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峻敛眉,紧接着笑道,“若是夫人喜欢,我自是不拦着夫人,可夫人明明不喜,就不要去学了。”
阮秋韵柳眉拧起,抬眸望着近在咫尺的郎君,想了想,最后轻声应下,“嗯,我知道了。”
其实说不上喜不喜欢,只是不想敷衍了事,既然这个被送礼的人不在意是不是亲手做的,她自然也不需过多在乎。
褚峻笑意渐深,眸光落在夫人略显干燥的唇瓣上,眉目舒展,取过圆案上的茶盏,将里头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微凉的茶汤变得暖和,在秀项颤颤地仰起后,将干燥的唇瓣染地润泽艳红……阮秋韵羽睫抬起,望着抵在自己颈窝处的郎君,想了想,轻声询道,
“定远侯从庄子里带回来的那位小郎君,身份可是有异?”
第45章 第 45 章 那本书上后面的许多……
那本书上后面的许多内容, 阮秋韵的确没有看完,可即便对于男主的身份不清不楚,这些时日细细想了想, 却也还是很快便察觉到了其中的些许端倪。
阮秋韵对于男主的印象,全部都来自那本书里前半部分的描写,失去父母的小可怜被高门女郎带回家中,充做玩伴小厮养着,在定远侯同意后, 更是同高门女郎日夜相对,彼此生情。
可初时,定远候对于男主的态度, 其实并不算好的。
就像无数对试图将自己女儿拐走的郎君一样,定远侯得知消息后暴怒, 一面没见就恨不得将人立即赶出侯府,横眉冷对。
男主起先是被女主藏在家里的, 定远侯那时也归京不久,日日事务繁忙,也没有过多留意,后来东窗事发, 更是执意要将男主赶出府。
而态度出现转折的时候,是在他同男主第一次见面后……此后不仅派了奴仆伺候, 还给男主请了先生悉心教导。
伏在妇人肩头的郎君阖着眼,似没有听清夫人的话, 阮秋韵颦眉, 忍不住抬手杵了杵,褚峻这才睁眼,笑意潋滟地看着夫人, 颔首附和道,
“嗯,夫人聪慧,那小子身份的确有异。”
果然是这样,阮秋韵凝眉敛眸,认真地听着。
“那夜潜入的匪徒并非一般贼人,而是旁人重金豢养的死士,那小子面貌肖似太后,所以我猜测,他极有可能是太后当年诞下的龙嗣。”褚峻道。
可太后当年不是只生了一个孩子么,难不成,是双胞胎?阮秋韵正疑惑,却又听见身侧的郎君道,
“双生胎自是有可能,可太后从被诊出孕息到诞下皇嗣,也是足足十月,而太医署的脉案诊籍里,太后孕时亦是一切如常,并没有关于双生胎的记载。”
听说医术好的医者,的确是能够通过把脉把出是不是双胞胎的,可不是双胞胎,那便是——“狸猫换太子?”阮秋韵瞳孔微震,若有所思地轻喃。
褚峻没有否认,只是唇角淡淡勾起,狸猫的确是狸猫,还是邹氏家养的狸猫,可这太子是不是真太子,就不一定了。
如果男主真的是皇子的话……阮秋韵略微侧眸,望着身侧的正懒懒看着自己,一脸笑意的郎君。
“倘若那位小郎君真的是先帝留下的皇嗣,夫人,我是定会杀了他。”察觉到夫人的打量,褚峻笑意荏苒,毫不避讳道,“那位小郎君今年也不过十二,夫人可会觉得我心狠?”
心狠吗……杀这个字眼,还是让阮秋韵心颤了颤,她眼睫眨了眨,思虑了良久,而后才轻声道,“这自是不会的。”
她也不是全然不懂的。
虽然很残酷,可历朝历代的皇权纷争,向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阮秋韵本能地不愿去想那日在庄子外瞥见的那位小郎君,只蹙着眉,想着那本书里的字句。
只是男主若真的是皇子,那么整本书的最后赢家,肯定是男女主……所以,褚峻不仅仅是大周的反派逆臣,还是整本书里的反派逆臣?
那些风靡网络的文学作品里,最终反派都是个什么样的下场来着?
阮秋韵神思不属地想。
褚峻没有注意到夫人略显怪异的眼神,在得到了夫人的回答,也没有继续着这个话题,反而是询道,“我听管家说,夫人这几日连日都召了府里的医者医女,可是觉得身子不适?”
阮秋韵心不在焉地否认,“我不是身子不舒服,只是心有疑惑,便召医者医女过来问一问。”
她顿了顿,回过神,感受到从背脊传过的热意,柳眉轻颦,“你先放开我,我觉得有些热了。”
对方总喜欢从背后搂着自己,天气凉的时候还好,天气热的时候,汗意都能够将背脊处单薄的衣裙浸湿了。
褚峻顿了顿,将夫人放在了软榻上,可揽着夫人的臂膀却依旧不撒开,还召了奴仆进来,将冰盆稍微移近了一些,自己拿过奴仆手里的扇子扇啊扇。
凉意扑面而来,将身后的暑热缓缓褪去,阮秋韵有些好笑地看着郎君的举动,将些许复杂的心绪放下,还是敛眉娓娓道,“我这几日又看了许多关于怀孕妇人的脉案诊籍……”
这个时代其实是有不少医女存在的,只是和数量相对较大的男医相比,医女还是少数,而且大部分都是同平北王府一般,被高门大户豢养着为女眷诊治疗服务,平民无法接触。
百姓妇人生产时,所能够接触到的也只有产婆,可产婆医学知识有限,大部分时候在面对孕妇难产时,也是束手无策的。
男性不能进妇人产房,所以即便是难产时将郎中请来,大部分时候更是无济于事。
所以古代的时候,妇人生产时死亡率这么高,不仅和女性的生育状态有关,还和恶劣的生育条件脱不开关系。
在想到这些之后,阮秋韵就将府上养着的府医和医女都召了过来,细细地问了许多。
褚峻边听边颔首,他望着夫人神采奕奕的面容,笑道,“那夫人有何发现?”
发现自然是有的。
阮秋韵来了精神。
士农工商的社会中,医者是属于三教九流中的一行。在古代整个社会里,除了世代杏林世家出生的人,甚少人会选择成为医者,而其中选择成为医者的女郎,就更是稀少了。
风气虽还算开放,可大社会却还是男尊女卑的,上了年纪的医者对于自己用的药方丹方讳莫如深,向来只会传给自己挑选的合眼缘的男性徒弟,除了亲女儿,甚少有传至女性身上的。
因此,医女学习医术的渠道很少,大部分医女是靠着衣坊里一些简单的医书自学成才的。所以也就造成了大部分医女在医学一道上只是学了个皮毛的功夫,仅仅只能为深宅的官眷妇人把个平安脉亦或者开几副安胎药这一现象。
阮秋韵抬眸看着褚峻,认真道,“……我只是觉得,倘若医女的医术能够再精进一些,大周的医女也更多一些,想来妇人生产时难产的危险,定会有所减少。”
其实不仅仅是孕妇,若是医女医术提高,许多妇人一些难以启齿的疑难杂症,没准也会有许多治疗的法子。
想着一些从医女手里得来的脉案诊籍,阮秋韵默默地想。
褚峻看着夫人娓娓而谈的柔美面庞,还有那双淬了繁星一般柔亮的眼眸,眼眸里笑意渐深,待夫人话音落下后,他才笑道,
“夫人心慈聪慧,这其中倒是大有作为。”
大有作为?
阮秋韵迟疑看他。
怎么大有作为?
这其实只是她一个建议,不说这个时代会自愿选择成为医女的女郎有多稀少,就说想要得到医者世代相传医术的传授,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褚峻也并没有卖关子,更是敛眸一一解释。
鸿鹄之志,不抵纹银四两。
士农工商在整个大周中界限的确分明,医者也的确处于三教九流行列,可对于大部分正处于底层的穷苦百姓而言,一切隐形的条条框框却还是抵不过一日两顿的温饱。
入奴籍的女郎不少,若是从中选出一批机灵些的女郎学上两年,再派到大周各处行医悬壶,不仅能够积累美名,也能让百姓们看到医女的本事,在看到自家年幼的女郎时,也有多一种选择。
至于医术传授……褚峻笑道,“著书立说,开宗立派,倘若能作出流芳百世的医书,他们应是愿意的。”
真的就这么简单?
阮秋韵心里是有些不信的,可看着褚峻面不改色的模样,也还是似懂非懂地轻轻颔首。
其实这些自是不简单的。
不说要培养出一批医术合格的女郎需要花费多少银钱和年月,就说要让那些上了年纪的古板固执的老匹夫点头著书,就不是一件易事。
可富贵迷人眼,财帛动人心,想要那些古板的老匹夫们点头,对于平北王而言,并不是一件难事。
褚峻一脸正色,沉声安抚道,“女医大周亦是有的,于对于朝堂而言,并非数典忘祖之事,自是容易成事,夫人且安心。”
男人神色认真,不复方才嬉笑,明显是真的将自己的话听进去,阮秋韵抿了抿唇,眼睫轻垂,轻轻道了一句谢,却依旧是思绪复杂,心底还罕见地泛起了一丝愧色。
虽然自己成婚时就是带着一些利用的心思的,主要只是想要保护原著里的外甥女,也想要那些怀孕了的女性能过稍微得好一些的心思,可自己……是不是利用地太彻底了一点。
褚峻手里的团扇依旧不缓不慢地轻摇着,冰盆上凉意漂拂,夫人脸颊的浮红很快便随着凉意褪了下去,此时面带愧色,眸光躲闪,更显玉软花柔。
他面不改色,依旧笑意温和,只是看着夫人带着愧意的面容,眸色漆黑深沉,心尖热地厉害,只觉得胸腔里对夫人那满腔的怜爱,几乎要溢出来了。
因为利用了自己帮了旁人,而对自己生出愧意的夫人,也实在是过于可怜可爱了一些……褚峻心里低声笑叹着,却是不动声色敛眉,只笑着邀请道,
“这几日翡月湖的荷莲已经尽开了,楼船小舟漫于千顷碧莲中,最得趣味,夫人可愿同我出府去看看?”
阮秋韵心里正愧疚着,自然是没有不应的道理,正想着要不要带上外甥女一起去游湖,可望着郎君喜出望外的神色,心里愧色更深,没有继续说什么。
第46章 第 46 章 数十的小女郎排成两……
数十的小女郎排成两列, 身材瘦小,面容稚嫩,每一个看起来都是怯生生的模样, 被领头的奴仆一一领着从正院里出去,赵筠多看了两眼,心头就有些疑惑。
领着的奴仆行礼问安时,赵筠在那些垂眉敛眸的小女郎身上又看了几眼,不由轻声询道, “这些都是什么人?”
奴仆垂声恭敬道,“回表姑娘,这些都是管家新采买的侍婢丫鬟, 管家让奴领过来,给王妃过目。”
新采买来这么多侍女?
赵筠闻言有些不解, 却还是很快就让对方起来,自己进了正院。
姨母坐在书案后, 眉目温和,正垂眉看着手里的书,赵筠给姨母问安,然后又同往日一样坐在书案前, 支着下颚,有些好奇询道, “姨母,方才那些女郎是家里新来的侍女?”
阮秋韵将手里的诊籍合上, 柔和笑道, “不是侍女,是医女。”
医女?
这么多医女?
赵筠有些惊讶。
女郎才十五岁,双手支着下颚望着自己, 眼眸干净澄澈,面容青涩稚嫩,阮秋韵犹豫片刻,还是缓缓说出了自己想要在府里多养些医女的用意。
赵家门第不比世家高门,家中并没有豢养医女,平日里有个头疼脑热都是请郎中医者,女眷生子产子也是请的稳婆和接生妇人,赵筠的确不知还有这样的事。
学医的女郎。
也就是女郎中了。
赵筠心里想着,也不由对姨母口中的医女学堂生出些许好奇,她眼眸里带着新奇,望着姨母,轻声询道,“姨母,家里请来给那些女郎上学的先生,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啊?”
外甥女面带期待,阮秋韵抿唇一笑,轻声道,“上学的先生,都是姨母请来的。一些是府里原来的医者医女,外头的郎中,还有一些则是盛京中有名的稳婆。”
这都是阮秋韵心中设想的。
对于医女的教导,不用拘泥于怀孕的妇人,普通的医者和郎中学什么,医女也可以学什么。
而在医女需要学习的东西里,其中有关于妇人怀孕的许多事都是必不可少的,所以阮秋韵在深思熟虑后,又派人请了盛京里比较有名气的稳婆。
虽然稳婆没有经过正规的医术教导,可毕竟也为妇人接生了大半辈子了,一些经验总该是有的。
赵筠了然颔首,她看着姨母带笑的柔美面庞,想了想,而后兴致勃勃地笑道,“那姨母,我可以去医女学堂看一看吗?”
外甥女这个出乎意料地请求让阮秋韵微怔,目光落在面带期待的筠筠脸上,阮秋韵也并没有立即应下,而是温声询着赵筠想要去医女学堂看看的原因。
赵筠眉眼带笑,将撑着的手臂交叠置于书案上,然后将下颚置于手臂上,笑道,“姨母方才也说了,那些医女学的许多都是同女郎身子有关的医术,我也是女郎,也自是想去看看的。”
这话说得倒也没错,多去看看学学都挺好的,阮秋韵温柔地笑了笑,也不作他想,但是却也没有立即答应下外甥女的请求。
她含笑看着外甥女秀丽认真的小脸,指背轻刮过外甥女的鼻尖,然后抬起一只手,一一掰着手指笑着数着,
“每日读书,骑马骑射,寻友人玩,还要同姨母习字练字,如今还想同医女们一起上课……筠筠,你告诉姨母,这么多事,你忙得过来吗?”
一日十二时辰,这么多事,自然是有些忙不过来的。
可以前在赵家时,家里请的女先生只是教花艺绣活这些闺中女郎之事,赵筠心里不喜欢,如今到了姨母身侧,见到感兴趣的,总想学上一些才好。
赵筠抿了抿唇,抬眸望着姨母,而后小声道,“我又不是日日都去的,我就是去看看嘛,其实也不费什么功夫的。”
顿了顿,又道,“瑜姐姐和真真都说过来家里寻我,我们可以一起去学学,我就不用去寻她们玩了。”
样样都想看看,样样都想学学,阮秋韵展眉轻笑,在外甥女不断的央求下,还是温声答应了,只是最后叮嘱道,
“若是去看了,便认真听,倘若不想听了,便轻手轻脚出来,断不可以打扰旁的医女学习……”
孩子想多学一些东西,阮秋韵当然不会不答应,只是那些孩子初来乍到,还是不要被惊扰到才好。
得到了姨母的准许,赵筠喜出望外,她眼眸弯起,连忙郑重地起身,一脸正色地保证,自己绝对绝对不会打扰到旁的女郎学习的。
阮秋韵被她这样作怪的模样逗得眉开眼笑,眸色轻软柔和,赵筠怔怔放下手,脸颊绯红,只觉得自己要溺死在姨母眼眸里氤氲着的宠溺中了……
“筠儿说了什么呢,竟让夫人这般高兴?”
姨父回到正院时,赵筠也还未离去,温和慈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赵筠忙起身朝着姨父行礼,褚峻神色温和,很快让外甥女起身。
赵筠起身,抬眸正想同姨父说说姨母为何这般欣悦,却很快被姨父腰间坠着的香囊吸引了注意力。
香囊是翠色的,一头系着绑着的绳,一头坠着同色的流苏,香囊里里面明显装着东西,圆滚滚的。
表面的织绣看不出花样,却分外熟悉,让赵筠想起了,前两日姨母手里执着的绣绷上的翠色布料。
“这是你姨母给姨父亲手制的,觉得如何?”似察觉到外甥女的目光,褚峻将香囊捞起,郎声笑道。
原来姨母前两日真的是在给姨夫制香囊啊,赵筠心里惊讶,正想说姨母制地自然好看,却见姨父已经来到了书案前了。
赵筠眼睛一转,抿唇笑了笑,连方才姨母说得留饭也忘了,很是机灵地福身同姨父姨母请安道别,很快便转身离开……
亲王朝服的颜色深沉厚重,因此腰间坠着的翠色滚圆香囊也变得格外惹眼注目。
阮秋韵无奈地将目光从外甥女离开的身影收回,起身从书案后走出,迎来到了褚峻身侧,眸光在格格不入的香囊上停留了片刻,而后才缓缓地移开眸光。
“夫人所赠香囊,果真是厉害,夏日蚊虫厉害,我在宣政殿站了许久,竟真的不曾给蚊虫叮咬。”褚峻凑近夫人身侧,贪婪地嗅着夫人的气息,夸赞道。
香囊里头装着的是白芷、丁香、金银花等一些普通的驱蚊药材,虽然的确是有一些驱蚊的功效,但是却远没有褚峻说得这么夸张。
阮秋韵眉眼带笑,来到圆案旁坐下,给褚峻倒了杯茶水,轻笑道,“宣政殿是天子殿堂,想必是日日熏香驱蚊的,又怎么可能会有蚊虫存在。”
褚峻在夫人身侧坐下,捻起了夫人倒的茶汤,闻言眉梢挑起,似笑非笑道,“如何没有,夫人可不知,这宣政殿里,蚊虫可多了。”
大的小的,整日嗡嗡嗡地叫着,虽然咬人不疼不痒,却也实在是惹人烦厌。
这话里的意思,听起来倒是不是指普通蚊虫这么简单,阮秋韵心里想着,有些困惑地看他。
难道是朝堂上出了什么事?
朝堂上的确出了一些事,却都是一些污糟事,褚峻望着夫人的面容,也并没有立即说与夫人知晓,只是敛眉一笑,说起了一些其他事,“管家送来的那些女郎,夫人看过了,觉得如何?”
想到刚刚见到的几十个小姑娘,阮秋韵眉眼的笑意渐淡,她顿了顿,还是轻声道,“都是很聪慧的女郎,我也都一一询问过了,看起来,并没有不对的地方。”
可就是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才最让阮秋韵觉得毛骨悚然。
这个时代,父母对于还未彻底长成的孩子,是有着绝对的话语权的,父母对年幼的孩子,甚至还拥有着能够将亲身孩子随意买卖的权利。
人牙子买卖奴仆不算违法,官牙手里的奴仆大半是其父母卖掉的,在出手给其他人的时候,也不算违法。
可拐带却是违法的。
也常有一些私牙人会将从别处拐来的孩子充当做货物卖到其他地方,管家手里的孩子都是从明面是官牙人手里买来的。
阮秋韵本来还想着,仔细询问询问这几十个小姑娘,要是真的遇到被拐卖的孩子,也正好可以让人送回去。
只是没想到……阮秋韵眉目颦起,声音有些平静,“那些孩子,大部分都是被父母抵身为奴仆的,还有一小部分是家道中落后,自愿卖身为奴的。”
无论是哪一种,都是已经没有家了的,都是些送不回去的孩子。
阮秋韵心里有些难受,又觉得有些心惊,王府里伺候的奴仆很多,她也大半看过名录,大部分都是前些年战乱时流离失所后卖身为奴的。
而她从云镇一直来到盛京,见到了大部分都是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盛世景象,也满心地以为这样的一个还算安稳的时代,不会有太多残酷的事。
只是没想过,在暗处,在私下里还有这么多卖子卖女的事存在。
夫人面容平静,可置于圆案上不染豆蔻的指尖却是微微蜷着,透露了些许情绪,褚峻神色不变,放下茶盏,只在夫人话音落下后,笑着宽慰道,
“家中穷困,便常有卖儿卖女之举,毕竟对于许多百姓而言,与其在家中坐以待毙饿死,卖了兴许还是一场造化。”
他顿了顿,“如今她们进了王府,遇见了夫人,又何尝不是一场造化呢。”
夫人待人极为温和,平日里虽不喜房里有奴仆伺候,却依旧待之宽厚有礼,对于这府里的奴仆而言,也合该是他们感恩戴德的恩人才是。
褚峻不愿夫人继续想下去,敛眉笑道,“今日阳光明媚,我方才经过翡月湖,湖面的荷莲已经尽开了,我同夫人一起去看一看吧。”
第47章 第 47 章 翡月湖襟江带湖,几……
翡月湖襟江带湖, 几乎横垮整个盛京,立于湖边遥遥望去,辽阔非常, 进了初夏后,湖面波光粼粼,四周的杨柳依依,枝叶婆娑。
殿阁临水,云屋连簃。
三层高的巨形楼船置于岸边, 水面湖风拂过,楼船在湖面上缓缓移动,雕梁画栋, 彩画间金,远远看去层层叠叠, 既精致又大气。
置于三层高的楼船之上,不仅能看见不远处喧哗热闹的街道, 还能轻易将碧波浩渺,一碧万顷的湖面尽收眼底。
这般地居高临下地俯瞰碧水平波,只让人觉得壮志在怀,心胸都开阔了许多。
“翡月湖西侧种着莲塘, 荷叶层层叠叠遮天蔽日,荷莲娇艳。”褚峻将茶盏推到夫人身前, 抬眉笑道,“夫人若喜欢, 等会也可换上一叶乌蓬舟, 乌蓬舟虽小,倒也能体验一次泛舟采莲的乐趣。”
这样看湖景,的确是十分美丽, 阮秋韵看着湖面荡漾的碧波,昳丽眉眼的郁色散去了不少,唇角也微微扬起。
妇人背脊平直,美艳端庄,眉目映着如画山水,美不胜收,雪白的手背矜持地搭在案上,艳丽的宽大袖袍迤逦而下,长长的眼睫垂着,眸光轻柔似水。
夫人看着湖面景色,而褚峻则是眸色沉沉地望着夫人,久久不曾移开视线,待阮秋韵回过神来,她很快就察觉到身侧郎君灼灼的眸光。
耳尖泛起热意,阮秋韵目光轻移,将指尖搭在茶盏上,抿了抿唇,若无其事地询道,“方才出门时,我听见奴仆说,家中似有人登门?”
马车即将出发的时候,好像有人跑过来说了些什么,隔着一层马车,奴仆的话听不真切,阮秋韵只听出似乎家里有人拜访,却听不清楚奴仆说登门拜访的是何人。
可无论如何,既然有人登门拜访,作为主人家,理应在家招待才是。
只是她还没提出疑惑呢,想着要不要取消今日的游玩时,马车就径直跑了起来……褚峻似乎并不愿见到登门的人。
褚峻伸手握过夫人袖摆下的柔荑,望着十指相扣的双手,眉梢轻挑,更是不由笑道,“夫人明明答应了陪我出来观湖赏景,怎么这会儿又想起了家里的事?”
心知夫人还牵挂着家里,褚峻顿了顿,又道,“夫人莫忧,那是承恩侯府上来的人,也算不得咱们家正经的客人。”
承恩侯。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大周皇后被选定下旨封后时,皇后母家更是会在同一时间被加封为承恩侯,今上年幼,这后宫中尚无皇后妃妾,所以如今的承恩侯府,依旧太后的母家。
所以,今日登门的,是太后的母家。
前些时日,倒是没有收到过来自承恩侯府的帖子,阮秋韵心里暗忖着,只是莫名地,竟想起那位待在定远侯府里的原男主,她顿了顿,轻声询道,
“夫君可知,今日承恩侯府来的,是什么人?”
除了新婚那几日,夫人是不常唤自己夫君的,所以每一次听见夫人柔声地唤自己夫君时,褚峻心里都会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夫人,是自己的夫人。
褚峻眸光落在夫人沉思的眉眼上,轻笑道,“来人正是承恩侯,至于承恩侯是为了何事而来,我亦是不知的。”
承恩侯登门,那一定是一次十分郑重的拜访了,阮秋韵心里想着,她望着郎君漆黑的眼眸,缓缓将自己猜测说出来,“夫君,你觉得承恩侯登门,会不会同那日定远侯带回来的那位小郎君有关系?”
虽然定远侯看起来和平北王关系不差,可按着如今盛京里太后是为了遏制平北王才将定远侯请回来的说法,定远侯将纪小郎君一事告知太后也是有可能的。
而那本书里,男主也算是定远侯的女婿,定远侯若是不遗余力帮助男主登上皇位,也是十分有可能的……
方才落在了湖景上的目光收了回来,夫人眉目沉静,显然是陷入了沉思,褚峻起身来到了夫人身后,唇角勾起,宽阔有力的背脊弯下,臂膀环住了夫人的腰肢。
立于里侧的十数奴仆见状,皆是无声地敛眉退下。
腰间的臂膀灼热结实,带着轻微的牵扯力度,阮秋韵恍恍回神,眸露惊色,却还是很快随着男人臂膀的力度起了身。
褚峻带着夫人来到了楼船栏杆处。
栏杆处有蓬遮着,阳光晒不进来,可楼船已经驶入了湖中心,因此这时候的湖面风却是不小的。
阮秋韵红唇轻抿,只觉得自己鬓发上的流苏步摇被湖面风吹得左右摇晃,叮叮直响。
可很快,这种让人烦闷的叮叮声就消失了,感觉到鬓发上些许轻微的力度,阮秋韵先是一怔,紧接着颤颤抬眸,望着正搂着自己的人。
郎君面容俊朗硬挺,狭长的眼眸里带着笑,指腹间捏着一支银色流苏的蝴蝶步摇,此时湖面风刮过,上头精致的银质蝴蝶在湖面风下羽翼颤颤巍巍,仿若随风飞舞。
“湖面风大,步摇扰了夫人,我为夫人取下。”褚峻将手里的步摇收入怀里,然后一双手搭在了夫人腰间,笑道,“还望夫人莫恼。”
阮秋韵自然不会因为这事而心生不悦,只是这样面对面地被抱着,抬头就能呼吸交缠,虽然已经成婚两月,她还是微微觉得有些不自在,闻言也只是轻轻应了一声,敛眸不再多言。
褚峻见状,沉声笑道,“夫人说得极是,兴许同夫人所言,真的同那位小郎君有关呢……毕竟无论纪小郎君是何种身份,总归是承恩侯的外孙。”
男人胸膛坚硬壮硕,说话时,声音沉沉闷闷的,还带动了胸腔起伏,阮秋韵一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待回过神后,她细细品味着褚峻刚刚说的话,心里又生出些许疑惑。
无论纪小郎君是何种身份,总归是承恩侯的外孙……这话是什么意思?
楼船随着湖面的波涛缓缓前行,湖面风徐徐吹过,浮过肌肤时带来一阵清爽凉意,阮秋韵眼眸半阖起,将疑惑藏在了心里。
翡月湖很大,楼船行了半个时辰后,才划过了湖心处,朝着湖面西侧行去。
西侧湖水浅,底下多淤泥,因此被围成了荷塘,种着大片大片的荷莲。
远远望去,接天莲叶层层叠叠,挨挨挤挤,每几步就有一朵半开半绽的莲花探出头来,十分壮观。
阮秋韵是见过莲叶莲花的,却是从来没见过这么一大片一大片的莲叶莲花,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丝毫不觉察脚下的楼船已经停了下来了。
“下面已经准备好了乌蓬船,夫人我们下去吧。”
阮秋韵回神,心里难得有些期待,笑得应了一声好。
很快就来到了楼船底层。
楼船上的桡夫已经停下了手上划桨的动作,他们皮肤黢黑,身量魁梧壮硕,此时同旁的奴仆一样,皆是垂眉敛目。
乌蓬船已经备好,正置于楼船隔壁的湖面上,虽说是乌蓬船,却和阮秋韵以前坐过的乌蓬船并不一样。
阮秋韵以前见过的乌蓬船是很小的,而眼前的船看起来却并不算小,尖尖的两头同样带着密不透风的遮阳蓬,中间一小段空隙没有蓬,却带着划船的浆。
褚峻率先上了乌蓬船,然后伸手将夫人接了过去,阮秋韵本以为还会让一位会划船的桡夫过来,却不曾想,待自己过来后,那个连接着楼船和乌蓬船间的绳索便被人解开了。
阮秋韵惊讶,正想询问,却听见身侧已经坐下的褚峻看着自己,笑道,“我少时也曾和桡夫学过划船,不如今日,就让我为夫人撑一回船桨?”
没想到,褚峻竟还会划船。
划地还有模有样的。
阮秋韵心里惊异,这样的异色也很快也带着在面上了,见滑动着船桨的男人看过来,妇人抿唇一笑,轻柔的嗓音里带着笑,
“没想到褚先生连划船也会,不仅知道的多,会的也多。”
丰腴美艳的妇人展颜一笑,靡颜腻理,夭桃秾李,比之身侧含苞待放的莲花还要美艳绝伦。
同半年前,夜里坐于烈烈篝火旁的毯子上,对着自己毫无嫌隙地笑,柔声说褚先生知道的真多时的神色,一般无二。
褚峻眸色沉沉的望着难得展颜的夫人,喉结剧烈上下滑动,却很快随着主人的心绪,平静了下来。
莲塘从外头看起来郁郁葱葱,密密麻麻,可当置身于其中时,阮秋韵却发现,莲塘里的空间还是不小的。
完全足够他们划着的乌蓬船进入。
碧绿宽大的荷叶,亭亭玉立的荷花,以及伸手可及的莲蓬,还有集中夹杂着阵阵清淡绵长的莲花香……很快就来到了乌蓬船的四周。
阮秋韵并未伸手去够触手可及的莲花莲蓬,轻柔的眸光随着乌蓬船的移动而缓缓划过,阳光透过荷叶片的缝隙,时不时映在夫人脸上,肌肤似瓷,白地晃人。
“外面阳光大,夫人不如进蓬里避一避吧。”褚峻笑道,衣袖挽起半截,臂膀青筋毕露。
已经半个多时辰过去了。
阳光的确不小,摸了摸脸颊,感觉到脸颊已经有些发热了,阮秋韵含笑应了一声,扶着栏杆缓缓稳住身子,小心翼翼地朝着蓬里进去。
乌蓬船不算小,里头布置地也很精致,软垫褥子,两角处还置着小冰盆,开着门户的一侧,还有密不透风的薄纱分隔两侧。
这布置地……
阮秋韵怔住,脸颊带绯色,她停下脚步,敛眉正想退出去,身后却传来了木浆同船身碰撞的声音。
乌蓬船停了下来了。
停在了整个莲塘最中央的位置。
一舟乌蓬船被四周密密麻麻的荷叶彻底遮蔽着。
感受到身后传来的灼热气息,阮秋韵眼睫颤了颤,心跳徒然漏了一拍,直到腰间覆上了一双手,她还是没有转过身去。
莲花淡淡的清香同妇人馥郁的浓香交缠在一起,明明蓬里两角放着寒意飘飘的冰盆,可阮秋韵却还是觉得十分闷热。
腰间已经覆上了的大手,可跪立在自己身后的郎君还不断温和询着自己的应承,阮秋韵眼睫颤颤,唇瓣轻动,正想拒绝,却又听见身后的郎君低声笑道,
“此处居于莲塘之中,莲香萦绕,我想着夫人定会喜欢……夫人莫忧,这云雾纱薄如蝉翼,却是密不透风的。”
背脊后一片灼热,单薄的衣物想必也早已经湿透,浓烈熟悉的气息将阮秋韵整个包围,她思绪已经逐渐有些混沌沉沦。
额间汗珠滚落,褚峻眸色漆黑粘稠如墨,粗重贪婪地呼吸着夫人身上香甜的气息,更是耐心地等着夫人的回复,只待夫人一拒绝,便立即带夫人返回船楼。
他心里想同夫人亲近。
想地要命。
若夫人不愿,那便回楼船上,或者回家,总归是一定要亲近的。
褚峻心里沉沉地想着,揽着夫人腰肢的臂膀正要松开,却在垂眸间,见怀里的夫人紧紧抿着唇,点了点头……
如烟似雾的云雾纱还是被缓缓放了下来,遮住了蓬下的无边春色,片刻后,停摆着的乌蓬船荡漾起了圈圈轻波。
乌蓬船里的馥郁软香越来越浓,几乎要将满塘的荷莲气息彻底盖过,月白色的云雾纱本来自然是垂着的,却不知那里受到了那一股力,突然变得紧绷了起来。
似有似无的啜泣声溢出,带着惹人怜惜的哑意,昏暗间,一抹白腻被铜黄罩着擒住,那被云雾纱反复紧绷了几次,又变回了原来垂坠的样子……
第48章 第 48 章 长生殿内。 ……
长生殿内。
衣着素净的太后立于下首, 正垂首福身,对着上首的太皇太后行礼问安。
太皇太后坐在椅子上,头发斑白, 可精气神看起来却是不错的。
她让太后起身,然后赐座,待太后坐下后,才接过一旁宫侍递过来的茶盏,笑眯眯道, “太后日夜操劳宫务,实在辛苦,今日煮的金丝燕窝, 太后很该尝一尝。”
说着,便让人去小厨房端燕窝。
太后带着笑, 又起身谢恩,“处理宫务, 乃儿媳分内之事,又何来辛苦之说,谢母后赏赐。”
宫侍很快将燕窝端了出来,白色的一小碗, 放在了太后手侧的方案上,太后噙笑看了一眼, 只用手捏着帕子,并未立即享用。
太皇太后见状, 并没有说什么, 只是直接道,“麻烦太后跑一趟,本宫此番唤太后过来, 是有一些事需要商议的。”
太后立即起身,敛眉垂目,“母后有事,儿媳自当服其劳,还望母后请讲。”
太皇太后脸上笑意渐深,细细打量着这个儿媳脸上的神色,忽而却是叹了一声,怅然道,“先帝英年早逝,本宫膝下也唯有先帝这么一个孩儿,先帝去时,本宫实在是爱之痛之。”
太后怔了怔,很快脸上配合着露出悲色。
“……陛下是先帝唯一的孩子,那模样实在是肖似先帝,又早早没了父皇,本宫望之生怜。本宫如今年岁已大,如今唯一的心愿,便是盼着这么唯一的孙儿成家立业了。”
太后不置一词,脸上神色却是更加悲戚。
太皇太后的话顿了顿,而后道,“陛下今年十二,转眼便要十三了,待亲政后,这婚事也要提上时候了,你是陛下的母后,心里对这些事,也应该有些章程才是。”
太后若有所思地颔首,适时不解出声,“母后的意思是?”
“太后管理宫务,日夜繁忙操劳,如今陛下也渐长,不如先为陛下订下一门亲事,届时将人召进宫里住上两年,你教导两年,待陛下亲政后,也正好可以成婚。”太皇太后满脸慈爱,叹道。
成婚?
太后捏着帕子,面露犹豫,想了许久才迟疑道,“陛下娶妻,这是天下大事,未来的皇后亦是一国之母。如今陛下不过十二,这般早早地定下国母,若是这两年中有何变故……”
一国之后,无论是于朝堂还是于天下,都是十分重要之事,若是这般早早就订下婚事,若是还未成婚时就遭遇变故,是为不祥之兆。
大周历代的皇后,也全部都是在皇帝或是太子到了适婚年纪后,才下旨选后选妃的。
太皇太后也自是了解这些,闻言她也并未立即生怒,只笑着不赞同道,“太后多虑了,大周福泽深厚,陛下更是洪福齐天,有这样的福泽庇护着,皇后又如何会出变故?”
太后没有继续辩驳。
她眼睫抬起,直直地看着上首的太皇太后,探究般询道,“母后说得极是,大周福泽深厚,自是会庇佑皇家,只是着盛京贵女如云,不知母后看中了哪一家的女郎?”
太皇太后面色不变,她放下手里的茶盏,只望着下首的儿媳,淡淡道,
“定远侯府同承恩侯府素来交好,听闻定远侯府的女郎更是难得的聪颖过人,若是能同皇家亲上加亲,岂不更好?”
太后的目光定住。
良久后,才敛眉道,“母后所言极是,只是项女郎是定远侯膝下唯一的子嗣,想来是定不舍将唯一的女郎送入宫里的。”
这儿媳嘴在虽还在拒绝,可看着却已经是开始心动了。
太皇太后笑意渐深,心里的那抹怀疑也在此时缓缓放下,她恍若没有听见太后的婉言推拒,只笑道,
“定远侯戎戍半生,是大周朝堂的肱骨之臣,项女郎自有贤名,如今这满盛京里,也唯有定远侯府的女郎,才堪配得上国母之位……”
太后神色恭敬,唇角笑意宛如欣悦般渐深,只是眼眸深处,却依旧波澜不惊,她平静地听着太后的一言一语,直到走出了长生殿,脸上恭敬的神色才顷刻消退。
回到了永安宫里,她挥退了宫里的一众宫侍,只留下从闺阁时候就伴着自己身侧伺候的侍女,如今的永安宫掌事姑姑明夏,而后在书房里怔怔地坐着。
明夏给主子端来了一杯热茶,目光在主子手里的信笺上停留了片刻,而后才缓缓移开视线,轻声安抚道,
“主子莫忧,如今既已有了小主子的消息,侯爷也必定是会上门问清楚的。”
“问清楚了又能如何。”太后将手里的信笺放下,眸色寒凉,只冷声笑道,“如今龙椅上的陛下,不是本宫的皇儿,平北王若是借由此事生事,本宫又能如何。”
那个孩子当真是还活着,并且落在了平北王手里……无论如何,对自己来说都不会是一件好事。
往浅了说,大周如今唯一的正统血脉在悖逆之臣手里,无异于自寻死路;若是深了说……涂着艳色豆蔻的五指紧紧攥着,太后面色发白,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直线。
她想着那个在自己腹中待了十个月的孩儿,想着孩儿出生时完全不作假的喜悦,想着十三年前的在先帝面前撒下的弥天大谎,想着那龙椅上面容越发肖似先帝的今上……一时间,竟有些心乱如麻了。
夜色逐渐笼罩,指尖陷入了手心,陷入昏暗中的太后却是无知无觉,她眸色沉沉地想着,少顷后,才沉声让明夏磨墨备纸……
一钩初月临妆镜,蝉鬓凤钗慵不整,阮秋韵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手里握着的玉梳怔怔地抬着,唇瓣抿着,颇有些犹豫不决。
夫人才起身不久,此时身上只着一件轻薄里衣,肩颈孱弱单薄,垂落的青丝如泼墨,褚峻几步来到夫人身侧,俯身望着镜子里的夫人,笑道,
“夫人竟也起地这般早。”见夫人还是没有动作,褚峻顿了顿,掌心覆上了夫人握着玉梳的手,笑道,“不如今日,我为夫人梳妆吧。”
对着假发髻练了这么久,如今也能够派上用场了。
镜子里的郎君精神很好,不带一丝疲色,阮秋韵看着看着,心里没来由地涌现出了一股闷气,她眼睑垂下,缓缓将手从男人掌心抽出,把玉梳放在妆奁上,轻声道,
“好,那你给我梳吧。”
这话里带着冷色。
夫人向来最是温柔的。
这样的态度,让褚峻心里打了个鼓,他罕见地迟疑了片刻,却也还是拿起了妆奁上的玉梳,缓缓地梳理着夫人腰间坠着的乌发。
青丝柔顺乌亮,带着浸润许久的浓香,拿惯了刀枪剑戟的五指穿梭在缕缕青丝间,褚峻眸色微沉,脑子里闪过了却是昨夜夫人情动时,背对着自己,那汗吟吟地贴在一片雪白背脊上的墨色……
指尖将青丝挑开,被青丝遮掩住的脖颈也暴露在了镜子前,褚峻看着镜子里夫人被几抹红痕覆着的纤细脖颈,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夫人体弱,因此即便是于欢/爱一事上,褚峻也是万般注意的。
府里的医女医者留下了不少膏药,每每同夫人欢/爱过后过后,他总会十分殷切地涂抹在夫人身上,所以阮秋韵虽每次都觉得很累,却并没有感觉到难以忍受的疼痛感。
可吸吮过的痕迹,即便是膏药,也是很难立即除去的,红痕斑驳地印在瓷白的肌肤上,看着如同粘在了无垢白瓷上的点点朱砂,其实并不疼,只是着实显眼。
阮秋韵的目光同样落在了自己脖颈的斑斑点点上,这么明显的痕迹,要是同往常一样将头发盘起妇人发髻,肯定会被旁人看到的。
这般想着,她缓缓转移了视线,视线落在了镜子里正站在自己身后的高大郎君身上。
迎着夫人的眸光,褚峻面不改色,只动作轻柔地将夫人的青丝束起,紧接着视线又在夫人的妆奁上细细看了一遍,而后犹豫地拿起一盒妆粉,细细地为夫人将脖颈处的红痕遮住。
妆粉是粟米制成的迎蝶粉。
是大周常用的敷面妆粉。
盛京的郎君女郎大多爱抹,抹上之后肌肤润泽,清透白皙。
阮秋韵在现代社会的时候就很少化妆,来到这个古代世界后,就更加不常涂脂抹粉,如今成婚后倒是用过几次,只是都不是用在脸上,而是常用在了身上。
阮秋韵平静地看着镜子里郎君的动作,直到郎君将那些显眼的斑斑点点全部遮掩住,她眉目才缓缓舒展,犹豫了片刻,又试着商量道,
“你以后能不能不要亲我的脖颈。即便是亲,也不要亲地这么重……”
毕竟那样的力度,总会留下许多羞于启齿的痕迹。
阮秋韵不是一个很喜欢要求别人的人,可此时回过神,想到不过才成婚短短两个多月,她就已经对男人提过三个要求了。
而且每一个要求,都是和房事有关。
思及此,阮秋韵眉目颦起,嘴里的话也不由地停了下来,她是个性情柔和的人,也知道既然他们已经结为了夫妻,肌肤之亲是不可难免的,可起码不该……
不该这样……阮秋韵形容不出来那种感觉,只觉得依旧心有余悸。
虽然她看不清对方的神色,可还是能够感觉到,对方每一次将头埋在自己肩颈上时,那些力度都会徒然加大……给她一种一种戾鸷痴迷的感觉。
镜子里的夫人又有些失神了,却并没有恼自己,褚峻唇角勾起,很快便对着夫人方才说的话一口应下。
这应得实在是太干脆了。
阮秋韵犹疑地看他。
第49章 第 49 章 自决定去医女课堂里……
自决定去医女课堂里听那些先生授课后, 赵筠平日里的闲暇时间更是一减再减,一整日下来,也唯有习马时才有机会同几位好友碰一碰面。
灼灼烈日下, 尘土飞扬,几位女郎郎君在马场上你追我赶,少年人鲜衣怒马,衣袂翻飞,举手投足皆是意气风发的潇洒昂扬, 俨然已经成了酷暑下的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天太热,只跑了几刻后就开始觉得燥闷了,伏在马上蓝衣女郎有些受不住, 她脸颊红扑扑,率先下了马, 来到了马场旁的凉棚下纳凉。
很快地,马场上另外几位郎君女郎也俱下了马, 同样也来到了凉棚处。
姨母曾经说过的,跑完是不可以立即饮下凉茶汤的,赵筠额间带着点点汗意,脸颊滚烫绯红, 她站了片刻,才接过翠云递过来茶盏, 将茶盏里的温茶一饮而尽。
项真也咕噜咕噜地灌了几口,而后接过帕子不断地擦拭着额头汗渍, 边擦着还边对着身侧的女郎询道, “筠姐姐,等下你没有有时间啊,我们去一次药坊看看吧?”
赵筠放下茶盏, 也接过了翠芸递过来的帕子,她擦着额头,闻言侧眸望她,不解道,“为何突然想要去药坊?”
项真解释,“昨日郎中不是在堂上说了一副治疗箭毒的药吗,我想去药坊看看,也可以辨一辨是那些药。”
父亲受过箭伤,因此项真在郎中说那几副治疗箭伤的药时,学得十分认真。但即便课堂的先生也带了一些药材过来给她们辨认,可药这么多,只看几眼终究还是有些记不住的。
家里也养着府医,府医住的院子里药材也不少,只是这般去做,少不得会被父亲知晓,因此项真才想着到盛京的药坊看一看。
赵筠恍然,犹豫了片刻,想着午后难得没有事做,也很快便应了下来。
叶瑜徐梁等人见状,心里好奇,也纷纷凑趣,一行人换下了被汗水浸湿了的衣物,穿上了素净的衣物,笑着闹着来到了东市最大的药坊,悬济药坊。
药坊有一位整日坐堂诊脉的医者,是位有些岁数须眉皆白的老者,看起来颇有一番仙风道骨的姿态,望着容易让人信服。
求医的百姓已经在医者的方案前排成了一整排,他正闭眸捻须,不徐不缓地为前来求医的百姓把着脉。
赵筠在纸上写下昨日在课堂上习得的治疗箭毒的方子,让药坊伙计给她们找照着方子抓取所需要的药物。
能在这样大的药坊干活,伙计不仅会算,也是个识字的,他只执起纸看了几眼,很快就笑着应下。
悬济药坊的药斗子很大很高,每个屉子里都放着一种药材,屉子外都写着药材的名字,项真视线在一个个屉子上游移划过着,想着那些是在课堂时学到过的药材。
叶瑜徐梁几人大多出生富贵,家里也一直养着府医,因此从未来过这些府外的药坊医坊,此时也揣着对新接触事物的好奇,细细打量着药房里的布置。
一样接一样的药物被盛在草纸上,然后被整齐摆放到了柜案上,赵筠静静地等待着,眸光却时不时落在大堂中正面向着门外的老郎中。
药坊外传来了喧闹声,很快就将赵筠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她定睛一看,却见一粗布麻衣的黢黑汉子从门外艰难地挤了进来,风一样跑到正把着脉的老郎中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在老郎中跟前说着什么,然后老郎中白眉拧起,抓着药箱带着药童便随着汉子离开了。
赵筠被这一幕吸引了心神,即便是药坊伙计唤人也没回过神,药坊伙计有些好奇地顺着着客人的视线看过去,只看见被汉子带着跑的老郎中,还有正排着队不断抱怨着的百姓。
自以为自己寻着了客人走神的原因,他边将盛着药材的黄纸折叠好,边讨巧笑道,
“施老郎中是这东市里医术最好的郎中,平日里附近的百姓有个头疼脑热的,都会上我们家药坊请施老郎中诊治的,今日兴许是那东坊老李家的夫人生了,客人放心,不过一刻就回来了。”
一刻。
赵筠闻言敛眉,不由道,“妇人生产,轻则三个时辰,重则更需一日一夜,郎中只去一刻,又能做什么?”
药材已经拿齐了,也已经包好了,伙计麻利地将几包药材扎成一捆,闻言不由憨厚笑道,
“给妇人接生那是接生婆的事,那里是郎中管的,也不过是开几副催生药,扎上几针,自然不费什么功夫。”
药坊伙计的话,让赵筠想起了自己经常会在姨母书案上看到的,那一沓沓残酷沉重的脉案诊籍。
她眉心拧起,看了看一脸笑色的伙计,并没有多说什么,但接过了伙计递过来的药,却也没有立即离开。
果然,伙计将药包收拾好递给赵筠后不久,那个提着药箱的药童很快就回了药坊,身后悠哉悠哉跟着的老者,赫然是方才急匆匆出门的老郎中。
这般算算,果然前前后后,的确也不过是一刻钟,赵筠默然,看到老郎中回来后,也招呼友人离开药坊。
正是午时,街道上人不算太多,赵筠眼睑垂着,脚步有些快,提着药心不在焉地走在前头,很快就迎面撞上了人。
她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撞到人了,正想垂眉道歉,下一刻,敏锐地察觉到腰间多了一个牵扯的力度。
垂眉看去,本来系于腰间的荷包此时已经彻底没了踪影,妍丽的眉眼霎时沉下,赵筠眉目一寒,正要厉声呵斥,却见那执着自己荷包的手被一只手握住。
得手后正想拔腿就想跑,可被擒住的手却阻着了举动,小贼见自己被捉住,立即面还露凶光,他凶狠地看着擒住自己的郎君,另外一只手迅速就往后腰摸索。
看出了贼人的意图,青袍郎君面色一凛,握着贼人的手力度朝下,腕间的剧痛让忍不住贼人痛呼出声。
而后更是抬脚直接就踹到了对方的腹部,贼人甚至还来不及拔出后腰的尖刀,就径直被踹趴在了地上。
身躯的跌落扬起了不少粉尘,贼人手一直颤着,面露痛色,在地上不断地哀嚎,突然的声响让四周路过的百姓脚步停停了下来,投着目光议论纷纷。
赵筠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跳,脚步忍不住后腿了两步,可目光在接触到贼人手里还紧紧被捏地发皱的荷包后,眉头锁起,后腿的脚步也猛地停下。
这是姨母给自己准备的荷包。
这般想着,停下的脚步向前了几步,紧接着猛地踩在了正不断哀嚎的贼人的手腕处,耳边的哀嚎声顷刻变大,那本来还死死攥着荷包的手也因为疼痛,五指很快展开,荷包跌落在地。
赵筠立即俯身捡回自己的荷包,又几步后退了两步。
女郎的举动迅速而突兀,几乎是发生在电光石火间,依旧维持着潇洒轻松的姿态的青衣郎君见状,也不由面色一怔。
赵筠没有注意到对方的怔忪,在拿回荷包后,她只轻轻拍打着荷包上沾染的粉尘,而落后几步的友人也很快跟了上来,紧接着数位部曲从身后上前,将地上哀嚎的贼人团团围住。
外出时部曲是必须要带着的,可赵筠不喜招摇过市,所以常让部曲匿于百姓中。
此时部曲没有披甲,只着常服,却每一个都身量高大,体格粗犷壮硕,眸光冷寒嗜血,浑身毫不遮掩地散发着让人胆寒的气息。
这位被抢了荷包的女郎,显然是那家的贵人。
意识到这一点,围观的百姓心里一颤,也不敢继续多看,忙垂眉敛眸,朝着四周走去。
被围在其中的贼人嘴里的哀嚎声也在此时降了一个度,他看着围在自己四周凶神毕露的部曲,终于面露惶色。
叶瑜是第一个来到了赵筠身侧的,她上下打量着友人,边看着还边忧心道,“筠儿,怎么样,你没事吧……”
项真也很快追着围了上来,后面的几个其他友人紧随其后,很快就将赵筠团团围住,不住地上下打量。
荷包上的粉尘已经被拍打干净了,赵筠小心翼翼地将荷包系回腰间,闻言笑道,“我没事,只是方才碰到了一个偷窃的小贼。”
众人闻言皆是松了一口气,这才将注意力放在被部曲围着的小贼身上。
叶瑜性子最是火爆,又自幼随着父亲习得一些武力,她看着被部曲制住的贼人,柳眉横竖,正想上前教训一顿,却见赵筠握住了自己。
她摇摇头,眸光落在小贼身上,“光天化日,当街行窃,还是将贼人送到京兆府吧。”
部曲显然也听到了赵筠的话,垂首应下,两位部曲迅速堵住了贼人的痛哭求饶的口,朝着京兆府方向走去。
贼人解决了,赵筠略从友人包围着的圈子里出来,看着方才出手相助的青衣郎君,福身有礼地执了个平辈礼,表示感激之情。
“郎君方才出手相助,实在感激不尽。”
青衣郎君回神,眸色复杂地一一略过呈半圆状包围的几位女郎郎君,最后眸光落在了对着自己福身道谢的女郎身上,也拱了拱手,
“路见不平,自该相助,女郎无需多礼。”
郎君一袭青衣,头束玉冠,面如冠玉,看起来气度不凡,给人一种熟悉感……赵筠心里不解,她想了想,起身笑道,“郎君可否留下名讳,此番相助,我合该道谢才是。”
青衣郎君闻言,挑了挑眉,脸上划过一丝了然。
他眸色微凉,似笑非笑,也并未留下名讳,只径直转身往后走,“不过是萍水相逢,女郎无需在意,某还有事,便先告辞了。”
这态度……
赵筠拧眉,有些不喜对方这般轻忽的态度,却碍于方才对方对自己的帮助,没有多说什么。
很快就将这件事丢在了脑后,赵筠心里又开始挂念起了方才在药坊里见到的事。
思虑了良久,回府时,她还是掖开了马车车帘,对着右侧跟着自己的部曲,轻声道,“你去一趟东坊,打听一番,今日可有被唤做老李家的妇人生产……”
部曲垂首敛眸,很快便离开了。
天还很早,回家后,赵筠并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捧着方才在点心铺子里选好的点心,又来到了正院。
“姨母。”
人没到,声音就先到了。
女郎的声音活泼喜人,阮秋韵眉目柔和,见外甥女进来后,立即从书案后起身,来到外间的圆案前坐下。
赵筠抱着点心盒福身行礼,又同样在圆案旁坐下,而后如同献宝一样放在姨母面前打开,点心的香甜气味扑鼻而来。
“这是花月楼新出的点心,滋味轻软香甜,姨母尝尝,味道可好。”赵筠眼眸带笑,双手托着脸,一脸娇憨笑道。
点心盒里的点心琳琅满目,各样各式,大多小巧精致,阮秋韵唇角扬起,笑纹浅浅,用帕子拣起一枚,放进了嘴里。
糯米制成糕点有些许粘劲,吃进嘴里却是冰冰凉凉,带着淡淡茶香,并不是特别甜,味道的确不错。
王府伙房里的伙夫大多万里挑一,做出的点心也都精致美味,但是偶尔细细品味一番外面应时节的点心,也是别有风味。
阮秋韵细细地品味着,迎着外甥女期待的眸光,轻笑道,“味道很好。”
赵筠整个小脸一下子亮了起来,她下颚微扬,颇有些自豪地抿唇直笑,整个表情都是在说,看吧,我真的找着姨母喜欢吃的了。
阮秋韵被她这志得意满的模样逗笑,然后又吃了三枚,待正想吃第五枚时,点心盒却被外甥女一把盖上了。
赵筠一边将点心交给奴仆,一边对着姨母嘟囔道,“先生们都说了,江米面制成的糕点,是不能吃太多的,姨母只吃一些,解解馋就好。”
自从去医女课堂学了一些东西后,整日就开始注意这些吃食了。
阮秋韵哑然失笑,而后将手收回,又刮了刮外甥女的鼻尖,轻笑道,“不让姨母多食,那你还买这么多回来?”
赵筠让奴仆快些将点心带下去,最好是放在水上冰着,闻言不由笑道,“我是给姨父姨母带的,姨父姨母一人四枚,不多不少。”
她这个外甥女,可是很公平的。
阮秋韵宠溺地看着她,褚峻很快也下朝来了,在吃掉了外甥女带回来的点心后,一起用着晚食。
王府里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赵筠坐在姨母身侧,边吃着还边说着今日在药坊里见到的事,阮秋韵默默地听着,就见外甥女眼睑轻敛,有些忐忑道,
“我已经让部曲去东坊打听了,也不知如何……”
阮秋韵眉目柔软,手覆在了外甥女的手上,轻声安抚道,“待部曲回来,若是有异样,可以让医女过去看一看。”
赵筠轻嗯了一声,她勉强打起精神,又对姨父姨母说了自己从药坊出来后,遇到了贼人一事。
天已经暗了下去,昏黄烛火闪烁着,赵筠没有意识到身侧姨母神色的不对,依旧对着姨母说道,
“……我让部曲将贼人送到了京兆府,也谢过那位帮我的郎君,只可惜不知那位郎君的名讳,要不然我也可好好感激一番……”
外甥女话里带着淡淡的遗憾。
阮秋韵心尖一片寒凉,指尖的玉箸久久不曾动作,只觉得自己那抹纠缠自己许久了的血色暗影,又再次死灰复燃。
玉箸轻轻置下,阮秋韵敛眸,借着光影挡住了面上的异色,只平静询道,“这么看来,那位郎君,倒是一位极为有礼斯文的郎君。”
有礼?
赵筠眉心拧起,虽然心里感激对方帮了自己,却也还是不赞同道,“那位郎君的确帮了我,可要说有礼,却是十分说不上。”
自己只是想表示一下谢意,若是不愿说直说便是,这样转身就走……好像生怕自己缠上他一样。
褚峻眸色微闪,视线落在夫人的面容上,闻言眉目挑起,伸手覆住了夫人略带寒凉的柔荑,笑道,
“看来筠儿对这位郎君的观感,似有些不太好。”
赵筠闻言,有些心虚。
到底是帮了自己的人,这么明显地表露不喜,的确不太好。
赵筠垂眉,她抬眸望了一眼姨母,虽然有些担心姨母会不喜,但对于姨父说的话,却也并没有否认,甚至还闷闷地附和地应了一声。
将外甥女心虚的表情看在眼里,阮秋韵只觉得那股溢上心头的窒息感正逐渐消退,她眉目缓缓舒展,而后才缓缓笑着道,
“不喜就不喜,那位郎君帮了你,总归是欠下人情,以后若是有机会能够见面,姨母定会感激那位郎君一番的。”
知恩图报当然好。
只是这恩,她记着就好。
第50章 第 50 章 晚食过后,赵筠白天……
晚食过后, 赵筠白天派去的部曲就回来了,还带来了那位那位妇人安然无恙,已经平安地诞下了一个女郎的消息。
因为在姨母书案上看了许多同妇人生产有关的诊籍脉案, 赵筠吃饭时心里就一直挂念着在药坊里见到的事,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这时听了部曲带回来的消息,她虽面上不显,心里却还是隐隐松了一口气。
阮秋韵听了这个消息,面上也多了一丝柔和的笑意。
案上的菜肴已经撤下去了, 换上了解腻的茶盏,阮秋韵捻着茶盏,抿了几口茶汤, 片刻后,看着神色轻松的外甥女, 不由怜惜地笑道,
“母女平安是好事, 既然已经得了好消息,你也该安心了,今日在外面逛了一日了,也该早点回去洗漱休息了。”
夏日最容易觉得渴, 赵筠手里的茶盏已经空了大半杯了,她放下茶盏本还想着同姨父姨母说说话, 闻言先是一怔,后转过头望着窗牗外的夜色。
窗牗外一片沉暗, 没有了用晚食前的霞光, 看着的确是已经不早了。
赵筠心里想着,很快起身笑地同姨父姨母告别,身后跟着翠云还有两个提着灯火的婢子, 很快便转身朝着屋外的昏暗走去……
手里的茶盏泛着热,阮秋韵笑容渐淡,她怔怔地看着外甥女一步步步入屋外的黑暗,久久不曾回神。
褚峻身前的茶盏依旧是满的,他看着夫人略带失神的面容,又垂眸看了眼夫人紧紧捻着茶盏的指尖,而后伸过手,将夫人手里的茶盏接过。
手里的茶盏被夺了过去,感受到异动,阮秋韵才缓缓回神,她垂眉便看到自己的手被握着,而身侧的男人正敛着眉,粗粝的指腹正在自己的指尖上轻轻摩擦着。
才泡好没多久的茶,虽然捧在手里不算特别烫,但长时间捻在手里,指尖还是容易被盏壁灼地泛红。
妇人垂眉,浓密的眼睫在眼睑投落一片阴影,她试图将手伸回来,在确定男人没有松手后,才抿唇笑道,“茶不烫,我没事。”
褚峻神色不变,却也没有说话,只接过奴仆递过来的被帕子裹住的冰块,缓缓覆在了夫人指尖上。
冰块寒凉,却因为数层布帕而不刺骨,不过几瞬,指尖那抹刺眼的红色很快就退下去了。
褚峻将帕布递给身侧奴仆,才轻笑道,“夫人饮茶时还心绪不宁,往后我应该同奉茶的下人说说,给夫人上的茶盏,合该用冰水湃过再上。”
阮秋韵抬眸看他,轻轻一笑,“被冰水湃过的茶汤,可不好喝。”
毕竟茶汤本就是寒凉的东西,冷了之后不仅不好喝,还容易伤胃。
褚峻挑眉,将夫人面前的茶汤端了起来,毫不避讳地垂眉饮了一口,然后笑道,“那便不备茶汤,备着一些夫人爱吃的饮子也好。”
这举动做地突然,阮秋韵怔怔看着他这番动作,回过神后眉眼柔和无奈,并没有搭腔。
茶水味道清淡,可以常用来解渴去腻的,阮秋韵在现代社会时也经常喝,也觉得不是一般的饮料能够代替的。
这个时代的饮料五七八门,青饮,白饮,黄饮,四时饮……甘甜酸涩,辛辣苦咸,各种滋味也是应有尽有。
夏天天气热了起来,阮秋韵有时也会在伙房里准备几分份酸梅汤和乌苓茶,每日让人送去书房里的褚峻,还有在课堂上着课的外甥女,在这个时代也叫做乌饮和乌苓饮。
褚峻没有继续说下去,只将夫人茶盏里的茶汤饮尽,而后又握着夫人,敛眉笑道,“月色正好,夫人不如同我一起出去走走。”
吃过饭了他们总会出去走走的,而且因为外甥女方才的话,阮秋韵还是有些心神不宁,她想着在屋外走走吹吹风也好,很快便颔首应下。
夏日的月色不及冬日明亮,可如今正是六月中旬的时候,夜幕里的月亮圆若玉盘,皎洁明亮,正向下挥洒着成片成片的月华。
夜间有风,带来清爽的凉意,没有白日那样炙烤的暑热。
屋外没有点灯,有些暗,不知为何,身侧也没有跟着提灯照明的奴仆,阮秋韵有些看不清路,就这么被牵着手,随着褚峻的步伐,一步接一步地走着。
掌中的手腕伶仃,骨肉丰润,在这样看不清四周的昏暗中,夫人能够依赖的,也只有自己。
这个念头,让褚峻眸色微沉,他唇角轻勾,粗糙的指腹摩擦着夫人腕间细腻肌肤,占有欲如同不断攀爬肆虐的毒蛇一样,在心低不断地流窜。
牵着自己的人不知何时停下了,甚至还转了个身,可牵着自己的手依旧往前走,阮秋韵没有察到,也依旧往前走着,最后缓缓走进了对面人的怀里,随即被搂住了。
额间贴着上下滑动的坚硬喉结,夏衣单薄,仅仅只是一两层的布料,体态丰腴的妇人严丝合缝地贴在了魁梧壮硕的郎君怀里,只觉得被按在了一片火热当中,身躯微颤。
腰间的臂膀太过牢固,阮秋韵怔了怔,有些挣不开,正想要抬头询问一番,光洁的额头却同男人带着胡茬的下颚相触,一片热意。
抱着自己的是熟悉的人,气息也熟悉,可只是这样抱着自己,却一句话也不说,周围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暗,阮秋韵心中有些不安,轻声询道,
“夫君,你怎么了?”
她唤地很轻,本意是想让男人放开自己,却不曾想这一声轻柔的夫君,却让腰间的有力臂膀更加收紧了,褚峻眼眸暗沉,唇角的笑炙热危险,阴沉贪婪地呼吸着夫人身上的气息,几近要将怀里的夫人揉进自己的骨血中。
身躯更加贴近,柔软和炙热紧密相触着,阮秋韵没有感觉到痛意,心头却是越发地有些慌了,她抿了抿唇,安静地倚在男人的胸膛处,没有继续再唤人。
晚风徐徐地吹着,倾下的月华越来越亮,很快映照在拥着的两人身上,最后还是在地面上留下一抹朦胧的影子。
就这么被抱了许久,待察觉到腰间的力度松了一些,阮秋韵才又将脸颊抬起,又轻声询道,“怎么了?可是朝堂上出了什么事了?”
阮秋韵从未见过他这样。
夫人仰着头,面庞置于昏暗的月华下,也让人看不真切,褚峻唇角勾起,低声笑道,“朝堂无事,只是月色正好,就想抱一抱夫人。”
呼吸交缠,炙热的气息已经扑面而来,阮秋韵看了看天边皎洁干净的圆月,柳眉敛起,只将信将疑地小幅度颔首。
明明已经抱过了,褚峻还是没有将夫人彻底放开,而是埋在夫人的肩颈处,笑着询道,“夫人可是不舍得筠儿这般早就嫁人?”
话题一下子就跳到了外甥女上,阮秋韵有些不明所以,却还是很快敛眉颔首。
云鬓上的花树步摇轻晃两下,柔软的耳尖划过了脸颊,褚峻呼吸略重,起身将夫人抱在怀里,随意在一处花圃旁坐下。
“怪不得夫人今日听闻筠儿碰到了一位郎君时,竟这般紧张呢。”恍若没有察觉怀里身躯一瞬的僵硬,褚峻若有所思,敛眉笑道,“我还以为夫人是认得筠儿碰到的那位郎君,方才夫人的脸色都有些变了。”
阮秋韵指尖微颤,很快就放松了身子,她眼睫抬起,轻声解释道,“筠筠不过及笄之岁,正是年幼的时候,也是年少慕艾的时候,我只是有些担忧筠筠太早对旁的郎君生了好感……”
褚峻噙着笑,认真地听着,在听夫人解释完后,也并未继续这个话题,反而是询道,
“我昨日在屋里时,听夫人说要下人准备一些香烛纸钱,这些都是祭祀所用之物,夫人可是想要去祭拜长姊?”
阮秋韵心神松了松,眉目舒展,很快便轻声应是,然后解释道,“过几日便是我阿姊的冥诞了,我同阿姊十几年未曾见过,我所以想带筠儿去见见阿姊。”
不管那位是不是她在现代时的大姐,她既然顶替了原主的身份,的确很应该去看一看的。
“那我同夫人一起去吧。”褚峻垂声道,“夫人的阿姊,也自是我的阿姊。”
阮秋韵迟疑,不是她不愿意让褚峻去,只是这几天褚峻看起来都很忙碌,整日待在书房里,王府里也常有幕僚臣属出入,所以阮秋韵方才才以为是不是朝中出现什么大事了。
想了片刻,阮秋韵还是应了下来,即便到时候褚峻有事也没事,她带着筠筠去就好了。
夏日本就是蚊虫多的季节,府里的两位主子总喜欢傍晚时候在府里走一走,因此整个王府里一些距离正院比较近的的院子,里头的招蜂引蝶的花草都被换掉了,统统被换成了可以驱蚊驱虫的花草。
所以这时候坐着,也并没有招来蚊虫的叮咬,褚峻看了一眼天边的圆月,又垂眸望着伏在自己胸膛处的夫人,
“夫人很喜欢看月。”
不是疑问的语气。
阮秋韵微怔,眉目微敛,并没有否认,“月色皎洁,很美,我自然是喜欢的。”
其实不仅仅是这样的。
置身于这么一个陌生的时代里,几乎一切都和自己生活了三十多年的时代不一样,阮秋韵能够找到一丝熟悉的事物,也唯有这千万年来亘古不变的日月了。
褚峻附和了一声,低笑道,“我同夫人一般,也喜欢明月。”
夫人即是他的明月。
温润,神秘,又琢磨不透。
他爱极了这轮明月,明月既来了自己身边了,便不能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