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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 81 章 冀州,信都郡。 ……

冀州, 信都郡。

临近新岁,年节的气氛随着新岁脚步的临近,也逐渐浓厚了起来, 可在一座宽阔精致的宅院中,却是冷冷清清,不见一丝披红挂绿的喜意。

待客的堂屋里,剑拔弩张。

下首坐着的一老者猛地将茶盏搁下,苦口婆心, “刘氏已倒,如今大周朝堂尽在褚峻手中,眼看着门庭改换, 大哥,你又为何如此这般执迷不悟!”

他随后又倏地起身, 焦躁地来回踱步,脸色难看, 语速急切,“大哥即便不考虑自己,也合该考虑考虑褚氏的后代子孙,你不是还说想要送几个孙儿去书院读书吗, 莫不是想要世代子孙都待在着北边荒凉之地,同我们这几个老东西一样, 永远受人轻唾?”

要知道,即便是当年褚峻有了军功, 也有不少人唤其为北地粗人的, 朝廷历年有科举,冀州中榜者寥寥,更是彻底坐实了蛮夷之地的戏谑之言。

如今少帝临朝, 皇族势微。

倘若褚峻归了族,作为权倾朝野的平北王的家族亲眷,他们褚氏一族合该是风风光光才是,又何必像如今这般偏安于冀州一隅?

这可是大好的机会。

乱臣贼子的骂名又如何,父亲遗愿又如何,史书向来是由胜利者书写,这一切同往后子孙的富贵荣华相比,亦不过是尔尔。

唾手可得的富贵荣华让人眼热,几位同样坐着的老者也忍不住附和,而堂上的老者却依旧闭目养神,对于几位同胞兄弟的话恍若未闻。

直到天色渐暗,也未曾商议出个子丑寅卯,另外几位老者怒不可遏,遂挥袖离开,而一直沉默不语的老者只沉吟许久,也将自己的次子召了过来。

不多时,一男子很快就进来了。

而立之年,面上还留着一簇须髯,对着上首的老者拱手,恭敬唤道,“父亲。”

老者摆了摆手,说道,“今日你那几位叔父又过来了,他们如今依旧不死心,还想着让你大哥回族。”他看了眼自己已过而立之年的次子,沉声道,“为父想听一听,你心中是如何看待此事的。”

“几位叔伯的心思,儿子心知肚明,只是大哥并非是那等顾念同族之人。”褚屿坦言,“若是想要大哥同意回族,少不得得废上许多的心思。”

褚屿对自己大哥的性情还是有所了解的,从来不会将家族放在眼里,这些年大哥身后也有不少家族拥趸支持,若是他们褚氏一族只凭借血脉亲情就想沾染富贵,绝无可能。

“所以…你也想你大哥归族?”

老者一针见血。

褚屿直视父亲的眼,眸光直白,不遮不掩地反问道,“难道父亲不想吗?”

昔年褚氏一族不过是冀州一寻常家族,家族底蕴比不过千年世家,家资财物比不过地方豪强,如今能够一朝兴起,也不过是有了个能够屡胜北戎的褚峻。

待大哥封侯后,褚氏积累了不少的底蕴家资,这才一跃成了冀州首屈一指的家族,没有哪个大宗宗子不想看到自己的家族强盛繁荣的,即便是遵循了祖父去世前遗志的父亲,亦是如此。

没了褚峻的褚氏一族。

什么都不是。

老者眼睛眯起,眼里带着犀利,只沉声逼问道,“这些年,你是不是一直和你大哥都有联系?”

被除族之人,族中人本就不该联系才是,只是……褚屿迟疑了片刻,还是略一点头,低声道,“那是大哥。”

即便被除了族,也依旧是他大哥。

老者面沉如水,看着眼前忤逆族规的嫡次子看了良久,才摆了摆手,无力说道,“今夜去祠堂跪着。”

褚屿只拱手道,“天冷夜寒,父亲早些歇息。”他顿了顿,又道,“大哥如今娶了新妇,也不算是独身一人了。”

所以如今归不归族这一事,对大哥而言,都并非十分重要之事,如今有了嫂嫂,大哥总归不会一辈子孤家寡人的。

……

大雪接连数日都不曾停下,梅园的千百支梅花凌寒独自开,红白紫黄……各色各样,远远望去,蔚为壮观,若是靠近了一些,只觉得一阵阵夹杂着冰雪寒意的梅香幽幽袭来,沁人心脾。

赵筠将姨母准备的奶茶一饮而尽,眼眸眯起,只觉得自己身上方才在梅花林里待了许久的寒意,正逐渐褪去。

注意到姨母的神色后,她眉目一拧,不由立即询道,“姨母?姨母你怎么了?是不是觉得身子不舒服?”

阮秋韵回神,正好看到外甥女担忧的神色,她唇角微扬,摇了摇头含,“姨母没事,只是刚刚在想一些旁的事。”

见外甥女嘴角沾着奶渍,她抿唇一笑,用帕子将外甥女嘴角的奶渍拭去,闻声询道,“今日去了哪里玩?”

赵筠脸颊有些发红,但见姨母面色依旧,也缓缓放下心,她闻言眼珠子一转,立即笑道,“我今日也没去哪里,只是在官署附近逛了一圈。”

小姑娘停顿了一下,凑近了阮秋韵耳畔,然后又用着一种神神秘秘的语气,悄声道,“姨母,你猜一猜,我在官署外看到什么了?”

阮秋韵笑意渐深,也顺着外甥女的话认真地思考了片刻,才摇摇头道,“姨母没去过官署,猜不出来。”

赵筠眉眼带笑,也没有卖关子,立即道,“官署外有一间蓬子,蓬子里置了许多同妇人怀孕产子有关的书册。”

阮秋韵微怔。

赵筠还一五一十地掰着手指说着,“听官署外的人说,这是今年六月时才布下的,官署召见了冀州众多有名的医者,按着他们这些年行走行医得出的诸多诊籍脉案,然后才被编制成案。”

“而且不仅仅是荥阳有,冀州各郡各县都有,不仅置于官署之中,还分派到了乡官、里正、村官等人手中,让其不断传阅,我昨日还让部曲打听到了,六月时荥阳也设了许多医女学堂,还有许多怀孕的妇人前去旁听呢……”

这些都是姨母曾经给自己说过的。

心知姨母会喜欢听这些,赵筠就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一口气巴拉巴拉将这几日一切在荥阳所听所闻全部都说了出来了。

见姨母似面带笑意,赵筠唇角一抿,立即又一头扎进了姨母的怀里,搂着姨母的腰,机灵笑道,“这些肯定是姨父安排的,听到这些,姨母可会欢喜?”

也的确只有褚峻能够这样安排。

阮秋韵眸眉目舒展,她揽着怀里的外甥女,掩下心底的复杂,敛眉含笑道,“姨母欢喜。”

自然是欢喜的。

无论如何,这个朝代这么多女孩子能够在一定程度上了解关于生育的知识,不至于懵懵懂懂地就被嫁人生子,总归不是一件坏事。

兴许那书里艰难血腥的一幕幕,也会有所减少……阮秋韵抚上了外甥女的白净温热的脸颊,沉思了片刻,才道,“筠儿明日若是还出去,将蓬子里的东西给姨母带上一份,也给家里的医者医女带上一份。”

这么多医者总结出来书册,总归是有很多能够学习的,赵筠抿唇笑着嗯了一声,立即应下,遂又从姨母怀里出来,说起了一些旁的事。

案上的茶盏散着袅袅水雾。

身后的梅花灼灼似火。

妇人披着蔚蓝色的斗篷,带着毛边的兜帽被摘下,眸色温柔如水,眉目蕴着宠溺,即便不施粉黛,也依旧逞娇呈美。

无声立在不远处长廊的男人面上带着莫名的笑意,幽深的眸光落在妇人身上,许久没有举步上前……

年关将至,被披红挂绿一番后,即便是原本威严肃穆的都督府,也多了几分符合年节的喜庆气息。

马不停蹄地从冀州边域赶回来的仲羽一进都督府大门,还恍若觉得自己来错了地方,在奴仆的带领来到了议事厅,看到上首的平北王又是一怔。

一别近一年,主公倒是变了不少。

仲羽面上不显,只心里暗暗惊叹,拱手施礼后,才一五一十地汇报着近些时日北戎的一举一动。

缺少了足够的战马,秋季里的北戎十部倒是安分了不少,只是依旧不死心,时不时还会表现出对大周边域城镇虎视眈眈的姿态。

游牧民族就是这样。

居无定所,以草原各处为家,即便千百年来是被赶跑了一次又一次,几年间也依旧会卷土重来,若想要彻底将隐患除掉,只能一次尽数屠戮。

面对穷凶极恶的北戎十部,即便是再儒雅温文的文人,也会不由面带憎色,不过仲羽很快收敛起面上的神色,继续汇报着。

近些时日北戎还算安分,所能汇报的事并不多,待通通商议过后,仲羽遂又起身,拱手对着上首的主公朗声道,“还未恭贺主公,新婚大喜,喜结伉俪。”

“嗯,的确是大喜。”

褚峻眉目温和,唇角勾起笑,对于下属的庆贺也是欣然收下,即便如今距离自己同夫人成婚已经大半年了,可成婚一事,永远都是大喜。

主公少有这样情绪外露时。

仲羽看得只觉心里暗暗稀奇,在知晓其他同僚也从未见过主母一面后,对那位素未谋面的主母也更加好奇了。

他近一年都在冀州边域,直到收到主公大婚的消息时,已是八月份,收到这一消息后,他还恍恍惚惚觉得是那是个送来的假消息呢……

毕竟谁能想到呢。

回了一次盛京,独身多年主公就迎娶了一位主母。

腊月三十,逢年关。

火红的鞭炮一串串地在雪白的积雪中炸开,发出一长串噼里啪啦的声音,红色的纸碎纷飞,更加增添了新岁的喜意。

第82章 第 82 章 荥阳的繁华比不上盛……

荥阳的繁华比不上盛京, 可在年关这一日,却也是十分热闹,花灯满城, 人流如织,沿街的乐工们吹奏着各种颇具胡风曲乐声,从酒楼上往下看,一片的热闹祥和之景。

雪已停下,天却依旧是冷的, 阮秋韵知道外甥女身侧会有部曲看顾着,犹豫了片刻,就也不拘着她, 让她下了酒楼上街去玩。

冀州临近北戎,即便千百年来同北戎有敌对的关系, 却也挡不住双方在经济文化上的互相影响。

因此冀州的曲乐,歌舞, 技艺,甚至于服饰上……都一定程度上受到了外族的影响,带着中原地域的精致繁复的同时,又杂糅了几分外族人粗犷放荡之色。

年近十六的女郎披着一袭翠色的斗篷, 带着翠云看着街道上吹拉弹唱的乐工,眼眸里映着满城的灯火, 看得开心之际也欢快地鼓掌,面容俏丽, 顾盼神辉。

这打眼一看就知, 是家中备受宠爱的小女郎。

谢书云看了看不远处的女郎,又看了看身侧一动不动的好友,有些看不下去似地用手肘戳了戳好友, “还这么眼巴巴地看呢,你这都快成望妻石了,要看就大大方方同人家女郎打个招呼呗。”

暗地里远远窥伺算什么。

好友同赵女郎本就相识,打招呼也并不怪异,这般畏首畏尾的,简直不像是姚庭珪的性子。

姚庭珪回过神,瞥了好友,“好好说话,莫要误了人家女郎的名声。”

得得得,是是是。

他一句望妻石就又误了女郎名声呗,谢书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说你心悦人家女郎你不认,人家跟着平北王妃来了冀州,你到也眼巴巴地跟过来了。”

还借着要游学的理由。

冀州文风不盛,这么多年榜上也不曾出过进士,盛京谁家正经学子会来冀州游学啊。

谢书云越想,就越觉得好友自从识得那位赵家女郎后,行为举止就越发怪不寻常了,想起一月前离开书院那会,对方还特意算计了一回马康年,使得马康年被逐出了书院,他心里就更加怪异。

喜看志怪话本的谢书云有些惊,不由作势战战兢兢地问道,“庭珪,你近来莫不是被什么精怪附身了吧,要不然,我找个大师给你驱驱邪吧。”

姚庭珪眸光依旧落在街道上,连个眼皮都没抬,谢书云自讨没趣,又很快正常了起来。

他给自己倒了一盏酒,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若是真的喜欢人家赵女郎,就去提亲,这样干看着有什么用。”

“赵女郎已及笄,也到了定亲的时候了,她是平北王平北王妃最宠爱的外甥女,这追求者定如过江之鲫…”他耸了耸肩,做出了最后的判词,“若是你不抓紧,到时就悔之莫及了。”

姚庭珪眉目微凝,似又忆起了什么,面若冰霜。

不过一个呼吸间,谢书云再次抬眼时,好友已经不在原位上了……

荥阳的花灯也和盛京的花灯不太一样,赵筠精挑细选买下了三盏,打算将其中两盏带回去给姨父姨母。

“赵女郎。”

街道吵闹,可有些熟悉的清朗男声却是落入了耳中,才接过自己的花灯的赵筠微愣,转过头,却见一熟悉的郎君站在自己身后。

她眨了眨眼,有些陌生地唤道,“…姚郎君?”

面如冠玉的郎君披着氅衣,长身玉立,对着自己拱着手,面上带笑,“赵女郎,新岁安康。”

真的是姚庭珪。

赵筠回过神,也福了福身施了一礼,“姚郎君,新岁安康……”

……

院院烧灯如白日,沉香火底坐吹笙

年关守岁,迎新送旧,祈祷来年平平安安健健康康,这是赵筠第一次和姨母一起过年,所以也并未在街上闲逛多久,很快就和姨父姨母回了家。

都督府亮如白昼,虽然偌大的府邸仅仅只有三个主家,却并不冷清,赵筠和姨父姨母守着岁,又说起了方才在街上遇见姚庭珪一事。

褚峻挑眉,“这倒是有些巧合。”

赵筠点头附和,“的确是巧合,赵郎君说他们近来在游学的,就来了冀州。”

赵筠并未想太多。

虽然到冀州游学听起来有些奇怪。

但应该也算是一种他乡遇故知了。

夜幕渐深。

一整日下来,又是骑射又是上课,刚刚还去街道上逛了半个时辰,即便赵筠再信誓旦旦说自己要和姨父姨母一起守岁,也不由有些昏昏欲睡了。

十五六岁也还在长身体的时候,阮秋韵并没有让外甥女守多久,在外甥女面露倦色后,就让外甥女回屋歇下。

可还未过子时呢。

赵筠不愿意,她还是想和姨父姨母守岁,祈祷姨父姨母来年平平安安呢。

起码也要守到子时才行,她勉强打起谨精神对着姨母抿唇笑了笑,连说不觉得困,又接连饮了几口浓茶后托着腮帮子继续等。

阮秋韵有些无奈,却也还是依着她的意思,等子时过了,就带着外甥女回了院子。

嘴里说着不困的小姑娘一躺上床榻就睡下了,小脸红扑扑,阮秋韵眉目带笑,心中难掩怜爱。

她抚着外甥女的脸颊,垂眸看了片刻,就从宽大的衣袖里拿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封,放在了外甥女的枕下,随后又垂眉低语。

新年快乐。

就像往年的每一年一样。

健健康康,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

回到了正院。

屋里守着的奴仆已经尽数退下了。

褚峻箕踞坐着,待夫人来到自己身侧后,伸手将夫人拉进了自己怀里,让夫人坐在了自己的腿上,进而又搂住了夫人的腰肢,将脸庞埋在夫人的颈窝处。

几个动作一气呵成,待阮秋韵回神后,自己整个人已经都被对方的身躯彻底包裹住了,动弹不得。

极具侵略的气息几乎将自己整个人包裹,阮秋韵眼睫颤颤,眸光落在桌案上的白玉杯盏,抿唇问道,“郎君是不是醉了,我让伙房给你煮一碗醒酒汤。”

边说着,就想起身离开。

可抱着人的男人并没有松手。

只有声音在耳畔响起。

“我没有醉,夫人安心。”

嗓音低沉,咬字清晰。

虽然带着些许酒气,的确不像是醉了的样子,阮秋韵的举动停下,她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问道,“怎么突然想喝酒了。”

刚刚桌上是没有酒的。

“觉得高兴,就喝了。”身后的男人说着,紧接着耳廓就传来了一阵湿润温热的触感,妇人呼吸乱了一瞬,却又听见身后的郎君低声道,“这是我和夫人一同过的第二个新岁。”

第一个新岁,自然是在卫府的时候,揽着夫人的手略微收紧,褚峻抬眉,笑道,“夫人,新岁安康。”

阮秋韵微怔。

她侧眸看着自己脸侧的男人。

郎君眉目温和,一如当时最初见到的模样,她眸色微柔,也含笑地道了一句,“夫君,新岁安康。”

男人唇角笑意渐深。

……

翌日一早。

赵筠早早起来后,很快就在翠云的意有所指下,找到了姨母留下的红封。

红封看起来不算大,装地却是鼓鼓囊囊的,倒出来就是三枚各色各样的铜钱,看着比寻常的铜钱要大些,却不是用铜制成的,反而是金银玉制成的。

“姑娘看看,这些铜钱上还有字呢。”翠云细细地看了看,含笑道。

铜钱上果然是有字。

健健康康,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一枚一个,整整齐齐地刻在铜钱上。

赵筠唇角是笑着的,眼眶却是有些红。

翠云状似不察,只抿唇一笑,福了福身,道,“姑娘新岁安康,健康喜乐。”她说完后,又打趣地补充道,“奴已经给姑娘祝福过了,姑娘可莫要忘了奴的红封!”

“有有有,有你的,少了谁也不能少了你。”赵筠唇角笑意渐深,鼻尖的酸涩也逐渐褪去,她拿出自己准备好的几个红封,递了过去。

翠云喜滋滋地接过姑娘给的红封,然后又分给了其他的婢子,而赵筠梳妆过后,也立即过来给姨父姨母拜岁了。

女郎披着红色的斗篷,一袭喜气洋洋的新衣,来到正院请过安后就跪下,俯身叩首,“筠儿给姨父姨母请安,祝姨父姨母新岁安康,康泰安顺。”

“嗯,好,新岁安康。”

褚峻温和笑着,手里的红封也递了过去,赵筠接过姨父手里的红封,又是一叩首,眉眼带笑,“谢谢姨父。”

阮秋韵也道了一句新岁安康,含笑将手里的红封递了过去,赵筠看着姨母手里的红封,犹豫了片刻,也抿笑接过姨母手里的红封。

“谢谢姨母。”

“好,起来吧。”

“好的姨母!”

嘴里这样说着,赵筠却还是再次叩首后,才从地上起来。

一家人一起用了朝食后,褚峻离开就去了军营,赵筠来到姨母身后,揽住了姨母的肩,像说什么秘密一样,小声道,“姨母给了我两个红封。”

这么多年,家里长辈都只给一个的。

有时候甚至是没有的。

上一年的除夕夜,她被禁足,就是一个红封也没收到。

“一封压枕头下,一封拜岁,没有错。”阮秋韵握着外甥女的手,也同样小声回道。

“嗯,我知道了,谢谢姨母。”

鼻尖熟悉的酸涩再次袭来,赵筠抿了抿唇,只勉强压住自己的情绪,环抱住姨母,不让姨母注意到自己再次红了起来的眼眶……

……

北戎的战事被定在了三月开春。

距离战事余下不到三月的时间,平北王以及帐下的幕僚将士,也显而易见地忙碌了起来。

第83章 第 83 章 张开,年五十五,瘸……

张开, 年五十五,瘸一腿。

王平,年五十三, 失一手。

陈二,年五十,一目盲。

册子厚厚一沓,上面上记录着许多人的名字和年岁,还有身体上的各种缺陷情况……阮秋韵只看了几行, 就缓缓将册子阖上了。

褚峻循着夫人的目光看过去,见夫人似对上面的内容有兴致,只挑眉道, “这是仲羽前些日送来的,都是如今退下的士兵。”

所以这些伤, 应该都是在战场上受的,阮秋韵将手从册子上移开, 眼睫抬起,不禁询道,“这么多退下的士卒,郎君会如何安排?”

“遣返归家, 褪甲归农。”

褚峻答道。

而对于即将要卸甲归田的军卒,褪去军籍前会给予一笔还算可观的遣散银钱, 这也是千百年来,大周对于卸甲士卒一贯的做法。

可有些人已经残疾了, 还怎么归家务农, 阮秋韵静静地听着,抿着唇,眉心簇起。

这个时代的士兵退役兴许还没有彻底完善, 她想到现代社会的退役专业,随后有些不解道,“为何要尽数将他们遣返归家,就不可以,给他们重新安排一份适合他们的工作吗?”

褚峻手里的举动停下。

他眉目轻挑,含笑地看着自己夫人。

阮秋韵抿了抿唇,只觉得被他看得有些不明所以,以为他没有听明白自己的意思,思虑了许久,又举起了例子,轻声道,

“就是给这些兵卒重新安排一份营生,譬如官署,军队,军营等地的值班、巡逻、打扫这些,应该都是需要杂役的,若是用工钱聘请他们来做工,兴许他们是会乐意的……”

虽然这些卸甲的士兵身上有残疾或者已经有些年老,却也并不等于完全什么都做不了。

没了一只手,另外一只手还能做事;没了一只眼睛,还有一只眼可以看东西;即便是一条腿出了问题,也是可以做些杂活的……杂役一事或许工资比不上军队里正经的军卒,却也是一门能够养家糊口的工作。

要是容不下这么多的兵卒,也可让退役的兵卒自行选择,不想被安排工作想要回家归农的,也可以适当性地给一些补贴,在回家归农后,在田地赋税上也可以适当地放宽松一些,免除一些赋税。

他们是残疾的兵卒。

却并不是残疾的废人。

阮秋韵不缓不慢地说着,注意力全然在以往在历史书上看到的字句上,却并未注意到本来还执着玉箸用着晚食的郎君此时已经将手里的玉箸放下,正面面上着莫名的笑意,灼灼地看着自己。

说得口干停下,一杯茶盏就递到了面前,阮秋韵抬眉看过去,正好撞上了褚峻投过来的目光。

接过茶盏的手顿了顿,阮秋韵抿了一口茶盏,待茶汤划过了喉舌后,她才慢吞吞地询道,“……是我说得有什么不对的吗?”

褚峻笑道,“没有不对,夫人竟想出这样绝妙的方法,实在颖悟绝伦。”

感受着茶盏盏壁的热意,阮秋韵听着褚峻的夸赞,回过神般抿了抿唇,才敛眉解释道,“……这些并非我想到的,都是我从古籍上看到了,其实都是前人聪颖。”

至于什么古籍,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褚峻别有趣味地在心里为夫人接着下一句话,他唇角笑意渐深,似相信了夫人的话,只又夸赞着夫人博览群书,言语间并没有刻意去探究什么的意思。

可眸光灼灼,似带着旁的深意,阮秋韵有些坐立不安,不期然地又想起了尚在盛京时,端正节那夜,对方不断在自己耳畔处附耳说的话……

……

作为帐下僚属,仲羽和其他同仁需得将战前战后会可能出现的情况全部安排妥当,所以伤兵战后安置一事,也很快就被放在了台前去讨论。

留守的将士各个手下都是有兵的,兴许此次也会跟随大军出征北伐,他们也自是希望自己营中的士卒能够得到好的安排,可军费支出却是有限的,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又不通庶务,只能愣愣看着几位文人模样的幕僚你来我往,心里焦急地说不出话。

老弱病残的军卒从军中淘汰乃是常事,可都是在沙场为主公上拼过命的军卒,若是在无用时被一脚踢开,最是让士兵心寒。

若是不得已采取了前朝以兵养兵的方式,用军费养着老弱病残后的军卒,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军费支出过于沉重等各种问题也会接踵而来。

虽然如今主公出征在即,说这些并不好,可出征之后必回有不少的军卒受伤甚至落下残疾,六大边营虎视眈眈,军卒的忠诚和士气皆不可失,可军费有限,亦不能随意挥霍。

所以如今,只能寻求一个相对折中的法子,为了最大程度有利于交州军,帐下的几位僚属争论不休。

可仲羽很快就注意到,上首的王爷只看着,许久未曾出言……他心里有了计量,将手里的茶盏放下,抬眉看向上首的主公,起身拱手道,“羽观主公面上并无焦色,莫不是主公有更好的法子?”

此话一出,议事厅内的你来我往很快结束,众人纷纷看向上首的主公,褚峻锐利的眉锋挑起,对着下首的仲羽朗声笑道,“不错,本王心中的确有了主意,知我者,允昭也。”

边说着,边让人将书案上的折子传下去,第一个传到的正是仲羽手中,他垂眸细细看着手里的折子,片刻过后,眼中异彩连连。

待看完后,将折子交于同僚后,他立即旋身,拱手夸赞道,“属下观之,此法着实是妙不可言,不知主公,此法是何人提出的?”

平北王眉目柔和,只道,“王妃博览群书,曾经在古籍上阅到了此法,谁提出的,已是记不得了。”

所以此法是王妃想出来的。

众人愣住,待折子传到自己手上时,又是更加仔细看下去。

虽然折子写地简洁粗糙,却也能让人领会到其中的意思,虽然还未开始实施,可这么看着,对于卸甲的军卒,也的确不失为是一个好法子。

毕竟古语有云,授之以渔,不如授之以渔,能够有一份不断营生的差事,自然是要比一笔干脆利落的遣散银钱好上不少的。

褚峻将下首众人的神色看在眼里,待折子重新回到手中后,才含笑道,“既然有了周全之法,那往后退下的军卒,就照着王妃的安排来安置,诸位可有异议。”

这个法子,也的确是周全。

众人闻言,立即起身拱手道,“启禀王爷,我等并无异议。”

议事结束,众人散去。

仲羽才上马车,一还算相熟的同僚立即蹭了上来,待马车开始跑动后,这位同僚就有些迫不及待道,“允昭,你有没有觉得,主公似乎……”

似乎是在刻意给主母造势。

千百年来,大周对于卸甲兵卒安排自有定数,主帅厚道尚且能得一笔遣散银钱,若是不厚道,只能在受伤或衰老无法抗敌后,被一脚踢开。

平北王领兵多年,交州军上下军卒二十余万,卸甲军卒不在少数,待遇比之其他亦是不错的,虽然被遣送回家中,但是那笔遣散的银钱却是不菲的,足以支撑士卒家中亲眷食用两年。

可也仅仅是这么两年。

两年后那些银钱花完又家无余财,若是还未寻到合适的营生,也是有饿死之嫌的。

所以即便如今那折子上的法子还未开始实行,这位同僚也已经能够想象到,待此法开始施行,交州上下二十万余万兵卒对于提出此法的平北王妃是怎么样的感激和爱戴……

即便是主帅,对于麾下士卒的感激和爱戴亦是不嫌多的,感激爱戴过后就是忠诚……若是这样忠诚能够被加在他们主公身上。

同僚心思涌动。

听明白了对方言语里的意思,仲羽面色不变,只是淡淡瞥了眼喋喋不休的同僚,随口截了对方的话,“主公爱重忘王妃,亦不会弄虚作假,谨之,还望慎言。”

让有功之士蒙尘,实非明主所为,即便是想给主母造势,也定是因为主母有功,所以才能够如此造势。

本就是主母之功,又何来刻意一说。

同僚脑筋一转,也明白这个道理,他面色讪讪,笑了笑,并未继续说下去。

……

同盛京相比,荥阳的男女大防更是宽泛许多,自从六月时平北王下令后,荥阳城中有名气的医女也是一个接一个地出现,那群年岁较小的医女在知道荥阳中也开设了医女学堂后,一个个好似打了鸡血一般,大多兴奋了起来。

阮秋韵也没有拘着她们,只是叮嘱她们要是外出行医时,必须有医术丰富的教习在身侧看着才行,毕竟才学习医术半年多,能力的确还是不够的。

大半年过去,那日被领进平北王府的或黢黑或瘦弱的小女郎身着同样的衣裙,披着同样的斗篷,看起来亭亭玉立。

她们心里也清楚自己如今医术尚浅,若是治疗个风寒包扎个伤口这些都是可以做到的,可若是碰到其他的疑难杂症,就奈何不得了。

一个个看着温柔似水叮嘱着自己的王妃,只连连脆声应下,甚至恨不得举手保证自己绝对绝对不会乱来的。

都是年纪小的小姑娘,阮秋韵还是有些不放心,思虑了片刻后,又派了几位部曲护着,才安心让她们离开都督府。

成群的医女出了门,正好碰见了归府的王爷,皆是跪拜请安,褚峻让她们起身后,就直接回了正院……

第84章 第 84 章 进了屋后,夫人似正……

进了屋后, 夫人似正在写着什么,褚峻抬手阻着正要行礼问安的奴仆,放轻了脚步来到了书案前, 待看清楚夫人笔下写出的字句后,面上隐隐有些笑意。

“夫人在写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妇人手里的笔停顿了一瞬,一滴墨汁滴下,字迹整齐地纸张上霎时多了一个墨点。

阮秋韵将手里的笔放下,才抬眉看着书案前的褚峻, 温声解释道,“是前几日时,我和你说过, 在古籍上看到的,对于卸甲士卒的一些安排。”

虽然那日在书房已经提起过了, 却也说得不甚仔细,而且总归还是要符合如今的现状才好。

阮秋韵这两日让府里管家打听过了荥阳内城内一些需要人手做工的地方, 又细细回忆曾经在书上看到的关于处理冗兵冗费一事的安排,对于所能够给卸甲士卒的工作岗位,也有了些许了解。

褚峻绕过了书案,来到夫人身后。

阮秋韵见状, 将自己写好的缓缓平展于书案上,侧眸轻声道, “若是能够尽数安排的工作,也可以让士卒们卸甲后, 安排着学一门技艺, 这样以后即便是归家了,也能够靠着技艺营生……”

屋里暖和,夫人并未披着斗篷氅衣, 只着一身比较单薄的翠色衣裙,乌黑发髻上钗环不多,清雅淡洁,眉目柔和似水,娓娓而谈。

褚峻认真地听着,片刻后却是俯身,不动神色地靠近夫人,将夫人拢入了自己怀里。

纸上所写的内容,阮秋韵很快就说完了,她略微抬起眸,柔和的眸光顷刻撞进了男人黑沉的眼睛里,她顿了顿,问道,“这些都是古籍上看到的,郎君若是觉得有用,就拿去用。”

“辛苦夫人了。”

褚峻看着书案上娟秀的字迹,揽着夫人的手略微收紧,只觉得胸腔有一股奇异的愉悦满足感不断在蔓延。

阮秋韵不知对方心中所想,只是摇了摇头,表示并不辛苦,毕竟都是在一些在历史书籍上看到的,她只是照本宣科而已。

她想了想,又问,“郎君什么时候启程?”

“二月中旬启程。”

定下了三月初旬出征,所以二月中旬就要赶往冀州边塞,现下已经一月末了,距离二月中旬也不过只有半个月的时间了,阮秋韵颔首,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拿过一旁的镇纸,将书案上的纸张压下。

“此行少则一月,多则半年。”褚峻挑眉,揽着夫人起身来到榻上坐下,“我舍不得夫人。”

这话…阮秋韵不知道该如何去接。

毕竟她如今依旧不知道,这个书中赫赫凶名的平北王,为什么会表现地这么地…黏人?

“不如我带夫人一起去吧。”

郎君突兀地说着,神色看起来认真,阮秋韵分不清这是真话假话,拧眉回神,正欲说话,却感受到自己额间透下一片阴影,自己的额间被抵住。

眼睫抬起,就是四目相对。

男人狭长的眼眸涌动着浓浓笑意,看着像是刚刚的话只是逗弄自己,褚峻低声笑道,“可惜二三月虽已是开春的时候,冀州却还是寒冷。”

也因为天冷,他才歇了这个心思。

若是天气再暖和一些,即便夫人不愿,他也定会将夫人带在身侧的……褚峻唇角勾起,并没有将这些话说出来,将额头移开,只是又垂眉吻了吻夫人的额间,“听管家说,夫人这几日在为筠儿寻教课的先生?”

“嗯,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

阮秋韵回过神,点了点头。

生日过后,赵筠已经十六岁了。

虽然放在这个朝代是已经可以成婚生子的时候,可放在现代社会来说,还不过是上高中的时候,所以私心里,她还是希望年岁还小的外甥女,能多读一点书。

已经来到荥阳一个多月了,阮秋韵的确想着给外甥女寻教书先生这件事,只是冀州文风不盛,识文断字的人没有盛京多,她面试了几位老师,其中男师女师都有,可都觉得有些不太合适。

不是话里隐隐透露着女郎不该读书的轻蔑,就是只会教女郎学习一些规矩和管家……虽然这些的确是这个朝代的女郎最常学习的,可阮秋韵却不想外甥女只学这些。

褚峻挑眉,“我倒是有一适合的先生。”

阮秋韵闻言,不由看他。

“我帐下军师,仲羽。”

仲羽,仲先生?

阮秋韵怔了怔,显然对于褚峻所说的人有些意外。

她和那位仲先生也只是见过两面,对于仲先生的印象很好,可对方是褚峻帐下得力的幕僚,要是是请来教孩子念书……会不会有点大材小用?

阮秋韵迟疑。

褚峻看出了夫人的心思。

他将夫人揽入了自己怀里,下颚抵着夫人的肩,解释道,“仲羽还未成为我帐下僚属前,也曾是冀州一私塾的教书先生,所教的学生中亦有女郎。”

既然曾经教过女学生,那么想必对于女学生一事也不会过多抵触……就这一点上,也远比其他的老师好上很多了,不可否认,阮秋韵是有些心动。

可即便心动,她却也没有立即应下,只是道,“等你们凯旋回来时,我就去问问。”

“这一次出征,仲羽不会随军,此次留在荥阳数月,也正好可教导筠儿。”褚峻想了想,继续道,“筠儿喜欢骑射,如今有了教导的老师,也可以再多请几位教导骑射的老师。”

家里有马师,还有精通骑射的部曲,这骑射的老师倒是从没有请过,阮秋韵看着褚峻若有所思,也还是没有立即应下,只说问一问筠儿的意愿才好。

……

凉州,陇西郡

年节过了,大雪纷飞,街道上人迹罕见,就连平日里热闹的坊市街道,也多了几分死寂。

年轻的婢面容沧桑,衣着简陋,只勉强能够御寒,她捧着铜盆推门而入,唤着床榻上沉沉睡着的郎君。

见郎君唤不醒,将手里的铜盆置于一侧,只上前伸手探了探郎君的额头,待探到一片滚烫后,她满脸急色,立即转身就蹦出了屋门。

打发了医者去给马康年看疾,刘观舟看着自己身侧面上并无忧色,还泰然自若饮着茶的长姊,不由生出些许疑惑,“长姊让人收留马康年,我还以为长姊对他还有旧情呢。”

“你长姊我还何时和他有过旧情了?”仿佛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刘楚悦支持着下颚,眉梢挑起。

“那长姊为何要我收留下马康年?”

刘观舟不解。

倘若马康年还是当初那个被过继到马家主膝下,春风得意的嗣子,也尚且还有用武之地,如今不过是盛京里人人唾弃的丧家之犬,收留了又有何用?

女郎脸色平静,只是放下了支着的手,漫不经心道,“马康年如今落地这样的田地,和那赵筠脱不开干系,你说我留下他是为何。”

虽然隐秘,可世家人多口杂,向来少有秘密能够被藏住,那日在林氏中所发生的事,刘楚悦就在旁的女郎口中得知了。

马康年和赵筠也算是有旧怨,那就是和平北王有旧怨,左右不过是多养一张嘴的事,此番收留了,也许以后还能派上用场也说不定。

刘观舟闻言挑眉,没有再说什么,只心不在焉地颔首。

而自从被马夫人戳破了对堂弟下药一事后,马康年就被马青林赶出了家门,如今虽然还未被完全除族,可随着马青林的外任离开盛京,没了马家的庇护,也同除族无异了。

夫君贬官外放,娘家林氏对于自己用林氏部曲掳人一事多有埋怨,即便是哥哥还愿意搭理自己,却也是日渐生疏了。

马夫人心里积了一肚子的怨气,也不想轻易放过马康年,即便是家丑不可外扬,可在离开盛京时,还是在盛京中对马康年所做之事大肆宣扬了一番,将马康年往日翩翩公子的面皮彻底撕烂了。

一时间,昔日交好的同窗和仰慕其才名女郎大多退避三尺,在书院中和旁人生了矛盾后,更是被教习赶出了集贤书院。

而自税粮一事过后,凉、益两州六大边营割据一事,早已是天下皆知,六大边营的主事人尚且不知,可麾下二十五万的兵马,却也足够让人胆寒。

如今龙椅上的小皇帝已经彻头彻尾成了摆饰,整个朝堂被平北王提拔的官员把持着朝政。

只要平北王一手遮天,他就永无出头之日,没了世家子的光环,仅靠着父母留下的余财度日,这两月马康年行色狼狈,最后思虑了许久,还是赶至了凉州。

也不知道,大郎君此行,是福是祸……从马府里带出来的婢子边不断地用巾帕给马康年驱着热意,边怔怔地想。

而蜷着身缩在层层棉被下的马康年,只觉得自己置身于煮沸了的热水中,一片滚烫。

意识模糊间,从未经历过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划开,正当他想将这些全部看清楚时,一切却又如同蒙上了一层白茫茫的雾气,看不真切……

……

三月初旬。

积雪未化,天气依旧寒冷,可荥阳城内枝叶已经尽数掉落了的树木却还是隐隐冒出了缕缕的翠意。

此时赵筠在姨母处。

自从姨父出征后,赵筠每日都会来姨母院子里,陪着姨母用朝食用晚食。

阮秋韵看着她一身的骑装,还有被寒风吹得泛红的脸颊和鼻尖,并未说什么,只让人端来了巾帕和热水。

赵筠对着姨母笑了笑,捋起了衣袖,自己拧干了巾帕来回擦着脸,待脸颊的冰冷褪下,才讨好地对着姨母笑道,“这几日没有下雪,我就去马场骑了几圈。”

想着姨母之前说过的话,她又补充道,“今日外面是有阳光的,所以也不觉得冷,姨母且安心。”

脸颊鼻尖都红透了,还不觉得冷,阮秋韵无奈地看着敷着巾帕的外甥女,眸里却是浮着缕缕宠溺柔和的笑意。

赵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然后笑道,“方才我又出去了,又碰到了姚、谢两位郎君。”

其实那位谢书云还说了,他得了谢夫人的嘱咐,说到时候要登门拜访,在盛京时,姨母和谢夫人也的确时常来往,谢夫人让儿子拜见友人,也属实正常。

不过这兴许也只是场面话,赵筠并没有和姨母说,只是随意提起后,就将注意力放到了别处。

这时,屋外守着的奴仆进来了,手里还捧着一封信笺。

“我的信?”

赵筠有些懵,待看清楚信上写着的项真二字后,才回过神来将信笺打开。

一目十行地看完,赵筠眼眸猛地睁大,然后倏地站了起来。

第85章 第 85 章 半月前,盛京。 ……

半月前, 盛京。

送走了宣旨的宫侍,定远侯收起了脸上的笑意,他看着自己手上的圣旨, 脸色一下沉了下去。

而才起身的项真也怔怔地看着父亲手里的圣旨,小脸惶然苍白,甚至连手指都无措搅在了一起,她呐呐地唤着,似乎还未从方才的宣旨宫侍所说的话里回过神来。

“父亲……”

听到女儿的声音, 定远侯回过神,他虎目圆睁,猛地将手里的圣旨攥紧, 手背青筋绽开,几乎要将整张轻飘飘的圣旨彻底攥成了一团, 才对着女儿温声道,

“父亲没事。”

定远恢复了平常的神色, 将手里的圣旨随意丢在了地上,“方才不是说要去给你祖母请安吗?天快黑了,你祖母休憩地早,你快去快回。”

“好的, 父亲。”

项真看着地上已经被彻底揉成了一团,如同一张废纸的圣旨, 抿了抿唇,也没有询问父亲关于此番陛下突然封后一事, 只呐呐地应了一声, 给父亲施了一礼后,就离开了前厅。

待自家姑娘离开,管家忙将将前厅的奴仆都遣了下去, 只看了眼地上的圣旨,却并未捡起来,只上前给侯爷倒了一盏茶。

“去真儿院子一趟,让奴仆给真儿收拾好行囊。”定远侯沉默了许久,才道。

管家愣住,“侯爷当真要送姑娘入宫?”

定远侯摇头,“不是送进宫,而是送至冀州。”

“可这圣旨已下,如今送姑娘至冀州……”

圣旨言明了三日后姑娘要入宫,如果将姑娘送至冀州,那岂不是成了抗旨不尊?而且若是想要将姑娘送走,只送回交州即可,为何要送至姑娘从未去过的冀州?

管家心有疑惑,百思不得其解。

而定远侯却是眉目舒展,嗤笑,“本侯抗旨了又如何?难不成那皇宫里的人还能真的治本侯一个抗旨不尊之罪?”

如今可不是先帝在时的局面了,现在皇族势微,即便表面的尊贵依旧,可一张轻飘飘的圣旨就想让自己女儿成了那劳什子的傀儡皇后,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至于为何要送去冀州,不送回交州……定远侯眉目敛起,面上多了几分复杂,却也并并未给管家解释,反而是不断地叮嘱着。

“这时候的天正是最冷,收拾好衣物细软等行囊后,让人多收准备一些上好的炭火,马车也要弄得舒适软和一些,再派几十武力好的部曲,明日一早城门开了,就将真儿带出盛京。”

管家垂首应下,正欲离去,却见前厅门外传来熟悉的女音,“我不想去冀州。”

是去而复返的项真。

“我要是离开了,父亲肯定会被怪罪的,三日后我就入宫。”项真眼眶红红地来到父亲身侧,甚至有些天真地道,“不是还有一多才能成婚吗,我在宫里待一年,兴许以后太皇太后她们就会看中了别家的姑娘呢。”

女儿这是在宽慰自己。

定远侯面色渐渐柔,却是道,“不用担心为父,为父是交州军统帅,即便是拒了皇室的婚事,他们也不能拿为父如何。”

“既然不惧,那为何父亲还要将我送至冀州?”项真喃喃,有些不解。

女郎过来时披着斗篷,身量看起来比回到盛京时又高了一些,昔日襁褓中嗷嗷啼哭的婴孩,如今已经是亭亭玉立女郎了。

定远侯有些感怀,却还是认真地给女儿解释,“他们想要真儿为后,是看中了为父手里的兵权,若是你留在盛京,往后是不得安宁的……”

刘氏一族没了,可邹氏一族还在。

宫里还有太皇太后,皇后,陛下,侯爷府里还有如今那个被困在侯府的疑似皇嗣……所以若是他女儿在盛京中待一日,这些事兴许都不会消停。

明晃晃的旨意他不怕,却是担忧暗地里的阴私。定远侯爷不怕他们不痛不痒的申饬,只是他女儿如今尚且是懵懂的年岁,若是一不小心着了谁的道,他恐怕是一辈子都难安。

项真似懂非懂,可却还是不怎么乐意离开父亲,只攥着父亲的衣袖,抿着唇不说话。

定远侯将掌心罩在女儿的头上,叮嘱道,“真儿这几日不是还挂念着赵女郎吗?明日我会派人快马加鞭给平北王送一封信,待到了冀州,就可以见到赵女郎了。”

项真还是不说话。

定远侯沉声叹了一声,由着女儿攥着自己的衣袖,还是让管家下去收拾包裹行囊。

翌日一早,城门开。

一辆宽敞的马车在数十部曲的护卫下,出了城门。

三日后,奉旨前来接定远侯嫡女入宫的宫侍连同一众赏赐皆被尽数拦在了门外,宫侍连项女郎一面也未见着,就灰溜溜地回了宫……

……

而得知了友人会来冀州的消息,赵筠就整日翘首以盼地盼着,可几日后,等来的却并不是项真,而是褚氏一族的族人。

都督府,前厅。

才赶过来的阮秋韵一进前厅,就注意到前厅里站着的几人。

前面的是四位须眉皆有白意的老人家,看起来六十多的年岁,老人家身后还跟着几位郎君,看着是二三十岁的年岁,几个郎君身后,还跟着一着艳丽衣裙的女郎女郎面容青涩,看起来年岁和筠儿差不了多少……

阮秋韵注意着登门的客人,而正立于前厅的几人也注意到进来的妇人。

妇人鬓发如云,珠围翠绕,披着月白色的披风,面容靡颜腻理,昳丽美艳,可通体的气质却是高贵清雅,让人望之见俗。

想来,这便是赫赫有名的平北王妃了,褚峻迎娶的新妇了。

四位老者心下了然,却是面露慈色,对着妇人躬身拱手行礼问安,“突然登门拜访,还望王妃莫怪,我等给王妃请安。”

姿态甚是恭敬。

恭敬地,让人有些不知所措了。

阮秋韵看着这几位自称是褚峻叔父的老人家,眉目微敛,在对方还未躬下时,就轻声道,“几位老人家,不用多礼。”

可几位老者好似没有听到平北王妃的话一般,依旧固执地躬身行礼,连带着身后跟着的小辈也纷纷躬身施礼。

阮秋韵顿了顿,也福身给四位老者施了一礼,而后温声问道,“几位老先生此番登门,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其中一位老者摇摇头,含笑道,“王妃客气,此番登门并无要事,今日一早才至荥阳,只是听闻平北王携平北王妃回了冀州,所以特来拜见。”

仅仅只是拜见。

阮秋韵怔了怔。

她看着几位老者,一时间,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按理说,这是褚峻的家人亲眷,她态度应该亲近热情一些的,可褚峻已经被除了族,名义是没有叔父了的……

心里有些复杂,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一路风尘仆仆,还是先休息下来才好。

听到了奴仆说褚氏一族来人的消息,赵筠先是一怔,而后翻身下马,直接就来寻了姨母。

“姨母,我听说褚氏来人了?”

人还没进里室,声音倒是先到了。

阮秋韵看着大步而来的赵筠,笑意盈盈,颔首,“是来人了。”

赵筠哦了一声,直接坐在了姨母对面,一双手支着下颚道,“可是还在家中,我也想去拜见拜见。”

“奔波劳累几天,已经在休息了,筠儿要是想拜见,明天再去。”

赵筠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只细细打量着姨母的神色,见姨母神色如常,眼眶也并无发红,一颗心才缓缓放下来。

注意到赵筠的异样,阮秋韵眉目抬起,含笑道,“怎么了,在担心什么?”

被看出了心思,赵筠也没有瞒姨母,她双手交叠置于案上,将下颚抵在手背上,有些别扭地嘟囔着,“也没什么,我只是担心姨母会被人欺负……”

姨父姨母说话时,向来不怎么避讳自己的,默默听了几次后,赵筠也自然是知道褚氏一族将姨父除族这一事的。

姨母姨父这样好,错得定是旁人。

所以自从知道了褚氏的作为后,赵筠对于褚氏的第一观感就不太好了,所以在知道褚氏撑着姨父出征之际来寻姨母,第一反应就是,姨父不在,姨母会不会被欺负……

姨母这样柔弱和善的性子,最容易被旁人欺负了。

阮秋韵听着外甥女的话,面上笑意越盛,她轻笑道,“没有人欺负姨母,你别担心。”

赵筠嗯了一声,她脸颊微红,侧着眸看着姨母,犹豫了片刻,还是问道,“姨母可知,褚氏之人登门拜访所为何事?”

阮秋韵摇了摇头,只是道,“只说是知道你姨父回来了,就登门拜访,并没有说来意。”

虽然知道对方不是无缘无故上门,可具体是为什么,阮秋韵的确不太清楚。

这就有些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