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府医道,“只能将汤药停下,待药效褪去,自可恢复平常。”
儿子的疯病还有救。
马夫人悬着的心彻底落下
赵筠面上的笑意敛起,百无聊赖地支起了下颚,只幽幽地看着面带喜意的马夫人。
得知唯一的外甥还有救,林家主心里也是一松,他起身对着赵筠拱了拱,带着歉意道,“此番是舍妹误会了赵女郎,也多亏了赵女郎弄清真相,外甥的疯病才能诊治。”
若非赵女郎此行,恐怕他那唯一的外甥就会永远这样疯魔下去。
而欣喜的马夫人也反应了过来,她也立即起身致歉,还诚恳地说着到时会上门赔礼道歉云云。
赵筠只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对方上门赔礼道歉的话,只说,“马复说错了话,我已经教训过了,我此番前来,只是不喜有人利用我去行事害人,也是为了我自己。”
她看着马夫人,认真诚恳道,“若是往后我再见他这般对我姨母出言不逊,我定不会只让他在象姑馆待这么几日的。”
这话说得极认真笃定,其中隐隐有着告诫的意思,听起来,有些不好听。
马夫人脸色有些不好看,却也并未说什么,赵筠唇角再次扬起,又很有礼地执了一晚辈礼后,才转身离开了。
见自家小妹面上隐隐似有不甘,林家主心里暗叹了一口气,只觉得是自己从小将这唯一的妹妹宠坏了,如今即便已经嫁人生子了,也依旧是这样一副小孩脾性,养出的外甥也不机灵,轻易就能叫人算计了去。
“方才我已经派人去看过了,你从夫家带回来的那个医者已经逃出府了,究竟是何人给复儿下的药,你可有眉目?”
马夫人面色沉了下来。
她思虑了许久,才点了点头。
林家主颔首,也不再多言。
……
“表姑娘带人进了林家,马家府医收拾了包袱逃窜,被守在林氏外的部曲捉住了。”林樟拱手,沉声道。
“将人送回给林氏。”
林樟应声退下。
随着脚步声逐渐远去,书房安静了下来,可不多时,又响起了一阵轻微的敲门声。
叩叩叩。
整齐有序。
冷峻的眉目柔和了下来,褚峻道了一句进来,也起身离开了书案,朝着书房门大步走去。
阮秋韵才推门进来,拎着食盒的手便被握住,手里的食盒也被拿走,她怔了怔,还未反应过来时,走了几步,被抱着坐下。
……好像自己和对方私底下相处的的时候,总是免不了这样的搂搂抱抱,这个朝代夫妻,也都是这么相处的吗?
阮秋韵眉目微敛。
却也并未思虑太久,回过神后,她道,“我带了银耳羹过来,已经用冰湃过了,郎君用一些。”
说着,便想要起身。
却还是无法起身。
阮秋韵抿了抿唇,又欲说些什么,却见对方一手揽着自己,一手利落地将食盒打开,然后将食盒里的银耳羹盛出了两碗,并排置于圆案上。
银耳羹被盛在青瓷小碗里,上面还放着两个小瓷勺,银耳已经被煮成了胶质状态,被冰湃过后更加冰凉。
秋天最容易上火了,银耳下火,银耳羹里还放着七月那时采了晒干的莲子,更加清火。
耳畔男声带笑,“我和夫人一起用。”
阮秋韵眼睫轻颤,应下了。
小碗不算大,一碗银耳很快用完了。
阮秋韵想起昨晚思虑的事,她看着褚峻,认真询道,“如若依照郎君所言,我们两月后要前往冀州,那王府里的医女该如何安排?”
那些孩子最大的也不过十五岁的年纪,最小的也才十岁,褚峻没有说过要多久才能回来,如果就这么放在了王府里,她有些不放心。
“夫人若是不舍,也可一并带上。”褚峻道。
一并带上,也是个办法。
但是两个月后,天气已经冷了下来了,都是一些年岁不大的小姑娘,这么舟车劳顿……阮秋韵敛眉,并没有立即应下。
将指腹贴着夫人的眉心,试图抹平夫人的愁绪,褚峻含笑道,“若是想要成为有能力的医者,出去走走也好。”
闭门造车,总是很难进步的。
这话其实也有道理,但总要问一问她们的意愿才行,若是愿意去的就带上一起去,若是不愿意的也可以留在王府里。
心里有了主意,阮秋韵眉目舒展。
问完事用完了银耳羹,也该回去了。
阮秋韵正想出言离开,却见褚峻已经翻开了案上一本一方方正正的奏章,她寻着对方的举动不经意地看了一眼,然后怔了怔。
定睛一看,奏章上面写着,“……臣马青林自请离京,还望陛下太后准予……”
马青林。
阮秋韵怔住。
第77章 第 77 章 “前些时日,夫人提起……
“前些时日, 夫人提起过一位姓马的郎君帮过筠儿,那位郎君名唤马康年,这马青林就是其伯父。”
似注意到夫人落在奏章上的目光, 褚峻面色不变,给夫人解释。
阮秋韵的确和褚峻提起过这回事。
她眉目敛起,沉默了片刻。
才有些违心道,“多亏了这位马郎君帮了筠儿,如今既然知道是那家郎君, 还是需得感激一番才好。”
“谢礼前段时日我已派人送去了,已经谢过了。”奏章已经被批复过,上头朱砂的准字格外显眼, 褚峻似只是打开给夫人看一眼,便又阖上了, 双手揽着夫人的腰肢,“夫人莫怕, 也不必这般烦忧。”
莫怕?
这话听起来似有深意。
妇人眼睫颤颤,抬起眉眼望着说话的褚峻,见对方面并无异色后,才移开目光。
褚峻唇角勾起, 似没有察觉到夫人身躯一瞬的紧绷,只将下颚置于夫人的颈窝处, 沉溺地呼吸着夫人身上馥郁香浓的气息,眼眸缓缓阖起, 掩下了眼底的幽暗。
……
自端正节过后后, 大周朝堂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平静,可很快的,这一份平静又再次被打破了。
随着今年各地税粮的接进入国库, 新任户部尚书的查阅了历年来各地入国库的税收账目,待同今年的税税收两厢对比之后,凉、益两州的税收端倪,很快就逐渐浮出了水面。
当今陛下年号为建昭,建昭元年至建昭五年这五年间,凉、益两州的税收只入库三成,其余七成不翼而飞,从未见过踪影。
两州之地,五年间七成的税收,其中数目之大,骇人听闻。
一时间,群臣哗然。
入库的税收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前户部尚书,现如今的户部右侍郎秦安难辞其咎,很快就被下了大狱,交由大理寺审理,紧接着,朝廷又派了御史台官员到凉、益两州,查找其余七成的税收的踪迹。
朝臣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宣平公府,书房内。
宣平公面沉如水,端坐于上首。
“父亲,凉、益两州税银一事,秦安可曾知晓?”说话的是宣平公的长子,刘廷玉。
如今这个节骨眼上,宣平公也不好入宫寻太皇太后,如今有什么事只好和长子商量。
他摇摇头,只道,“凉、益两州的税粮一事,其中大多是经了刘岱的手,户部旁人并不知,即便是秦安也是不知的。”
秦安不过是被他们当做幌子的寒门子弟,家眷也还在他手上,也并不怕他会说什么。
想着那日派去久未归的死士,宣平公心里又是一阵担忧,刘廷玉眉头紧皱,很快也想清楚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他眸色翻滚了几下,才沉声道,
“父亲莫忧,此事既然是刘岱所为,如今刘岱已亡,即便最后被查出,也同我们宣平公府无任何干系了。”
税粮早已经入了六大边营手中,想要寻到又何其困难,当初用来联系刘岱的书信也被尽数销毁,所以即便再是彻查,最后能够查到的,也只有刘岱一人。
而刘岱也已经被斩杀了。
已经彻底死了。
思及此,宣平公有些安心了。
可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敛起眉,“如今御史台的官员已经出发赶往凉、益两州,你速速去写一封信,传去凉州给你叔父,告知他们万事小心。”
刘岱应下,正要离开,可还未转身,又听见身后的父亲有犹犹豫豫的声音传来,“……若是可以,不如也将舟儿和悦儿,一并送至去凉州吧。”
刘廷玉脚步停了下来。
后又转身看着自己父亲。
宣平公苍老的面上多了一丝明显的颓色,他并不是个聪明人,却也知道如今的宣平公府是在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就会大厦将倾。
如若最后刘氏的大厦真的倾下,宫里的长姊无事,远在凉州的小弟无事,唯一会出事的,也只有他刘实甫这一支了。
这是自己如今唯二的嫡出儿孙。
刘廷玉迟疑了许久,最后还是垂眉应下,“是的,父亲。”
十月下旬,天已经逐渐冷了下来,虽还未下雪,却已经是寒风萧瑟,两州税粮一事又彻底有了结果。
已被斩杀的前户部右侍郎身上又多了几重罪名,连带着的还有十几个从凉、益两州扣押回盛京的地方官员。
待十几罪吏被尽数斩杀后,即便两州税粮的还未寻到踪迹,此事也算是尘埃落定了。
菜市口又多了十几具尸身,粗布麻衣的男人混于百姓中,男人头戴斗笠,身姿佝偻瘦削,隐约可见斑白的头发,身后还跟着两个隐隐带着凛冽气息的男人
他视线一一划过这十几具已经没了头颅的尸身,听着身侧的百姓对于大贪官前户部右侍郎刘岱窃窃私语的唾弃和谩骂,面无表情。
行刑结束,观刑的百姓也很快散开了,戴着斗笠的男子也很快消失在了百姓人群中。
再次回到了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刘岱面上并无异色,只闭着眼养神,看起来和平日并无太多不同。
林樟也并未说什么,只让人将刘岱的父母接过来,遂离开了地牢。
出了地牢,就见到了胞弟,林樟摇了摇头,林轩眉目挑起,也停下了朝着地牢走的脚步,只喃喃道,“嘴这么硬?”
贪官,狗官,蠹虫……
百姓们骂地可难听了。
都这样了还想维护宣平公?
莫不是这宣平公比他亲生父母还要重要?林轩有些想不明白。
林樟猜测,“他将税粮一事说予主子时,兴许就已经猜到了这一幕了。”
林轩耸了耸肩,正想说可以再次用刘岱的亲眷逼其开口,却见地牢门打开,一守着地牢的披甲部曲跑了出来,说刘岱有话要说。
林樟林轩相视一眼,也立即抬脚朝着地牢深处走去。
……
天气冷下来后,赵筠便不怎么出门了,她刚刚在正院和姨父姨母吃完朝食回来,整个人都开始惫懒了下来,整个人倚在软榻上,昏昏欲睡。
端着茶盏的翠云一进来见到的就是自家姑娘摇摇欲坠的昏态,她抿唇一笑,不由轻声道,“姑娘,不如先歇息片刻吧,王妃说了,今日风大,西席先生午后便不过来了。”
赵筠应下,正想上榻睡下,却又见一小婢在门外福身,手里似还执着什么物件,翠云放下漆盘,几步来到屋外,接过了小婢女递过的东西。
赵筠清醒了过来,就见翠云来到了自己身前,手里还执着一封类似于书信一样的东西。
翠云道,“姑娘,这是二姑娘送过来的,说是要给姑娘的。”
二姐姐?
赵箐?
她不是已经出嫁了吗?
赵筠眨了眨眼,有些懵。
虽然有些想不明白这位已经出嫁三日的二姐姐为何还给自己递书信,却也还是接过了翠云手里的书信。
书信里不仅仅有信,还有一根玉兰簪子,赵筠一目十行看完,面色淡淡,她抬眉就注意到翠云探头探脑的好奇模样,眼底这才逸出点点笑意,径直伸手将信笺连带着簪子一同递了过去。
“喏,你之前不是觉得二姐姐给我道歉不诚心吗?这回看起来还算诚心的道歉,你也看看。”
翠云从小跟在赵筠身侧,和赵筠一起长大的,对于欺负过自家姑娘的人也一直耿耿于怀,即便是上次二姑娘在三夫人的逼迫下道了歉,她也觉得二姑娘并非诚心实意的。
此时她眼睛微亮,也接过自家姑娘递的信笺,一字一句地看了起来,唇角欢快地扬起,虽然嘴里还嘟囔着一些写信也不诚心的话,可眼底却是有些发红,隐隐还有泪光闪过。
即便她家姑娘如今苦尽甘来,有了王爷王妃的疼爱,再也不会受人冷落,可这些年在赵家吃过的苦,受到的冷待,她却一直是记得的。
平日里,就数二姑娘欺负女郎欺负得厉害了。
翠云收起了信笺,抿了抿唇,话里还带着些许鼻音,“……那姑娘,可会原谅二姑娘?”
赵筠只看着翠云手里的玉兰簪子,良久后,才敛眉道,“我们都已经长大了,二姐姐如今都已经嫁人了。”
说出的话如同覆水难收,她要表示她所谓的内疚歉意,自己就接下,不过大家都已经长大了,也没什么原不原谅可说的。
……
待天气凉了下来,屋里很快就点起了炭火,苏嬷嬷端着茶盏置于书案上,对着妇人轻声道,“夫人,先用盏茶,再写吧。”
阮秋韵放下笔,抿唇笑着应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觉得眼睛有些累了,将眸光置于窗外。
院子里树上的落叶已经尽数落下了,干枯的树枝透露着这个季节的颓败,“苏姨,这个时候,盛京是不是就会下雪了?”
如果没记错的话,去年云镇也是十月份左右下雪的。
苏嬷嬷整理着书案,闻言不由笑道,“回王妃话,寻常而言,盛京是十一月中下旬才会下雪。”
如今才十月下旬,也仅仅只是天冷了起来,距离盛京能够下雪的时候,还有将近一月。
阮秋韵颔首,遂收回了目光,望着正为自己整理着桌案的苏嬷嬷,思虑了良久,才轻声询道,“…苏姨可想过,回家看看?”
冀州居北,会稽也靠北,若是要前往冀州,是可以经过云镇的,所以在离开时要不要带上苏姨这一事上,阮秋韵这段时日思虑了许久,还是没有决定下来。
毕竟天寒地冻,路途遥远,对于一位上了年岁的老人家而言,的确是太辛苦了一些。
私心里不想苏姨奔波,可苏姨的家在会稽,家中亲人也都在会稽,已经在盛京大半年了,兴许会挂念家里的亲眷……犹豫了许久,阮秋韵还是想问一问苏姨的意愿。
苏嬷嬷苍老的眼眸眯起,将王妃用的笔收着,然后笑道,“夫人去哪里,奴就去哪里。”
唤的是夫人,而并非王妃。
跟着的也是夫人,而非王妃。
就好像当初从会稽一直寻到盛京一样。
阮秋韵眼睫颤了颤,看着依旧精神矍铄的苏姨,眉目柔软,只抿唇一笑,又垂眉饮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没有继续询问。
天气冷了下来,最容易昏昏欲睡。
屋里烧着炭火,暖意融融,床幔层层叠叠地垂下,妇人正酣睡,随着主人家的示意,屋里的奴仆尽数退下,待身上的寒意散去,郎君进了屋。
床幔被掀开,待郎君上了榻后又垂下,睡于里侧的妇人无知无觉,置于腰间的柔荑被揽进了一个炙热的怀里,依旧沉沉地睡着。
置于腰间的手被执起。
明明如今夫人身子也是康健的,可入了冬后,无论何时,夫人的手总是冰凉。
感受着手心略带的冰凉,男人眉目敛起,将整个手掌于自己手心下,揽着夫人沉沉睡去。
阮秋韵是被热醒的。
床幔垂着,虽有些昏暗,却不至于什么都看不清,睡意被热意逐渐消去,郎君熟睡时的面庞也清晰可见。
眼里的惺忪逐渐褪去,阮秋韵眉目敛起,也并未试图起身,而是伸手缓缓将自己身上盖着的锦被掖开了一角。
锦被被掖开了,即便依旧被揽着,身上的热意也正逐渐消散,阮秋韵眸光落在颜色艳丽的云幔上,并且在云幔斑斓的花纹上缓缓游移。
并未注意到,此时熟睡着男人也睁开了双眼,漆黑的眼眸也正凝视着自己,眼底暗潮涌动。
置于腹部的手背被轻轻覆住了。
阮秋韵怔了怔,游移的眸光轻晃,也意识到褚峻已经醒了,正欲抬眉看过去,却见郎君的面庞此时已经近在咫尺。
她怔了怔,下意识地躲闪,可后脑却被掌住,滚烫的热意再次覆了来,却是如何也掖不开的,方才被覆着的手被一只大掌十指交缠相扣着,只需看上一眼,就能感受到其中充满着执拗的占有欲。
一吻毕,妇人额间已有汗珠滚落。
气喘吁吁,脸色绯红。
褚峻爱怜地抚着夫人额间,又轻啄夫人饱满红润的唇,然后抵着夫人的额间,低声商量道,“天气冷了下来,我同夫人去温泉庄子里住几日。”
阮秋韵脸颊滚烫,并没应他。
褚峻眉眼带笑,也并不在意。
急促的呼吸逐渐恢复平静,脸颊的滚烫也逐渐褪去,阮秋韵抬起眼睫,望着身侧的郎君,疑惑询道,“怎么突然想去温泉庄子住了?”
褚峻道,“因为天冷了,府医曾经说过,天冷泡温泉对夫人身体好。”
府医的确这样说过。
可还有半月就要启程去冀州了,也不知道这一次要去多久,很多事还是需要安排好的,阮秋韵有些犹豫。
褚峻心知夫人挂念着什么,将夫人的双手包裹在自己掌心,只笑道,“夫人莫忧,只去几日就回,无碍的。”
阮秋韵不疑有他,只思索片刻,很快应了下来。
翌日一早,就出发去了温泉庄子。
温泉庄子正好也位于盛京西郊,距离不算太远,坐马车一个时辰后就到了。
与此同时,从刘岱购置的一个偏远院子里挖出的一堆书信,也被尽数被当做物证,呈递上了大理寺。
这些书信,是这十几年间,刘岱从地方官再到进入户部任职,宣平公同前前户部右侍郎刘岱的各种书信往来,还有其中各种利益勾当的账本账簿。
书信里不仅交代了凉、益两州五年来七成税粮的去处,六大边营私自招募了五万的私兵,宣平公结党营私残害寒门官员,更似有谋逆之嫌……
禁军拿人最是迅速。
本就摇摇欲坠的刘氏大厦将倾,连带着大厦下拱位着的基石也一并遭了殃,一夕之间,宣平公府上下皆被下了大狱,连带着的还有几个依附于刘氏,同刘氏有姻亲关系的几个小世家,也一并下了狱。
小世家中人求救无门,只能不断地往太皇太后宫里递着帖子,可太皇太后闭门不出,置之不理。
一时间,整个盛京彻底乱成了一团。
有不少被牵连到的人家意识到这是平北王的手笔,女眷们转而纷纷想求见平北王妃,甚至于还想去寻那位备受平北王平北王妃喜爱的赵女郎,连带着本来门第不显的赵家也成了许多人的救命稻草。
这些人送的礼大多金贵,让人眼馋,可赵盼山又那里敢插手这趟浑水啊,也学着旁人的模样有模有样地闭门不出。
大厦将倾之际,便有狗急跳墙之时,多年积攒毁于一夕,一波接一波的死士蜂拥而至。
平北王府被部曲们守得如铜墙铁壁,禁军很快就赶过来了,府内的奴仆到是没有太多的危险,但是被这么大的阵仗吓到的也不在少数。
第78章 第 78 章 先帝在位二十年,在……
先帝在位二十年, 在先帝的不断护佑下,刘氏一族便在盛京盘踞了二十年,曾经根深蒂固枝繁叶茂的一棵大树, 一朝倒下,也压死了无数在树底下栖息的猢狲。
盛京城八个城门彻底被封,不允进出,平民百姓们关门闭户,披甲的禁军日夜不断地在街道上巡逻着, 时不时还根据大理寺传出的消息,将盛京某一户人家拿下。
盛京彻底被笼罩在暗潮涌动中,上至朝臣, 下至百姓,无不战战兢兢。
街道两侧已经没什么人了, 虽然门可罗雀,可是街道上的酒楼饭馆依旧开着
定远侯眉目带着郁气, 喝下一碗酒后,看着酒楼下死寂凄清的街道,嗤笑道,“如今一击雷霆, 平北王还真是一点都不担心啊。”
虽说是六大边营,却同一营也无甚区别了, 如今私挪了税粮被捅了个底朝天,被彻底沦为了悖逆叛军, 甚至于连在盛京的亲眷也危在旦夕, 如此种种……难保六大边营不会心生怨气。
冀州北戎未灭,开春后势必会卷土重来,若是要阻挡着北戎南下, 那二十万冀州军就只能待在冀州。
六大边营如今军卒就有二十五万了,若是心思起了,趁着戎狄与交州军开战一事,更是直接西北而上……这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
坐于定远侯对面的是李迁,他披着氅衣,对于定远侯的话不知可否,只看了片刻后,就放下了手里的杯盏,噙着笑道,“下官听说,听闻侯爷同龙武将军少时交好?”
这话听起来有些像拉着家常的意思,可定远侯却是不敢同褚峻那家伙旗下的幕僚多说的,只生怕自己又被算计了去。
龙武将军正是原来派至六大边营戌守的武将……定远侯面色不变,依旧一碗接一碗地饮着酒,却是心生了警惕,也不搭话。
李迁不在意,又给自己倒了一盏茶,又似自顾自地说着,“前段时日龙武将军府老夫人寿辰,可惜下官职务繁忙,倒是拙荆去了,却是不曾见到老夫人,不知侯爷有没有去给老夫祝寿?”
定远侯眼皮撩起,似有些不耐烦,“我同他都多少年没见了,不过是少时玩泥巴光着裤子的情谊,也就送了礼,并未亲自上门。”
交情归交情,他们同为边将,边将之间私联本就惹人忌讳,即便关系再好再深,定远侯也不会做出落人话舌之事。
李迁了然颔首,“老夫人久病床榻,下官听说已经许久未曾见过外人了,侯爷此举亦是有理。”
定远候面色不变,继续将碗里酒一饮而尽,遂也起身离开,回到家时,正好见到自己女儿正带着奴仆往马场走。
隐隐的郁气消散,他脸上也多了一抹笑意,对着身侧的管家道,“以前让学也不愿学,如今倒是越发喜欢上骑马了。”
说起自家姑娘,管家亦是满脸慈爱,只附和道,“姑娘近来学起了骑射,亦是学得有模有样的。”
定远侯闻言面上笑意更甚,待回到了屋里时,笑意才逐渐淡下来,他看着摇曳的烛火,想着方才李迁的话,又忆起这些年在交州收到的信笺,沉默了许久。
沉默过后,定远侯面色就有些不好,只道,“听闻龙武将军家的老夫人生了疾,你过几日带着府医走上一趟,让府医给老夫人诊诊脉……”
管家眼皮垂着,轻声应下。
……
西郊的庄子,说是庄子,还不如说是一座十分宽敞的庭院,庭院前后分隔着前厅后院,其中大大小小的院落也错落有致,庭院后还有整片整片的马场。
庄子附近的景致不错,或许因着存着温泉的原因,看起来也不似盛京城内的萧条败落,甚至于院子里的树还带着些许绿叶。
庄子附近并无田地,所以也没有佃农,守在庄子里的是几个老妇,看起来年岁和苏姨差不多,行为举止也甚是康健有力。
温泉水从山间引下,然后被引到一个个的院子池中,就形成了一个接一个的温泉汤。
刚从马场回来,赵筠脸颊被风刮地一片通红,她在外间停留了片刻,待身上的寒意逐渐消退,才进了里室。
“这么冷的天,又去骑马了?
注意到赵筠脸颊处的绯红,阮秋韵眉目微敛,将手里的茶盏递了过去。
明明自己身上没有穿骑服,姨母是怎么知道的?赵筠眨了眨眼,有些心虚,她接过茶盏后,抿着唇对着姨母讨好地笑了笑,“我就去骑了片刻,也并没有骑多久。”
这段时日她正练着骑射,也不想生疏,所以就去马场上跑了几圈。
手背贴在外甥女的脸颊上,感受着脸颊的温度,待察觉到仅仅是有些许凉意后,心才稍微安下。
阮秋韵有些不放心,又轻声叮嘱,“要是真的想骑马,就选在有阳光的时候去,有阳光天不会很冷,也不容易染了风寒。”
医疗不发达的社会,一场突如其来的感冒也很危险,还是得多注意一些才好。
又想起这是一个温泉庄子,阮秋韵又叮嘱了几句不能在温泉泉汤里逗留太久,只泡了一刻钟即可。
感受着贴着自己脸颊的柔软,赵筠只觉得心里暖呼呼甜滋滋的,她将自己的头往姨母怀里靠了靠,眼眸里尽是满足的笑意,立即嗯了一声应下。
一起用过晚食后,赵筠就回自己院了,待褚峻回到屋里时,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屋里的奴仆已经尽数退下。
夫人对镜梳理着青丝,身上的衣裙也换成了白色里衣,显然才洗漱完不久,褚峻走近夫人身侧,接过了夫人手里的象牙梳。
粗糙的手指在墨黑的青丝上不断穿梭游移,清新的皂角味裹挟着浓香涌入鼻尖,褚峻眸色微暗,却依旧不缓不慢地为夫人梳理着发丝。
郎君身躯高大,立于背后时,几乎遮掩了所有的烛光,阮秋韵指尖微蜷,若无其事道,“我们要在庄子留多久?”
“夫人想留多久?”
阮秋韵想了想,“不如就留十日吧,十日后,我们就回去。”
十日,也足够了。
褚峻应下,待为夫人梳理了发丝后,就又执起了夫人的手,待感觉到手里的温热后,硬朗的眉眼才逐渐舒展,垂眉温柔地吻在了夫人后颈处。
……
大理寺雷厉风行,根据从刘岱别院查出的各种信笺和账簿,很快便确认罗列了宣平公府的各种罪名。
多次贪墨税粮,挪用军饷,私自联系边将,协助六大边营私招军卒……无论那一条,都是能够被彻底夷族的大罪。
太皇太后置之不理,刘氏一派求救无门,在李迁的干涉下,不过短短几日,大理寺的判决就已经下来了。
刘氏一族,年十六以上的男丁一同处死,不满十六的男丁及其家中亲眷皆流放至交州。
入冬后盛京的天寒刺骨,此时的菜市口已经是一片血气浓重,同往日挤满堆满了围观的百姓不同,今日行刑的刑场底下竟无一人围观。
温热的鲜血不断地喷涌而出,沿着青石地板逐渐今日缝隙,熟悉的头颅一颗颗地滚落在地,有的甚至滚落下了高台。
宣平公及其子嗣族灭。
即便是如今宫里还有着一位至尊至贵的太皇太后,没了爵位和人丁,刘氏一族的辉煌真的彻底过去了。
不少躲在暗处的人看着如此凄凉血腥的一幕,对平北王心惊胆战。
罪臣枭首后的三日。
刘氏一族也到了要进行流放的时候,一家老小脖上带着沉重的枷锁和镣铐,赤着一双脚从大理寺狱出来,形色惶然狼狈地在寒风中走着,再也不复以往的金尊玉贵的姿态……
刘氏一族真的被彻底湮灭了。
本就缠绵病榻的太皇太后听到了这个消息,竟又一头昏死了过去,贴身伺候的老嬷嬷心里骇然,只立即去请了太医,长生殿内又是一片兵荒马乱。
太皇太后从昏死中醒过来时,看到的也只有跪于自己身侧不断垂泪的老嬷嬷,她闭了闭眼,又忆起方才从宫侍嘴里听到的消息,苍老的手将被褥狠狠攥着。
“宣平公一家下狱不过十日,十日就审理清楚了?哀家还未死呢,平北王这是一刻也等不得了?下一步是不是就要让陛下写禅位诏书?然后就直接登基称帝了?”
这话实在尖锐,语气里却是隐隐带着怨恨,话里甚至还带着大逆不道的意思,长生殿内的宫侍立即面色惶然,立即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老嬷嬷也有些心惊胆战,正想请罪,又忆起方才太医说过的太皇太后不可动气这样的话,忙跪着靠近了太皇太后,只低声不断地安抚道,
“太皇太后,悦姑娘和舟郎君已经被送至了凉州,陛下还有一载就能亲政了……如今既然事已至此,还望主子放宽心一些,莫要再动气了。”
是啊,如今龙椅上的那位终究还是刘家子弟,凉、益两州也依旧有兵马在手,只要龙椅上的陛下一日是刘氏子弟,他们刘氏一族还未输。
他们刘氏,就还没有彻底输。
太皇太后瞪大了双眼看着虚空,不断地压下心底的痛恨,攥着被褥的手却是缓缓松开,老嬷嬷心中一喜,忙又安抚了几句,才立即起身唤人端来太皇太后要用的汤药。
听到了宫侍传来的消息,太后扯了扯唇角,只敛眉垂眸,并未说什么,只随意吩咐道,“太皇太后无事就好,让太医好好照看着太皇太后,每三日就请一次平安脉,莫要误了时辰。”
宫侍垂眉应下。
想了想,又对着贴身嬷嬷道,“太皇太后既然病了,那就好好养病,让陛下近日还是不要去太皇太后宫里。还有刘氏一族出事后,陛下的几个舍人也没了,你给我父亲捎个话,选几个家中出众的郎君,荐给陛下当舍人。”
嬷嬷应声退下。
太后眉目舒展,似又想起了什么,起身来到了书案后,执起笔慢条斯理地写了起来……
自宣平公彻底倒下后,盛京的各大世家也各有申饬,却也不至于伤筋动骨。
还未缓过神来,就又传来了戎狄侵扰冀州边域,平北王欲离开盛京前往冀州一事。
可是怎么会呢?
刘氏才刚倒下不久,如今正是需要收拢朝堂权柄的时候,平北王又怎么会在这样的节骨眼上离开盛京呢?
消息不知出处,就被视为谣言,朝臣们亦没有去深思,却不曾想,十一月中旬,平北王的确带着数百的私兵部曲离开了盛京,赶往了冀州。
而与此同时的,刘氏一族被灭族一事,也很快就传到了凉州。
……
天气彻底寒了下来,雪也大了起来,冀州的官道上覆着一层不算薄的雪,行走的马车并不好走,几近要陷在了雪里。
一队马队,终于还是入了冀州内的官道。
数百的披甲的部曲坐在高头大马上,身形高大壮硕,面容凌厉冷肃,气势骇人,团团将中间的十几辆马车紧紧地护着。
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商队,反而是像极了那家的贵人一般,同样在官道上行走着的一众人见状,心生惶意,也纷纷侧道避让。
这时,马车的窗纱被掖开些许,面容妍丽的女郎很出现在了马车窗牗处,众人看得一呆,却见下一刻,窗纱猛地就被垂下,女郎的面容也消失在了目光中。
阮秋韵看着外甥女的举动,面上不由地染上了笑意,轻声询道,“怎么了筠儿?”
赵筠回过神,又想起方才丢脸的举动,脸颊有些红,只指了指窗牗道,“姨母,外面好多人。”
天这么冷又下着雪,从盛京一路过来,官道上都是空荡荡的,赵筠已经习惯了一眼望去,官道上空无一人的模样。
乍然见这么多人,还有些惊讶。
阮秋韵眸里笑意清浅,并没有掖开窗纱去看,只是温声解释,“这些都是冀州过往的商户商队,他们是在将冀州外的货物运到冀州售卖。”
赵筠惊讶,“天这么冷也不停下吗?冬日里路上还有积雪呢,马车应该行走不了吧。”
“他们冬日不用马车,可以用几匹马驮着走,或者用牛和驴子。”
马匹价贵,用起来就更加珍惜,虽然牛和驴走得不如马快,但是总归还是能够将货物驮回去的。
冀州比不上旁的州郡繁华富贵,又正好地处偏远,这种冬日来往用马匹牛等驮着走的商队,冀州也有很多。
赵筠若有所思,不由颔首笑道,“姨母知道地可真多。”
阮秋韵失笑,忍不住刮了刮外甥女的鼻尖,解释道,“这是你姨父说的。”
一路上,有时候褚峻也会坐在马车里,他说了不少关于冀州的事,阮秋韵也记了一些。
离开了官道,天色也逐渐暗了下来,马车继续走着,最后在一处宅子外停了下来,一众人就在宅子里歇息一晚。
随行的部曲日夜轮守着,这一次路途遥远,出门除了随行的春彩翠云几人,也并未带上多少奴仆。
外面的雪越来越大了,阮秋韵看着窗外逐渐增变大的飘雪,眉目颦起,暗忖着这几日的路肯定不好走。
如果真的积上了厚厚的积雪,马车最后肯定是走不了了的……阮秋韵正想着,烛火略过暗影,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夫人在想什么?”
阮秋韵回神,摇了摇头,抿唇笑道,“今夜雪开始大起来了,只是觉得明日的路兴许不好走。”
褚峻道也看了眼窗外的飞雪,闻言眼眸眯了眯,只道,“不好走就停几日,也无事的。”
第79章 第 79 章 宅院灯火熄灭,本该……
宅院灯火熄灭, 本该是一片安宁寂静的时候,却响起了一阵阵的刀枪剑戟声。
月华倾斜泻下,刀剑的锋芒映着月光, 刺骨冰寒,地上的积雪也已经彻底被染上了一层层厚厚的暗色,随着不断从尸体上流出的鲜血,积雪上的暗色也越来越深。
刀剑声很快就停下了。
闯入的死士被尽数挡在了前厅,也被尽数斩杀了。
浓烈的血腥气在假山峭石的前厅庭院中不断蔓延,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狭长的眼眸略微抬起,很轻易就瞥见了远处的长廊拐角处的一抹柔弱光影。
面色一顿, 眯了眯眼眸,遂抬脚朝着长廊方向走去, 模糊的光影也随着步伐逐渐清晰了起来。
妇人在前,部曲还有奴仆亦步亦趋在身后, 妇人身上披着厚厚的月白斗篷,眸色怔然,一手撑着伞,手里正提着一灯笼, 灯笼带着柔光,将一方小小的地面照地光亮。
是夫人。
褚峻眉头拧起, 正想上前,可很快又似想起了什么, 脚步却停下了下来。
主子随着主母离开了。
林轩此时面上也没了以往吊儿郎当的笑意, 他将还在滴血的刀剑收起,又踢了两脚地上已经生死不明的人,只低声吩咐部曲将地上的人拖下去, 又让人将染上了血的积雪彻底铲干净。
待一切完成后,原本的假山峭石庭院很快就恢复了原来的雅致,除了空气中隐隐残留的血腥气,任谁也无法猜出几刻前庭院里还躺着被斩杀了的尸体。
雪越来越大了,兴许要在此处留上几日才能离开,如今已是腊月初旬了,待回到荥阳,也是近年关的时候了。
明年春日出征。
所以他兴许还能在家中过个年。
林轩抱着刀倚在墙上,望着半空中不断落下的飘雪,挑着眉看着半空中的飘雪,漫不经心地想。
……
宅院里外有人守着,正院和偏院也有不少的部曲守着,褚峻回了正院,待注意到本来已经熄灭了烛火的屋子里重新亮起,脚步加快。
进了里屋,厚重的月白斗篷堆叠在软榻上,夫人此刻只着一身里衣,正站在开着的窗牗旁。
里衣单薄,柔弱可欺,鬓间垂落的思缕发丝被窗牗外的寒风扬起,垂眉的妇人似也听到了脚步声,很快就抬眸看了过来,眉目沉静。
“夫人怎么起来了?”
“听到了外面的声响,就起来了。”阮秋韵眉目微敛,抿了抿唇,“我以为有危险,就去看了看筠儿。”
其实也不是听到声音才起来的。
她睡眠本就浅,待发觉身侧床榻没有人后,就醒过来了,守夜的奴仆告诉她院外有部曲守着,她就知道也许是出事了。
她挂念着外甥女,第一反应就是去看筠儿是否安全,所以即便还未彻底弄清楚状况,也还是在部曲的护卫下去了筠儿歇息的院子,可这座宅子的正院距离其他院子并不算近,要去筠儿的院子,是需要经过旁的庭院的。
只是没想到……会看到那样的一幕。
阮秋韵怔怔地想。
男人应该已经沐浴过了,鼻尖萦绕着的是清新的皂角香和淡淡的硫磺香,不复方才的血腥气,只需微微一个侧眸,就能注意到,从身后搂着自己的男人长得俊朗英挺,此刻面带笑意,尽是温和,仿佛方才那远远的一瞥,都是自己在做梦。
窗外的寒风徐徐拂过,带来一阵清冷的寒意,让人神清气爽头脑清醒,阮秋韵回过神,眼睫轻动,侧眸轻声询道,“有没有受伤?”
将吹着寒风的窗牗阖上了半扇,褚峻眼眸微眯,揽着夫人在软榻上坐下,低声笑道,“受伤了。”
“哪里受伤了?我看看。”
阮秋韵敛眉,问道。
褚峻不慌不忙,将窄袖捋起。
被伤的是手臂的位置。
臂膀壮硕,白色干净的布帕将伤口裹住,依稀还能看到从伤口里渗出来的血渍,即便已经包扎过了,看起来也有些骇人。
见夫人秀美的眉宇颦着,褚峻勾唇一笑,只道,“这是我自己包扎的。”
这伤口包扎地也潦草了一些。
阮秋韵抿着唇,一时间也忘记去唤医者,将男人的手移开,从对方怀里起身,在屋里寻了干净的巾帕和伤药,又在一侧的软榻坐下。
伸手将裹得潦草的包扎解开,皮肉外翻的伤口鲜血直流,用干净的帕子将鲜血拭去,然后服上伤药,再用一段干净的白色巾帕裹上,包扎好……
屋里烧着炭火,十分暖和,夫人青丝直坠,脸颊微绯,垂眉认真为自己处理着伤处,面色轻柔,力度轻缓……好似生怕弄疼了自己一般。
可他又怎么会畏惧这般的疼痛呢。
若是怕,他臂上就不会出现这么个伤处了,褚峻漫不经心地想,狭长的眼眸却是诡谲难明暗潮涌动,只贪婪灼热地凝在了夫人的面上,一动不动。
阮秋韵一无所觉。
伤口很快就包扎好了,并没有继续渗血,应该是医者特制的伤药起了作用,阮秋韵看了片刻,眉目逐渐舒展,手也松开了。
褚峻神色微敛,另一只未曾受伤的手臂一伸,又将夫人带进了自己怀里,灼热的胸膛抵着夫人柔软的背脊,低声询道,“那些贼人都已经死了,是我杀的……夫人,可会畏惧于我?”
阮秋韵怔住,心颤了颤。
还握着白色巾帕的手略微蜷起。
即便再是不愿,也不可抑制地,又回忆起刚刚看见的那一幕。
假山院里的那一段廊上只点着两盏灯烛,已近半夜,烛光黯淡又夹杂着飞雪,虽看不真切,却还是能依稀看到,长刀挥舞时,圆状的东西滚落雪地时的景象……
这是她穿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意识到,真的有人在自己面前死亡了,而杀了人的人,还是同床共枕的男人。
不可否认的。
那一瞬间。
的确有一股寒意在心底蔓延。
手里执着的灯笼也险些跌落在地。
阮秋韵眼睑垂下,只是避重就轻回道,“还好。”
也许不是畏惧。
这个世界,人命如草芥。
并不是以前生存的法治社会。
她只是…还有些不太习惯。
她顿了顿,侧眸看着褚峻,又询道,“今晚这些人,都是一些什么人?”
“都是世家派来的死士。”褚峻眉锋挑起,低声哂笑,“也都是想取我的性命之人。”
刘氏总归还是有漏网之鱼的,即便是远在凉州,也不乏意图给族人报仇雪恨之人。
取人性命。
亲描淡写的话让阮秋韵眼睫颤颤,玉白的面庞上还隐隐有忧色缓缓浮现,夫人这是在为自己担忧……褚峻唇角勾起,又垂眉吻上了夫人幽香四溢的泼墨青丝,垂着的眼睑眸色涌动。
飘雪依旧,最后还是不得不在此地停留了几日,停留的地方是一个冀州的边缘小镇,看起来和云镇柳镇大差不差。
阮秋韵觉得自己总归不是医者,翌日时,又唤了随行的医者过来给褚峻包扎,不过两日,褚峻手臂上的伤口就已经结痂了。
没有出现感染的情况,阮秋韵略微放了心,更是下意识地不去想那夜所见到的景象,只是在这几日里却拘束着外甥女,不轻易让她出门。
赵筠虽有些不明所以,却也心知姨母是担心自己,也放下了在此地走走看看的心思,也整日伴在姨母身侧。
……
刺杀平北王一事还是失败了。
而此时远在凉州的年轻郎君,又再一次收到了任务失败的书信,刘观舟面色冷寒,只又重新写了一封信,试图命令刘氏这些年豢养的死士再次前去刺杀平北王。
第80章 第 80 章 从门外进来的女郎注……
从门外进来的女郎注意到他的举动, 脸色一下沉了下去,立即扯过对方正在写的信纸,将信纸撕烂的同时还寒声斥道,
“派了这么多死士前去都无济于事,如今平北王已经入了冀州境内了,你还妄图做什么?”
相比于鱼龙混杂的盛京,多年盘踞已久的冀州才是平北王的辖域,上下尽布着平北王的爪牙军卒, 如今派死士前去,也不过是送死罢了。
这些死士部曲都是当初护送他们来凉州时带过来的,也是刘氏一族被抄后留下的唯一人手, 本就有定数,不可轻易浪费在这么一次又一次的无望截杀上。
刘观舟满面阴沉, 只觉得胸腔有熊熊恨意不断蔓延,这位昔日在盛京意气风发的世家子, 此时再也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他虽心有不甘,却也还是将相依为命的长姊的话听在了耳里,只攥紧着手心,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已经是满目的颓废之色。
到底是疼爱了这么多年的亲弟弟,刘楚悦抿了抿唇, 沉默了片刻,又轻声询道, “派去救母亲祖母的人, 可曾回来?”
已经快要一月余了,也该有消息了。
刘观舟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 “长姊,都没有回来。”
不仅仅是家中死士,就连叔祖父派去的人,也一个都没有回来,甚至也未曾传递过一个消息回来。
如此种种,想必定是凶多吉少了。
那个北方蛮子又如何会如此轻易放过刘氏一族的其余人。
祖母,母亲,还有其他的姊妹兄弟……刘楚悦心里一窒,手指陷入了手心,俏丽的面上带着惶然,竟有些不敢再想。
书房再次陷入了沉默。
“长姊,祖母母亲救不回,想来定是身旁有人在看着,未免打草惊蛇,我们还是不要继续派人前往了。”半晌后,刘观舟如是说。
不过一月之间,他们的境遇就彻底大变了。
刘氏一族被灭,他们早早被送至了凉州,才得以留下性命。
凉州是完全陌生的地方,他们同从小从未见过的叔祖父也并不亲昵,即便对方如今手握重兵,也不全然能为他们刘氏所用。
他们如今也不过是仰人鼻息。
现下手里拥有的,能为自己所用的,也只有从家中带来的一部分部曲私兵和家财了,刘楚悦嘴唇嗫喏了几下,也并没有反驳弟弟的话。
……
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
一望无垠的辽阔平野上,已经黑压压地站了一大片,数支玄色的大旗被人高高举起,摇曳的旌旗蔽空,硕大的褚字置于旌旗中格外醒目,随着风雪迎风招展。
兵马列队,气势凛然。
冷目灼灼,一片肃穆。
马蹄声由远至近。
守着的人提起了精神,立即朝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
这是派去的斥侯回来了。
也昭示着他们想要等的人也到了。
果然,半个时辰后。
不远处,一支披甲的部曲队伍很快就出现在了平原上,几个还在马上的披甲将士面色一凛,眼睛一亮,立即翻身下了马。
部曲队伍逐渐靠近,待足以看清队伍为首正是王爷后,一众黑压压的兵卒立即单膝跪下,下一刻,齐声沉声恭敬唤道。
“属下恭迎王爷,恭迎王妃!”
“属下恭迎王爷,恭迎王妃!”
近三万的牙军,喊得声音又大,声音响彻云霄,天震地骇。
也让十几辆马车里的人齐齐怔住。
赵筠忍不住探出脑袋看了看。
而被唤做王妃的妇人更是眉目轻动。
天上依旧飘着雪,寒风呼啸。
让士卒们起身,一身玄衣的魁梧男人并未下马,只骑着马绕过了一众部曲,来到了第一架马车身窗牗处。
马车车厢里烧着炭火,窗牗半开。
男人掖开随风飘扬的窗纱,轻扣了扣窗牗后,狭长的眼眸望着车厢里眉目沉静的妇人,含笑低语道,“夫人,我们到家了。”
……
马车靠近了荥阳。
荥阳是冀州的府郡,也是整个冀州最大的城池,城墙砖石交错,看起来巍峨高耸,远远看去,就如同一条盘踞着的青龙。
乌青的城墙之上建有角楼、敌楼,外有宽大的护城河环绕,从外城至内城,主干道有一道,次干道有四道,中西南北交错二十五条大街,若干左右纵横的小街。
马车自城门而入,朝着中心街主干道直行,越过了外城的诸多坊市、庙宇、店铺……就可以进入内城。
内城多为官署和宫殿,还有大都督府,因此相比于人声鼎沸的外城,内城则是要安静许多。
自入了城门后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马车终于停下了,下了马车,进了府邸,这一路的风尘仆仆才算彻底结束。
住的府邸并非是平北王府,而是大都督府,盛京的平北王府是先帝赐下的,这座大都督府则是当年被封平北王后,褚峻自己命人建造的。
都督府居于荥阳内城最中央的位置,占地面积极广,各个院落错落有致地分布着,不仅有马场、练兵场等习马练兵之处,更是有梅院兰院等诸多供观赏之地。
没有盛京平北王府的精致秀丽,却是十分恢宏大气,阮秋韵带着外甥女在都督府里行走着,若有所思地想。
主子回了冀州,留守的将士也自是要给主子禀告这段时日军中发生的一切,议事的书房里很快就立了许多垂首的将士和幕僚。
“……所幸是得了王爷的来信,今年并未谴防冬军前往凉、益两州,属下也在近两年派去的防冬军查验了一番,的确发现了不少来自六大边营的探子。”
一披着厚重的铠甲,面上满是络腮胡的汉子拱手道,他面目凶狠,语气里不乏森冷寒意,“属下已经请示过了军师,将探子当着众军斩杀,以儆我军效尤。”
西北秋时常有北戎侵入,边域兵卒被调遣于西北称为防秋军,西南冬时常有南诏侵入,边域兵卒被调遣至西南被称为防冬军。
即便是冀州军情重,前些年西南凉、益两州遭南诏侵袭时,也会遣防冬军前去的,若非从盛京来信知晓西六大边营起了割据一方之心,谁也不知,这之前被谴去的防冬军竟起了背主异心。
所幸并非是冀州人,亦不过是底层的小卒,只是此等叛卒,即便是被斩杀一百次也不解恨,络腮汉子屠达心有恨恨地想。
褚峻眸色沉沉,对于下属的话并不过多置喙,只依旧听着下属们汇报着,指尖轻敲桌面,脸上的神色捉摸不透。
……
抵达荥阳时已经是十二月下旬,正是临近年关的时候,主母莅临,管家之权也自然是需要尽数交付的。
交付后需要清点,阮秋韵看着都督府管家交由自己的庄子田地地契等物,秾丽的眉眼不禁染上了讶异。
夜幕降临,夫人坐于书案后看着管家交予她的名册账簿,才从屋外回来的郎君则是坐于案前用着夫人亲手煮的甜汤。
褚峻见状,不由失笑,起身来到夫人身侧,“夫人为何这般讶然,莫不是觉得我是个不通庶物之人?”
阮秋韵将手里的契纸整理放下,闻言抬眉望着郎君,摇了摇头,轻声解释道,“我在王府时,甚少见过这些庄子田契。”
平北王府的家资构成的确很简单。
平北王府的库房里,大多都是现成的金银财物,阮秋韵在王府时也都一一看过,除了是皇帝赏赐下的庄子宅院,就连当初送予筠儿的庄子田契,也是褚峻事先一日才买下的,所以在见到这些后,阮秋韵自然难免会有些惊讶。
夫人已经洗漱过了,泼墨青丝只是简单地挽成了一个松松的发髻,两颊有几缕鬓发垂落,荧荧烛火下的眉目温柔如水。
男人只觉得指尖有些热,心尖也有些热,他若无其事地掩下了眼底的骇人灼意,细细地为夫人解惑。
北戎猖狂,即便近些年屡屡战败,不出两年也会卷土重来。因此在还未封侯前,他就常年久居冀州,即便是封侯后,若无先帝特诏,他也鲜少会去盛京……不常待在盛京,在盛京所置办下的家资自然就不多。
后来先帝驾崩,他夺了权柄,北戎也逐渐生了许多的疲态,虽然依旧往复冀州盛京,可在盛京停留的时日才多了起来。
朝堂上阿谀奉承的朝臣更是主动献上不少的宅院田庄,巨富商户也会试图送上店铺田地……可即便是如此,他也并不欲在盛京置办家资。
究其原因……男人眉梢轻挑,看着夫人白皙柔和的的脸颊,并没有继续往下说,只起身将里室的几盏烛火捻灭。
烛火熄灭,整个里室很快就暗了下来,隐于一片昏暗中,阮秋韵眼睫垂下,即便注意到正朝着自己走来的高大身影,执着名册的指尖收紧,面上却并无异色。
屋外飞雪飘飘,寒风呼啸,里室烧着地龙,却是温暖如春,书案后的妇人被郎君抱了起来,而后就回了床榻。
艳丽的帐幔层层地垂落。
本是寒冬,却是闷热地让人生汗意。
男人十指相扣间攥着夫人微蜷轻颤的手心,明明是置身于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暗,却依旧能够准确无误地抚上了妇人濡湿的鬓发,进而落在滚烫的脸颊上,游动轻抚着。
爱怜地,餍足地…却又更凶狠地。
平日里表露地多温和,欢爱时就多肆意。
妇人已经泣不成声。
“夫人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
男声带上了低哑。
夫人没有答自己。
男人却是径直俯下身,抚着夫人越发汗湿的额发,自顾自在夫人耳畔低笑喃道,“今日是腊月二十,是褚某第一次见到夫人的时候。”
深曲回廊,夭桃秾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