珠缓缓落下,老妇苍老的双眸阖起,将眼底的狠色彻底遮掩。
揉着的手指顿了顿,老嬷嬷细细打量着主子的神色,而后继续揉了起来,敛眉轻声道,“主子说得是。”
……
定远侯府。
偏院书房。
六月里的阳光炙热明亮,午后日头西斜,带着热意的阳光透过窗牗洒落在氍毹上,滚烫一片。
小郎君再也不复粗布麻衣,身着一袭绸缎锦衣,同富贵人家的小公子一般坐于书案前,垂眸看似认真地看着手里的书,可久久不翻过的书页,却暴露了其中的心不在焉。
“纪郎君,纪郎君……”
女郎的唤声从远至近,小郎君眸色一亮,本能地就想将手里的书阖起来,可却又好似想起了什么一般,眸色渐渐黯了下去,又机械地将书打开,生硬地执起。
敞开的书房房门很快就进来了一个月白的身影,项真眉眼带笑,可当看到正看书看入了迷的郎君,脸上的笑意一顿,嘴里不断唤着的声音也停了下来。
纪郎君又在看着书呢。
打扰旁人用功,总归是不好的。
项真有些犹豫,站在在书房房门处看了片刻,见书案后的郎君全心全意地看着手里的书,抿了抿唇,颇有些失落地往回走。
待女郎离开后,一直假装看着书的郎君才缓缓抬起头,想着几日前侯爷告诫的话,手里的书又再次阖了起来……
正值伏月,正是荷莲盛开的时候,东市的茶食坊里出了不少新的点心,还有极受欢迎的瓜果冰碗,叶瑜想了许久,一大早就带着两位友人去了茶食坊。
花月楼是东市最有名的点心铺子,因临着翡月湖湖畔,二楼还设有品茶赏景的雅座,临窗观湖,品茗赏莲,可是雅事。
“你们昨夜是相约做贼去了?怎么一脸无精打采的?”叶瑜眉头拧起,看着对面的两位友人,不解道。
赵筠不理会友人的调侃,只捧起茶盏将盏里的茶汤饮尽,耷着的眼皮才勉强抬起,打着精神,“我昨夜看书,看得有些晚了。”
叶瑜目光飘向项真。
项真本就没多少城府,她支着下颚,眉目皱起,有些苦恼地坦言道,“也不知为何,这几日,我总觉得纪郎君在躲着我。”
自己去寻他,他不是不在,就是在看书。一次两次还好,但次次都如此,即便是性子天真的女郎,也不由心里有些嘀咕。
叶瑜赵筠两人相视一眼,而后,叶瑜才轻咳一声,端起茶盏,若无其事道,“人家小郎君读书用功着呢,你去寻他做什么?”
她顿了顿,还是忍不住询道,“你这几日,不会是常去寻他?”
项真毫无防备,只百无聊赖地嗯了一声,努了努嘴,“我也没有天天去啊,只是在家里待着无聊的时候,就找人出来玩而已。”
她才回盛京不久,对什么都有些好奇,总觉得那位小郎君有些熟悉,又有些亲切,而且友人许多时候也有自己的事,总归是不能天天一起出来玩的,所以家里那位年纪相仿的小郎君,就成了她的玩伴的最佳选择。
赵筠闻言,放下手里的茶盏,将一只手搭过项真的肩膀,轻声笑道,“姨父姨母给我请了几位先生,这几日我都在家里读书,真真若是在家中无趣,自是可以来寻我。”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字写得不太好,姨母有时也会教我写字,我们可以一起读书写字。”
王妃夫人教自己写字?
还有这种好事?
无精打采的项真眼睛一亮,支着下颚的手猛地放下,眸光灼灼地望着赵筠,嘴里却还斯斯艾艾地违心说着,“筠姐姐,其实我字写得也不太好,只是……会不会有些烦扰王妃夫人啊。”
赵筠嘴角翘起,松开了环着的手,“你要是不愿意去就算了……”
“愿意,我自然是愿意的!”项真一听这话,瞬间就有些急了,她整个人凑到赵筠身侧,手几乎整个挽上了赵筠的手,兴奋笑道,“筠姐姐每日什么时候练字,我也要过去!”
什么纪郎君小郎君的,这个时候,早已经被项真丢到脑子后头了。
赵筠叶瑜见状,又是相视抿唇一笑。
……
既然答应要送褚峻荷包,总归还是要做到的,可无论是记忆里的原主,还是阮秋韵自己,对于针织女红一项都说不上熟练。
若是随手买一个或让旁人绣一个,总是有些敷衍的,正好苏嬷嬷精通女红织绣,阮秋韵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和苏嬷嬷学上一些。
也不需要学太多,只能绣出一点点的花样,足够做一个荷包即可。
所以待褚峻下了朝回来,进了里室便看到了,正举着圆弧小巧的绣绷,往翠色布料里扎着针的夫人。
窗外阳光正好,夫人背对着阳光,身着束腰衣裙,鬓发松松扎着发髻,鸦黑羽睫轻垂,正垂着头聚精会神地看着手里的绣绷,后颈处的软肉一片香软莹白。
眉梢挑起,步履放轻,褚峻挥退了一众奴仆,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夫人身后,待夫人将布料上的针线扯出,大掌才轻轻地扼住了夫人的皓腕。
“夫人这是在做什么?”
手腕覆上了一层热意,心思还在绣绷上的阮秋韵有些懵了,直到身侧有带着笑意的男声响起,她才逐渐回过神。
指尖还捻着细短的绣花针,阮秋韵略微侧眸,眸色疑惑,她学得认真,早上没有喝过水,唇瓣已经有些干燥了,却也还是轻言细语地解释道,“我最近在学刺绣。”
褚峻沉沉的眸光停在了夫人捻着绣花针的指尖上,兴许是捏着绣花针时间有些长了,柔嫩的指腹也被压下一道道的红痕,就像花瓣被压下了一条条褶子一般。
褚峻握着夫人的手腕不松开,只笑问道,“夫人学了几日了?”
阮秋韵敛眉,虽有些不明所以,却还是轻声道,“昨日才开始学的,也没多久。”
“那我可以看一看吗?”
这个请求并不奇怪,阮秋韵颔首,指尖捻着的绣花针就随着力度松开而坠落,她将绣了两日的绣绷朝着身后递过去,却见对方接过绣绷后看也不看,直接伸手放在了圆案上的篮子里,然后径直将自己的手接了过去。
阮秋韵有一瞬间的懵,却见郎君一大掌拖着自己的双手,另外一手将自己的五指分别张开,一个指尖一个指尖地垂眸看着。
回过神后,阮秋韵已经有些明白对方在看什么了,她眼睫微动,将手伸了回来,迎着郎君不带笑意的眸光,又轻声笑着解释道,“我学的时候很认真,绣得也慢,手并没有被扎到。”
其实初学者总是免不了会被绣花针扎到手指的,可阮秋韵学得认真,又学得很慢,每下一针都会想地很清楚,确定不会扎到手后才扎下,所以这两天也没有被扎到过手。
褚峻知道夫人不会在这样的事上骗自己,没有继续坚持检查下去,他将夫人抱在怀里坐下,又习惯性地将下颚轻轻搭在夫人的肩颈处,低声笑道,
“我不要荷包,夫人也不要学女红了。”
夫人喜欢看书写字,亦喜欢看雪看湖看花,兴致起了也可以在奴仆的伺候下做些吃食,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这些都挺好的。
女红精细,却是伤眼又伤手的活计,府里养着这么多的绣娘绣匠,又何须夫人去操劳这些。
阮秋韵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顿了顿,试图去解释,“我绣得很慢,这两日也并没有被针伤到。”
而且也不是天天绣,只是偶尔绣上几针而已,她心里想着。
“嗯,夫人自然是心灵手巧,这两日的确没被伤到。”可初学者无论再怎么小心,总会有被伤到的时候,褚峻不为所动,炙热的掌心又将夫人的手背覆了起来,沉声道,“是我的错,我不该同夫人说荷包的事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