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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 一别十数年,盛……

一别十数年, 盛京街道人声鼎沸,看起来一如往日地喧哗热闹,不……倒是比数十年前, 自己离开盛京时还要喧闹许多。

石守卿抚着微白的须髯,缓缓放下了车帘,马车又再次跑了起来,石夫人冯氏怀里爱怜地抱着膝下最小的孙儿,望着若有所思的夫君, 不由笑道,

“盛京乃天子脚下,望着要比之临淄繁华不少, 以后夫君在盛京为官,这番景象是时时可见的。”

她面上带着笑意, 轻易能够看得出来,石夫人对于自己夫君如今能够回到盛京为官, 只极为欢喜的。

石守卿面长亦有笑意,对于夫人的话也不知可否,他望着夫人怀里胖嘟嘟的小孙女,眼底慈爱, 伸手将小孙女接了过来。

他一边逗弄着牙牙学语的孙女,一边含笑对着夫人道, “此番回盛京,为夫确是有些意外。”

进士科举取士后, 一般需得在朝中翰林院任职三年, 再经过京官外调派往各处,而后才有机会调回盛京任职。

而石守卿则是在旬邑县知县这个职位上蹉跎了数年,后还是得了始平冯氏的青睐, 解除了仕途不顺的危机,得以一步步地高升。

思及此,石守卿望着跟随自己的老妻冯氏,他一手抱着孙女,一手握着老妻的手,苍老的面容长的神色更是柔和了许多。

冯氏只是嗔地看了眼石守卿,略带老态的面容却也尽是笑意。

数架马车一直走着,很快就穿过了热闹喧哗的街巷,来到了石守卿事先托友人在京中买下的宅子。

石家入口兴旺,子孙繁多,四进的宅子也足够大了,奴仆整理着从临淄带过来的行李,虽然尽量地轻手轻脚,但是进进出出的,也足够杂乱了。

伺候的人虽然都是往日熟悉的奴仆,可石夫人还是有些不放心,她细细叮嘱了大儿媳几句,又让伺候的奶娘将小孙女抱回屋子,才同石守卿一起回了主院。

主院早已经收拾妥当了,坐了一整日的马车,石守卿也累了,他在藤椅上坐下,似想起了什么,猜对着妻子笑道,

“我明日回吏部述职,夫人让他们看着些家里的孩子,莫让他们出去乱闯乱逛了。”

盛京不比临淄,这里遍地都是高门贵户,若是一个不注意冒犯了旁人,便有些不好了,石夫人心里也明白这个道理,很快便颔首应下。

她整理着奴仆拿过来的衣物,犹豫了片刻,还是道,“夫君你说……我需不需要去拜见拜见平北王妃?”

自家夫君得以述职回京,各种缘由石夫人也颇有些了解,于情于理而言,她还是觉得上门拜访拜访才好。

石守卿沉吟片刻,而后才抚着须髯道,沉声道,“待为夫述职后,先去拜访了平北王,之后再说吧。”

听闻平北王素来爱重王妃,若是贸然上门,惊扰了王妃,便是不好了。

石夫人敛眉应下。

……

作为妾室,亡故时女儿也还年幼,赵筠的娘亲是不能够葬入赵家祖坟的,可随意丢在乱葬岗也不合规矩。

只是不受宠的妾室得了急症亡故,赵家大夫人夏氏只从公中拿了些许银钱,买了个棺椁后便草草在荒郊野岭外下葬了。

娘亲去时赵筠还年幼,但是也是还记得母亲埋葬的地方,她每年也都会去娘亲坟前祭拜一次,亦或者在庙观里为娘亲点上一盏供奉的长明灯。

一年时间,坟前已经长满了许多杂草,部曲立于四周,严正以待,跟随前来的奴仆则一一清理着地上的杂草。

每年祭祀娘亲的时候,赵筠总会带着翠云清理大半天,这回有这么多人帮着清理,坟头的杂草很快就被清理地一干二净了。

少了杂草的遮掩,石头墓碑上的字也很快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阮氏之墓。

没有葬入赵家祖坟,仅仅只有一个姓氏,就这么一个墓碑,还有膝下留下的女儿,能够证明那位赵家大房妾室曾经存在过。

晚辈祭拜,需得下跪。

平辈祭拜,只需礼拜。

待香烛贡品一一都已经摆上了,赵筠便跪了下来,阮秋韵怔怔地看着,眸光落在仅仅只有四个字的墓碑上,看了许久。

四周的奴仆已经离远了,赵筠靠近墓碑,小声小声地对着墓碑说着一些诸如姨母回来看女儿了,女儿现在过得很好……这些诸如此类的话。

以前清明节时,自己带外甥女去扫墓时,筠筠也常会说这些话……阮秋韵回过神,摸了摸跪在地上的外甥女的头发,同以前一般,无声地安慰着。

赵筠抬眸对着姨母笑,眼眸澄澈干净,起来也并没有太多的伤感,毕竟娘亲已经过去了快十年了,她也已经习惯了没有母亲在身边的日子。

阮秋韵静静听着外甥女对母亲的倾诉,眉眼沁着似水柔和,待外甥女说完后,她望着墓碑上的四个字,也缓缓在蒲团上跪了下来。

这番举动让赵筠微怔,紧接着就连忙想扶姨母起身,阮秋韵轻轻摆了摆手,背脊挺直,温声笑道,“妹妹祭拜姐姐时,这般行为,也并不失礼。”

这自然不失礼,只是也太重了一些。

赵筠有些无措。

她心里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可她更明白的是这个世界的尊卑有序,不说姨母和母亲是平辈,只说姨母如今是身份尊贵的平北王妃,娘亲也不过是四品官的妾室……

咬了咬唇,赵筠忍不住看向立于姨母身后的姨父,想让姨父帮着自己将姨母劝起来,却见姨父眸光一直停留在姨母身上,完全没有一丝阻拦的意思。

她顿了顿,又望着姨母柔美温和的侧颜,抿了抿唇,没有继续说这什么。

阮秋韵双手合拢,望着墓碑长的字,唇瓣轻动,最后还是没有说话,一些不可言道的秘密,只能在心里缓缓地说了出来。

自己不是原来的阮秋韵。

一样的名字,一样的外甥女……她不知道这位阮秋凝是不是她前世的姐姐,但是她既然来了这里,以后肯定是会同以往一样,照顾好外甥女的。

默默地将想要说地说完,阮秋韵也没有跪太久,她放下合拢的手掌后,注意到外甥女正担忧地看着自己,唇角微扬,扶着外甥女的手站了起来。

握着外甥女的手,阮秋韵笑道,“我听说这附近有庙观,我们就去庙里,给你娘亲点一盏长明灯吧。”

这是书里说的。

赵筠每年在祭祀完自己娘亲后,都会在附近的庙宇里,为自己娘亲点上一盏长明灯,这一习惯,即便是后来出嫁后,也一直没有改变。

只不过出嫁后,也才点过一盏。

思及此,阮秋韵心尖有些刺痛,她敛眉,将外甥女的手握地更紧。

赵筠乖乖地被姨母牵着手,这时眼眶已经有了些许微红,她抿唇一笑,很快便瓮声瓮气地应了声好。

褚峻的视线也一直落在夫人身上,直到看清楚夫人的神色后,眼底的沉晦才逐渐散去些许,而后才落在了夫人身后的那个不足一个小童高的坟包上……

荒郊野外,车马不便,六月的天更是如同顽皮孩子的脸,忽然就变,一行人才下到半山处,本来还风和日丽的天一下子就暗了下来,雨点也很快就落下了。

雨下得突然,一时间,整个队伍兵荒马乱。

奴仆反应很快,油纸扇下一刻便撑了起来,褚峻接过奴仆递过来的油纸扇,将夫人的身子罩住。

还没走几步,雨越下越大了,风也越来越大,夫人身上单薄的素色衣裙被风吹得衣袂飘飘,飒飒作响,翩然若仙。

豆大的雨珠被风吹斜,径直落在了夫人玉白的脸颊上,褚峻停下了脚步,撑着伞的手径直环过夫人的腰肢,将夫人抱起,还遮挡着雨就往山下走。

男人臂力惊人。

这个举动让阮秋韵惊了一下,待回过神后,缓缓伸手搂着郎君的的脖颈,然后朝着后头看去。

雨虽然大,却还是有几位仆妇撑着伞守在外甥女身侧,阮秋韵稍微安了心,察觉到还是有雨水滴落,她又将目光落在郎君的脸颊上。

山脚下停这几辆马车和是几匹马,四周还有部曲守着,见主子和主母还有表姑娘等人下来了,连忙迎了上去。

雨越下越大,看起来还要许久才会停下,为了安全起见,马车依旧停在山山脚下,也并没有继续跑起来。

马车宽大,云屏软榻一应俱全,幼翠春彩她们还事先为王爷王妃准备了换洗的衣裙。

身上的衣裙下摆湿了大半,阮秋韵看着架子上堆叠整齐的衣裙,眼睫轻颤,犹豫了片刻,还是来到了云屏后。

空中乌云密布,马车里也有些昏暗,褚峻看不清晰,却还是在这样安静的环境下,听清楚了从云屏后传来的轻微声响。

那是夫人身上的衣裙,被缓缓褪去时,所发出的些许声音……褚峻眼睑垂下,看了眼自己,方才只顾着将夫人护在怀里,身上上衣物被淋湿了许多。

凉冰冰,湿漉漉,本来黏在身上就让人觉得难受,这时候就更加难受了……褚峻想着,抵着马车,阖着眼,唇角勾起。

衣料落地的声音停下,被搭在屏上的衣物也一件件地被轻轻拿下,然后穿在身上……很快,夫人便从云屏后出来了。

阮秋韵回到了软榻上,看了眼对面似睡着的郎君,又看了看郎君几乎湿透了的衣物,轻声说道,“夫君,你身上的衣物已经湿透了,不如先去换一件衣服吧。”

褚峻眼眸睁开,迎着夫人担忧的目光,轻笑地应了一声。

换下身上的衣物,褚峻坐在了软榻身边,将撩着窗纱看着外头的雨水的夫人搂进了怀里,笑道,“这雨很大,想来一时半会也停不下。”

阮秋韵闻言,又看了眼外头越下越大的雨,并没有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了解了。

褚峻却还是轻易看出了夫人的失落,他顿了顿,低声哄道,“今日过来时,我已经让人传信去了禅林寺,这个时候,想来长明灯已经点起来了。”

听了这话,阮秋韵惊讶地抬眸看着褚峻,良久后,又道了一句多谢。

夫人红唇雪肤,眸若点漆,此时鸦黑的鬓发上带着几滴晶莹的水珠,柔软的身躯就这样依偎在自己胸膛上,既娇又怜。

褚峻唇角笑意渐深,他执起夫人的手,挑眉戏谑道,“夫人可知,我点了多少长明灯?”

长明灯不是点一盏吗?

筠筠前几年也只是点了一盏的。

阮秋韵对这些佛家的东西,也不是特别清楚,她心里疑惑,只答道,“一盏。”

“点了七盏。”褚峻含笑解释道,“也都是听那些和尚说的,我也不甚清楚。”

褚峻从未去过佛寺,若不是前两日事才先问了几个常去寺庙祈福的幕僚,他本想点个几百上千盏的。

长明灯是祭祀祈祷所用,他不仅多点了几盏,还让人多供奉了许多的香火火烛,特意将排位供奉在禅林寺里,让人日夜守着……他做了这么多,夫人那位阿姊想必也吃了许多他供奉的香火了,所以也合该多保佑保佑自己夫人才是。

无论自己夫人是不是她原来的姊妹,是不是赵筠的亲姨母,她都应该承认,且要多保佑一些……

褚峻敛下眼底不断涌现的暗色,又看着怀里还思索着的夫人,唇角勾起,又将下颚埋在夫人的颈窝处,拦着夫人腰肢的臂膀却是缓缓地收紧。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天也越来越暗,雨是渐渐地小了,可风却依旧很大,荒郊野岭的地面上已经满是泥泞了,明明是夏天,天气却因为下雨的原因而变得有些凉了。

这个时候赶路,会不会有点危险。

阮秋韵心里想着,眸光往远处眺望,又想了片刻,建议道,“我们先走一段路吧,方才过来时,有看到庄稼,也许可以寻到人家避一避雨。”

褚峻自无不应。

马车很快往前走,也正是百姓们准备晚食的时候,很快便在雨幕下看到了丝缕袅袅的炊烟,紧接着再多走了一些路,很快便进了一处村子。

马蹄声被雨声盖过,村子里许久没有人出来,披着蓑衣的部曲从马上下来,很快便敲响了一户人家的门。

高大魁梧的部曲看着像一座座的小山,披着蓑衣更是让人心生惧意,粗布麻衣的庄稼汉手里还拿着旱烟,他以为土匪上门呢,待听清楚对方的话后,才心有余悸地松了口气。

庄稼汉隔着雨幕看着道上的几辆自己从未见过的马车,犹豫了片刻,虽然心里忐忑,却还是很快便应了下来。

庄稼汉的妻子带着儿女出来招待客人,碗里倒上了用稀碎的陈茶泡出来的茶水,阮秋韵对着略有些拘束的老妇人笑着道了声谢,才双手捧起茶盏饮了一口。

贵人衣着华贵,待人更是和善,老妇人心里的敬畏和拘束少了一些,双手却有些紧张地捏着茶壶壶柄。

庄稼汉的旱烟早已经放下了,也正拘谨地站在一边,褚峻很快便和那位庄稼汉攀谈了起来。

从这天气说到这几年收成,再从这几年收成说到一些旁的……阮秋韵指尖扶着微热的碗壁,看着警惕性明显不断放松的农户一家,只觉得莫名有些熟悉。

外头的雨又大了一些,农户家资不算丰厚,却也还是有几个闲置的屋子,被褥是干净的,淡淡的皂角味随着呼萦绕鼻尖。

夏日的被子很薄,身后紧紧搂着自己的躯体也热地厉害,阮秋韵眼睫轻颤,努力放软着身躯,困意也缓缓袭来。

思绪混沌间,屋外的雨声也逐渐变得虚无,睡过去的前一刻,感觉到脸颊有丝丝痒意,只听到有人伏在自己耳侧,低声轻叹道,

“夫人会离开我吗……”

第52章 第 52 章 褚峻是从不信鬼神之……

褚峻是从不信鬼神之说的。

少时进了军队, 跟随着大周军队征战四方,刀剑之下皆是亡魂。见多了生死,便也不再畏惧鬼神, 不再相信鬼神。

年幼时颇桀骜不驯,总觉得这世上倘若真的有鬼神,凭借着自己驭兵的能力,鬼神也不过是供他驱使。

可如今……

屋子狭小,烛油金贵, 农户心中不舍,因此屋里只点着一盏小小的烛火。

烛光微弱,只照亮了案上小小一方的空间, 身侧的夫人已经熟睡了过去了,褚峻看不清夫人的脸颊, 却能清晰地听到夫人熟睡时柔软绵长的呼吸声。

环着细软腰肢的大掌覆在夫人置于腰间的手上,褚峻噙着笑, 将夫人的手缓缓执在手里,并拢地执着夫人的指尖。

丰润柔软,柔弱无骨。

捧在手里时带着一丝微凉,本以为整个柔荑都是柔软细腻的, 可指腹缓缓下移,却还是在中指关节侧处, 寻到了一处细细的茧子。

不是自己手心上握惯了刀枪剑戟而形成的粗糙坚硬的老茧,更像是读书人多年读书写字后, 随着执笔写字后逐渐形成的一层薄薄的细茧。

可若是毛笔写字, 除了中指关节侧处外,食指指腹和拇指指腹也是有茧的。

云府时林樟探听到的消息,夫人睡梦时的呢喃呓语, 能够治疗瘴毒的方子,仿佛见过的交州贺礼,还有那晚忽变的神色……

一幕幕曾经的异样随着回忆,再次缓缓划过心头,褚峻眸色幽深,缓缓松开了夫人的手,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熟睡的夫人揽入自己的胸膛,俯首,细细感受着夫人的心跳声,唇角勾起。

夫人温和纯善,又这般喜欢看苍穹明月,莫不是真的是从明月上下来的,不谙世事的仙人?

褚峻眼睑微垂,甚至还颇有些认真地揣测着,后唇角笑意渐盛,又俯身轻轻地吻上了夫人的额间。

神佛也好,鬼魅也罢。

夫人已经是自己夫人。

即便是仙人,以后也只能在自己怀里。

翌日起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下了,雨后的空气格外地清新凉爽,整个天空万里无云,呈现出一碧如洗的天青色。

昨日闲聊时,阮秋韵已经知道了借宿的这家庄稼汉姓柴。

正要离开的时候,柴老汉一家子毕恭毕敬,一口一个主家夫人的称谓下,不复昨夜的拘谨不安。

阮秋韵有些不明所以,可看着他们热情恭敬的样子,却还是敛眉温和一笑,很快便上了马车。

马车开始跑动,而柴大爷一家还在马车侧守着,阮秋韵心里的疑惑逐渐加深,她放下撩起的窗纱,想了想,望向一侧的郎君。

“夫君,你刚刚是不是和柴大爷说了什么?”

要不然,柴大爷一家人的态度怎么会变得这么快?昨夜还是贵人贵人地生疏拘束地唤着,不过是一夜,一个个都改了称呼,唤主家和夫人了。

主家夫人……如果阮秋韵没有记错的话,这是家里的奴仆或者短工长工才这么叫的。

夫人若有所思,褚峻也没有瞒着夫人,为夫人解惑道,“我雇了他们一家做长工,他们的确应该唤夫人主家。”

迎着夫人不解的眸光,褚峻温声解释,“夫人阿姊位于盛京远郊,来回一趟也需几个时辰,坟前有人守着,夫人和筠儿也能安心一些。”

所以,是雇来做守墓人的意思。

阮秋韵颦眉,古代人对生死十分忌讳,又怎么会甘愿做守墓人呢?

“他们是农户,一年到头的吃穿用,全靠着几亩田地里的庄稼。”看出了夫人的疑虑,褚峻挑眉道,“能多一样进项,他们是愿意的。”

若问柴老爷子愿不愿意。

柴老爷子自是愿意的。

他家里田地几亩,人丁却是不少,吃穿嚼用都从田地出来,平日里在山上捡一些山货,精打细算一些,勉强也还能过下去。

可底下几个孩子如今也一一长大,儿郎要娶妻,女郎要嫁人……这那一样都是要花钱的事,便开始捉襟见肘了。

后山他们也常去,捡个山货时时不时给坟墓除除草,上上供,一年便能得个十几两银子,又怎么会不愿意呢。

长明灯,守墓人……阮秋韵没想到褚峻会安排地这么细致,她望着正垂眸看着自己的郎君,眉目微敛,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劲……

“下官会稽郡郡守石守卿,拜见平北王。”

听到上首传来的脚步声,石守卿放下手里的茶盏,忙起身站了起来,对着书案后的平北王恭敬地拱手拜下。

“起来吧。”平北王一袭玄服,笑了笑,很快便抬手虚扶,望着石守卿看了片刻,不由叹道,“朝中诸多个职位空虚,朝中无人,本王才不得不将文海召回京中,石郡守跋涉千里,实在是辛苦了。”

石守卿,字文海。

“王爷体恤,下官不觉得辛劳。”石守卿受宠若惊,再次拱着手,笑道,“下官能再次回到盛京,还是多谢王爷的提拔之恩。”

褚峻笑了笑,只让石守卿坐下,“明日文海的任命诏书就下来了,本王听说石大人精通算学,想必是极适合户部的。”

户部。

自己是四品郡守,如今调回盛京,再不济也会是个平调,户部尚书并未乞骸骨,如今整个户部上下,唯一空缺的职位,也唯有左侍郎一职了。

如果没记错的话,户部右侍郎,是刘家子弟……石守卿心里暗暗有了揣测,脸上笑意却是越发恭敬,很快又起身对着上首的平北王恭敬拱手……

即将离开时,石守卿看着上首的平北王,拱手苦笑道,“下官久居会稽郡,已经许久未曾回过盛京,那日同老妻望着偌大的盛京城,真的是颇有些物是人非之感。”

他顿了顿,笑道,“下官老妻仰慕平北王妃许久,恰逢此次回京,老妻也数次念叨着想着上门拜访王妃,只是不知,可会叨扰王妃……”

褚峻挑眉,笑道,“若是想拜见王妃,只让人递上拜帖即可。”

至于王妃愿不愿意见,也端看王妃的意愿了,石守卿明白了王爷的言下之意,只笑着拱手应下,很快便转身离开了王府。

待石守卿离开后,几人从书房屏风里走了出来。

姚伯羽走在最前头,手里还执着一把折扇,来到椅子上坐下,边端起茶盏,边笑道,“世家拜帖之风盛行,下官记得,王爷以前是最不喜这些的。”

这话说得揶揄,姚伯羽心中却实在是惊奇,世家之人日日骂着平北王军匪草莽,不知礼节……这些话,虽骂地难听,可大半骂地却也是对的。

毕竟他们这位主公,无论去谁家都是直接上门的,都是从不做先礼后兵的那一套的,如今倒是罕见让人见王妃先递帖子了。

褚峻没有搭理姚伯羽的调侃揶揄,见几位僚属皆已坐下,眼睑垂下,捻了捻书案上的镇石,示意他们说话。

下首几人见状,皆敛了笑意。

灰袍青髯的幕僚一脸正色,率先起身拱手,颇有些顾虑道,“属下观之,这石守卿颇为圆滑,加之更曾有过屈膝世家之举,其妻又是世家贵女……属下以为,实在不可尽信。”

世家延绵千百年,最是同气连枝抱作一团,这石守卿,确是不能轻易相信。

褚峻神色不变,继续听着。

一青衣幕僚见状,也很快起身拱手道,“杰城此言有理,纵使石守卿同刘家有深仇,可石守卿品行摇摆,若是中途反悔……”

几位幕僚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顾虑,有一些则是寒门幕僚,无外乎是介意石守卿曾向世家投诚,还娶了一位世家女为妻。

褚峻眼眸漆黑,并无笑意,只静静地听着,也没有打断几位幕僚的话。

坐于前头的李迁和姚伯羽,一人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一人端详着手里的扇子,并未立即插嘴。

书房很快安静了下来。

李迁见状,放下茶盏,也起身拱手道,温声道,“石守卿的生平,属下也曾看过,曾任旬邑县知县,在旬邑县知县一职上蹉跎几年,后救了冯氏旁支的女郎,才得冯氏青眼,一步一步高升。”

他顿了顿,又笑道,“脾性的确圆滑,血性却也不缺,也是当年在朝中得罪了刘氏不肯低头,这才被贬到了偏远地方为官。”

“正如王爷所言,心性不缺,血性亦有,能力在一众外放官员中也算出类拔萃,若是用得好,不失为是一枚好棋。”

冯氏,刘氏,邹氏,谢氏……朝堂上远不止刘氏一个世家,这些世家看似没有出了太后皇后的刘邹两家显赫,手里也并无兵权,可实则世家子弟却是占据了朝堂大半的官职。

同门情谊,姻亲情谊,师徒情谊……个个盘根错节,互相维护,王爷不过摄政六年,三年一次才科举取士,三年入翰林院,三年外放为官,也起码六年后才堪堪调回……身居高位可用的寒门官员实在太少。

李迁推心置腹,有条有理,其他僚属纷纷颔首,即便是方才反感最过的那两位,也是一脸的若有所思。

作为世家子子弟,姚伯羽置身事外地摇着扇子,一直到结束,除了李迁外的一众僚属离开,这才看了眼李迁,又笑道,

“石守卿的任命诏书明日就下了,想来王爷早已想清楚了。”

褚峻唇不置可否,见两位僚属还坐着不起身离开,“时候不早了,我还要同夫人用晚食,书达你们就先回去吧。”

李迁,字书达。

这是明晃晃地赶人的意思。

出了前厅书房,姚伯羽长吁短叹,他漫不经心地将扇子阖起,对着身侧的幕僚笑叹道,“我们王爷自同王妃成婚后,如今像是变了个人。”

以前不是披甲就是玄衣,活得如同野彘一样的郎君,如今倒是整日华服美冠,就连平日里的须髯都剃地干干净净,看着比他这些世家出身的郎君还要讲究美姿仪。

自王爷成婚后,王府里的茶点美味了不少,李迁听了同僚的话,只是温和一笑,从奴仆手里接过给自家夫人带的茶点,而后才感同身受道,

“谦泽还未成婚,不懂这些也理所应当,等到成婚后,应该就会明白了。”

说着,便撇下了怔仲的同僚,小心翼翼地拎着手里的食盒,朝着自家马车走去。

而立之年,还未成婚,姚伯羽姚谦泽被同僚这话说得愣在原地,反应过来后,摇摇头,竟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同一众僚属论事论得有些晚了,回到正院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去。

进了院子,主屋敞着门,可夫人却并不在屋里,褚峻心下一动,招来了侍婢,得到了夫人在正院偏屋后,眉目轻挑,抬脚来到了偏屋。

似有似无的水声隐约从闭着的门缝里传出来,褚峻抬手,制住奴仆们行礼问安的举动,在门外立了片刻后,才缓缓推开门,脚步放轻地走了进去。

王府正院的主屋很大。

因此还未成婚时,褚峻为了方便,一向是在主屋隔着一道屏风洗漱的,成婚后的一段时日里,还经常同夫人一起洗漱……只是不久,夫人便让人将洗漱的物件搬到偏屋里。

思及此,褚峻心尖有些热。

云屏前垂坠着层层叠叠的帐幔,很快便被一只大掌掀开了。

步伐迈进,水滴落下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屋里点着烛火,烛火闪烁摇曳,搭着一些衣物的玉质屏风上,很快便投落下了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

屏风后的水声停下了。

褚峻立在云屏后,没有继续往屏风后走去,可如同小山一般壮硕的昏暗身影,一动不动,却还是叫人心有余悸。

脸颊处滴落了几滴的水珠,肌肤浸了温水,更加水润细腻,阮秋韵眉目敛起,攥着帕子的指尖略微收紧,眼睫颤颤地抬起,望着投落在屏风后的身影,抬声道,

“你先出去,我今日不太方便。”

要不然,也不会再洗一次澡。

备好的月事带还搭在屏风上,褚峻靠近时自然是看到的,他唇角勾起,伸手捻了捻月事带的边角,柔软服帖的布料让他眸色渐沉。

听了夫人的话,他眼睑敛起,只沉声笑道,“我听府医说了,夫人身子不适,洗漱又不喜奴仆守着,我担忧夫人。”

担忧什么。

担忧她会晕倒吗?

阮秋韵拧眉,正想说些什么,却见屏风外的壮硕身躯乎动了动,似转了方向,又见外面有声音传来,“我转过身了,只守着夫人,夫人莫忧。”

阮秋韵半信半疑,虽然成婚后没有那么多避讳了,她脸颊却依旧滚烫,眸子水润。思虑了片刻后,才抿了抿唇,又重新伸手握着舀水的器皿,重新洗漱了起来……

淅沥落下的水声再次响起,几乎能让人想象出来水流划过白腻粉泽时的画面,馥郁的浓香夹杂着淡淡皂角气味,如同天罗地网一样,从云屏后逐渐延伸蔓延,将人团团缠绕,让人心神不属。

已经转过去的男人呼吸粗重,幽暗如狼的眸光紧紧落在不远处的烛火上,被烛火映照地昏黄的脖颈上青筋暴起,远远看着,如同枯树老枝虬结交错,十分可怖。

“我已经洗完了,你能不能帮我唤春彩他们进来。”水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屏风后,夫人的迟疑柔和的嗓音传了过来。

褚峻回神,回过头看了一眼。

屏风上挂着的衣物…还有艳色的月事带,都已经消失了,云屏后也点着烛火,夫人的身影若隐若现。

他没有应下夫人的话,也没有去唤人。

而是径直转过身,大步行至了屏风后,来到了夫人身前。

夫人身上的衣物十分齐整,乌发云鬓,唇瓣饱满红润,被盘起的发丝上坠着几粒晶莹的水珠,正颤着鸦睫怔怔地看着自己。

这一刻,心尖上是足以燎原的热意。

方才淅淅沥沥的水声仿佛还犹在耳侧,褚峻眼底一片暗潮涌动,在夫人还未缓过神的时候,伸手轻轻揽住了夫人的腰肢,将夫人整个抱起,带着夫人来到了偏房的软榻上。

洗漱时未穿鞋履,莹润的足尖踏在柔软的软榻上,榻被沾湿了,榻面还有些些许下陷。

夫人在上,攀着自己。

他知道夫人不舒服,也并没有做其他的,只是扶着夫人的腰肢,着迷地吻上了夫人娇艳欲滴的唇,试图用夫人的气息,驱下心尖的热意。

柔软覆着炙热,唇舌交缠间,柔若无骨的身躯随着喘息一阵阵颤栗。

第53章 第 53 章 阮秋韵初时还有些慌……

阮秋韵初时还有些慌张, 待注意到男人只是亲吻着自己,并没有进一步的举动后,心绪很快便平静了下来。

本以为很快就会结束, 却不曾想,直到屋子里的烛火烧了过半,揽着自己的郎君却还是没有停下来。

唇边一片意乱情迷的热意,妇人柳眉轻蹙,呼吸紊乱, 她有些艰难地垂眉望着近在咫尺的郎君,手缓缓抵着郎君胸膛处,推了推。

唇上的举动停顿一瞬。

很快, 力度轻了一些,几息之后, 炙热的触感也消失了,唇瓣也艳丽地惹眼。

褚峻松开了衔着夫人的唇, 注意到夫人略颦起的柳眉,将额头贴在夫人的额间上,揽着夫人腰肢的手不愿意松开,褚峻细细地注意着夫人的脸色, 然后笑道,

“会稽郡郡守石守卿近日调回了盛京, 今日过了王府拜见。”

阮秋韵注意力被郎君的话吸引,记忆回溯, 很快便想起了当初在临淄宅院时, 那位被林轩小先生引路出去的绯色官袍的身影。

抵着的手落下,阮秋韵安静地听着。

褚峻笑意渐深,执着夫人的手, 说着今日石守卿拜见时,说他夫人仰慕平北王妃,意图拜见一事。

他顿了顿,笑道,“不日石家就会递上帖子,夫人若是不喜,只管拒绝了。”

王府每日都会接到一些拜帖,阮秋韵也有些经验了,闻言也只是略微颔首,表示自己明白了。

她心里还挂念着另外一件事,“郎君说过褚家的人会过来,可知道过来的人是谁?”

王府里的管家褚伯是褚峻从褚家带出来的老人,阮秋韵在那晚褚峻提起了褚家后,思虑了许久,也询问了一番褚伯关于褚峻的家庭情况。

家里父母健在,叔伯不少,不同母的兄弟姊妹加起来也有二十多位。褚家虽不及世家显赫,却也是一个庞大的家族。

原来的褚家家主是褚峻的爷爷,而褚老爷子三年前去世了,如今担任褚氏族长的人,是褚峻的亲生父亲。

“应该都是一些平日里不太亲近的旁支叔伯。”褚峻敛眉笑道,“夫人莫忧,我那父亲继承了老爷子的族长的位置,想来也一贯会遵守老爷子留下的遗志。”

他脸上笑意不变,毫不在意道,“也许有生之年,褚氏的主家大宗一脉,都不会轻易踏足盛京。”

大宗一脉即褚峻的父辈祖辈上下一脉,嫡长子为大宗,旁的子嗣为小宗。

大宗一脉的态度就是褚氏一族对外的态度,可大宗一脉的态度,有时却是和族里其他族人是相悖的。

褚老爷子三年孝期过了,族内旁系就有不少族人想搭上这位一手遮天族人平北王了。

阮秋韵若有所思,总归是褚峻的血脉亲人,还是想着到时候人要是到了该如何招待。

褚峻不愿夫人在这样的事上放太多的心思,将夫人抱起,回了正屋。

晚食过后,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因着夫人身体不舒服,两人并没有在院外闲逛,而是消食了片刻,就在软榻上坐下。

褚峻将掌心罩在夫人的小腹上,垂首看着夫人蹙着的眉目,笑意渐消,就想让人将府医医女召过来。

阮秋韵制住了他的举动,眉目微敛,解释道,“药已经喝下了,也好了许多,不用召府医过来。”

褚峻低应了一声,“夫人疼吗?”

他对于妇人月事一道上不甚了解,也是近日时常询问过府医医女后,才知道有些妇人来月事时,是会腹痛难忍的。

阮秋韵抿唇一笑,摇了摇头。

虽然来到这个世界后身体情况弱了很多,可月经时会出现的症状却和以前相差无几的,虽然偶尔会有一些轻微的抽疼,可更多的还是酸胀。

褚峻没有继续询问,炙热的掌心在夫人小腹上轻揉着,试图用医者所说的法子为夫人减轻痛苦……

几日后,石夫人果然递上了拜帖。

拜帖被装在一个纯木匣子里,匣子表面雕刻着许多吉祥如意的图案,看起来十分地古朴郑重。

姨父早早便上朝了,赵筠也早早就起来陪姨母用朝食了,大周官员早朝五日一次,赵筠掰着手算着日子,每到姨父上早朝,就会借着机会过来同姨母一块用朝食。

对于外甥女的操作,阮秋韵无奈,“你天天过来都可以,不需要挑日子。”

赵筠轻笑不言,姨父姨母新婚燕尔呢,她日日打扰算什么事啊。

此时,她嘴里还吃着糕点,见姨母将拜匣打开,也探头来到姨母身侧,看着帖子念着,“户部左侍郎石守卿之妻,冯氏……姨母,这家夫人我倒是从未听说过。”

赵家门第不算高,可父亲是朝中四品官员,来往的也多是一些家世相近的官宦人家,因此即便赵筠很少跟着嫡母长姊她们出门,她对于盛京中一些人家也是略有耳闻的。

见外甥女感兴趣,阮秋韵将帖子递了过去,然后又给外甥女碟子里又夹了一个点心,才笑着解释道,“石大人是原来会稽郡的郡守,前几日才回到盛京,你以前没听说过也正常。”

会稽郡郡守。

会稽郡位于荆州,距离盛京不算特别远,是姨母原来住着的州郡,赵筠了然颔首,心里的好奇也放下,将帖子放入拜匣里,吃着姨母夹过来的点心。

阮秋韵将拜匣递给春彩,看着垂首吃得十分认真的外甥女,不由轻笑询道,“今日医女课堂不上课,筠筠等一下可要出去?”

赵筠今日是想在家里陪姨母的,自然不想出去,她放下玉箸,正想摇头,下一刻却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眸弯弯,嬉笑地抿唇道,

“姨母,再过几日就是乞巧节了,这几日坊市里也极热闹,不如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要不然姨母整日待在王府里,看着那些诊籍脉案还有账簿名册,也太无趣了一些。

七月初七,乞巧节,又称女儿节,是大周女郎极为喜爱的一个节日,乞巧节当日,许多女郎回会出门游玩,阮秋韵这才记起,还有四天,就到七月初七了。

外甥女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阮秋韵没有犹豫多久,也很快含笑地应下了。

乞巧节快到了,坊市里行走的女郎也多了不少,从马车里往外看,针织布坊,金银饰坊,各种点心铺坊……这些女郎常光顾的铺子,尤其热闹。

还没入秋,下了马车后,坊市的热意夹杂着喧闹扑面而来,阮秋韵脸色不变,也并没有戴上幕篱,只眸色柔和地看着身侧的外甥女。

天还是有一些热,赵筠心疼地看着姨母有些泛红的脸颊,忙将姨母带进了一家卖点心果子的铺子。

铺子是二层楼高的小楼,装饰雅致,一楼处摆着各式各样的点心,还有一些干果果脯的零嘴,阮秋韵细细打量着,却听见身侧的外甥女介绍道,

“姨母,这就是花月楼,姨母前几日用的糕点,都是我从花月楼买的。”

原来这里就是花月楼。

阮秋韵若有所思颔首。

守在铺子里的伙计见有客人上门,很快便迎了上来,花月楼卖的点心果子是盛京独一份,平日里不少高门大户都会派人过来订点心,有时候贵人经过,也少不得会亲自进门买上一些。

接待的贵客多了,守店的伙计们也练成火眼金睛了,此时见着从门外进来的两位贵人,心里却也是忍不住一惊。

两位贵人看着像是一对高门大户的母女,俱是华服美饰,身后还跟着许多伺候的奴仆部曲。

奴仆敛眉恭敬,部曲高大骇人,女郎俏丽灵动,笑意盈盈,妇人更是高贵美艳,温婉柔和……即便是自觉见多识广的花月楼伙计,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那些部曲的目光给人带来巨大压力,伙计心里有些怵,却还是几步上前,唤了贵人后,为贵人一一介绍着花月楼里的糕点。

阮秋韵听着伙计的介绍,眸光也落在了铺子里琳琅满目的糕点上。

“……乞巧节将至,我们花月楼也备下了许多诸如巧果巧酥五子乞巧饼等吃食,贵人若是喜欢,不妨试一试。”见贵人面上并无意动,伙计话一转,立即机灵道。

巧果巧酥都是一些油炸过的面食,看起来和现代社会里的麻花有些相似,五子就是桂圆、红枣、榛子、花生、瓜子五种零嘴,乞巧饼是糯米粉做的,侧边花瓣状,看不出里头裹着的内陷……

都是一些很适合用来做零食的食物,这个时候吃也应时节,阮秋韵想了想,让伙计各自拿了一小包。

一小包的分量不算多,距离乞巧还有三天,可以买一些回家里试一试,要是好吃的话,到时候可以多买一些,分给王府里的人吃……

距离女儿的婚事已经不足一个月,夏氏也开始操持起席面上要准备的东西,所以一早便带着仆妇奴仆来了花月楼,打算挑选几个合心意的点心蜜饯,放在女儿婚事的席面上。

嫡亲女儿的婚事,夏氏总想做得尽善尽美一些,为女儿多添一些脸面,花月楼的点心虽然价格上比旁的铺子稍高一些,但在盛京中却是久负盛名的,放在席面上也是出彩的。

选了许久,终于选下了几个适合的点心,再三叮嘱了花月楼管事在女儿成婚那日一定要送到赵府,夏氏便扶着李嬷嬷的手下了楼。

一楼站了许多人,李嬷嬷定睛一看,而后靠近主母耳侧轻声道,“夫人,是平北王妃。”

平北王妃。

夏氏心里一惊,忙朝着被奴仆仆妇簇拥着的方向看了过去,果真看见了平北王妃,还看见了她们家筠丫头。

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啊。

夏氏立即松开了仆妇的手,端庄的脸上扬起一抹笑,快步朝着平北王妃走去。

“臣妇给平北王妃请安。”

正看着其他点心的阮秋韵回神,回过头往声音处看去,看清楚来人后,敛眉唤道,“赵大夫人。”

身侧的赵筠也认出了姨母,她眉目蹙起,还是按着礼节福身行了一礼,“母亲。”

夏氏忙忙慈爱地笑着让赵筠起身,然后对着平北王妃笑道,“还有一月就是臣妇长女成婚的日子,今日臣妇是特意过来花月楼,订席面上用的糕点蜜饯的,没想到却是有幸碰上了王妃。”

阮秋韵颔首,温和笑着恭贺道,“长女成婚,赵府喜事临门,我给大夫人道喜。”

夏氏脸上笑意渐深,并没有留太久,只又说了几句,便对着王妃告辞离开。

赵筠被嫡母这番举动弄得有些懵。

这么难得遇到姨母的机会,就这么就结束了?她都做好自己随时打断嫡母的话,然后立即拉姨母离开的准备了!

直到出了花月楼,赵筠也依旧还没反应过来,阮秋韵看着眼眸已经几乎瞪地滚圆的外甥女,心里头觉得有些好笑。

她抚上外甥女的头,眼底盛着柔和的笑,“在想什么呢?”

赵筠回神,嘴唇动了几下,还是没有将心里的疑惑问出来,嫡母不打扰姨母就好,她摇摇头,很快便带着姨母往旁的地方走……

回到家的时候,褚峻已经在正院里等着了,他看着桌案上碟子里的东西,挑了挑眉,伸手取了一件放进嘴里。

换完衣服出来,阮秋韵注意到对方的举动了,眉目带笑询道,“这是在花月楼买的巧果巧酥,郎君觉得味道怎么样?”

褚峻没有说如何,只在夫人坐下后,又捻起一小半段,递到了夫人嘴边,眸色漆黑难明。

阮秋韵毫无所觉,唇瓣微启,将郎君递过来的巧果吃进嘴里。

夫人红唇饱满艳丽,巧果被炸地焦黄酥脆,抿着巧果时,唇瓣中部略微下压,呈现粉泽,郎君的指腹顺势进了些许,带着热意几乎整个印在了夫人柔软的唇上。

阮秋韵怔了一瞬,反应过来后立即抬手将郎君的手拂下,将巧果吃进嘴里后,又接过春彩递过来帕子,擦拭着嘴唇。

褚峻觉得夫人这是在嫌弃自己,不免有些委屈,解释道,“方才我已经净过手了的。”

郎君脸皮厚,什么不要脸的姿态都能摆出来,阮秋韵已经见多了,此时只面不改色地嗯了一声,也眉眼温和地解释,

“巧果油大,我方才也是擦一擦油,不是嫌弃你。”

夫人这话挺没说服力的。

褚峻眸间笑意潋滟,长臂一伸,将夫人抱在了怀里,低声笑道,“三日后是乞巧,盛京处处热闹,我同夫人一起去看看,好不好。”

许久,怀里才传出一声好。

第54章 第 54 章 “元光五年夏,雍州……

“元光五年夏, 雍州大旱,户部司巡梁春来,勾结雍州地方官员, 将赈灾粮充坐商粮,恶意抬高粮价……”

“元光七年秋,户部度支司主事杜安通,勾结荆州地方官员,巧立多项名目, 中饱私囊,约四百万石……”

“元光九年冬,户部金部司主事……”

宣政殿内。

尚书左丞手持芴板, 恭敬地立于殿中,一板一眼地向着上首的陛下和太后奏禀着。

接连的一长串名单, 几乎是将整个户部上下撸了个遍,朝臣百官垂首听着, 心中却都是如明镜。

司巡主事之流,不过都是一些户部的寻常小吏,平日里也只是干些杂七杂八的伙计,可若无上头人支使着, 寻常小吏如何有胆子贪墨这么多。

这般想着,朝堂众人很快就将目光落在了户部尚书和两个侍郎身上了, 眼神中俱有深意。

侍卫扛着一箩筐进来,箩筐里的物件哗啦啦地全部都倒在了地上, 随后摊开在地。

几月前就已经准备好的地方官员口供, 还有这几日在户部以及几位小吏家中搜出来的账簿账本……

尚书左将一连串的官员和贪污之行一一念完,最后才垂眉拱手陈词道,“……贪官蠹役, 国之蛀虫,实在是不可饶恕,还望陛下,太后明鉴。”

随即,伏倒在地。

左丞话音落下,整个宣政内即刻陷入了一阵长久的死寂当中。

朝臣百官的目光纷纷凝在那被倒出来的口供账簿账本上……这些人证物证,无一不是需要很多时间去查证的,而其中所需花费的人力物力,都是巨大。

能收集这么多的账簿口供……众人屏息静气,俱是敛眉垂目。

尚书省弹劾过后,朝廷还需要派人进一步查证,在查证期间,涉案官员也需要进行收押审讯。

对身后或忌惮或惊惧的百官视而不见,褚峻神色不变,甚至没有一丝询问上首垂帘听政的陛下太后的意思,只下令将贪污涉案的大小官员通通羁押。

尚书省涌入了许多披甲禁军,在一众人不明所以之时,大半的户部小吏被下了大狱,整个户部的办事堂一下子空了下来。

其余个部的官吏看着这一部,背脊密密麻麻布上了汗意,只觉得胆寒心惊。

下了早朝,褚峻并没有立即回府,出了皇宫后就直接进了大理寺狱。

夏日天时多变,进去时还是风和日丽好天气,出来时天上已经是雾气笼罩蒙蒙细雨。

今日是乞巧节,这般下着雨,看来自己同夫人是看不成乞巧灯会了。

褚峻心里惋惜,漆黑深沉的眼眸平视着弥漫着雾气的雨幕,林轩举着油纸伞过来,注意到正立于廊下看着雨的主子,快步地走上前来。

浓烈刺鼻的血腥气扑鼻而来,林轩面不改色,垂首恭敬地唤了一声,“主子。”

褚峻看着他,吩咐道,“知会一声禁军,将刘岱及其家人下狱。”

林轩垂声应是。

满身的血腥气,夫人定会不喜,褚峻敛眉,看了眼越发大起来的雨,推开林轩递过来的油纸伞,直接走进了雨幕……

花月楼糕点是盛京一绝,伙夫手艺极好,就连简单易做的巧果巧酥等时节吃食滋味也要比旁的点心铺子好上许多。

羡慕地看着春彩幼翠几人滋滋有味地吃着零嘴,莲荟抿了抿唇,径直趴在了桌面上,渴望地看着案上包地鼓鼓囊囊的油纸袋。

却只是看着,一动不动。

平日里最贪食,什么都想吃一些,这回却好似彻底转了性子……难道是不喜欢巧果巧酥这一类油炸的吃食?

幼翠嚼着巧酥,心中不解,将嘴里的吃食咽下去后,不禁询道,“荟姐姐,你不喜欢吃巧果巧酥吗?”

莲荟头一抬,可还不待她说话,坐在床沿边上的莲蝶便抿唇轻笑,拣起一块巧果放进嘴里,眯着眼笑道,“你荟姐姐什么都爱吃,只可惜,昨夜犯了牙疼。”

巧果巧酥都是重油重糖之物,犯了牙疼,的确不宜多食,连平日里的饮食都需得清淡。

见莲荟神色一瞬间又披靡了下去,幼翠心中了然,忍不住笑道,“那荟姐姐这几日正好消消食,来正院伺候这几月,你这都吃胖了多少斤了。”

夏日天热,这两月王妃苦夏,胃口不佳,伙房里铆足了劲给王妃备吃食,王爷表姑娘还时不时带一些坊市里好吃的吃食回来……王妃也总是会赏给身边伺候的婢子仆妇一份。

都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吃食,仆妇大多是带回去给自家孩子吃,年幼的婢子吃不下也是或藏着或带回家中,只有荟姐姐,每次一分到手里就会立即食掉。

女郎都是不愿自己被说胖的,莲荟拧眉,正想出声,却听见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靠近房门的春彩立即站了起来,将房门打开,门外站着的是个绿衣小婢,她看着春彩,立即道,“王妃知道荟姐姐牙疼,特意让府医过来了。春彩,你快让荟姐姐出来。”

小婢的声音传到屋里,莲荟一个激灵,猛地站了起来,回过神后站在屋门处,伸长脖子往正院外看去,果然见府上的府医正拎着药匣立于院外。

王妃知道自己牙疼呢。

还给自己唤了府医呢!

莲荟喜滋滋,清秀小脸上披靡之态一扫而空,立即红光满面,她连放在案上的吃食也顾不上了,只扬着笑着步履轻盈地便往正院外走去。

幼翠看着看着,抿了抿唇,只觉得自己手里的巧果都不香了,莲蝶见状,将自己手里还剩着大半的巧果递了过去,挑眉笑道,

“有什么可羡慕的,你也多吃一些,争取早日牙疼,到时候王妃肯定也会给你请府医的。”

这话说的,实在是促狭。

而且前几日她来月事腹痛时,王妃也是给自己召了府医的。

幼翠心里的羡意淡了淡,她没好气地将对方递过来的油纸袋推了回去,可莲蝶手直直地伸着,油纸袋实在推不回去。

两人僵持着,片刻后,幼翠才实在忍不住道,“你吃你的吧,我才不要又看府医呢……”

谁还天天病痛看府医啊!

大周风气开明,乞巧节当日的活动不少,除了夜里花灯满街的热闹坊市,待在家中的女郎还可以在夜间拜月祈福,投针乞巧,若是爱美的女郎,还可以捣弄一些风仙花汁,涂抹在无名指和小指上,染“红指甲”,乞手巧。

赵府女眷众多,每一年的乞巧取乐的花样也很多,赵筠虽然不怎么参与其中,但是看多了却也是知之甚详。

此时还未到夜间,屋外还下着雨没有太阳,什么对月穿针卜巧丢针这些是弄不了的了,赵筠思虑了许久,灵机一动,让人弄来了一些已经捣好了的凤仙花泥。

她在赵府时也时常帮几位姊妹染指甲,因为做起来也是极为熟练,看起来十分专业。

看着被抱成小粽子一样的指尖,阮秋韵沉默了片刻,眼眸里氤氲出浅浅笑意,看着外甥女,轻声问道,“不是说只染无名指和小指吗?怎么都包起来了?”

“全染才好看。”赵筠脆生生答道,眼眸笑成一抹弧度,“姨母手生得这样好看,染了肯定很漂亮。”

金凤花开色更鲜,佳人染得指头丹,盛京妇人大多爱俏,平日除了喜爱涂脂抹粉外,染甲也是常有的事,只是在姨母身侧这么些时日,赵筠从未见姨母染过。

所以便想着为姨母染上一回。

花泥染色需要将近一个时辰,阮秋韵就这么将手置于案上将近一个时辰,待将指尖的片帛全部解掉,又在清水里清理了几回,确定不掉色后,终于才算染好。

阮秋韵舒展着五指,带着水珠的指尖轻动,甲片上的色彩艳丽莹润,她看着手里被染成艳红的指甲,颇觉有些稀奇。

因为职业的原因,她以前从没有去染过指甲,却经常见外甥女做美甲,现代社会各色各样的指甲油都有,可用凤仙花染指,算是一种极为稀奇少见的古法了。

姨母的指甲染得真的好看!

赵筠兴致勃勃,“姨母,除了凤仙花,我听说西域也是有一种名为海娜的花也是可以染指甲的,染了的颜色是白色的和黄色的,只是盛京却不常见到……”

西域应该是新疆一带,盛京的确不容易见到,阮秋韵含笑认真听着,屋外有请安的声音传了过来,她看过去,正好见褚峻正从外间走进来。

赵筠显然也听到了,她很快停下,起身笑着请安,褚峻慈爱地抬手让外甥女起来,眸光落在夫人身上,很快便注意到夫人染红了指甲。

外甥女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讨喜的自夸,“这是我给姨母染的指甲,是不是很好看啊姨父……”

夫人十指丰润白腻,本来莹润泛粉的指尖此时被一抹艳丽的血色所代替,置于乌黑的桌案上,艳丽惊人。

褚峻眸色幽深,称赞道,“筠儿好手艺,给你姨母染地很好看。”

赵筠闻言,脸上笑意更灿烂了,她视线在姨母姨父身上游移了片刻,又抿唇一笑,借着要去医女课堂上课的功夫又离开了。

“衣服怎么换了?”

阮秋韵眸光落在郎君的衣物上,有些疑惑。

褚峻在夫人身侧坐下,闻言笑意不变,解释道,“今日雨太大了,赶回来的时候淋湿了,便干脆去书房换了一身。”

阮秋韵不疑有他,视线在褚峻滴着说的头发上看了一眼,不由拧眉,对着身侧的婢子轻声道,“玉竹,你去伙房,让伙夫煮一碗姜汤。”

玉竹应声退下。

阮秋韵眉目依旧拧着,将人带到了内室,让褚峻在自己妆奁前坐下,褚峻唇角勾起,依着夫人照做。

阮秋韵来到屏风后,很快拿了一条大毛巾走出来放在一侧,轻声道,“把发冠松下来,我给你擦一擦头发。”

褚峻敛眉笑了笑,望着镜子里立于自己身后的夫人,听话地伸手将自己头上的发冠松开。

湿漉漉的头发很快散开,水珠还顺着头发滚落在了氍毹上,白色的大毛巾很快就覆了上来,在头上轻柔地揉搓着。

发丝粗糙散乱,擦拭的时候少不得需要理一理,染了蔻丹的指尖穿梭在粗硬的发丝上,时不时还轻轻擦过头皮,似有似无的麻意顺着头皮直蔓而下,最后堆积在心尖。

褚峻眸色涌动,透过镜子望着正给自己擦拭着头发的夫人,唇角勾笑道,“外头下着雨,想来一时半刻也停不了,花灯许是看不了了。”

待将发丝擦拭地蓬松不再滴水,阮秋韵才将毛巾放下,闻言只是回道,“下着雨,我们还是待在家里吧。”

乞巧节上的花灯纵然稀奇,可下着雨去看,体验总归是要大打折扣的。

褚峻应了一声,并未说什么,而是在夫人转身时起身将夫人抱住,来到了软榻上,贪婪地埋着夫人柔弱馨香的颈窝。

阮秋韵习惯了对方这般模样,正想询问他有没有用了朝食,可话还没问出,下一刻,眉目又拧了起来。

郎君长得高大魁梧,虽然每日都会早起练武,但是每次练完武后都会沐浴更衣,往日身上除了一股皂角味和淡淡的汗意,也没有别的味道。

而且,这是……血腥气?

阮秋韵敛眉,侧眸看着男人的侧脸,轻声道,“你身上有一股血腥味,是不是受伤了?”

埋首在夫人软肉中,褚峻眸色笑意沉沉,侧了侧头,将面庞对着夫人的侧颜,沉声笑道,“夫人莫忧,这是旁人的血,不是我的。”

旁人的血。

阮秋韵怔住。

血腥气浅淡,若隐若现,可淋了一身的雨,换了一身衣物,却都还是能嗅到……这是多少的血才能造成的。

阮秋韵只觉得喉咙有些艰涩。

久久说不出话。

褚峻眼睑垂下,大掌执起了夫人的指尖,指尖的蔻丹染地极好,鲜艳如血,艳丽非常,缓声道,“今日审讯了几个贪污的官员,所以才染了些许血腥气,我还特意换了一身衣物……夫人可会畏我?”

畏惧吗?

也许是有一点的。

可更多的是不习惯。

不习惯伪装地极好的郎君,突然在自己面前暴露出血腥残酷的一面。

即便早已经有过千百回的心里思想准备了,却还是会有一些不习惯,阮秋韵敛眉,思绪了许久,才坦诚道,“有一点。”

褚峻笑意渐深,没有再说什么。

他伏在夫人的肩头,闷声道,“夫人若是不喜,那我以后定不会让夫人看见。”

第55章 第 55 章 乞巧节当日,下了整……

乞巧节当日, 下了整整一日的雨,整个天阴沉沉的,当日户部右侍郎刘岱一家老小就被下了大狱。

水至清则无鱼, 官场向来是行污纳秽之地,为官者也或多或少贪墨过,乌云很快笼罩在整个朝堂上,朝臣百官心惊胆战,人人自危。

刘岱是太皇太后母家的旁系子弟, 其父是太皇太后和宣平公同父同母的亲姐弟,即宣平公是刘岱的亲伯父,太皇太后更是刘岱的亲姑母。

刘家子弟在朝中接连被贬黜, 刘岱官居户部侍郎,已经是刘家如今唯一拿得出手的子弟了。

在刘岱一下子下狱的第二日, 久抱病体缠绵病榻的宣平公再次进宫面见了太皇太后。

说了什么,外人无从得知, 只是后来隐隐有一些风言风语传出,那日宣平公从太皇太后宫里出来时,脸色十分差,行至宫外时, 几近要晕厥。

这般境遇,让不少经历了三朝的元老官员为之唏嘘, 自太皇太后成为大周皇后之后,本就是世家的刘家就越发显贵了。

诞下了唯一的子嗣, 唯一的子嗣更成了大周的君主后, 刘家的荣光也愈发不可收拾了。

先帝爱重母族,不仅时常赏赐母族金银财物,还时常为刘氏子弟加官进爵……刘家子几乎占据了朝中大半的官职, 整个大周朝堂俨然有了“刘半朝”的外戚姿态……

却不曾想,显赫一时的刘家,不过六年时日,竟已经这般寥落了。

贪污受贿并非灭门的大罪,经过一段时日的查证和审讯后,刘岱被判斩立决,家中亲眷无论男女年岁,皆被判流放交州,世代家财也全部充入国库。

刘侍郎一家与宣平公一家早已分家,虽有着血脉情谊,可此事却并未波及到宣平府,直至刘岱被斩杀,亲眷全部流放离开盛京,事态逐渐平息,宣平公府上都未曾有一人出面。

流放当日,无论是白发苍苍的老翁老妇,还是年幼的郎君女郎,身着皆穿着污糟的囚服,脖带枷项,脚锁镣铐,赤着的脚底一片磨伤,血肉模糊。

娇生惯养的人,一朝天塌,那里受过这样的苦楚,他们脸上的神色怨恨与迷茫交加,只在解差的催促下,颤颤地朝着城门走去。

百姓不解朝堂倾扎结党营私,只知道走过的是大贪官的家眷,是趴在他们身上啃食着血肉的蛀虫

群愤激昂,随着第一个人的动作,各种烂菜叶子和污秽之物,皆是朝着身着囚服的一行人落去,年幼的郎君女郎避之不及,直接被砸到了脸上,很快就抽噎起来了。

看起来,着实是有些可怜。

项真趴在窗沿,望着下首穿着囚服被自己母亲抱在怀里不断安抚的小女郎,心里一软,忍不住喃喃道,“这么小的孩子,也要被流放吗?”

这也太可怜了一些。

赵筠的目光落在一位瑟缩着身子的熟悉女郎身上,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直到一行人离开街道后,才收回视线,垂眉淡淡道,“惠不及子女,才祸不及子女。”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就像自己虽在赵家不受宠爱看重,可总归是赵家养大的,若是赵家犯下了滔天大罪,她也是要被连坐的。

律例如此,没什么可怜不可怜的。

项真其实也知道是这样的道理,但天性纯善的女郎的心总是最软的,她的目光再次回到小女郎上,沉默了片刻。

而后嗓音难得带上了些许讽意,“人都已经要流放离开了,宣平公府的人还没出现过一次。”

虽说大难临头各自飞,可总归是亲兄弟的家眷,一点动作都没有,未免也太过无情了一些。

项真从交州回盛京,一路上也是见过不少被判流放的罪犯的。

盛京到交州,路途极为遥远。

五千四百多里,罪人至少需日行五十里,只凭脚力也需要三个月,风餐露宿一路艰辛,时不时还要忍受一些屈辱……宣平公府门楣显赫,若是有人能够为这些流放的家眷上下打点一番,他们也不会这么辛苦。

叶瑜也往下瞅着,闻言看了一眼项真,有些纳闷问道,“你这几日怎么了?”

她性子暴烈,赵筠脾性也偏清冷,项真是他们几人中公认脾性最好的女郎,这几日倒是情绪不太好,每每一听到宣平公府,就好像吃了火药一样炸开。

项真收回视线,想到那日在爹爹书房里偷听到的事,抿了抿唇,眼睑垂下,勉强说了一句无事。

嘴上说着无事,到底是不会遮掩心思的女郎,脸上的强颜欢笑赵筠几人看得一清二楚。

叶瑜没有继续询下去,徐梁眉目挑起,熟练地转移起话题,“我听说今日有诗会,你们可有收到帖子?”

叶瑜很快接过话茬,可惜叹道,“收到了,可惜我文墨不通,要不然真想去凑凑热闹。”

徐梁轻笑,“不通就不通,既然已经送了帖子过来了,我们也可以去看看,也许还能蹭一点文气呢。”

叶瑜闻言,看向另外几位友人。

帖子直接递到了王府,赵筠自然也收到了,她支着下颚,百无聊赖道,“我无所谓,你们要是想去我就去。”

项真回盛京有些时候了,还从未参加过所谓的诗会,闻言也没异议。

诗会多舞文弄墨,因此举办的地点也有些讲究,多选在近山近水诗情画意的地方,盛京城南有一圆盘小湖,四面垂柳,湖水翠色,虽不及翡月湖大,景致却是极好。

湖畔有一道长廊,九曲十八弯,一直从湖畔延伸到湖中心,长廊末端湖中心高高矗立着一处宅子,雕梁画栋飞檐斗拱,被碧绿湖水环绕,精致非常。

将帖子递给门口守着的人,守门的奴仆确认过,便可直接进去了。

宅子里正热闹着,曲乐不断,还不断有抚掌击节欢声雀跃的声音传出,院里曲水流觞,女郎郎君席地而坐。

逐渐靠近人群,看清楚众人簇拥围观着的奏乐女郎后,赵筠恍然,原来这些诗会上,竟还有长相姣好的歌伶奏乐相伴。

诗会开始有些时候了,众人你来我往乐得开怀,已渐入佳境,可几人从屋外进来,还是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这一次诗会的东道主,是名满盛京的中书令谢家的郎君,起意是为了好友姚庭珪接风洗尘。

谢书云听着曲乐,眼眸微阖,手里捻着的杯盏却是不轻不重地摇晃着,在察觉到有人进来后,眼眸略微睁开。

进来的是几位女郎郎君。

应该也是收到帖子的。

他视线在来人身上移动着,心绪涌动,很快便认出了其中几位的身份。

兵部尚书尚书家的女郎叶瑜,刑部尚书家的郎君徐梁,定远侯府女郎项真……这最后一位,暗藏探究的目光落在项真身侧的女郎身上,谢书云犹疑不定。

盛京中同这几位勋贵子弟玩在一起的,也唯有四品祭酒的庶出女郎……那位传闻中被平北王妃千宠万爱的外甥女,赵筠。

没想到随便递了帖子,倒是真的将这樽大佛请了过来了,眼底的探究之色渐渐隐去,谢书云唇角勾笑,将手里的酒盏置下,起身打起了招呼。

“几位贵客请入席。”

赵筠看了过去。

只见郎君一席月白衣袍,唇角带笑,身姿颀长高挑,面如冠玉,站着如松如柏,看起来极为温文有礼。

都是一些身份贵重的郎君女郎,赵筠没几个是认识的,只是有礼地打了声招呼,便和友人找了个位置坐下。

歌伶还在奏着乐。

曲子婉转悠然,赵筠认真地听着,并没有察觉从四周投过来的,隐隐带着打量探究的眼神。

一曲毕,余音绕梁。

赵筠跟着众人抚掌击节,放下手后,却听见有一带笑男声传来,“赵女郎觉得这伶人奏得如何?”

赵筠循声望去,见出声的是席面末端的一位陌生的郎君,虽有些不明所以,却还是坦言道,“悦耳动听,余音袅袅,自是好听的。”

郎君长得还算俊朗,闻言颔首,忽而扬起一抹恶劣的笑,眼底尽是毫不遮掩的恶意,“听闻平北王妃少时亦擅曲调歌舞,只是不知,比之这伶人如何。”

自平北王妃现于人前后,别有用心之人早已将平北王妃的生平调查得一清二楚,阮氏的姐姐正是因为擅弹曲子才被赵老夫人看重,最后成了赵家老大的院里人的。

这姐姐会的,妹妹应该也会吧。

思及此,郎君的笑又多了一丝轻忽。

众人一下呆愣在原地。

朝中不乏憎恶平北王的人。

虽说心里清楚平北王妃少时是良家女郎,却如何也挡不住有心人的恶意揣测,但也只是少部分世家之人也不过心里暗想,还从未见过谁这么大的胆子这样直愣愣地说出来的。

伶人属贱籍,将身份尊贵的平北王妃同卑贱伶人相比,无异于是屈辱了。

众人回过神后,目光纷纷落在出言不逊的郎君身上。

东道主谢书云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了,他同样冷冷地看了眼出言不逊的郎君,很快就认出了是同刘家交好的某个小世家中的子弟,正想要出声呵斥。

却见女郎握住了身侧想要起身的友人,不慌不忙地淡淡道,“我姨母从未习过歌舞,就连姨父也从未有幸见过,不知这位郎君,又是哪听来的胡言乱语?”

这是要恼羞成怒了?

那位郎君状似沉思,后恍然,只噙笑歉意,“赵女郎莫气,在下也不过道听途说,只是生来喜欢曲调歌舞,提问平北王妃擅歌舞,便想问一问……”

赵筠面眉目冷寒,闻言挑眉笑道,“竟不想这世上还有这般爱歌舞成痴的郎君,人不能叶公好龙,既然这位郎君这般喜欢歌舞,还是自己去跳才好。”

歌舞乐人实乃卑贱,他一世家子身份尊贵,又如何能做?那人眉头拧起,正要出言讥讽,却猛地发现,已经有数位部曲从屋外进来了。

部曲披盔带甲,虎目圆睁,身上隐隐带着久经沙场的血腥气,气势凶狠凌厉,后头还跟着面色发白阻拦不及的守门奴仆。

他们心头缓缓浮现一丝不安,正想出声缓和一下气氛,却见捻着茶盏的女郎垂眉敛眸,淡淡道,

“南市象姑馆很多,表演的伶人更是不少,这位郎君这般喜爱歌舞,想来平日里定是习过不少,那就去象姑馆表演几日。”

象姑馆?

众人被这话惊地一怔。

盛京男风不算盛行,可总归还是有的,象姑同相公,正是盛行男风的狎妓之地……这是要将人送入好男风的妓院青楼当中?

出言不逊的郎君目瞪口呆,来不及反抗就已经被部曲捉住了,他本就恼怒,闻言更是目呲欲裂,愤怒地斥道,“赵筠!你敢,我乃官家之子,你安敢这样待我……”

下一刻,被部曲堵住了嘴。

他心中惊骇难言,嘴里不断地发出声音,双腿不断地挣扎着,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还算俊朗的脸也涨得通红,一双眼眸泛着赤色,死死地盯着席面前头悠然自得的女郎,怨色浓郁得几近噬人。

赵筠闻言,眉目挑起,手懒懒支着下颚,侧了侧脸颊,迎着对方愤怒的目光挑剔地上下打量了一番,才好心情地吩咐道,

“长得不丑,就选一家生意最好的象姑馆丢进去吧。日夜派人守着,没有接到客人,不许出来。”

这话让已经被堵住嘴的郎君挣扎地更厉害了,求救的目光不断往席面上其他人看过去,嘴里还不断地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目光所至之处,皆是一片避让。

部曲牢牢地制着人,闻言垂首应是,只架着人就往屋外走去。

声音随着远去逐渐变小,直至完全消失,众人如梦初醒,目光落在明眸善睐的女郎身上,心间颤了颤,眼底那丝隐隐的轻视早已消散无踪。

虽官职低微,但好歹也是官宦之子,这般无所顾忌将人送到象姑馆,也太过于肆无忌惮了一些。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死寂,一众人还未从被送进象姑馆,不接客不得出的恐怖惩戒中缓过神来,就听见一侧有十分突兀的鼓掌声响起。

赵筠循声看了过去,郎君一袭青衣袍子,坐在靠近伶人不远的地方,眉目如画,姿态懒散。

是上次在街道上帮过自己的郎君。

赵筠眉目颦了颦,想着姨母说过的话,很快就移开了目光。

这样毫不遮掩的不喜让姚庭珪顿了顿,他唇角笑意渐深,继续旁若无人地拍着,竟也丝毫不觉尴尬。

脸皮还挺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