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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 71 章 “父亲的意思是,我……

“父亲的意思是, 我们很快就要回到交州吗?不可以待在盛京了是吗?”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项真有些懵。

她眨了眨眼,看着面前神色格外认真的父亲,手里夹着菜肴的举动也缓缓停住, 眼里还带着些许迷茫之色。

定远侯不瞒女儿,并未察觉到女儿的迷茫,只肯定地颔首笑道,“我们已经在盛京逗留了许多时日了,如今也该启程回交州了。”

作为戌守的边将, 总不可能一辈子留在皇都的,加之近来朝堂上亦是纷争不断,颇为不平, 定远侯思虑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递上了奏折, 向陛下请愿返回交州。

盛京繁华,却又实在危险。

他手里握着的军权也足以成为多方角逐下的靶子, 当初回盛京时还带着的那点小心思早就烟消云散,他如今只想带着女儿远离朝堂,远离盛京。

毕竟交州虽比不得盛京繁华昌盛,但总归是安全的。

“父亲, 可是交州出现了军情?”

“真儿莫忧,并无军情, 交州有你魏叔叔他们看着,一切都好。”

既然一切都好, 那他们为何要这么早就返回交州……当初不是说好了, 要陪祖父祖母一起过完年节,才回交州的吗?

如今这般打算,实在有些猝不及防。

项真抿了抿唇, 不解询道,“……父亲不是说,要在盛京中筹措药材和寻觅足够的医者,带回交州吗?”

交州处于荒蛮之地,并不富庶,所以当地的医者也并不多,当初随军前往的医者这些年也逐渐故去,父亲请奏回盛京的目的之一,就是为了筹措一些能用可用的药材和一些愿意前往交州的医者。

这些事,项真也是知道的,所以这几日也一直跟着友人们去各大药坊看了许多。

最近也未曾听说父亲购置了药材和聘请医者的这些事,怎么,怎么就忽然想回交州了……项真眼睫垂下,不知怎么的,只觉得心中隐隐有些不舍。

“药材和医者都已经筹措好,为父已经派人送去交州了。”定远侯不急不缓地为女儿解惑。

此时他也已经察觉到女儿的不对了,想起侯府里依旧住着的那位年纪同女儿相仿,不知是龙还是虫的小郎君,眉目敛起,定远侯面上的温和少了些许,眉头皱起。

“真儿是不想和父亲回交州吗?”

项真戳着碗里的米饭,沉默不语。

倒也并非是不想。

她从小在交州长大,交州有从小陪着她长大的奶娘,有从小就一直宠溺她的叔叔伯伯,还有经常给她做各种好吃好玩的叔母婶母……交州也是如同家一样的地方,她自然不会不愿意回去。

可是……

女郎不知沉默了多久。

所以,他这千防万防还是没有防住住?

随着女儿的沉默,定远侯的脸愈来愈黑,几乎是心里已经肯定了女儿真的喜欢上了府里住着的那个小子,只觉得心里懊恼不断翻滚,只想将手的玉箸撂下,立即去寻那小子的晦气——

“也不是不想回去,只是有些舍不得新认识的友人,舍不得叶姐姐筠姐姐她们……”

有友人陪着一起玩耍习马练字上课的日子实在是太过美好了,王妃夫人也十分温柔,以至于项真每每想起尚在交州时整日待在家里的生活,都不由地会心生出一些浅浅的抵触。

听清楚女儿的话,即将要怒发冲冠的定远侯很快冷静了下来,他看着已经将停下了用食,脸上还带上了些许失意的女儿,沉思了片刻,正欲开解,却听女郎道,

“父亲打算何时启程,若是定下了时候,记得告诉女儿一声,女儿想同几位友人道个别。”

虽然有些不舍,但项真到底不是个肆意任性的女郎,她心知父亲的难处,很快就整理好自己的心绪。

女儿如此懂事,为人父合该欣慰才是,可定远侯看着女儿脸上的笑意,心中却是一丝喜意都无,眉锋紧紧皱在一起,最后也是含糊地应了一声。

朝食结束,女郎回了自己院子。定远侯神色复杂。

见状,管家奉上了一盏茶,温声安抚道,“姑娘如今正是需要友人陪伴的时候,要同友人分开,心中自是不舍的。待回了交州,姑娘再多结交一些友人,心中的伤感也自会淡去。”

这话说得也有道理。

定远侯颔首。

管家想了想,又询道,“侯爷,待奏折批下,侯爷启程交州,那府里那位小郎君该如何?”

无论是何种人物,那位纪小郎君长得这般的样貌,总归是一块烫手的山芋,既然已经选择袖手旁观,那么这块烫手山芋也合该抛出去才是。

定远侯沉思了许久,眉目逐渐皱起,思虑了许久后,才缓缓松开。

……

陛下年岁尚小,太后垂帘听政,因此定远侯上奏请求离京的奏折递上后,很快就到了太后的书案上。

唇角的笑染上了一丝讽意,太后眉目微敛,将手里的奏折缓缓阖起,随意置于桌案上,“瞧瞧,我们太皇太后不过是透露出一丝要择定项女郎为大周皇后的消息,定远侯就被吓地要跑了。”

殿里的宫侍大多已退下,唯有从邹家带进宫的婢子在太后身侧守着,明夏对于主子的心思略知一二,心知太后此时情绪不佳,亦不敢多说旁的,只符合着道,

“定远侯府人丁凋零,如今膝下也唯有项目女郎一女,听闻定远侯从小疼爱非常,自是舍不得掌珠入宫的。”

太皇太后打着的拉拢定远侯的主意,如今是泡汤了,而倘若定远侯离了盛京回了交州,他们邹家想要倚靠定远侯手上兵权一事,也是功亏一篑了。

太后面色微沉。

平北王这些年接连贬黜刘氏子弟,如今朝堂之上文臣之中刘氏势微,可刘氏一族若真的是同六大营有联系,即便是朝堂之上再势微,对其而言也不是多伤筋动骨的事。

兵权,兵权,兵权。

如今也只有唯有邹家无任何兵权可以倚靠。

两万十六卫,五万城防军,三万禁军,二十万冀州军,十万交州军,余下便是二十万的六大边营……这些是大周所有的军队,不是各有拥趸便是自立为王,又有那一家可以为他们邹家所用呢?

连龙椅上的皇帝,都不是他们邹家的。

“可有探听仔细了,那孩子的确是在定远侯府,确定无误?”似想起了什么,太后侧眸看着明夏,轻声询道。

明夏立即会意颔首,似避人耳目,声量了也放轻了许多,“定远侯府里的确多出了一位小郎君,是定远侯从一庄子上带回来的,在年岁上,的确是同小主子有些相似,只是未曾见过容貌,尚且不能确定。”

她顿了顿,又轻声道,“主子,可需要派人再去庄子上查证一番?”

终于得到了还算不错的消息,太后面色稍霁,摆了摆手,“无需,这般做最是容易打草惊蛇。”

明夏应是。

太后沉思了片刻,敛眉道,“父亲的寿辰即将到了,你传话给母亲,届时父亲寿辰时,让府里女郎给定远侯府递个帖子。”

明夏再次敛眉应是。

太后摆摆手,明夏随即旋身退下。

眸光再次落在桌案上的奏折上,太后神色不变,却是将奏折执起,放在了那一堆留中不发的奏折里。

“母后!”

奏折才被放下,便有一个身影风风火火地开殿门进殿了,小皇帝见到坐于上首的母后,立即笑着跑了过去,坐在了母后身侧。

太后唇角扬起,从袖口里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为小皇帝细细地擦拭着额间的汗意,柔声询道,“陛下这是怎么了?”

“母后,朕能不能下旨,不让宣平公进宫了,宣平公每回入宫都要来拜见朕,唠唠叨叨的,朕实在厌烦。”

小皇帝皱起眉,语气里尽是不满嫌弃。

太后面色不变,将帕子收起,只无奈地笑了笑,“陛下说笑,那是你皇祖母的嫡亲胞弟,你皇祖母近来身子不适,因此宣平公入宫看望长姊是常事,陛下无需介怀。”

小皇帝撇撇嘴,退而求其次,“既然如此,宣平公只看望皇祖母即可,又何必屡次出现在朕面前。”

说是看望,每每装作慈爱,还总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叫人听了心里厌倦烦闷,若非知晓祖母会怒自己,小皇帝恨不得每次都把宣平公给打出去。

“宣平公心中挂念陛下,自是想多见见陛下的,陛下若不喜,往后只让宫侍挡着即可,又何须这般烦闷……”太后面色渐柔,再次柔声地安抚着小皇帝。

母后的话逐渐让小皇帝心里的烦闷褪去,也唯有母后的话,小皇帝才不会顶撞,他混不在意地敷衍颔首,心里却是对宣平公更加厌恶了……

“反正本侯昨日已经递了离京的奏折,若是王爷不愿留那下那小子,本侯只管将那小子送回他父母身边。”定远侯左右踱步,有些急躁道。

“定远侯不愿留那孩子,那就送到王府,本王自会看顾。”褚峻呷了一口茶汤,心不在焉道,“只是侯爷所说的离京奏折,本王也确是没看见。”

太后垂帘听政,摄政王辅佐朝政,都是能够接触朝臣的奏折的,如今奏折并未递下,只可能是其中一人留中不发了。

大周对于武将管束严格,只要那封奏折一日不发,自己便一日不能带着女儿回到交州……定远侯眉头紧紧地皱起,看着勉强端着个人样的褚峻,只面沉如水,垂首恭敬沉声道,

“军不可一日无帅,本侯乃交州军的统帅,自当带领着交州军常年戌守疆土,奏折明日本侯会重新奉上,还望王爷批下。”

平北王在朝中一手遮天,批下一个离盛京的奏折不过轻而易举的事,虽觉得对褚峻这个家伙低头有些憋屈,但是定远侯还是想带女儿返回交州。

可等了许久,上首迟迟没有声音传来。

定远侯心霎时沉了下来,拳头紧握。

“定远侯是不是觉得,只要带着项女郎躲回了交州,就能躲过盛京如今的泥潭了。”温和熟悉的男声从一侧传来。

定远侯倏地抬头,眸露凶光,气势汹汹。

从屏风后出来的姚伯羽直面着定远侯久经风沙的凌厉气势,依旧面不改色,他缓缓来到厅堂内,分别对着上首的王爷和下首的定远侯,有礼地施了一礼。

“即便远在千里外的交州,侯爷手里的军权便是活靶,若是天下乱了起来,侯爷又如何能够置身事外?”

第72章 第 72 章 “姚尚书说笑,少帝……

“姚尚书说笑, 少帝如今距离亲政不过一载余,身侧又有王爷等诸多朝中肱骨辅佐,正是安稳的时候, 又何谈会天下大乱。”

大周绵延百年,即便出了如先帝这般昏庸无用的君主,也有余威尚在,如果褚峻安安分分做辅佐少帝的忠臣,这天下便不会乱, 定远侯面色不变,干脆地顺势箕踞而坐,避重就轻。

似没有听出定远侯的言外之意, 姚伯羽嘴角依旧噙着笑,言语也依旧不急不缓, “侯爷久居交州,恐怕对大周如今的局面尚不甚清楚……”

这些谋者大多口舌如簧, 轻易就能将人骗地团团转,定远侯早些年就已经领教过了,想着自己还未批下的奏折,还有家中那位烫手郎君, 只压下了想要挥袖离开的念头,勉为其难地听着。

“……如今户部已经查清, 凉、益两州收入国库的赋税不过三成,其余七成皆被充做六大边营的军饷粮草。先帝在时, 六大边营的军卒不过二十万, 如今探听得知,军卒人数却是已经接近二十五万……”

看着定远侯逐渐变了的脸色,青衣谋者面上的笑意缓缓收起, 直视着对方的眼睛,语气放轻了一些,“这些事,远在交州的侯爷,可曾知晓。”

这些,定远侯的确不知道。

私招兵马,贪慕税粮。

这些同意图谋反也无异了。

属实骇然。

定远侯半晌不曾说出一句。

“自先帝在时,六大边营便有了如此种种行径,虽先帝去后有刘氏在其中遮掩,却也并非无迹可寻,若是侯爷不信下臣之言,只谴人去凉、益两州探查,一探便知。”

姚伯羽再次笑着拱手,温润有礼,只施施然作着陈词,他话已说得清楚,信与不信,也全凭定远侯自己思虑。

所以早在先帝时,凉、益两州的六大边营就有了不轨之心……定远侯此时面色铁青,眉头打起了结,连方才想要让平北王给自己批下奏折的心思都没有了,只火急火燎地出了王府。

“定远侯离开盛京,于王爷而言,亦并非是坏事。”姚伯羽毛看向上首的王爷,挑了挑眉,只中肯地道。

交州士卒十万,皆忠于定远侯。

定远侯这手里握着的十万军权,无论对那一方的势力而言,之于饿狼而言,都是一块十分流油的肥肉,让人垂涎三尺。

定远侯又是一位像极了项家祖辈的愚忠子弟,对大周君主言听计从,最是容易被旁人笼络了去,倘若其一直留在盛京中,容易成为后患。

姚伯羽不相信王爷会没有想到这一层,他也知王爷和定远侯有些交情,却还是秉持着臣属的职责,尽心尽责的提醒道,“定远侯府世代忠于大周,忠于大周皇室一脉的君主。”

褚峻应了一声,垂眉间有些漫不经心,“伯羽说得很对,定远侯忠心于大周,忠心于大周皇室一脉的君主,本王会注意的。”

注意到王爷话里的别有深意,姚伯羽挑了挑眉,不再多言,转而询道,“王爷可探查出了,如今六大边营的主事者是何人?”

凉、益两州居大周西南部,地域广阔,亦有戈壁草原高坡,也常有外族人侵扰。虽不及西北的戎狄血腥猖狂,却也让凉、益两州的百姓苦不堪言。

凉、益两州边域置了六大边营,每一营间都分隔地十分遥远,轻易不可联系,六营又各有领兵的将领,各有守卫的边域,按照常理,理应井水不犯河水才是。

各有主将的的边营,能够让六大营奉为主事者,即便是立场如姚伯羽这样的人,也不得不称上一声好手段。

“已经有些眉目了,只是如今还未能确定。”褚峻道。

姚伯羽闻言若有所思,拱了拱手,遂不再多言。

……

赵家大姑娘出嫁了,已经订下婚事的二姑娘婚期也不远了,赵家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

赵箐埋着头捂住耳朵,只觉得心里烦闷,不愿再听母亲的絮絮叨叨。

刘氏见状,心里怒意更甚。

她一手将女儿捂住耳的手拨下,只觉得恨铁不成钢,不悦道,“你还嫌烦?母亲我这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的婚事?”

“再过两月便是你的婚事了,你三妹妹如今飞黄腾达,那可是平北王妃的外甥女,你去多亲近亲近自己妹妹又如何,若是成婚时能够得到平北王妃的添妆,届时夫家亦会多高看你两分……”

赵箐使劲将头埋进被褥里,即便发髻散乱也无所谓,只充耳不闻。

刘氏实在拗不过她,气不打一处来。

只直起腰,趴在床沿,哀哀地连声哭诉,“母亲这是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你这不孝女,你如今是年岁大了,翅膀也硬了,便看不起母亲为你的诸多筹谋了……”

赵箐忍无可忍,倏地坐起了身。

刘氏见状,又忙在女儿身侧坐下,语重心长,“不是母亲要逼你,你和赵筠总归还是姐妹的,即将出嫁了,你去见一见又如何?”

赵箐眼眶有些红,只紧紧咬着唇,不吭声,眼底隐隐有些不甘,“母亲,我不想去。”

她最是自矜自傲了。

往日即便她赵箐并非长房嫡女,在赵府里不比赵筱尊贵,却因着有祖母的疼爱,在这赵府里亦是比旁的姊妹要得脸不少的,过得肆意不少的。

如今要她去同一自小被自己压一头的赵筠卑躬屈膝,即便心知是为了婚事好,可她又如何能做得到。

她不想去,也不愿去。

如今这般不是挺好的吗。

赵筠有着那样一位身份尊贵的亲姨母,身份水涨船高,就如同那日的马球会一样,身侧多的是会捧着她哄着她奉承她的官眷子弟,又那里需要自己这么一位堂姊妹锦上添花呢。

她已经定下婚事了,也快要出嫁了,如今只要在家中安心待嫁即可,过好自己的日子即可,又何必非得自虐地跑到赵筠跟前寻不开心呢?

她不愿去,她觉得难堪。

女儿性子最是要强,此时眼眸含泪的模样,让刘氏有些心疼了,她叹了一声,边为女儿抹着眼泪,边说着,

“你不愿意去,母亲也不逼你。可箐儿如今已经长大了,有些事,母亲还需同箐儿说清楚。”

赵箐看着自己母亲。

刘氏将帕子放下,眉眼少了些许平日里的刻薄,言语也平静,“如今咱们赵家的赵,是你大伯父的赵,不是你父亲的赵,若不是你祖母还在,疼惜你父亲,如今我们也该分家了,我们分了家,那赵筠便不是你三妹妹了。”

“母亲知你不愿同你三妹妹低头,可无论你如何去想,如今你能够得到这门婚事,也是沾了你三妹妹的光才的。”

赵箐紧紧咬着唇,眼眶里的红继续蔓延,还是没有应下。

女儿这般倔强不愿低头,刘氏也有些无奈。

她也没有继续逼她,只叮嘱女儿身边的婢子给女儿梳好头发,等会儿还要去老夫人院里陪老夫人用晚食,便起身离开了女儿的院子。

方才躲着母亲,发丝的确有些乱了,发间的发簪都已经有些歪了,赵箐面带郁气地在妆奁前坐下,任由身侧小婢为自己梳理着发丝。

歪了发簪被抽了出来,被置于了妆奁桌案上,赵箐目光随意略过妆奁桌案,而后停留在方才被小婢抽下的那个发簪上。

发簪通体是银制的,尾部是一朵正在盛开着的白色玉兰花,玉制的玉兰花花瓣叠叠,清透温润,被银制的花托托着,十分地清雅好看。

这个玉兰发簪怎么看着……甚是熟悉。

“月湖……这玉兰簪子是怎么回事?”赵箐眉目拧起,神色有些不好。

这个玉兰发簪,不是已经被赵筠弄丢了吗?

怎么还在这里?

正为自家姑娘梳理着发丝的月湖闻言,垂眸看了眼妆奁上的簪子,轻声笑道,“姑娘莫不是已经忘记了,那日老夫人赐下的簪子被三姑娘弄丢了,姑娘告诉了老夫人,老夫人知道后,又给姑娘重新补了一支簪子,同先前那支是一对的,一模一样呢。”

补了一只玉兰簪子……赵箐眉目皱起,细细地想着,终于还是记起了的确有这么一回事。

祖母最疼爱自己了。

家中五位姊妹中,除了长房的大姐姐外,也只有自己能够得到祖母赏下的饰物了。这些饰物都是祖母带的嫁妆,当时自己和大姐姐一人一支,自己便戴着新得的发簪,同四妹妹一起的上课。

后来,玉兰簪子便被赵筠给弄丢了,自己为此去寻了祖母哭诉,祖母又赏下了一跟簪子,连带着丢自己发簪的赵筠也被罚去跪祠堂了,听说发了热,还被祖母下令禁了足,就连年关的分岁筵都未能出席。

至于赵筠为何要故意弄丢自己的簪子……

案上清透的玉兰簪子霎时变得有些刺眼,那些婆子仆妇的嬉笑讽刺的闲言碎语犹在耳间……赵箐面色微白,心有些慌,抿了抿唇,一把夺过月湖想要簪在自己发间的发簪,然后随手丢进了饰物盒里,强作镇定道,

“我现在不喜欢这个玉兰簪了,你给我换一个。”

“好、好的,姑娘,奴立即就给姑娘换。”

月湖被自家姑娘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住,闻言后立即垂声应是,紧接着就手忙脚乱地在妆奁上挑选着其他的饰物。

饰物盒再次被打开了,那支玉兰簪在月湖的翻找下前后移动,母亲的话犹在耳侧,赵箐怔怔地看看了片刻,又低声道,“算了,你还是给我戴上吧。”

月湖愣住,待细细看了主子的脸色后,也低声应了一声,又将那支玉兰簪拿了出来,小心翼翼地簪入了自家姑娘发间……

……

自从唯一的嫡子出了事后,马青林的两鬓就彻底染上了白霜,凭空多出了不少的老态,他看着眼前过继到自己膝下后,也越发沉稳马康年,心里也逐渐升起了久违的欣慰。

“男子大多是先成家后立业的,如今康年也快要及冠了,这婚事也要安排起来了,康年这些年可曾有过思慕的女郎?若有,便说出来,让你母亲为你筹谋筹谋。”

对于这样的询问,年轻郎君显然有些局促,白净的脸面有些红,却也还是坦诚道,“儿子这些年精力都放在读书交友上,不曾…不曾有过思慕的女郎。”

侄儿罕见的窘迫模样让马青林有些发笑,这段时日接连碰壁的失意也在此时一扫而空,他从书案后出来,来到马康年身侧,拍了拍马康年的肩膀,笑道,

“盛京贵女如云,你母亲近日正在为你择妻,康年喜欢什么样的女郎,也可以给你母亲说说。”

马康年温润敛眉,含笑应是。

第73章 第 73 章 “复儿今日如何,可曾……

“复儿今日如何, 可曾让府医看过了?今日的药可曾用下了?”见派去仆妇进了屋,马夫人立即将手里的画像放下,忙起身关切询道。

仆妇面带犹豫, 还是嗫喏道,“禀夫人,府医已经给大郎君看过了,只是大郎君今日似又发了狂,还将药碗打翻了, 伙房又重新煮了几次……现下还未用下。”

“院子里都是些死人吗?也不知道拦着些,竟都这般时候了,复儿还未用药。”马夫人一听, 心立即揪了起来。

她面色泛寒,边厉声斥着, 边甩着帕子便想往儿子的院子走,却不曾想迎面就碰到了回正院的马青林。

急匆匆的脚步停下, 马夫人望着这几日苍老不少了的马青林,迟疑了片刻,还是唤了一声,“夫君。”

“夫人这是要去何处?”

马青林脚步不曾停顿, 径直进了屋,马夫人眉目微敛, 还是跟着进了屋,边为马青林褪去外衣, 边轻声细语解释, “复儿今日还未用药,妾身正想去看看。”

“复儿院里整日有府医守着,夫人又何须这般忧心, 如今复儿这般模样,我只是恐复儿伤了夫人。”

马夫人闻言,脸色立即就有些不好,“夫君这是什么话,复儿是妾身的膝下唯一的嫡亲孩儿,如今成了这般模样,夫君放得下,妾身放不下。”

这话有些刺耳。

马青林皱眉,“夫人这是什么话,复儿是为夫亲子,为夫自然亦是心里挂念——”

“夫君既然心中挂念,又为何只在复儿归家那一日去看过他,此后便将复儿视之无物。”马夫人语气终于寒了下来,接连诘问,

“复儿如今落地这般下场,日夜发狂,妾身更是痛如锥心,日夜难眠。夫君可曾去看过一次?可曾关怀过一次?只整日将你那侄儿带着身侧教导,期盼着你那侄儿能够科考有名,还让妾身为其择高门为妻……这侄儿可当真是比亲儿子还亲啊!”

手里的茶盏砰地一声被放下,马青林面色冷了下来,厉声斥道,“林氏!康年已经过继,如今也是我们膝下的——”

“夫君休要责备,不是从妾身肚子里出来的孩儿,妾身就是不认。”马夫人面色冷寒,却并没有歇斯底里的姿态,只平静道,“夫君不喜复儿,亦不喜妾身,那我自可带着复儿回娘家,绝不会扰了夫君还有侄儿的父子情深。”

说罢,也全然无视了马青林怒不可遏的神色,转身便离开了正院,来了儿子的院子。

还未进屋,便有此起彼伏的瓷器打砸声从屋里不断传出,马夫人面色不变,只放轻了脚步,进了屋。

一进屋,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

瓷碗在地面上碎了一地,碗里褐色的药汁也被洒了一片。

往日还算神采飞扬的郎君如今只着一件单衣,面色青白,头发散乱,只气喘吁吁地倚靠在床柱处,眼底隐隐带着癫狂。

马夫人心里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疼意,她眼眶忍不住泛红,接过奴仆递过的药碗,便让屋里的奴仆全部下去,绕过了氍毹上一片的狼藉,来到了床沿处。

“复儿。”

“母亲…”

熟悉的呼唤声让眼底的癫狂散了些许,多了几分清明,马复有气无力地看着自己母亲,勉强扯了扯嘴角,“这么晚了,母亲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母亲听闻你今日还没喝药,便过来了,复儿,来,先将今日的药喝下,喝下便可以歇息了。”

马夫人勉强扬起笑,舀起了一勺药,作势便要喂给儿子。

熟悉苦涩的药味再次萦绕鼻尖,头痛欲裂,一瞬间,马复又心生恼意,面上的癫狂之色愈重,只手一抬,便再次将马夫人手里的药碗拨落了下来。

盛着药汁的药碗顺势落到了榻上,里头的药汁也尽数洒在了被褥上,马夫人面不改色,只又安抚了儿子几句,又几步来到圆案旁重新端来一碗药汁。

“母亲,对不起,儿子并非有意如此的……”马复眼眶泛红,只不断喃喃道,待母亲又端着药过来,只径直执过母亲手里的药碗,一饮而尽。

终于还是将药喝下了。

马夫人心里多了几分慰贴,无论在外人面前如何,儿子在自己面前,总归是十分乖巧听话的。

可转念一想,心里又多了几分悲戚,自己向来乖巧听话的儿子,如今却落地如此下场。

她颤着手,不断来回地抚摸着自己儿子瘦削的脸颊,心中对于那位未曾谋面赵女郎的恨意,也逐渐攀到了顶峰……

“我听说马家家主过继了马康年到自己膝下,马夫人直接带着儿子回了娘家。”叶瑜撑着下颚,又百无聊赖地同友人们说着近来打听的八卦。

说完后,她还凑到赵筠身侧,小声地打听着,“筠儿,我听说马复被送回家中不久就开始发狂了,还整日对旁人拳打脚踢的,犯了疯病,我那日还以为你在开玩笑,你不会真的……”不会真的……让马家那位郎君在象姑馆接客了吧?

叶瑜欲言又止,后面的话没有直接问出来,可大家都清楚她话里的意思,闻言也不由地看了过来。

“我只是让他在象姑馆里歌舞了几日,可没有真的硬逼要着他去接客。”赵筠瞥了眼兴致勃勃的几人,心不在焉道。

世家子在象姑馆里待了几日,名声早就七零八落了,诗会那日马复试图辱姨母的名声,她便辱了一回他世家子的名声,一报还一报。

至于其他旁的一些事,倒是没有多做。

“马家郎君向来是没脸没皮惯了,总不至于在象姑馆里给人歌舞了几日,就得了疯病吧……”叶瑜自是相信好友的话,闻言后将身子移回了自己的位置,又支着下颚,有些纳闷。

说者无心,听者却是有意。

赵筠眉目敛起,面上的笑意也逐渐收敛,待同友人分别后,便询了守在身侧的部曲。

拱手回话的部曲是当初去了东坊的那一位,名唤张石,“那几日一众部曲皆于象姑馆前后门守着,除了每日让马复上台歌舞外,我等并无旁的举动。”

“那可曾有人来寻过?”

“其父曾来寻过,还意图将马复带走,只是被属下拦住了。”

这便有些奇怪了。

怎么会突然就得了疯病了?

莫不是真的放不下作为世家子的倨傲,被一时刺激了就得了疯病?

赵筠挑了挑眉,面上若有所思。

不过虽心里疑惑,她却也并未放在心上,回了王府后又习惯性地去寻姨母,不料,却被苏嬷嬷告知,姨母同姨父一起出门了。

已近深秋,秋意深浓,金桂飘香。

叠嶂的山峦被夕阳蒙上了一层灿烂的霞色,源源不断的马蹄声由远至近,最后到逐渐平息,马上的一对身影被夕阳拉出了一道长长的,紧紧相挨着的影子。

黑色的大马打着响鼻,悠哉悠哉地甩着黑棕色的马尾,坐于马上的郎君魁梧有力,气势望之骇人生畏,却是紧紧护着怀里的人。

背对着夕阳,郎君怀里的人看不真切,背着柴火从山上下来的樵夫见马在自己面前停下,也知道自己是碰到贵人,不由心生惶恐。

“老伯,你这柴薪上的野果卖不卖?”

贵人垂询的声音很是温和,正诚惶诚恐想要向贵人问好的樵夫先是一愣,待松了一口气后,不由地看向自己背着的柴火上挂着的红艳艳的果子。

秋天到了,不仅仅是地里的庄稼熟了,就连山里的野果也一并被秋意染红了,上了年岁的樵夫自是不喜这些不咸不甜的果子,但架不住家里幼孙女喜欢这些色彩鲜艳的果子,所以上山见着后,便随手采了几串。

没想到骑着高头大马的贵人竟会对这些寻常野果有兴趣,可他只卖过柴薪,也从未卖过野果啊。

这般想着……樵夫思虑着将几串红果子从柴薪上取下,正想着就将这野果送予面前这位贵人,却见贵人递过来一两银子,声音依旧温和。

“我家夫人喜食这种果子,老伯能否卖我一串?”

一两银子,已经足够一大家子家中两三月的嚼用了,樵夫看着贵人掌里的一两碎银,却还是忙着边摇头推辞,边将手里成串成串的野果往前递,

“这野果老朽小孙女爱食,亦是老朽上山采薪时随手采的,那里值当这一两银钱,贵人们若是喜欢,只管拿去就好,这银钱便不必了……”

男人从多串红艳艳的野果中接过了一串,还是将碎银塞进了樵夫握着野果的手里,沉声笑道,“老伯客气,这野果我夫人亦爱食,这散碎银子便拿起给孙儿买些吃食。”

还未反应过来之际,骑着马的郎君已经扬长而去,樵夫愣了愣,待感受到手心里银钱的真切的硬质轮廓后,才笨拙地将银钱收进怀里。

一整两的银钱,已经足够给孙女买些喜欢的头花了,兴许还能扯上一块颜色好看些的料子,做上一身新的衣裙。

将手里几串野果子小心翼翼地放回背后的柴薪上,樵夫面对着夕阳直走,想着小孙女得到头花衣裙时的高兴,黝黑苍老的面容上染上了满足的笑意……

黑马最后在一条溪河旁停下。

涓涓细流自上而下,映照着五彩昏黄的霞光,水面波光粼粼,浮光跃金。

艳丽的野果被握着缰绳的大手一直提着,并未有丝毫损坏,直到黑马停下,紧紧搂着的臂膀逐渐松开,褚峻垂眉望着怀里的夫人。

第74章 第 74 章 少顷,褚峻揽着夫人……

少顷, 褚峻揽着夫人下了马。

玄色的外衣被随意平铺在已经泛黄的草坪上,足够两人坐着躺着,郎君拥着夫人, 在玄色外衣上箕踞坐了下来。

九月的盛京,夜里已经带上了些许凉意了,夫人出门时肩上披着一袭月白的披风,单薄的披风将妇人的身躯紧紧裹住,额间有发丝零散垂落, 脸颊微微泛红,芙蓉玉面上却并无难受之色。

因为过快的马速而急促的心跳,也正逐渐恢复正常, 阮秋韵缓缓回过神,抬睫打量了一番四周, 见四周都是重叠山峦,是从未见过的景象, 不禁询道,“这是那里?”

褚峻道,“盛京西郊。”

盛京西郊。

阮秋韵若有所思。

这个地方,她曾经听外甥女提起过, 西郊多山多水,景色宜人, 是盛京城内许多人女郎郎君们春日踏青的地方。

春日踏青之地,大多景致不错。

所以即便是秋季, 西郊的景色也很好, 天边的锦霞绯红绮丽,小溪流水淙淙,即便是处于山峦叠嶂中, 也依稀可见不远处的袅袅炊烟。

自然风光绮丽绝俗,阮秋韵看得有些入迷了,只觉得这几日生出的烦闷也消散了一些,而褚峻却并未将眸光放在景致上,而是执起夫人的手,翻过看着夫人的手心。

褚峻并不是日日都有闲暇的时候的,所以这段时日学马,阮秋韵有时候也会让王府里的女性马师教导,今日在马师的教导下,也在马场上骑了半个时辰。

手心被缰绳勒出了一道道红痕,已经有些红肿,虽然看起来有些可怖,却并不觉刺痛,阮秋韵正欲解释,却见对方已经拿出了膏药,用膏药涂抹着自己的掌心。

看着熟悉的药瓶,阮秋韵眼睫微颤。

大掌托着手腕,古铜与白皙相互交叠,褚峻垂眸望着被绿色膏药覆盖着的红痕,用指腹的热意融化着膏药,将夫人手心处的膏药缓缓揉散。

冰凉感在手心蔓延,淡淡的药香萦绕鼻尖,阮秋韵抬眉望着面前神色认真的郎君,柳眉细颦,指尖微不可查地蜷起。

膏药很快涂匀了。

褚峻松开了夫人的手腕,拿过了置于玄色外衣上的野果。

一串红艳艳的野果,只用水囊里的水清洗过后,就可以食用,阮秋韵回神,侧眸便看到了被郎君掌心托着在自己身前的野果。

野果模样看起来同之前吃地相差无几,红润饱满,一整串已经被分成了好几簇。

“夫人尝尝。”

阮秋韵眼睫微动,伸手从郎君掌心里捻出一粒,放进嘴里,不同于上一次的滋味纯粹的甘甜,这一次的野果甜中带酸。

褚峻也捻了几颗吃了起来,敛眉道,“这野果不够甜。”

夫人喜欢食甜的,不喜酸的。

的确不太甜,却也并不难吃。

阮秋韵又捻了一粒抿进唇里,想起了当初赶路时褚峻曾经说过的话,闻言不由含笑说道,“这时还未到下雪的时候,你之前说过,这种野果待霜雪过后,兴许会更甜一些。”

褚峻将一粒野果抿进嘴里,笑意渐深,“夫人说得是。”

野果酸甜,却也不至于难以下咽,一串野果也并不算太多,两人分食,很快就食完了。

歇息了片刻,没有继续骑马。

沿着溪河往下走,被稻穗压着沉甸甸弯下了枝杆的庄稼地很快出现在眼前,已近傍晚,可远远望去,却还能陆陆续续见到不少正弓着身子收割着庄稼的农户。

收割粮食的时候,几乎是一整家齐上的。家中不管男女,只要是成人,都手持一把锋利刀镰,在地里收割着成熟了的庄稼,年岁较小的孩童也提着小篮子,也在已经被收割过的庄稼地里捡着零星稻穗。

粗布麻衣,汗流浃背,很是辛苦。

可大部分人面上都是丰收后的喜悦,他们载歌载舞地祈祷着,来年风调雨顺,也能像今年这般是个丰收熟年……看起来,也很是美满。

听着隐隐从溪流对面传过来的欢笑声,阮秋韵唇角微杨,褚峻将夫人的手十指相扣着,紧紧包裹在自己的掌心中,似闲聊道,

“夫人可去过冀州?”

阮秋韵回神,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去过。”

原主的记忆里,小时是在盛京长大,待长姊入了赵家后,原主也跟随着丈夫来到了会稽郡云县,并且在会稽生活了十数年。

褚峻并不意外。

他带着夫人往回走,边走着,还边给夫人说起了许多冀州的事,说起了冀州一年一熟的庄稼,也说起了常侵扰边域小镇的戎狄十部。

大周建国百年,被戎狄侵扰已久。

元光年间,北方草原上的戎狄猖狂嗜血,不仅劫掠过往的商户,还会时常侵占城镇,掳掠土城,冀州一众的边域乡领小镇,百姓背井离乡,常年是十室九空。

在戎狄部落里流通着的盛酒的头颅,人骨的配饰,一层接一层的大周百姓的人头京观……郎君言语里轻描淡写地将这些一笔带过,已经足以让出生和平年代的妇人心惊胆战,面色泛白。

阮秋韵敛眉,“郎君那日不是说过,今年那些戎狄,应该不会再行劫掠大周百姓之事。”

褚峻颔首,给夫人解释,“成马被斩杀了近七成,幼马死伤无数。”

戎狄是游牧民族,常年居于草原,对战马的依赖性极大,没了足够战马的戎狄,就像是一个被彻底摘除了獠牙的豺狼,有心无力。

已经被一步步地獠牙的豺狼,也最是容易斩杀了,褚峻脚步缓缓停下,将不明所以的夫人拥进怀里,嗅着夫人身上的香甜,低声笑道,“两月后,我将启程回冀州,我会带着夫人一同去。”

回冀州。

还要带着自己去?

阮秋韵怔了怔,想到方才说起的戎狄,似意识到了什么,敛眉询道,“郎君这是要出征?”

褚峻没有瞒着夫人的意思,低声笑道,“是的,定在了明年春日。”

大周的军卒并没有戎狄那样不畏严寒,所以气候暖和的春季攻打,是最好的时候。

阮秋韵不解,“既是出征,那为何还要带我去?”

褚峻解释,“盛京危险,我不放心夫人在盛京中。”

褚峻并没有说谎,盛京并不安全,本就是褚峻想要将夫人带走的原因之一。

大周朝堂上,世家林立经营了百年,他们盘根错节,环环相扣,即便是最穷途末路之际也总有倚仗。他可以在出征前为夫人安排好一切,却并不能保证一切能够如愿地事事顺遂。

可无论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却还是有私心的,揽着夫人的臂膀逐渐收紧,褚峻垂眉,爱怜地吻了吻夫人的额间。

冬日跋涉赶路,的确辛苦。

可夫人必须在自己身侧,必须在自己目光所至之处,他才能够安心,无论是谁守着夫人,都不如他自己守着能让他放心。

隐隐明白了对方话里的意思,阮秋韵抿了抿唇,没有立即应下,也没有立即拒绝,似还在考虑中。

褚峻也不心急,他环腰地拥着夫人,执起夫人的手看红痕有没有消下去,只耐心地等待着夫人的答复。

即便这个答复不会改变他的决定,他也会认真地听夫人述出来。

阮秋韵并没有想太久。

对于离开盛京一事,她心中没有太多的抵触,唯一挂念的只有在盛京中长大的外甥女,因此只思虑了片刻,便轻声问道,“我可不可以带上筠儿?”

盛京并不安全,书里后面还会有一阵阵你夺我抢的造反,让筠儿一个人留在盛京,阮秋韵没办法放心。

夫人这是应下了。

褚峻笑道,“筠儿是我和夫人的嫡亲外甥女,自是要一起的。”

阮秋韵安下心,可心里还是有些担忧,想着回家后问一问筠儿的意愿,毕竟外甥女和自己不一样的,她是在这大周盛京长大的,兴许会舍不得盛京,也舍不得友人……

天色不早,上马返程。

骑马颠簸,回程的时候马速并没有来时那么快,可呼呼刮过耳畔的呼啸风声却是依旧有些响亮。

灼热的掌心紧紧覆在夫人的腰上,褚峻低头望着正敛眉思虑着的夫人,泛着凉意的唇又吻上了夫人的后颈。

夫人此时面上是何种神色,褚峻看不到,却能清晰地感知到掌下的腰肢颤了颤。

他也的确是有私心的。

他不愿意离夫人太远。

夫人的以往,他一无所知,但是以后夫人的身侧,都可以有自己。

若是夫人能够欣悦自己,就好了。

男人这般想着,狭长的眼眸里却是不断堆积着沉色,握着缰绳的手徒然收紧,马跑得更加快了起来,柔软身躯同炙热胸膛紧密贴合……

很快回到了平北王府,还挂念着要询问外甥女的意愿,阮秋韵并未立即回正院,而是在下了马后就去了外甥女的院子。

目送着夫人的身影在转角消失,褚峻笑容敛起,也并没有回正院。

这个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位于地下的私狱即便点上了莹莹烛火,也依旧显得昏暗,见主子进来了,守着的部曲立即皆垂眉行礼。

林樟也从昏暗的狱房里面出来,身上血腥气浓烈惊人,拱手行礼后,垂声道,“禀主子,跟在表姑娘身后的共有五人,其中一人已服毒自杀,只余下四人,也都一一审讯过了。”

林樟顿了顿,接着道,“其中两人为林氏部曲,三人为刘氏死士。”

“林氏部曲?”褚峻挑眉。

林樟解释,“林家有女嫁予马家为妻,如今马家主母便是林氏女,根据部曲所言,马家主母因为膝下郎君疯魔,便命人想要将表姑娘绑走……”

第75章 第 75 章 被擒住的两位林氏部……

被擒住的两位林氏部曲是普通的部曲私兵, 而另外三个则是被精心豢养的死士,两个死士的嘴十分牢固,一有可乘之机便想自尽, 根本问不出可靠的消息。

林樟的沉声在昏暗的狱房里回荡,待他话音落下后,褚峻沉吟片刻,吩咐,“将刘岱带过来。”

部曲应声退下。

很快就将隔壁狱房中的刘岱带了过来。

原本污糟的囚服被换下, 散乱的发丝也被整齐地梳起,即便是脖颈上的锁枷还未除下,前段时日浑浑噩噩的刘岱此时也恢复了几分人样。

他被部曲蹒跚地扶着进来, 待见到立于一边烛火旁的平北王,他面色变了几瞬, 最后却也还是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好。

已沦为阶下囚,即便是心有不甘, 也只能认命。

林樟直接将林樟带进了狱房,示意地看着被吊着的两个死士,沉声询道,“这是这几日刺杀王爷的死士, 刘大人可识得?”

两个死颚骨已经被卸下,此时说不出话, 他们身上皆是刑讯过的伤痕,此时听见了声音后略微抬头, 待迷迷糊糊看清楚了面前站着的人后, 心里皆是一惊。

将两人的神态看在眼里,林樟面色不变,只看向身侧的刘岱, 似在等待着刘岱的回答。

而听了林樟的话,刘岱已经将目光放在了面前伤痕累累的两人身上,两人身材瘦削,面容普通,自己的确从未见过。

可这般无缘无故地叫他辨认……刘岱心中犹疑,思虑了片刻,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只道,“望之只觉陌生,未曾见过。”

林樟道,“刘大人家中父母亲眷流放那日,他们出现在了远郊,那些役差便是死于这几人手中。”

似乎没有看到刘岱瞬间变了的脸色,林樟淡淡补充,“……水囊里的水尽数放了迷药,若非主子派人前去,兴许刘大人的一众家眷,已经皆亡于这几人手中了。”

刘岱脸色有些难看。

心里隐隐有些不敢相信。

他视线又落在了被垂吊着的两人身上,眸光闪烁,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还是沉默不语。

立于狱房外的褚峻看着眼前这一幕,指腹在香囊的织绣上摩擦着,眉目森冷,眸色微凉。

刘岱很快便被送回了狱房。

林樟也从狱房里出来了。

褚峻看了眼蜷着身躯的林氏部曲,不带情绪,“明日将此事告知筠儿,两人就交由筠儿处置。”

马家家主夫人意欲派人掳走主母的外甥女,必定不会轻易放下,主子这是将马家家主夫人的处置,一并交到了表姑娘手里。

林樟心领神会,立即垂首应是。

“刘岱的家眷让人好生照料着。”褚峻转身离去,只丢下一句话,“这两月每隔几日就带过来给他看看。”

林樟应是。

待主子离开后,他回到了狱房内,让身后两位部曲将蜷在地上的两个林氏部曲带出去,然后皱着眉,伸手将垂吊着的死士下颚骨接上……

出了地牢后,褚峻又去了书房,而此时的阮秋韵也同赵筠说起了,两月后也许会离开这一事。

边对外甥女说着,阮秋韵心里边有些纠结,她自己对盛京没有眷恋,可外甥女和自己是不一样的,她在盛京出生,在盛京长大,在盛京中也有亲眷……她不敢保证,外甥女真的会愿意跟自己离开。

若是筠儿不愿意,她又该怎么办呢?

外甥女是她在这个世界的唯一记挂,她是不愿意离开筠儿的,可若自己执意留在盛京,褚峻会允许吗?

即便心中犹豫纠结,阮秋韵也并没有将心底的愁绪展示到外甥女面前,只是在说完后,温柔笑道,

“姨母不放心你一个人在盛京,便想着带着你一起去,当然,若是筠儿想留在盛京也可以。”阮秋韵爱怜地抚了抚外甥女的额,缓缓地敛起眼底的复杂,“姨母也会留在盛京,陪着筠儿。”

无论如何,在所有事还未尘埃落定之前,她是不愿意外甥女距离她太远的。

姨母的话,实在有些猝不及防。

赵筠有些惊讶,却还是将将姨母面上隐约的不安收在眼底,她眨了眨眼睛,并没有立即应下,只依赖地倚在姨母的肩上,细细地想了想,才轻声询道,“如果我也去了,这会不会很麻烦姨父姨母?”

小姑娘话里有些忐忑。

没想到外甥女会是这样的反应,阮秋韵微怔,后摇了摇头,只含笑宠溺道,“你怎么会这样想?若是筠儿能和姨父姨母一起,我们都会很开心的。”

赵筠扬起笑,立即用手环着姨母的的肩,喜笑颜开地道,“既然姨父姨母不嫌弃筠儿,那筠儿就厚颜跟去了。”

所以筠儿这是答应下来了。

阮秋韵有些不敢相信,又有些欢喜,眸子里漾开了柔和的笑,也伸手揽住了明显撒娇的外甥女,方才还一直忐忑纠结的心,此时终于安了下来。

小女郎心满意足地抱着姨母,呼吸着姨母身上柔和的气息,整个人沉浸在姨母的春风般温柔的宠溺中,唇角笑意盎然。

她知道姨母方才在担忧不安些什么,盛京的确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也有许多她血脉上的亲眷,还有许多新认识的友人。

可这一切,都是比不上姨母的。

她要和姨母在一起。

姨母去哪里,她便要去哪里。

外甥女应下后,阮秋韵也并没有立即离开,她垂着眉,认真地听着外甥女说着这段时日的生活,待听到赵家大姑娘怀孕这一事后,柳眉微微颦起。

那位名唤赵筱的女孩子,也不过十六的年纪,嫁人也才已经一月余,就已经怀孕了?

书中赵家除了赵筠外的一众人,都是被一笔带过的,阮秋韵也并不了解其他人的最后结局,只是在听到年岁这么小的小姑娘怀孕时,心里总是有种荒诞感。

莫名的不安让阮秋韵更加揽紧怀里的外甥女,赵筠看过姨母书案上的诊籍,心如明镜,只轻声安抚道,“大姐姐夫家也是养着医女,姨母莫忧。”

虽然有医女未必一定会顺顺遂遂,可总归是多了一层保障的,赵筠在和大姐姐诶抵足而眠时也犹豫着叮嘱过了,可有很多事都不是人可以控制的。

年少成婚生子,的确是这个世界的常态,阮秋韵心中虽有些复杂,却并未思虑太久。

赵筠放下心,唇角微扬,不着痕迹地转着话题,说起了一些旁的事。

昏黄烛火下,柔美温和的妇人和灵动俏丽的女郎亲昵依偎着,宛如一对至亲母女,正端着茶盏走进来的翠云看着眼前的一幕,抿唇会心一笑,逐渐停下了脚步……

翌日一早

听了年轻郎君的话,正想去医女学堂蹭课的赵筠愣在原地,她眸色复杂地看着跪在地上已经狼狈不堪的两人,指了指自己,重复道,

“……你是说,姨父说这两人交由我处理?”

林樟,“是的,或打或杀或为奴,表姑娘可随意处理,还有两人背后的指使者马家夫人的处置,也尽听表姑娘的。”

赵筠眼眸睁大,语气迟疑艰涩,“……所以,这马夫人,你也一并捉来了?”

林樟面不改色,“还未,若是表姑娘愿意,属下可立即派人前去林氏拿人。”

两个跟人的林氏部曲身上都有林氏的族徽,还有昨日录下的口供……人证物证俱在,即便是朝官官眷,也都可让城坊军可禁军立即拿人。

赵筠很快便听明白是什么事了。

也很快联系起那日听友人说的事,所以,那位马郎君真的是发疯了?

赵筠眯了眯眼眸,立即婉拒了林樟的建议,也并不急着去寻马夫人对峙,只让林樟继续将这两个被捉的林氏部曲关押着。

林樟带人走了。

待前脚林樟刚走,后脚赵筠便让部曲去寻了家里的府医过来,认真地询问了几个问题。

“……可有药能够致人疯魔发狂?”府医垂眉敛眸,想了想,“禀表姑娘,能够使人发狂疯魔的药,这自是有的。”

府医慢条斯理,一一道来,

“诸如大风子、麝香、细辛一类,能够使人头痛难忍;麻黄、六轴子、曼陀罗一类,能够使人烦躁不安,失眠多梦;马桑叶、乌头一类,能够使人昏迷惊厥……”

“药物不可多食多用,若是多种药物杂糅在一起且日日供人服用,便容易出现疯魔发狂等诸多症状。”

头痛,兴奋,无眠,惊厥……这日日夜夜经历这一些,可不得会疯魔吗?赵筠了然地颔首,只撑着下颚,又问道,“敢问医者,这个疯魔之症可能解?”

“自是可以,疯魔之症若要维持,需得日日服药,若是断了足够时日,症状也会很快消失。”府医再次道。

所以药必须得天天吃,才能一直维持发狂疯魔……赵筠眉目微敛,若有所思。

……

自从那日派去的林氏部曲迟迟没有归来后,马夫人那本因为儿子疯魔发狂而变得激动愤懑的心绪,一下子平息下来了。

哪怕心中恨意依旧难消,可惧意却还是笼罩了整个大脑,平北王是世家中人人都畏惧的人物,马夫人自然也并不例外。

唯一的孩儿如今落得这般下场,即便是她心中惊惧,却还是彻底被愤懑蒙蔽了双眼。

回了娘家后,派了娘家部曲想要将平北王的嫡亲外甥女掳来惩治,可如今派去的部曲久久未归,肯定是被平北王的人捉住了。

自己定会连累了林氏的……接连两日,马夫人惊骇难言,坐立不安,犹豫了许久,正想去同哥嫂说清楚,却不曾想,被突然送回来的部曲打了个猝不及防。

第76章 第 76 章 看着客堂里的女郎……

看着客堂里的女郎, 急匆匆赶来的林家一众人面面相觑,也不知该用何种态度去对待这突如其来的客人。

林氏为九牡世家,根基并不在盛京, 是以这些年明哲保身,从不轻易同旁人结交结仇,在盛京一众世家中并不显眼,即便是平北王摄政也过得还算安稳。

他们对平北王,虽惊惧却并不憎恶, 可来人是将他们外甥丢进了象姑馆里,是造成外甥疯魔发狂的罪魁祸首……若说心中不怨,亦是假的。

这位赵女郎此番登门, 亦不知是何缘由,马家的侄儿也在家中, 莫不是过来要寻晦气的吧……几人心绪复杂,却还是进了客堂。

见有人进来了, 赵筠起身,执了一个晚辈礼,直接表明来意,“恕晚辈叨扰, 晚辈想见一见马夫人。”

态度看起来温和有礼,并无恶意, 才过来的林家家主望着眼前不卑不亢的女郎,沉吟了片刻, 还让让人将自己妹妹唤了过来。

马夫人很快来到客堂。

被扣押着的两位两个林氏部曲被带了进来, 马夫人面色微白,而认出了这是自家部曲的林家主面色变了几下,看着自己嫡亲的妹妹, 很快就彻底黑了下来。

“这是昨日跟着我,意图将我掳走的部曲。”见有人面露不解,赵筠很贴心地解释,“这两贼人身上有林氏族徽,应该都是林氏的部曲,你们可以认一认。”

认不出也没关系,她认出就可以了。

林氏部曲?

林家几人有些懵,随后也更加仔细地打量起了两个被五花大绑跪在课堂里的身影。

跪着的两人已经被堵住了嘴,形色狼狈,可被置悬于腰间的林氏族徽木牌却是不断地左右摇晃着,很是显眼。

看着的确像林氏部曲。

几人也认出来了。

可林氏部曲,为何会在赵筠手上?

都不是蠢人,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他们看向了一侧的妇人,面露愠色,马夫人对旁人的目光视若无睹,只攥紧手里的帕子,只望着不远处的女郎,冷笑一声道,“赵女郎是想兴师问罪?”

“不错,这些部曲皆为我派过去,赵女郎诗会那日害我儿至此,我若不为我儿讨回公道,枉为人母。”

这是直接认下了派部曲掳人一事。

林家主眉头皱起,正想呵斥自家妹妹,却见赵筠眼睑微垂,似笑非笑,“晚辈此番前来,并非兴师问罪,只想自证一下清白。”

自证清白?

什么清白?

马夫人微愣,却见一白须医者手托一帕子,从外头进来,拱手施了一礼,然后在一众人不解的目光中,帕子捧着一捧药渣,嗅着药渣里的味道,一板一眼道。

“……这是府上丢弃的药渣,小人发现,马家郎君汤药里被添上了大风子、曼陀罗、马桑叶等物,若是日夜服用,便会面头痛欲裂,失眠多梦,久日久之,便容易成了疯病。”

医者将拱手,作出最后的陈词,“诸如曼陀罗马桑叶等物,于安神汤中并不常用,马郎君需得日夜饮用此等汤药,连着饮用一月,才会造成如今疯癫之症。”

马夫人尚未反应过来。

而林家家主却是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也一言道出,“医者之意,我那外甥的疯魔之疾,并非是进了象姑馆后才出现的,而是饮了一个月的这些汤药后才出现的?”

马夫人此时也回过神了。

她眉头拧起,立即斥道,“简直一派胡言,复儿往日无灾无病,甚少用汤药,又如何会连着吃一月这些腌臜物?”

她又扫了眼被帕子裹住的药渣,继续道,“这药渣是你们自己寻来的,是不是我儿用的药也未可知,又如何能这般断言?”

面对妇人的反驳,医者依旧不急不缓,只又拱手道,“若是将曼陀罗等物研磨成细粉,下于汤羹中,再用重味之物辅之,也不无可能。”

他又解释起了药渣。

“这药渣还热着,正是方才从后厨杂物中寻来,想必伙房才将汤药煮好不久,若是夫人不信,大可将煮好的汤药端来,再召旁的医者前来一观。”

医者话里带着笃定。

马夫人心里惊疑不定,正想派人召从夫家带来的医者,却不曾想自家兄长却是召了林家的府医。

林家主看出了妹妹面上的惊疑,心下无奈,只低声道,“若是有旁人暗害外甥,这马家来的府医,又如何能够轻信?”

要知道,若是按照这位医者所言,马复这几日喝的药汤里,也是有异的,马夫人面色一凛,也很快应下了兄长的话。

林家的府医很快便过来了。

伙房剩余的汤药也被端来了。

林家府医也是位上了年岁的医者。

他轻嗅了几下,也很快得出了和王府府医一样的结论,马夫人这下才信过来,她的儿子并不是因为在象姑馆待了几日就疯癫的,而是有别的魑魅魍魉要害自己儿子。

即便清楚了真相,却来不及恼怒愤恨,她还心系着儿子,闻言便立即迫不及待地问道,“那可有医治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