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筠敛眉,也不愿意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了,起身就往外走,回过神的项真几人见状,也忙起身跟着出去了……
众人如梦初醒,视线游移地落在不远处的人声鼎沸的南市上,最后落在了身为东道主的谢家郎君身上。
东道主谢书云也只觉一片头疼,他方才的确是被赵女郎惊世骇人的举动吓到了,以至于部曲将人捉走,还未彻底缓过神来。
好好一个诗会,竟搞出这么一桩事。
谢书云无奈抚额,最后还是让几个奴仆去南市象姑馆里寻一寻,看人被丢去哪里了……
再三叮嘱了项真叶瑜两人不可将今日发生的事告诉姨母后,赵筠就憋着一肚子的气回了王府。
时间还很早,她想了想,又去正院给姨母请了安。
阮秋韵看着情绪不高的外甥女,含笑询道,“怎么了,看着有些不太开心。”
赵筠摇摇头,抿了抿唇,只一头扎进姨母的怀里,呼吸着姨母身上柔和清浅的气息,面不改色地嗡声抱怨道,“都快入秋了,天还是这般热。”
只是这样吗?
阮秋韵眉目微敛,爱怜地抚了抚腰间的小脑袋,也并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让伙房送了一小碗冰镇过的糖酥酪。
吃过又甜又凉的糖酥酪,赵筠的心情终于好了一些,她想起今日还没完成的功课,很快就告别姨母回了自己的院子。
外甥女有心事了。
阮秋韵刚刚没有刨根问底,心里却还是挂念着的,她有些担心外甥女是不是又遇到了上次那位郎君,想问一问跟着的部曲,又觉得自己会不会侵犯了外甥女的隐私。
“夫人在想什么呢?”
耳边有询问传来,阮秋韵心里正纠结着,想得有些入神,以为是苏姨,一时不察,直接道,“想筠筠……”
话没说完,就回过神了,阮秋韵看着还未换下朝服就径直凑过来的男人,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筠筠今天似乎有些不乐,我想着要不要问一问部曲随侍……”
褚峻看着夫人烛火下清冷柔和的面庞,只觉得心尖不断有恶意腐蚀涌出,他笑了笑,眸色沉冷,“筠儿大了,也许是友人中磕磕碰碰的事,夫人不必担忧。”
这话说得其实也对。
外甥女十五岁了,的确是会有自己的小情绪了。
阮秋韵若有所思地颔首,想着褚峻还未用晚食,正想让人准备晚食,却猝不及防地被郎君压到在软榻上。
软榻下陷,脖颈上不断传来湿润炙热的触感,力道不算重,却是如同燎原一般不断在肌肤上蔓延,让柔软的身躯不断地颤栗,更是试图后退。
热意直蔓而上,很快就覆在了娇艳欲滴的唇瓣上,啃噬辗转研磨,妇人眼睫含泪,紧接着颤颤地阖了起来。
深入,勾缠,吸吮……朗君双手规矩地搂着妇人的腰肢,完全没有多余的举动,却还是将妇人欺负地喘息不断,眼眶通红。
疾风骤雨逐渐转为和风细雨,衣群虽有些褶皱却依旧整齐,褚峻着迷地轻吻着夫人,感受着夫人的气息,汹涌而出的戾气更是不断冒出。
细雨也停了下来。
妇人面色绯红,颤颤抬睫。
指腹抚着夫人略带热意的脸颊,褚峻眉目温和,眼眸深处却是染上丝丝戾气。
他们怎么敢这么诋毁夫人。
第56章 第 56 章 赵筠垂着脸,有些忐……
赵筠垂着脸, 有些忐忑不安地站在书房里,别看她昨日在诗会上那么跋扈嚣张,可总归是借着姨父的势, 因此在面对姨父时,总还是会有些心虚的。
而且……都说打了小的就来了老的,小的这般无礼傲慢,那老的定也不是好相与的,也不知自己昨日做的事, 那些老的有没有向姨父告状。
到底是官宦人家的子弟,兴许还是讲究脸面的世家子,这般被丢入象姑馆也的确不太好, 兴许还会给姨父带来麻烦……赵筠默默反思着,心里却并不怎么后悔。
竟敢这般诋毁姨母, 合该吃多些教训才是,即便丢了名声也是活该的事。
“昨日将人丢进象姑馆了?”
赵筠回神, 敛眉乖巧地颔首应了声是。
“做得极好。”
如果姨父责怪下来的话,大不了她也去赔礼道歉呗,再不济她也在象姑馆待个几日…嗯?啊?
不是预料中的指责。
赵筠心里讶异,立即抬起眼看着书案后的姨父, 姨父脸上带笑,似还带着赞赏……看起来并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
赵筠眸色一亮, 心里有些欢喜,想了想, 却还是老老实实地交代道, “那人昨日出言不逊,我就小惩了一番,想来, 如今人还在象姑馆里。”
她顿了顿,又呐呐道,“姨父,那位郎君应该亦是朝官亲眷,我这样做,会不会给姨父惹麻烦?”
外甥女满脸稚气,带着忐忑,褚峻捻了捻腰间的香囊,敛眉朗声道,
“姨父何曾怕过麻烦,以后若是再碰到冒犯了自己或是冒犯了你姨母的人,无论那种身份,只管随着心意处置就好,无需忧虑。”
姨父这是肯定了自己的做法。
赵筠心彻底安了下来,脸上再次扬起笑,很快又想起了姨母,沉默了片刻,又有些斯斯艾艾地商量道,“姨父,这件事,能不能不要告诉姨母啊,我怕,嗯,我怕姨母会担心我。”
那人说话说地极难听,姨母性子最是温柔和缓的,赵筠有些担心这些似似而非的谣言会惹得伤心,而且……
她其实还是有些心虚的。
自己一个女郎,众目睽睽之下将一郎君送进象姑馆,即便是对方有错在先,这一举动着实是有些彪悍骇人了。
姨母最是纯善,自己在姨母面前一直都是天真活泼的性情,赵筠也想着,要维护维护自己在姨母面前的形象。
女郎目光游移,小心思昭然若揭,褚峻哑然失笑,“不想让夫人知道?”
赵筠肯定地点点头,满脸不情愿。
褚峻含笑应下,只是还是叮嘱道,“姨父不会告诉你姨母,只是筠儿需得记住,你身后的部曲不是摆设,若是有事就让部曲去做,不可自己上手。”
赵筠也连连点头,一脸受教。
叮嘱过后,外甥女离开了书房,褚峻笑意渐淡,眉目微沉,看向一侧守着的林轩。
林轩答,“又饿了三日,还是没有交代。”
褚峻却并不意外,他起身离开了书房,来到了王府的私牢。
私牢建于平北王府的地底下,被层层铁门困住,不见天日。若是牢房里不点灯烛,整个牢狱一片漆黑,寂静骇人。
守门的披甲部曲很快将门打开,锁链被团在铁门上,互相碰撞,在静谧的牢狱里发出的悉悉索索声,很快就惊醒了牢狱里沉沉睡过去的中年男人。
烛光点燃,漆黑牢狱霎时明亮了起来,蜷着身子缩在墙角稻草垛的男人一身污遭囚服,发丝凌乱成团,蓬头垢面,已经长久适应了黑暗的双眼被亮起的烛火照得难受,有气无力地眯起。
若是此时有朝堂官员在此处,定会立即认出,这正是前几日,在众目睽睽之下,已经被蒙头斩杀了的户部右侍郎,刘岱。
牢房房门也很快被打开了,光亮宣泄而入,将布满脏污的地面照得清晰可见,来人背对着光亮从门外走了进来,刘岱看不见是谁,只依旧蜷着身躯一动不动,眼睛却是微微睁开,看着行至自己跟前的鞋履。
“还是不肯说?”
年轻熟悉的声音居高临下地传来,让刘岱略有些涣散的思绪逐渐回笼,他艰难地略微抬头,抿了抿干燥的嘴唇,长时间的干渴让他的声音已经变得有些沙哑艰涩。
“罪臣不知,阁下这是何意。”他顿了顿,又颤颤道,“罪臣贪污有罪,愧对了百姓,愧对朝廷,也愧对了陛下,如今已伏法认罪,只管让罪臣治罪伏诛,至于旁的莫须有罪名,罪臣不知。”
这话听起来倒是挺坚定。
可贪污所得的钱款如今却依旧不知所踪,林轩漫不经心地看了眼草垛上黑乎乎的一团,嗤笑,“如今名义上,你也的确是个死人了。”
刘岱不解其意,心中却隐隐不安,只能努力地抬头,却只听见不远处年轻的郎君别有深意道,
“七月二十,前户部右侍郎刘岱已被斩于狗脊领,翌日一早,刘侍郎府上上至年老双亲,下至懵懂幼子,皆被流放至了交州。”
这话……什么意思?
明明乞巧当日,自己就被禁军带到了这座牢狱里了,他如今羁押在大理寺狱,可明明还是活着的……刘岱愣了愣,只觉得自己脑海嗡了一声,彻底炸开。
能够朝为官多年,自然不会是什么蠢人,刘岱很快便想明白了这段时日的不对劲,不见天日的牢狱,自己也从未被提出审讯过,还有披甲的“狱卒”……回过神后,立即环顾了一圈这个自己几乎待了半月牢房,不断喃喃道,
“这里,这里不是大理寺狱…不是,这里不是…”
“这里不是大理寺狱!”
“禁军把我带到了别的地方,这里不是大理寺狱,平北王,你动用私刑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好似在极端的愤怒里恢复了些许体力,刘岱声音越喊越大,也越来越沙哑,他眼睛赤红,死死抬眉看着近在咫尺郎君的身影,几乎是要癫狂起身。
可连着三日来滴水未进,此时早已经是前胸贴后背,又如何有力气起得了身,纵然再愤怒,也不过是像一条濒临死亡的游鱼一样扑腾,不断地在稻草垛上垂死挣扎。
这样恶毒诅咒的话,让林轩脸上划过一丝凉意,他看了眼立于牢房过道里的高大身影,并没有说什么。
褚峻立于牢狱外,静静地看着牢狱里刘岱发疯的这一幕,脸上的面色不变,漆黑深沉的眼底却是透着刺骨冰凉的寒意。
受了刺激的世家子大喊大叫,情绪激动哈,很快就精疲力尽昏死了过去了,门外的部曲适时端来一盆冰凉的井水,熟练地朝着对方脏污的头劈头盖脸地倒了下去。
水声哗啦,直朝着鼻腔涌去,这么一盆水下去,如同一条死狗的人狼狈地咳了几下,最后才幽幽转醒。
对刘岱恨不得杀人的目光视若不见,林轩挑了挑眉,垂眉轻笑道,“不瞒刘大人,在下亦知,乞巧节那日下朝后,宣平公曾给刘大人递过一封书信……你们这双伯父亲侄,这信上会说些什么呢?”
刘岱神色顿住。
林轩恍若不察,只将毛竹扇收起,搭在手心里作沉思状,然后娓娓道,
“刘大人莫怪,在下不曾见过那封书信,如今也只能猜一猜了,唔,想必是让你认下了贪污的罪名,还叮嘱你不可将其他事泄露,甚至还会说一些,会努力保全府上亲眷这样空口白牙的话……”
他顿了顿,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墙角的中年男人,似笑非笑,“刘大人不是蠢人,你当真以为,若是你被斩杀后,太皇太后和宣平公会保全你的那些家眷?”
这话,这话什么意思……
家眷里还有他父亲,是伯父姑母嫡亲弟弟,他们,他们当然会去保全啊……
刘岱瞪大赤红的眼眸,努力地稳住心神,不断地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被这个北地蛮子的下属言语迷惑住,可无论如何告诫,却还是不受控制地仔细去听对方说的话。
林轩笑意渐深,状似不解,隽秀眉目带笑,询着身侧的部曲,“一日过去,这个时候,人应该走到那里了?”
那位部曲闻弦知雅意,闻言思索片刻,沉声应道,“那群罪眷是昨日才启程的,如今不过过去一夜,仅凭脚途,想必才至盛京郊外。”
“原来才至盛京郊外。”林轩若有所思自言自语,看了一眼逐渐变了脸色的中年男人,略有些可惜叹道,
“流放之路一路辛勤,从盛京至交州,需得行走三个月才能到达。听说宣平公和太皇太后,也未曾有一人出面给罪眷上下打点过,刘大人幼子还未周岁,这一路奔波,若是途中夭折……”
刘岱紧紧捏着身下的稻草,手背青筋暴起,面色剧变。
林轩点到为止,让人端来饭食,很快出了牢房。
锁链悉悉索索的声音再次响起,牢房房门再一次被锁了起来,烛火摇曳了几下,然后被熄灭,偌大的牢狱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漆黑当中。
脚步声逐渐远去。
四周伸手不见五指。
置身于极致黑暗的环境中,正常人的思绪也容易变得混乱模糊,更何况是已经在这样黑暗的环境中被关了半月之久的刘岱。
饥饿、干渴、闷热,再加上方才年轻郎君那一番意有所指的话……一切都如同一只只黑黢黢的老鼠,不断密密麻麻地啃食着刘岱的理智。
刘岱瑟缩着身躯,牙齿紧紧咬着自己的手指,行色癫狂,指尖几乎被咬地要出血……
“主子,刘岱已经交代了一部分。”林轩将手里一沓纸张放在了桌案上,恭敬道。
一部分。
褚峻挑眉,拿过几张纸看了看,又递了回去,吩咐道,“派人顺着刘岱说的这些,先查下去。”
林轩接过,垂眉应是,而后又迟疑道,“主子,刘岱在交代这些前,提出了一个请求,他请求主子将他的家眷接回盛京。”
褚峻擦拭着手里的黑墨,端详着桌案上的画纸,随口问道,“是要本王将其家眷接回,他才将另一部分交代?”
林轩顿了顿,谨慎道,“刘岱的确有这个意思。”
“那便去接吧。”褚峻又执起一支朱色的笔,敛眉思虑了片刻,落在画像里的衣裙上,“再带其中一个过来,让他见见。”
林轩应声退下。
褚峻继续在画纸上涂涂抹抹。
作画是精细的活,一个手重就能完全毁了一副画,褚峻画了许久才停下。他缓缓置下笔墨,看着丝毫没有透露出妇人神韵的画像,眉头拧起。
一介粗人,对于所谓的书画终究少了天赋,褚峻心里有些可惜,只觉得少时就应该跟着那些西席先生多学学作画。
这样自己就能将夫人画下来了。
……
谢书云顾不上已经被彻底搞砸了的诗会,他听着去象姑馆里寻人的奴仆回来的禀告,皱起的眉心几乎能夹死蚊虫了。
奴仆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自家郎君的面色,咽了咽口水,继续道,“……长春坊前后两个门都有私兵部曲守着,虽能入能出,只是每个进出的都要仔细看过,奴也无法将马郎君带出来…”
他面色泛白,隐隐带着惊恐,显然是被象姑馆里涂脂抹粉举止妖娆的男娼给吓到了。
谢书云再次头疼抚额,他犹豫了许久,咬了咬牙,还是问出了那个羞于启齿的疑问,“那马郎君,可有…可有接客?”
奴仆摇了摇头,后顿了顿,想着长春坊里见到的一切,又加上了限定词,“奴出来时,还未接客,只是被逼着上台给下面的客人,表演曲调歌舞。”
马郎君还未失身。
这勉强…勉强也还算是一个好消息吧。
谢书云生无可恋,摆摆手就让奴仆下去,他在椅子上冷静了片刻,随即看向书案后正悠然下着棋的好友,不禁阴恻恻地幽怨道,
“你倒是过得悠然自得。”
姚庭珪将白子缓缓落下,闻言眉也不抬,“我又不是东道主,当然过得悠然自得。”
这样没良心的话让谢书云猛得暴起,他倏地起身来到书案前,不可置信地摊手道,“唉唉唉?我是为谁办的接风洗尘的诗会?是为了你这位风流肆意的姚郎君!”
可他也没让他这样洗风接尘。
是他自己喜欢借着诗会玩乐,怪得了谁?姚庭珪充耳不闻,继续落着棋,并不答腔。
谢书云来回走动,然后又倏地在椅子上坐下,躺然后倒,想起诗会上发生的一切,实在又忍不住抱怨,
“不是,我就不明白了,那姓马的是脑子被马踢了还是本来就是个蠢货啊?一个小小的世家子,大庭广众之下非议诋毁平北王妃?到底谁给的胆子啊?”
谢书云此事已经全然是没了平日里矜贵世家郎君的做作姿态,仰着头,滔滔不绝,“我还听说他还爱慕宣平公家的女郎?难不成还想着为宣平公家出气?以前看起来也还算机灵,现在看着倒是冲昏了头,整个脑子都丢了……”
“我是东道主,到底还是有责任,唉,还是先去知会一声父亲母亲,看着到时候,需不需要登门道歉一番吧。”
发泄完满肚子的怨气,谢书云挠了挠头,又是满脸的愁容,他叹息着起身,就出了院子,而身后正懒散对弈着的郎君闻声抬眉,眉宇间略带深意……
翌日一早,得了父母的训斥,正准备随着母亲上门道歉的谢书云看着衣冠齐整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好友,又是一愣。
第57章 第 57 章 “你今日也要随我们去……
“你今日也要随我们去平北王府?”
谢书云扇子收起, 一脸不可置信。
姚庭珪瞥了他一眼,不理会大惊小怪的好友,先有礼地拱手给谢家长辈行礼问安, 再缓缓地解释道,
“一早叨扰伯父伯母了,晚辈在此赔礼,那日是书云为晚辈办的接风诗会,诗会上出了事, 晚辈也自是有责在身的。”
他顿了顿,又拱了拱手,“那日没有阻止马郎君在诗会上的出言不逊, 其中实乃也有晚辈的过错,若是伯父伯母欲登门道歉, 还望带上晚辈。”
年轻的郎君一脸诚恳。
还未及冠的年岁,头发只是简单地束着, 一袭鸦青衣袍,长身玉立,不仅举止有礼,更是龙章凤姿, 天质自然。
本就是那种长辈一见了就会喜欢晚辈,如今又这般诚恳, 谢夫人又怎么会不应,只是对于姚庭珪的话, 却还是有些不赞同,
“那马郎君出言不逊,冒犯了王爷王妃,又如何能够怪你, 你莫要放在心上,本就是那马家郎君的错处。”
姚庭珪苦笑了一下,没有反驳,只垂声应是,谢书云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好友又演了起来,只觉得心如止水。
谢夫人见状,又怜惜地宽慰了几句,才带着奴仆上了马车,而两位年轻的郎君没有上马车,而是翻身上了马。
马车走在前面,马坠在后头慢悠悠地走着,谢书云指腹摩擦着缰绳,看着身侧的好友,笑意渐淡,“我不明白,你为何想要去王府?”
姚家次郎成了平北王幕僚,姚家同旁的世家本就有了嫌隙,这会长孙还登门王府,也不知世家中会怎么传。
姚庭珪面不改色,只是挑眉,“你昨日不是说了吗,那是特意为我办的接风席吗,诗会上出了事,自是与我有关。”
又是方才那番的理由。
谢云书敛眉,觉得这个理由也只能骗骗旁人,骗不过自己。
转而很快又想起昨日在诗会上好友突兀鼓掌的举动,谢书云眉头倏地拧起,又看着好友那张招蜂引蝶的脸,郑重地告诫道,“那是平北王妃最疼爱的外甥女。”
语气在最疼爱几字上加重了一些。
那可不是一般的女郎。
出入身后跟着的全是平北王府上的部曲奴仆,结交的也都是平北王一脉的勋贵子弟,能够不计后果随意就将官宦子弟丢进象姑馆,足以可见平北王爷王妃对其的疼爱不一般。
好友向来招蜂引蝶,惹得盛京大半女郎钦慕,若是招来了这位脾性彪悍的女郎,恐怕连脱身都是难事。
“书云多虑了。”姚庭珪敛眉,眸光漫不经心地落在街道两侧的行人上,耐着性子解释道,“我什么时候有过这种心思了,只不过刚回到盛京那日正好和赵女郎见过一面,彼此间也生了一些误会。”
他顿了顿,面露无奈,“那日失礼,如今也正好一并表了歉意,你别想太多。”
这话有些出乎意料,谢书云没有想过过好友竟与那位赵女郎有过一面之缘,怪不得昨日给赵女郎鼓掌呢。
他对好友的话半信半疑,也知道好友知分寸,那颗八卦之心又再次熊熊燃起。
正想细细询问一下好友同那位赵女郎的缘分,却没想到对方收回视线,一夹马腹,马带着人立即越过自己向前头去了……
正待在家中的赵筠并不知道又一波人员即将抵达王府,下了课去给姨母请安后,就和两个好友在自己院子里做功课。
伺候的奴仆守在书房外头,赵筠执笔写着字,项真也在书案旁写写画画,唯有坐在圆案旁的叶瑜无所事事,正撑着下颚看着书案后的两位好友。
见赵筠放下了笔,叶瑜想了想,揶揄问道,“那位马郎君现在是不是还在象姑馆里?”
赵筠拿过帕子擦着手,闻言嗯了一声,似猜到了什么,抬眉看着好友,“是不是有人去你家里了?”
叶瑜颔首,改成双手撑下颚,“嗯,昨日夜里过来的,求着我爹娘上门求情,不过我爹娘没答应。”
一旁的项真闻言也抬起头,抬手应道,脆声道,“好像还去了我家,也是夜里,我爹爹也没应下。”
赵筠挑眉,若有所思。
既然两位好友家里都找过了,那日一起同去的徐梁家里想必也不会放过……
赵筠猜对了。
马家一众人在得知自家郎君得罪了平北外甥女,被平北王府的部曲丢进了象姑馆后,顿时如同晴天霹雳。
虽是世家,却也只是仰人鼻息的小世家,那里想到自家郎君会得罪平北王啊,那些得罪平北王有什么下场,平日里他也是见过不少的,就连不可一世的世家也落得这般田地,一个小小世家,又如何能开罪得起平北王。
马家家主心惊胆战,也顾不上尚在象姑馆里受苦受难的儿子和苦苦哀求着将儿子接回来的母亲妻子,只让人早早准备好厚礼,登门道歉。
可事与愿违。
这王府的门槛还未踏入,便被王府守门的部曲赶了出来,最后也只能灰溜溜地回了家。
惹祸的儿子让他心生恼怒。
可最终还是拗不过妻子的央求,而且世家子被充做男妓终究是丢人现眼。
马家家主只能抹着脸面,亲自去了一趟南防的象姑馆,想要将儿子接回,却在得知象姑馆外有平北王府的部曲守着后,又一次灰溜溜地回了家……
还不到早朝的时候,平北王不是在王府里,就是在禁军军营里,轻易想见都见不着,所以思来想去了一夜,马家家主便寻了那几位听说同平北王外甥女交好的人家。
他尚且不清楚自家儿子出言不逊的对像是何人,只想着那位女郎能够消气,自己也能将儿子接出来。
可无一例外的,全部被拒绝了。
……
书房里没有奴仆守着,叶瑜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好奇问道,“你打算让那位马郎君在象姑馆待多久啊,不会真的是要…才让他回家吧?”
赵筠将帕子放下,从书案后走出来,闻言想了想,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其实也只是口舌上的事,可一想到那位马郎君话里潜藏的意思,赵筠就咽不下这口气,她心情立即有些不好,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心不在焉地道,
“象姑馆里有吃有喝,总归饿不死他,就继续留着吧。”
叶瑜见状,也不再多问。
赵筠休息了片刻,回到书案后正想继续练字,却听见书房外传来的敲门声……往日自己练字的时候,翠云是不会来唤自己的,赵筠敛起眉目,让门外的人进来。
进出乎意料的,进来的正是翠云,赵筠不解,却见翠云快步来到自己面前,低声说了句什么。
女郎眸子一下子睁大。
紧接着倏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几乎将椅子带倒,项真叶瑜不明所以,却见赵筠迈开腿就从书房里飞奔出去了。
怎么了?
这是怎么了?
叶瑜项真一脸诧异,正想问问翠云怎么了,却见翠云也急匆匆地跑了出去。手里的笔或杯盏被放下,两人也急忙起身跟了出去……
听到奴仆来报有客上门,阮秋韵心里还觉得有些意外,毕竟这几日并没有受到过谢家夫人的拜帖,此事突然造访,兴许是有什么急事……
这样想着,阮秋韵让奴仆将客人带到前厅的待客的正厅,自己换了一件得体的衣物后,也朝着正厅赶过去。
来的是三位客人,一位面貌温婉的夫人,两位气宇轩昂的年轻郎君,姿态颇闲适,没有急切……看起来不像是有什么急事。
阮秋韵看清楚了三位客人的面貌,而三位坐着的客人也看见了正进屋的平北王妃。
妇人背着阳光缓缓入内,眸若点漆,肤白胜雪,体态丰腴,宽大的袖摆坠在艳丽的裙裾上,裙裾随着步伐轻摇慢晃,宛如步步生莲……
靡颜腻理,国色天姿。
虽然一直听说盛京中盛传平北王妃,可却是从未见过,两位年轻的郎君此时不免也有些怔愣。
千秋席上时,谢夫人是见过平北王妃一面的,可那时距离比较远,也不过遥遥的惊鸿一瞥,虽看得出貌美却看不精细,如今才是真的近距离得精细……果真是位恍若天人的美妇。
谢夫人心里暗暗叹着,很快便起身迎了上去,而两位年轻的郎君怔了怔,也起身跟在母亲(伯母)身后。
“臣妇给王妃请安。”
“晚辈给王妃请安。”
一位行平辈礼,两位执晚辈礼,阮秋韵怔了一瞬,立即虚扶着让谢夫人和两位郎君起身,“谢夫人不用多礼,两位郎君也请起。”
三日人起身,很快便又在座椅上坐下,谢夫人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脸上带着笑,并没有直接表明来意,而是含笑地说起了一些旁的事。
听起来,都是一些不太紧要的事。
阮秋韵捻着杯盏,缓缓地听着,想着这位夫人兴许真的仅仅是过来拜访的,心逐渐安了下来,却见对方话音一转,竟提起了自己的儿子和她的外甥女。
“昨日臣妇这不争气的郎君弄了一个诗会给自己好友接风洗尘,想着王妃府里的女郎也都是同龄的孩子,便也给府上递了帖子……”
当初外甥女拿到帖子的时候还拿给自己看过,阮秋韵也的确记得这件事,心里有些疑惑,却还是耐着性子听了下去。
“……赵女郎机敏聪,诗会时——”
“姨母!”
谢夫人的话被从屋外传来的急切唤声打断,阮秋韵抬眉看过去,却见外甥女正从屋外噔噔噔地跑进来。
此时已经快入秋了,天气不算热,女郎却是脸颊通红,上气不接下气,额间全是汗,可见跑得有多急。
阮秋韵眉目颦起,也顾不得厅堂里还有客人在,只从接过春彩递过来的帕子,走近外甥女,细细地擦拭着外甥女额间的汗,便擦着还便轻声询道,
“有什么急事要跑得这么急?”
赵筠顾不得说话,细细注意着姨母脸上的神色,见并无异样后,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她眼眸晶亮,抿唇笑道,“我没事姨母,只是听说姨母在待客,我便想着过来看看。”
“那也不用跑得这么急。”阮秋韵眸含宠溺,含笑说道,“客人也才到不久。”
赵筠乖乖地颔首,然后听了姨母的介绍后,也听话地上前两步,对着谢夫人执礼问安。
执礼问安的女郎衣着娇俏,眸色干净,脸上笑靥如花,如同自小被娇养着长大的女郎,天真懵懂……看起来,和昨日冷冷地让部曲将出言不逊的马复丢入象姑馆截然不同。
这也……太会演了一些。
谢书云咽了咽口水,目瞪口呆。
第58章 第 58 章 赵筠很有礼地给客人……
赵筠很有礼地给客人见礼。
谢夫人看着面前这位礼仪周全, 长相乖巧的小女郎,也实在有些难以想象出,对方会做出将马郎君丢进象姑馆里的骇人之举。
兴许其中有什么误会?
这般乖巧的女郎, 看着可比那些粗糙郎君可爱多了,膝下无女的谢夫人这样想着,看着女郎的眼眸里也不由地浮现出一丝慈爱之色。
见女郎行完礼,她很快便从身侧的婢那里拿过一个古朴雅致的灰褐匣子,起身走近女郎身前, 递了过去。
“这是我这几日新得的一对发饰,嵌着珠玉,颜色鲜艳俏丽, 最适合女郎戴着了。”
赵筠微怔,不由看向姨母。
阮秋韵颔首。
赵筠抿唇一笑, 接过谢夫人递过来的锦匣,又福身给谢夫人道谢。
真是个有礼有节的孩子。
谢夫人脸上慈色渐浓。
谢书云瞪着一对死鱼眼, 近乎心无可恋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不用问就已经知道,自己母亲肯定是被某个特别会装的女郎迷惑住了。
趁着旁人不注意,他杵了杵身侧的好友, 好友没有任何反应,谢书云看向他, 却见对方也看着那个装模作样的女郎,散漫的眼眸里尽是笑意。
都这样了, 还说对人家女郎没心思呢, 谢书云心里嗤笑。
母亲又和平北王妃聊起了一些杂事,却始终绕过昨日的诗会,迟迟没有提到赔礼一事, 谢书云不得不提醒母亲。
平北王妃虽生得秾艳昳丽,可脾性却是一等一地好,谢夫人敛眉饮了一口茶汤,不搭理儿子的眼色。
毕竟他们不递拜帖贸然上门,本就是一件极为失礼的事。
本想着王妃已经知晓此事,才需得尽早赔礼才好,可如今看来,人家平北王妃分明是还不知此事。
那马家的郎君说话也确实难听,不管这是眼前这位女郎的意思,还是那位平北王的意思,都由不得他们去戳破。
赵筠坐在椅子上,背脊挺地笔直,默默地听着谢夫人同姨母说话,见对方真的没有提起昨日诗会上的事,才终于彻底安下心来。
茶盏在指尖轻转,带着些许温热,赵筠漫不经心,注意力分了两成落在了两位沉默不言的年轻郎君身上。
注意到坐在最后的那位鸦青衣袍的郎君,待看清楚那有几分熟悉的面容,她先是一怔,后眉头拧起。
怎么是他?
“怎么了,筠儿?”
始终分了几分注意在外甥女身上,很快就注意到外甥女看着不远处郎君的纠结神色,阮秋韵视线循着外甥女的眸光看去,见是一年轻的郎君,眸光微闪,在谢夫人话音落下后,温声询道。
赵筠回神,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抿着笑看向上首的姨母,有些迟疑笑道,“姨母,我没事,我只是觉得那位郎君有些眼熟,好似……是那日在东市街道上,帮我制住了贼人的郎君。”
阮秋韵神色不变,捻着杯盏的指尖却是略微收紧,她视线又落在那位郎君身上,敛眉轻声道,“原来竟是这样,没想到那日在街道上帮了筠儿的,竟然是谢家的郎君。”
谢夫人不知道姚家郎君竟与赵女郎有这般的渊源,闻言只笑着否认道,“王妃有所不知,这位是姚家郎君姚庭珪,并非我谢家的郎君。”
不是谢家的郎君。
姚家,姚庭珪。
不管是谢还是姚都好,总归都不是姓马。
“原来是姚家的郎君,实在抱歉,是我想错了。”阮秋韵眉目略微舒展,攥着的指尖略微放松。
她想了想,带着外甥女来到那位年轻郎君面前,温声感激道,“姚郎君见义勇为,帮了筠儿,实在是感激。”
赵筠顿了顿,又施了一礼,“多谢姚郎君相助之恩。”
姚庭珪起身,对着平北王妃拱了拱手,有礼地道,“王妃抬爱,那日不过是举手之劳,赵女郎身侧有部曲守着,即便晚辈不在,也会一切无虞。”
说罢,又看向福身行礼的女郎,俊美的面庞带着淡淡的歉意,“那日是在下误会了赵女郎,不告而别实在失礼,还望女郎恕罪。”
赵筠抿唇扬笑,只得附和道,“姚郎君言重了。”
女郎笑意不达眼底,想来还是在意昨日的事,姚庭珪有些无奈,眼里的笑意却是更甚……
谢夫人离开的时候,还留下了许多的礼物。整整一个时辰都在闲聊,并没有提及太多其他事……这位谢夫人,似乎就是过来闲聊一下然后送礼的。
阮秋韵心里不解。
因此待用完朝食后,也说起了今日谢夫人登门一事,褚峻细细地听着,握着夫人的手,神色不变,“原来帮了筠儿的是姚家郎君。”
阮秋韵看他。
褚峻解释,“姚伯羽和姚庭珪同出一族,是叔侄关系。”
这倒是有些巧合了。
阮秋韵如是想。
褚峻望着夫人的脸庞,顺势说起了一些关于姚家的事,阮秋韵认真地听着,并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随着郎君的步伐走到了前厅。
待脚步停下,她回过神后,才发觉自己已经到了书房外,她疑惑望着牵着自己走的郎君。
褚峻垂首道,“我昨日画了一副画,想着给夫人看看。”
阮秋韵不疑有他,在奴仆将门推开后,也进去了。
书房里点着灯,还烧着气味浅淡的熏香,阮秋韵在褚峻的带领下,来到了宽大的书案旁。
书案上没有放置太多的物什,看起来空荡荡的,书案后的墙壁上,一副长长的画纸垂坠着。
阮秋韵抬眸,看着墙上长画纸,待看清楚画纸上的画像后,脚步缓缓停住,柔和的面容怔了怔。
已经傍晚了,书房里送个灯架被置地高高的,昏黄的烛火打在画纸上,艳丽的朱红看着也有些昏黄。
这是……
“本来是想画夫人身着嫁衣时的模样。”带笑男声从身后传来,言语里带着淡淡的遗憾,“只可惜,我手艺不好,没能画出夫人半分神韵。”
画上的妇人一袭红绿嫁衣,敷粉施珠,珠翠环绕,远远看着还好,若是靠近了一些看,面目便开始有些模糊了起来,只是仅凭借服饰,却还是能够轻易认出来其中是谁。
阮秋韵闻言,侧眸看着年壮气锐的郎君,不禁莞尔,“挺好的,我只是没想到,郎君竟然还会作画。”
笔墨丹青这样的事,自古以来都是文人墨客所喜爱的,褚峻生得高大魁梧,气势凛冽匪气,阮秋韵有些想象不出来,对方执笔伏案认真作画的模样。
褚峻望着夫人脸上的笑,眸色渐深,“年少时也学过一些,只是多年没有执笔,如今也生疏了。”
褚家不是高门世家,可在冀州一带也是有些名望的人家,褚峻的父亲是位整日身着长袍巾帕的斯文人,因此家中少时也是请了西席先生教导的。
耳濡目染下也只学了些许皮毛,勉强也只能画个形,从军后整日握着刀枪剑戟,杀人裹尸,就更加生疏了。
阮秋韵闻依旧在看着那幅画。
而褚峻则一直看着夫人,用目光徐徐地描绘着夫人烛火下的侧颜。
书房里点的烛火黯淡了一些,落在画纸上的光亮也淡了一些,褚峻将墙上的画取了下来,随后铺展在书案上,紧接着迎着夫人略带不解的眸光,将夫人带到了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下。
妇人眼睫颤颤。
褚峻恍若不察,俯身附在夫人的耳尖旁,低声解释,“那样挂着太暗了,夫人看了伤眼。”
这话里有些解释的意思。
桌案上也的确摆着两盏烛火,也的确看得清晰一些。
熟悉的热息直扑颈间而来,阮秋韵侧眸看了一眼身侧的郎君,只轻嗯了一身,眼睫很快垂下,眸光再次落在了书案上的画纸上。
夫人看得认真。
褚峻却是有些难受。
他扯了扯嘴角,近乎贪婪地吸入着夫人的气息,揽着夫人柔软纤细腰肢的臂膀也缓缓收紧,感受着被柔软身躯紧紧贴着的快意,眸色深沉如海。
王府里有两个书房。
一个稍大一些,是和幕僚臣下们议事论事的书房,时常有幕僚臣属踏入;一个稍小一些,是当年自封侯后,他就一直处理公务军务的地方,旁人轻易不得入内。
如今他和夫人在的书房,便是那个略小一些的。
没有察觉到身后郎君的气息越来越沉,阮秋韵虽然会写毛笔字,但对画作并没有太多了解,只细细看了片刻后,便移开了眸光。
此事天边最后的一缕霞光彻底消散,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只敛眉道,“天色已经晚了,我们先回去吧。”
褚峻这次却没有回应。
阮秋韵簇眉,又重复了一遍。
还是许久没有得到回应。
郎君状若未闻,只垂眸看着夫人。
夫人的身子柔软地像一团新采下的温热棉团,本来玉白脸颊此时被烛火映地微红,柔和清亮的眼眸里也倒映着璀璨的火光。
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此时饱满的唇瓣抿着,褪去了蔻丹的莹白指尖略微蜷,黑鸦鸦的眼睫轻颤,总是在欢爱时似有似无地透露着一丝怯雨羞云的紧张……
他的夫人。
即便成婚了,也总是生怯地可怜又可爱。
褚峻笑了笑,虔诚地问上夫人的后颈。
正是不冷不热的时候,书房里并没有放着凉爽的冰盆,书房四角的烛火不知何时被灭掉了,整个屋子陷入一片暧昧撩人的漆黑,书案上小小的炉子正不断飘散着浅淡的香气。
自上次乌蓬船过后,夫人生了气,男人已经许久未曾真切地亲近过夫人了。
此时在这个布满了自己气息和痕迹的书房里,他如同发了狂一般,纵情地将将自己沉溺于夫人的无尽柔软中,一双狭长眼眸如同虎狼一般泛着狠意,行事也格外地狠厉。
纤细柔嫩的柳枝如同早春的新芽,此时被牢牢地锢着,可明明已经枝繁叶茂的枝叶也只能随着力度不断无力地颤抖着。
汗意滚落落,点缀在枝繁叶茂的颤颤枝叶上,如同晨起时的点点珠露。
鼻尖的熏香越闻越觉得熟悉,阮秋韵颤颤着闭着眼眸,她此时整个人已经彻底失了神,整个人只能孱弱地攀着郎君汗吟吟的肩颈,泪珠滚落,不断地下意识去询,这是什么熏香……
一遍接一遍,声量也越来越低,最后一遍的时候,近乎接近睡梦时的喃喃呓语。
可许久没有人回答她。
直至即将昏睡之际,才恍惚地听着方才一直沉默的郎君沉声哑声低笑着回道,“这是从云镇带来的熏香,夫人可还喜欢……”
第59章 第 59 章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
好事不出门, 坏事传千里,诗会上所发生的事,很快就在整个盛京中宣扬开了。
马家那位嫡郎君如今还在象姑馆里, 马家上下也全部乱了,马家家主各种姻亲同门的人家都寻了个遍,甚至为了此事还找上了宣平公府……可一切都是无济于事。
递上的无数个拜帖都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没有收到一丝回应,平北王的铡刀在侧, 马青林战战兢兢,年迈的母亲和妻子日日为了那个逆子以泪洗面,更是惹得马父心累不已。
“侄儿给伯父请安。”
素雅长衫, 一身书卷气的郎君手执书籍,背着光从书房外进来, 清俊的面容带着恭敬。
看着气宇轩昂的侄儿,马青林脸色终于好了一些, 他抚着须髯,慈爱笑道,“不是在书院读着书吗,康年怎么回来了。”
马康年垂声道, “侄儿听闻家中出了事,便从书院赶了回来了。”
他顿了顿, 望着上首的伯父,担忧轻询道, “复弟如今如何, 可回家了?”
这话让马青林脸色再次差了起来,他勉强地摇了摇头,叹道, “你那弟弟不争气,如今还撞到了平北王手上,被丢进了象姑馆,丢尽了我们马家的脸面。”
马康年闻言,眉目露着忧色,犹豫了片刻,“侄儿在书院时亦有不少交好的同窗好友,不如侄儿书信一番……”
视若亲子的侄儿有这个心意,马青林深感欣慰,想到如今求助无门的境遇,也有些心动。
侄儿如今正在集贤书院念书,集贤书院多是世家子弟,若是要联系上那个世家,也并困难……可想了许久,马青林最后却摆摆手,还是拒绝了侄儿的法子。
尚在求学的郎君虽被家中虽宠着爱着,可在家中的话语权却是不高,若是过于贸然接触,反而容易触怒旁的世家。
马康年应下,面上的忧色却是越来越浓,马青林见状,只叹了一声,安抚道,
“家中的事有伯父担着,康年如今且安心读书,无需为这些事伤神。”
马康年拱手应是,想了想,又建议道,“侄儿听闻,此事是因复弟得罪了赵女郎而起的,如今伯父见不着平北王,不如还是去给赵女郎赔罪?”
“口舌上的争端,若是能诚心实意地道歉赔礼,赵女郎兴许会手下留情。”
这的确也是好法子,马青林眼睛一亮,可下一瞬眉头又拧起,“如今我等进不了王府……”
那位赵女郎虽是赵祭酒的庶出女郎,可自平北方王成婚后就一直住在平北王府里,他们如今往平北王府递个拜帖都难,想要见到那位赵女郎也何其困难。
马康年面不改色,说出自己打听来的消息,“伯父有所不知,侄儿也打听了过,那位赵女郎酷爱骑马,经常会在盛京中的一些马场中出现。”
这马青林倒是未曾去打听过。
大周注重马政,不少大户人家的宅院里皆修了马场,赛马、骑射、马球……这些都是郎君女郎们平日里喜爱的活动。
那赵女郎及笄之年,想来如今也正是情窦初开,年少慕艾的时候……马青林打量显赫眼前温和隽秀的侄儿,心里不由缓缓地生出了一个念头。
马康年恭敬地垂眉敛目,神色平静安稳,似并没有注意到伯父投过来的打量眸光。
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马康年脸上的恭敬之色才逐渐褪去,随手放下了手里的书。
“郎君”
伺候的奴仆上前恭敬唤着。
马康年在藤椅上坐下,想了想,敛眉轻笑道,“复弟如今身陷囹圄,你替我去一趟南坊,探望一番复弟。”
奴仆恭身应下。
……
时间回到七月初。
七月初时,石夫人就往王府里递了帖子,平北王妃也早早就定下了能够上门的时,可在登门前两日,不巧的是家里的两个孩子都染了风寒。
有儿媳和奴仆照看着,两个孩子倒也无需石夫人照顾,可风寒总归是会染给旁人的,石夫人犹豫了许久,还是遗憾地给平北王府递上了告罪的帖子。
有约在先,还是自己违了约定,石夫人心里有些担忧,石守卿见状,只笑着抚着须眉安抚,“王妃性子宽厚柔和,并非苛责之人,夫人安心。”
夫君的话让石夫人心安了一些,可心里总归还是怀着担忧的,直到收到了王府的回帖,心里的那块大石才彻底地放下。
平北王妃不仅不怪罪于她,还特意遣了几位府医医女过来,石夫人笑地眯起了眼,便忙让儿媳妇带着医者去给还发着热的两位孙儿诊治。
石家的小女郎才年满十六,是石夫人的老来女,她好奇地凑到母亲身侧,看着帖子上娟秀的字迹,不禁道,
“母亲,平北王妃的性子看起来真好,同传闻中听起来有些不一样。”
石夫人正将帖子放回拜匣里,闻言手里的动作一顿,看了一眼女儿,眉头拧起,“佳儿!”
石佳自知说错了话,嘴唇抿起,不敢再吭声。
石夫人让奴仆将匣子收好,又让屋里的人先出去,而后才敛眉看着女儿,沉声道“你这几日又听旁的一些女郎说了什么?”
母亲的厉声询问,让石佳面露心虚,眸光闪烁了几下,才支支吾吾地说着,“我没有听她们说什么…母亲…只是说了几句而已……”
“背后议论旁人,这是母亲教你的礼仪?”石夫人脸上笑意尽消散,眼里带着明显的失落,“道听途说不可信,不能信,这些要母亲说几次你才明白。”
“这里不是临淄,你父亲如今也不过是四品侍郎,你那些友人也不是临淄那些成天捧着你的女郎,祸从口出,这个道理,佳儿你需得清楚明白。”
石佳呐呐应是,她其实也明白母亲说得有道理,只是这几日接触到那些新交到的世家女郎,听多了一些话,心里也留下印记了。
石夫人叹了一口气,敛眉道,“盛京不比临淄,你这口无遮拦的毛病得改掉,这段时日你先别出去,安分地在家里待一段时日。”
石佳有些不愿,可看着母亲的脸色,还是委委屈屈地应下。
没过几日,平北王妃外甥女赵女郎在诗会上的举动,很快就传遍了整个盛京,石佳正用着晚食,听着母亲的话,差点被噎着。
匆匆地饮下一口茶汤,石佳目瞪口呆,磕磕绊绊地重复,“…将人,将人送进了象姑馆?”
石夫人嗯了一声,面色看起来不算多吃惊,石佳却是一脸不可置信,喃喃道,“她怎么敢这么做……”
没有那家世家女郎会将得罪自己的郎君送进象姑馆这样肮脏之地的,她这样做,就不怕惹旁人非议吗?
石夫人注意力却不在这上面,反而是看着女儿,趁机教导道,“那位马郎君便是多嘴多舌口出狂言的下场,人如今还在象姑馆里,名声也尽毁了。”
世家子出身富贵,大多风流,流连风月之地的不在少数,可被当做男娼送入风月之地的世家子,却是唯此一个。
郎君择妻需看名声,女郎择夫也要看名声,世家子沦落象姑馆,无论如何,都已经彻底成了整个盛京的笑话了。
听明白母亲话里的意思,石佳收了收惊愕的神色,戳着碗里的饭食,只得低声应了一声是。
到底是老来女,石夫人心里最是疼爱,见女儿这般恹恹的模样,也有些心疼。
她来到女儿身侧坐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声音和缓了一些,“过几日,家里要办一场马球会,届时会宴请盛京中的官眷夫人,你也可以给新识得的友人下帖。”
马球会?
石佳眼睛一亮,立即期待地看向母亲。
石夫人顿了顿,面带宠溺,却还是叮嘱道,“母亲也会给平北王妃递上帖子,你可不许给那些口无遮拦的女郎下帖。”
这段时日整日被母亲看着不能出门,整日待在家里都闷死了,石佳倚在母亲的身旁,只笑着连连点头。
……
“一家都被劫走了?”
缠绵病榻的宣平公闻言,直起了身,看着下首跪着的死士,急声询道,“你可知,是何人将人劫走的?”
“属下不知,属下到达时,负责押送的解差已经尽数昏迷,并未看清楚是何人所为?”死士恭敬道。
宣平公眉目皱起,摆了摆手。
死士退下。
宣平公大郎刘廷玉也正在屋里,见状,来到父亲的床沿旁,“父亲,三叔一家这是被救走了?”
宣平公敛眉,沉声道,“是被人带走了。”至于是不是被救走,还难说。
刘廷玉知道父亲此次派死士前去,不仅仅是想将三叔父一家子救回来这般简单,见父亲面色不好,只好宽声安慰,
“父亲何必这样担心,二堂弟做的事何其隐秘,三叔父叔母还有堂弟媳想必是不知的,父亲又何必多此一举。”
宣平公瞥了一眼儿子,只说,“不是你父亲心狠,这是你宫里的姑母吩咐下来的,你姑母不放心。”
他顿了顿,想起已经被斩首的侄子,只叹道,“且不说岱侄儿孝顺,侄媳妇是侄儿枕边人,同床共枕朝夕相处,少不得会察觉其中的不对。”
听到这里,刘廷玉儿觉得有些不妥,他想到方才死士的话,看着父亲的神色,试探性问道,“……父亲,不如儿子再派人去寻一寻?或书信问一问周家郑家?”
周家郑家是三叔母堂弟媳的娘家,两家亦是世家,虽如今不在盛京,可若是怜惜女儿做出劫囚一事,也不足为奇。
宣平公闻言,思虑了片刻,也缓缓地颔首,见大儿子还没有离开,“还有事吗?”
刘廷玉的确还有一件事。
他看着父亲,犹豫了片刻,还是道,“父亲,就快到小妹的冥诞了,小妹如今还在洪福寺里,母亲这几日想着将小妹接回祠堂供奉。”
宣平公面色沉下来,“你小妹已经嫁入褚家,即便要供奉,也应该由褚氏祠堂供奉。”
刘廷玉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却见自己身后的房门砰地一声被彻底打开,一位衣着素净杵着拐杖的老妇人在孙女的搀扶下,疾步走了进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老妇沉冷的声音,“那是你的亲生的女郎,也是我们膝下唯一的女郎,刘兆修,这么让婧儿不得安宁,你就不怕女儿化作鬼魂来寻你吗!”
宣平公看着老妻,眉头再次拧起,只冷声斥道,“宋氏,你也是广平世家的出身,很该知道,已经出嫁了的女郎就是夫家的人了,只能进夫家的祠堂。”
宣平公夫人头发斑白,面容犀利,闻言浑浊的眸里闪烁着泪意,“我的婧儿虽体弱,却也并非短命之相,若非在宫里住了几日,染了风寒,我婧儿又如何会早夭……”
又如何会被当做一件物件一样,同一暴戾嗜血杀人如麻的西北野蛮人结了冥婚呢?
成了冥婚后还要被人迁了灵位,受此大辱,宣平公夫人心里暗恨。
想着如今女儿的灵位还在寺庙中,这些年更无一亲眷在身侧时时供奉着,她便哀从心来,泣不成声,身躯也几欲摇摇欲坠。
扶着祖母的刘家嫡长孙女有些撑不住了,看向一侧站着的父亲,刘廷玉也很快几步上前,扶住了母亲的身躯。
总归是这么多年的夫妻,还是有情分在的,宣平公叹了一声,无奈道,“罗氏,你又何必如此,婧儿早已夭折,这些身后之物亦是虚事……”
宣平公夫人踉踉跄跄地走近了自己几十年的丈夫,苍老的面容上恨意褪去,面上也逐渐显露哀戚,
“夫君,婧儿是我们唯一的女郎,她幼时你也是千娇百宠着的,我不求别的,只求婧儿此生不做孤魂野鬼……”
老妻带着哽咽的话,成功地勾起了宣平公的回忆。
刘家阳盛阴衰,婧儿是他膝下唯一的女郎,他也从小将这唯一的女郎当做掌上明珠一般捧在手心。
可这孩子命不好。
三日一小病,五日一大病,最后更是被一场风寒夺了性命。
婧儿去后,作为真心疼爱过女儿的父亲,他也的确是难过了许久的。
可有一日接到了先帝外甥的召见,先帝那日饮了不少酒水,书案上还平铺着一张圣旨,圣旨上依旧盖上玉印……平北侯功高震主,即便被囚于盛京,先帝也不愿放弃羞辱的念头。
冥婚一事实在侮辱人,他本意是想拒绝的的……可听着先帝接连的许诺,听着那时太后长姊的劝告,鬼使神差的,他竟应了下来……
过往的回忆如同走马观花一般,不断地在记忆中闪现,年幼稚气的女郎伏在自己膝头上的场景熟睡的场景还恍若在昨日,宣平公看着不复柔美的老妻,心底逐渐升起淡淡的愧意。
思虑了许久,宣平公才缓缓颔首应下。
第60章 第 60 章 七月末的时候,已经……
七月末的时候, 已经逐渐有了秋意,天气也逐渐开始转凉,一阵微风拂过, 湖面也荡漾着阵阵微波,湖里的荷莲却依旧开地亭亭玉立。
这个时候,也正是莲子成熟鲜嫩的时候,苏嬷嬷让人采下了一些莲蓬,一部分送入了伙房, 一部分送入了正院里,还有一部分送进了表姑娘的院子里。
正院里
春彩幼翠几人正认真地剥着莲子,剥好了就置于玉色圆碟上。
苏嬷嬷也拿着一块莲蓬细细地剥着, 边剥着边笑着对着夫人道,“奴送了一些去伙房, 夫人若是想喝莲子羹吃莲糕,伙房也可立即做出来。”
阮秋韵含笑道了一声好, 看着篮子里还带着枝杆的翠绿莲蓬,也拿起一朵剥了起来。
莲蓬带着淡淡的清香,莲子被剥下时还带着一层翠色的外衣,苏嬷嬷将剥好的莲子整碟放在夫人身前, 又让人将剔下的莲心给夫人泡了一杯茶汤。
莲心泡出来的茶汤和寻常茶汤看起来并无太多区别,只是口感上比寻常的茶汤要苦上一些, 阮秋韵饮了一口,却觉得还可以接受。
苏嬷嬷见夫人将一杯莲心茶饮完了, 并没有继续给夫人倒, 而是关切叮嘱道,“莲薏茶性寒,夫人不宜多用。”
阮秋韵含笑应下, 思虑片刻,又看着苏嬷嬷,询道,“苏姨,这些莲蓬可有送到筠筠那里?”
苏嬷嬷知道夫人想听什么,笑道,“回王妃,自是已经送过去了,听送去的人说,表姑娘今日还在院子里。”
还在院子里。
今日又没有出门。
阮秋韵捧着茶盏的手一顿,眉目颦起,面上又平添了一些忧虑。
苏嬷嬷见状,手里的动作停下,宽慰道,“听清念院的人说,表姑娘这几日很是用功,兴许是想将心思多多放在功课上,夫人莫忧。”
苏姨的话的确有道理,孩子用功也的确是好事。只是自从学会骑马之后,即便外甥女没有天天出门,可五天里也起码是有一天是出门的。
可自从那天气呼呼地从外面回来后,直到今天也没有踏出过一步房门,即便是想骑马,也不过是在家里的马场随便跑上几圈。
虽然外甥女每天过来时都是一脸笑得灿烂开心的模样,可这样反常的转变,还是让阮秋韵有些担忧。
毕竟外甥女那晚的情绪的确有些不对。
阮秋韵想知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可要是越过外甥女去问直接问部曲,总归不是特别妥当,阮秋韵想了许久,还是觉得自己直接问外甥女比较好。
天色逐渐晚了下来,可院子里书房的烛火却依旧点着,守着书房外的奴仆见王妃过来,皆屈膝请安。
“奴给王妃请安。”
“起来吧。”
阮秋韵温和地让几个小婢起身,来到书房门处,正欲敲门,却见房门下一刻自己开了。
“姨母!”
显然是听到了姨母声音就出来的赵筠。
阮秋韵眉目霎时柔和,将手里提着的灯烛缓缓递给身后的幼翠,轻声问,“姨母过来看看你,有没有打扰到你?”
当然不会是打扰。
赵筠喜笑颜开,揽着姨母的手就往书房里走,阮秋韵面上也难掩宠溺,也随着外甥女的力道缓缓进了书房。
已经快要休憩的时候了,赵筠没有给姨母倒茶,待姨母坐下后,也轻轻热热地挨着姨母坐下。
女郎眉目带笑,不带一丝阴霾,阮秋韵顿了顿,说起了一些旁的事,“再过几日就是赵家大姑娘出嫁的时候了,姨母已经备好了贺礼,到时候你替姨母送过去,好吗?”
赵家大女郎的婚事在早秋,被定在了八月初九,这时已经是七月末了,距离已经不算远了。
阮秋韵不太喜欢赵家的那些长辈,可亲姐姐成婚,妹妹还是要到场的。
赵筠心里也一直记挂着大姐姐成婚的时候,闻言也立即笑盈盈地应下,“好的,姨母!”
外甥女笑靥灿烂,看起来的确不像是有心事的样子,阮秋韵疑心是不是自己误会了,可眉目微敛,还是询道,“这几日天气好,筠儿怎么都不出门寻友人玩?”
这话让赵筠微愣。
她最近的确是不怎么出门。
也不是因为旁的原因,只是在知道那位马郎君家里人正不断上窜下跳后,也不想被缠上,就不怎么想出去了。
只是没想到,姨母竟会注意到。
妇人面色柔和,即便还是慈爱宠溺地笑着,可望着自己的双眸里却是带着忧色。
这是担心自己了。
意识到这点,赵筠缓缓回过神,她抿唇一笑,眼眸弯弯,随后抱住姨母的手臂,整个人倚靠在姨母的肩上,好半晌,才委委屈屈地嘟囔道,
“叶瑜她说我写的字软趴趴,一点也没有气势,我为了一雪前耻,可不得整日在书房里练着嘛……”
这话似真似假,可赵筠却说得毫不心虚,毕竟叶瑜的确说过这句话,她这几日也一直在练字。
阮秋韵半信半疑,却见揽着自己的外甥女放手起身,几步来到书案前将书案上的一沓绢纸拿了起来,又快步来到自己身边,一脸笑意道,
“这是我这几日练的字,姨母看看,可有进步?”
阮秋韵接过几张绢纸,细细地端详着。
外甥女的字迹原本就便是偏娟秀稚气,如今的字笔锋处多了锋芒,带着锐气。
这的确是苦练临摹多日才能练出来的效果,阮秋韵心里的忧虑逐渐消散,她看着翘首待盼的外甥女,宠溺地夸赞,“写得很好,的确是很大的进步了。”
听了姨母的夸赞,赵筠眼眸弯弯,唇角更是高高地扬起,眼底都是笑意,意气风发。
最后一缕忧虑消散,可小姑娘成日待在家里也不太好,阮秋韵想起下午时石夫人递过来的帖子,询道,“石家夫人今日递了帖子,过两日就要举办一场马球会,筠儿可想去看马球?”
“姨母也去吗?”
“姨母去。”
赵筠立即应下,“那我也去。”
阮秋韵失笑,“那好,那就同姨母一起去。”
在得知了外甥女近来不出门的缘由后,阮秋韵并没有在外甥女院里久留,只是在离开的时候,叮嘱了几句,“夜里读书练字伤眼,若是可以,便放到白日再练,再不济,多点几盏烛火……”
赵筠手送姨母出院子,听着姨母的叮嘱,一路乖乖颔首……
屋里的奴仆全部守在了屋外,阮秋韵心有所感,踏着烛火进屋,便看到褚峻正坐在外间的圆案旁,正好看着今天石夫人递到王府的帖子。
郎君明显才沐浴更衣完,墨黑粗糙的发丝上带着几粒水珠,单薄的衣衫被胸膛处的水渍泅湿,勾勒着壮硕魁梧的身形,阮秋韵脚步停顿了片刻。
夫人回来了。
脸上的漫不经心散去,褚峻放下手里的帖子,看着自己夫人,温和笑道,“夫人终于回来了。”
阮秋韵应了一声,她眉目轻松,继续走近,待走近褚峻后,温声询道,“可用过晚食了?”
褚峻这几天都有些忙碌,每天早出晚归的,有时还是在自己睡下的时候才会回来,但是无论回来地多晚,都是没有用过晚食的状态。
所以阮秋韵也有些习惯每天晚上问他吃没吃晚食了,每晚也会让伙房热好食物。
夫人靠近,褚峻长臂一伸,习惯性地将夫人带到自己怀里,他深吸一口气,才勾起嘴角低声道,一如既往,“还没吃,夫人陪我吃吧。”
阮秋韵应下。
晚食很快上来了。
阮秋韵在去外甥女的院子前,已经吃过了晚食,所以这时也没有用多少。
泡的是莲薏茶,褚峻呷了一口,感受到舌尖的苦涩,一饮而尽后看着夫人笑道,“这个时候,府里的莲子是可以采了。”
阮秋韵颔首,道,“快入秋了,这些莲子再不吃就过季了,我还让伙房做了莲子羹,你等会喝一碗,可以清心败火。”
说着,又给他倒了一杯。
莲薏茶的确可以清心,可以败火。
褚峻似笑非笑,还是依着夫人的意思,多喝了几杯,边喝着还边想起王府里的那片荷莲,没想到当初封侯时随意丢下的几株,几年后就成了一大片。
他看着茶盏里不断上下浮沉的莲心,若有所思地重复道,“夫人说得对,都快要入秋了。”
阮秋韵抬眉看他,不明所以。
夫人眼眸清亮,柔美沉静,静静地等待着自己出言,如同一遵不染尘埃的玉佛。
不染半分脂粉,也不染丝毫血气。
褚峻眸色幽深。
他思虑了片刻,还是挑挑拣拣地说起了方才心中所想,“往年西北草原上的戎狄,每到秋天这个时候,他们会在边域小镇肆意掠夺。”
草原难以种植粮食,一入冬,只靠着草原上牛马羊吃饭的游牧部落便会面临缺衣少食的下场。
所以每到秋季,他们都会出兵袭击大周边域的一些小镇,得到大量的粮食,保暖的衣物,还有认为可以繁衍子嗣的女人……
这些关于游牧部落的事,阮秋韵很少在书上看到过,她静静地听着,待褚峻话说完后,敛眉询道,“郎君方才说的是往年,那今年呢?”
“今年不会。”褚峻解释,“游牧部落全靠战马,今年他们的战马少了很多,不足以支持袭击大周。”
去年戎狄的战马被斩杀了七成。
一整个寒冬,没有粮食的支撑,没有衣物御寒,戎狄兴许会被饿死,被冷死……这个冬季,也许就是能够将戎狄彻底灭族的好时候,褚峻漫不经心地想,却并没有将这些说给予夫人听。
夫人眉眼依旧敛着,褚峻话语一转,伸手拿起已经放在了凳椅上的帖子,“夫人过两日,可是要去看马球会?”
阮秋韵心不在焉,闻言只是轻嗯了一声,待自己的手背又覆上一抹温热后,才回过神,解释道,“我还没看过马球,便想去看看。”
她顿了顿,又道,“这段时日筠儿也整日待在屋里,不怎么出去,听说马会一般很热闹,我也想着带她出去看看。”
褚峻颔首,“马球会上的确热闹。”
人多了,就很热闹了。
可人多了,也就聒噪了。
奴仆将晚食撤下了。
褚峻牵着夫人往里屋走。
郎君的发丝已经不再滴水了,可看起来依旧濡湿,阮秋韵步履停顿,犹豫了片刻,伸手在云屏上扯下巾帕。
巾帕干净干燥,又覆上了郎君的黑发,褚峻这次没有让夫人帮自己,而是自己擦拭着头发,待觉得发丝蓬松后,才看着夫人笑道,“夫人可想学骑马?我教夫人骑马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