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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除族后向来是老死不相往来的。

何况姨父姨母回到冀州时候也不短了,姨父在家时不拜访,偏偏要选在姨父不在时拜访?

赵筠心里暗忖着,看着眉目沉静的姨母,却并没有将心里的疑惑说出来,只说来者是客,明日她没有课,也正好可以拜见拜见。

说起上课,阮秋韵又想到已经成了外甥女老师的仲先生,“这些天跟着仲先生读书,筠儿觉得如何?”

听姨母提及老师,赵筠立即将头抬起,眉飞色舞,“老师自然是很好的,姨母你不知道,老师的学识真的是极好……”

女郎侃侃而谈,说的大部分都是在堂上习到的知识……这样看起来,外甥女真的很喜欢这位老师,阮秋韵唇角笑意柔和,只含笑地听着外甥女眉飞色舞地说着……

正院一派和煦,而被安排在客院的一众人,此时气氛却是隐隐有些剑拔弩张。

第86章 第 86 章 正院一派和煦,而被……

正院一派和煦, 而被安排了客人的一处客院处,此时气氛却是有些沉静。

屋里的奴仆已经尽数退下。

看着面上依旧隐隐露了疲色的父亲和叔父,褚嶂拱手劝道, “一路从信都过来,奔波劳累,父亲不如还是先行歇下吧。”

面上的疲色逐渐隐去,褚权摇摇头,看着自己的长子, 凝眉道,“今日见了平北王妃,你觉得平北王妃脾性如何?”

父亲的话, 让褚嶂又忆起方才见到的颜色极盛的妇人,私下议论妇人总归是失礼之举, 他迟疑了片刻,还是道, “平北王妃举止有礼,脾性应该是极温和的。”

褚权抚着须髯,温和颔首,“你说得不错, 看着的确是温和有礼。”

无论是那极盛的相貌,还是温和的脾性, 都同传闻中的相差无几。

褚嶂此番跟着父亲来到荥阳,对于父亲此行的用意也有所了解, 他眉目微敛, 说出了自己的顾虑,“父亲若是想借由平北王妃让平北王答应归族,这并不容易。”

虽说从盛京传来传闻都说平北王爱重平北王妃, 可褚嶂印象里,自己那位大堂哥杀伐果断,从来就不是儿女情长的人。

“你觉得平北王当真会愿意归族?”褚权瞥了一眼自己的长子,眉头拧起,又想起那从小就桀骜不驯的侄儿,只沉声道,“都已经被赶出了笼子的雄鹰,又怎么会想着再回到笼子里。”

褚嶂闻言敛眉,“既然如此,那前些时日,父亲和几位叔父为何还要同大伯父一直争论不休?”

对于长子的疑惑,褚权没有立即回答,只是起身走了几步,才淡淡道,“将褚峻除族的,不是你大伯父,也不是为父,而是你已经逝去的祖父。如今你祖父已经去了,三年孝期也已经过了。”

所以即便褚氏一族再次和平北王联系,也说不上是不孝了,褚氏一族要想更加强大显赫,要想永远不受任何人的欺凌,如今机会也全在平北王手上了。

他和几位兄弟也近花甲了。

只在冀州这个备受冷眼的莽荒之地不断蹉跎着岁月,如今眼看着褚氏一族能够如日方升,眼看着自己的后辈子孙能够有至尊至贵的大好机会,怎么也不该如此轻易错过。

即便被除了族,他们也依旧是平北王的血脉至少亲。

褚权来到长子跟前,将手搭在了长子的肩上,轻拍了两下,继续沉声道,“即便褚氏如今不是平北王的家族,却还是有机会能够成为平北王在整个冀州中,最亲近最信赖的家族的。”

这一次他们拜见平北王妃,也的确是有着别的用意,若是能够让平北王答应归族自然是最好,若是不行,也要拿到一个机会。

一个能够让褚氏成为平北王拥护家族的机会。

无论如何,他们是平北王的血脉亲族,这一次登门拜见就意味着低头交好,他们褚氏如今已经率先低下了头,更是表露了试图让平北王归族之意,平北王总不至于连一个成为拥趸的机会都不给。

只要褚氏能够和平北王能够一直有着紧密亲近的联系,即便并未是皇族,以后自己的子孙后代,也将受益无穷。

听着父亲话里的描绘,褚嶂也想起了褚氏这几年凭借着平北王而得到的各种讨好与簇拥,一时间,眼底也逐渐堆积起了些许的热意。

褚权满意地颔首,捋着须髯,“听说平北王妃身侧还有一极为受宠的外甥女,你让妍儿去给王妃请安时注意注意,若是能够结识两分,也是好的。”

“我明白了,父亲”

褚嶂颔首应下。

……

三月中旬,春日的阳光热烈灿烂,冬日里残余的积雪也尽数消融,荥阳的枯枝老树上的碧绿翠色都已经破皮而出。

赵筠一如既往地趴在书案上,看着姨母撰抄的方子,时不时眯了眯眼,又或者抿着唇,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写完方子上的最后一个字,阮秋韵抬眉看着外甥女,见状不由笑道,“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去街上玩。”

赵筠闻言,立即坐直身,摇了摇头。

阮秋韵见状,眉眼的宠溺多了一丝无奈,她放下手里的毛笔,含笑看着外甥女,“今天去了客院?”

赵筠颔首,“去了,不仅了姨母所说的几位褚老先生和几位叔伯,我还见到了一位褚氏的女郎。”

几位老者须眉染白,看起来挺慈祥和蔼的,就连那年岁和自己相当的女郎脾性也是温和文静,看起来,也的确像是仅仅过来看望拜见姨母一番的,并无其他的用意。

只是为何偏偏要选姨父不在的时候上门……赵筠托着腮,妍丽的眉目皱成了一团。

阮秋韵有些好笑,也不知道外甥女这段时日莫名的警惕性来自于哪里。

她唇角微扬,伸手将指尖覆在外甥女紧皱成一团的眉上,笑道,“不用多想,他们是你姨父的亲人。”

褚峻也曾说过,如若有朝一日褚氏来人,只将人当做寻常客人对待即可,虽然褚峻被除族了,可以礼相待,怎么都不会错的。

姨母的指尖带着一丝丝的凉意。

赵筠眉目缓缓舒展,握住了姨母的指尖,对着笑盈盈的姨母,有些心虚地抿唇一笑。

她知道自己近来兴许是有些风声鹤唳捕风捉影了,可如今姨父不在姨母身侧,素未谋面的褚氏族人突然登门,她的确会有些担忧,担心姨母会不会受到欺负……

赵筠的担忧并内没有持续很久,几日后,褚氏族人就提出了告辞归家的想法。

为首的老者拱着手,依旧是一派恭敬的姿态,“我们这几日叨扰王妃了,既然这一次已经拜见了王妃,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老先生客气,这时候天气才转暖,要不然再过几日,等天气彻底暖和了再赶路回去?”

阮秋韵看着几位显然已近花甲的老人,温声挽留。

褚权摇了摇头,才继续拱手道,“这个时候已经是很暖和了,老朽久居冀州,不会畏惧这些许寒意,只是离开之际,尚且还有一事想要求一求王妃。”

用上了个求字。

阮秋韵微怔,看着面容苍老的老人家,眉目敛起,还是有礼道,“老先生请讲。”

“王妃想必也知,从血脉而言,平北王是老朽的子侄,只是当初他祖父为了保全褚家,才将平北王除了族。”老者娓娓道来。

阮秋韵轻轻颔首,表示自己的确是知道此事。

老者面露苦笑,叹息着道,“不过既已被除了族,老朽也当不起平北王的一声叔父,只是血脉亲情不可断,今年是我那大哥六十整寿,正好在六月,届时若是平北王凯旋归来,还望王妃劝慰美言几句,让我那大哥能够见一见嫡亲的长子。”

劝慰美言。

阮秋韵唇角微抿,思虑了片刻,并没有应下,只是道,“老先生放心,待褚峻凯旋,我会将这件事告诉他的。”

闻言,老者面上也并无失意,只又拱手施礼,感激道,“既然如此,那就有劳王妃了。”

“老先生客气。”

阮秋韵回了一礼。

奴仆已经将行囊装上了马车,几人上了马车后就离开了。

阮秋韵回到了正院,又在书案前坐下,想起褚峻出征前说的话,她眼睫轻动,犹豫了片刻,磨了磨笔墨,提笔在纸上写下了字句……

……

三月下旬,荥阳的积雪早早的就已经尽数融化了,可靠近着草原的边塞,天却依旧是寒凉的。

“呸,一群不要脸的龟孙子,就喜欢搞什么埋伏,有个屁用,不照样还是被爷爷我砍了脑袋。”

身上厚重的甲胄被褪下,被鲜血浸湿的衣衫显露了出来,待衣衫被剪开,翻开的皮肉彻底显露了出来,里头的白骨肉眼可见,浓重的血腥气彻底充斥着整个营帐。

受伤的汉子光着膀子,嘴里不断地骂骂咧咧着,即便是面上此时已经失了不少的血色,面貌看起来也依旧精神奕奕。

手臂伤口上的鲜血随着伤员激动的情绪一股股地流出,为其治疗的军医面色一凛,立即用干净的布帕捂住了不断流着血的伤口,声如洪钟。

“嚷什么嚷,到时候伤好了上战场上嚷去,你这只手还想不想要了?若不想要了就直说,我直接就给你卸了。”

这话的确十分有用,情绪激昂的伤员很快安静了下来,他看着面色不好的军医,憨厚讨好地笑了笑,“想要,想要,当然是想要的,我不嚷了,不嚷了。”

语气嘴脸这样陡然的转变,惹得营帐里其他正在接受着治疗的军卒哄堂大笑。

一已经被包扎了额头的伤员指着汉子,咧着嘴调笑道,“主母仁慈,特意许了卸甲的弟兄门能够学一门营生的手艺,你前些日不还说羡慕卸甲的弟兄能够学上一门好手艺吗?要我说,你这手也干脆甭治了,到时候成了伤员卸了甲,不就可以直接回家见媳妇了吗?”

这话说地声量极大,营帐里大半正咬着牙忍耐着的军卒又是会心一笑,也不由起了哄。

“没错,你小子不是整日还想着回家抱媳妇吗?军医你听我说,咱也不给他治了,到时候就能直接归家见嫂子了。”

“哈哈哈哈哈没错,前两日还说着要是卸甲了就学一门打铁或者樵猪的手艺,到时候归了家也依旧吃香喝辣,这不正是个大好的机会吗?”

“打铁樵猪?你小子还挺会想的,到时候我要是能够卸甲,我就不选手艺,我还会写点字,到时候就在官署里找一份差事做做,等攒够了银钱就把媳妇孩子接过来……”

玩笑的话很快就冲散了伤处的痛意,一个面色惨白的伤员面露淡淡笑意,颇有些喜滋滋道。

却很快就被人迎头泼了冷水。

“官署的差事又岂是这么容易找的,仲军师都说了,按王妃有言,功劳大的待卸甲后能寻到的差事就更好,要我说,大家还不如多多砍几个脑袋,到时候领了功,说不得功劳就大了呢……”

听到这里,又有人开始调笑起来了,“我今日可看着,李坦你一个人就砍了好几个脑袋,功劳是肯定够了的,要不然就别治了,到时候寻了好差事,可以多见见媳妇……”

营帐里的调笑声越来越大。

“去你的,只要北戎不灭,你爷爷我这一辈子也不会卸甲的。”被不断取笑的汉子怒目圆睁,面红耳赤,显然是有些急眼了。

他生怕医者听信了几个混账的话,不帮自己治,忙对着医者说着,“可别听这群混小子的,我要治,要治,医者你可要给我治好啊,我还要留着这手打戎人嘞……”

虽然他有些羡慕那些能够习了一门手艺就能归家的弟兄,可不代表自己就想没了手脚被迫卸甲啊,他爹娘都是被北戎那群蛮子害了的,如今眼看着那群蛮子要倒大霉了,他也能够亲手给爹娘报仇了,他可不甘心就这么归家……

正在给军卒们治疗着的军医对此已经见怪不怪,自从对于卸甲军卒的举措下来后,这些士卒就整日做着卸甲后寻一份什么样营生的美梦了。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此时主营帐,烛火未灭。

“我军已经靠近了溯水,若是继续前行,然后涉河而过,就能够彻底进入北戎界内了……”

游牧民族虽是时常迁移,在草原上却还是有个大致的范围的,越是朝着草原往里走,能够碰上北戎骑兵的机会就越盛,而塑水靠近北戎的一侧,已经算得上是北戎的大本营了,定会有重兵把手。

披着甲胄的男人眉目沉冷,听着下首幕僚的分析,幽冷的眸光也落在了悬挂着的图舆上,面上并无笑意,漫不经心。

“斥候已经将消息传回来,塑水一侧确有重兵把手,末将观之,若是想要涉河,可以将时候定在夜里。”一披着轻甲的将士面容冷肃,拱手道。

夜里渡河,借着月色昏暗,不仅不容易被戎人发现,而且戎人擅长的弓弩袖箭一类的灵巧武器也起不了太多的作用。

“明日子时,渡河。”

“是,主公。”

前行了一整日,所有人都很劳累了,在军务商议过后,也都各自回了自己的营帐休息。

烛火盈盈,信笺上的字句娟秀纤巧,男人眉目的沉冷逐渐消散,唇角勾起,待看到了“褚氏族人到访”这几个字后,眸色一沉,遂看向了风尘仆仆的部曲。

部曲拱手,恭敬道,“褚氏族人到访,说是要拜见王妃,在都督府住了两日,就归家了。”

男人锐利的眉锋挑起,继续询道,“你可知褚氏的来人是谁?”

部曲继续道,“是褚氏上一辈的四位老爷子,携带着几个子孙。”

四个老爷子都登门了。

还背着自己寻自己的夫人。

褚峻似笑非笑,让部曲先行退下,待又将夫人的信笺了几遍后,才提笔落下……

第87章 第 87 章 褚氏族人离开了不久……

褚氏族人离开了不久后, 让赵筠翘首待盼了许久的项真,也终于抵达了冀州府郡荥阳。

天气逐渐转暖,荥阳外城的街道坊市也彻底热闹了起来, 马车行驶在前往内城的主干道上,透过窗牗,可以看到一道道正热闹着的街道,人声鼎沸的一幕幕也尽收眼底。

“人人都说冀州是蛮荒苦寒的地方,可照我看来, 冀州可比交州热闹多了。”女郎托着腮撑在窗牗上,感受着阳光落在自己面上的热意,眯着眼喃喃笑道。

项真自小是在交州长大的, 交州居南,冀州居北, 无论是衣着还是风俗上,都有着大不一样, 这一路走来,她也的确是见识了不少。

似乎是知道马车里的贵人要观景一般,马车并没有跑得很快,只缓缓地走着。

项真好奇的目光不断地在街道上流连, 待看到颇具地域特色的建筑也会忍不住多看两眼,只是当目光落在了一处酒楼上, 却好似看到了一个身影。

宽博襕衫,头带青巾, 俨然是一副普通的学子的装扮……只是这个背影看起来, 似乎有些熟悉,项真眸光落在酒馆外的背影上,凝眉思索。

可不过是一恍神, 那人影就不见了。

“怎么了?看到什么了?”

察觉到友人的异样,赵筠也凑了上前,笑嘻嘻地问道,她循着好友的目光往外看去,可看到的却是酒馆外人来人往的景象,并没有看到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筠姐姐,我方才好像见到了一个人影了,一个有些眼熟的人影,只是一时间有些想不起是谁了,你等等,我想想是谁来着……”

宽博襕衫,头带青巾……正垂眉思索的女郎豁然开朗,眼睛一亮,立即偏过头看向身侧的赵筠说着,“马康年,那是马康年,筠姐姐,我刚刚好像看到马康年了!”

然后抬起手朝着方才看到人的地方指了过去,“就在那家酒馆外面,穿着学子打扮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

马康年?

可马康年怎么会在冀州。

赵筠朝着项真指着的方向看过去,却并没有看见有熟悉的身影,项真视线不断来回巡视,也实在找不出方才看到的熟悉背影,最后抿了抿唇,也只是道,“兴许真的是我看错了。”

马车已经走过了,酒馆也逐渐离开了视线之内,赵筠晗了颔首,只将目光缓缓收回,却还是将此事放在了心上……

此时,酒馆二楼,雅间

“那几人已经从徐州接过来了,明日就可以到达荥阳,接下来要做的事,就尽数托付给师弟了。”同样是宽袖襕衫文人打扮的年轻郎君,端着酒盏,对着对面的郎君和煦笑道。

相对于他脸上的笑容,坐于他对面的马康年却是不怎么开怀,眉目阴沉沉的,本来还算俊秀的面容上无一丝开怀笑意,只举着示意了一番,就闷头将酒盏里的酒饮下。

年轻郎君见状,面上笑意更深,也将酒饮下,才用着宽慰的语气道,“荥阳兵卒守卫森严,我们能混入其中并不容易,还望康年莫要忘了自己在主公面前说过的话。”

见马康年面色不变,他顿了顿,又低声含笑道,“你也无需担忧,这徐州疫病虽易染,却也并非治不得,你如今的住处都已经有一位医者守着,又何必如此心忧。”

马康年眉目阴沉,指尖将杯盏捻地发白,最后却还是扯了扯嘴角,“师兄说得是,我会注意的。”

似没有注意到自己师弟面色的难看,年轻的郎君满意地颔首,又伸手拍了拍马康年的肩,“若是荥阳出现了疫病,届时荥阳城内定会生乱,在主公的帐下,那也是大功一件,凭借着这份功劳,师弟也必定会被主公看重的。”

“多谢师兄提携,师弟受教了。”

这话说到了心坎上,虽脸上的笑意依旧勉强,可面色却是好上了许多,马康年再次拱手谢道,眼底尽是掩不住的野心勃勃。

年轻郎君笑意渐深,又看好似地拍了拍马康年的肩,才端起酒杯给案上的酒盏倒上酒水。

……

四月初时,已经进了早春,气候一下子暖和了下来,除了上了年岁或是体弱多病的人,大多人将身上厚重的御寒衣物一件件褪下,换上了轻薄的春衫。

“……啊,伸出舌给我看一看,嗯好,我再看一看眼睛,嗯好,这位大娘并无大疾,只是有些下痢,我给你开一张药方,能够治泄肚,去食气。”

年幼的小女郎面容青涩,还顶着一对稚嫩垂髻,把起脉来却是有模有样的。

小女郎对着面前的妇人轻声细语地说着,待写完了药方后,又唤了教习过来看过,确定了并无诊错药方也无误后,才将药方给妇人。

妇人接过了药方,千恩万谢了一番就走了,见自己诊脉的案前已经没有了庶民等着了,秦语盈懒懒地撑了撑腰,又看了看天色后,遂起身开始收拾起自己案上的东西。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旁的几位医女也停下了看诊,也起身收拾着自己的药匣,秦语盈收拾好自己的药匣后就直接背上,只耐心地等着其他医女收拾好,然后如往日一般一起结伴回都督府。

“好奇怪啊,沫姐姐已经给这位老夫人诊了许久了,怎么还没有诊好?”

秦如萱也收拾好了自己的药匣,站在了秦语盈身侧,她百无聊赖地看着不远处依旧还坐着的女郎,有些疑惑地喃喃道。

“沫姐姐这么厉害都诊不了,兴许是什么棘手的病疾吧。”秦如盈猜测道。

虽然平日里她们大多也只是看个风寒下痢什么的,但是有时也是会碰到一些诊不出的病症,每每这个时候,就大多会请教教习。

秦如萱闻言,也认同地颔了晗首。

所有出诊的医女都已经收拾好自己的药匣站了起来,而此时,正在给老妇把着脉的何沫眉头簇紧,额上已经沁出了些许的细汗,她抿了抿唇,放下了搭在老妇腕上的手,起身几步来到了一位教习身侧,低声轻语了几句。

见女娃子离开,以为那个女娃子是不打算给自己治了,老妇面色有些不好看,可看着四周站着的部曲,只悻悻正想离去,却见方才听着女娃说话的医者正皱着眉,随后疾步朝着自己走来……

荥阳出现疫疾一事,很亏就传到了留守荥阳的仲羽耳中。

“疫症出现在何处?”

听着军卒的来报,仲羽也顾不得换衣物,立即起身朝着府外走去,边走着还不忘边询道。

“是在东街的一街道上。”

“是如何发现的?”

“是王妃身侧的医女在行医时,偶然发现的。”

王妃身侧的医女?

急切行走着的脚步一顿,仲羽眉头皱起,侧身询道,“这些医女如今身在何处?”

“发现了疫病后,医女还有一众部曲都未回都督府,还在原处候着,听候吩咐。”

仲羽沉吟,然后道,“你立即去军营让寇将军派人将荥阳内外城所有的城门守着,不予任何人进出,还有也尽快派人到都督府上告知疫病还有医女之事。”

“是的,军师。”

士卒领命退下,而仲羽也上了马车,朝着外城直接奔去了。

而没多久,都督府收到了部曲的消息。

“疫症?为何荥阳会出现疫症?”

听着姨母的话,赵筠眉头皱起,颇有些不解地喃喃。坐在她身侧的项真眉头紧锁,也想不明白。

两人都是在医女学堂上习过的,也看过了不少的医书,对于疫症是有一定的了解的。

俗话说,大灾后必有大疫。

大周开国三百年,其中发生过的疫病不在少数,可大部分时候,都是出现在各种大灾之后的,荥阳作为冀州府郡,又怎么会突然出现疫症呢。

阮秋韵心里担忧,她眉目微敛,温声轻询,“那几位医女医者如今怎么样?”

来报的部曲躬拱手低眉,“几位医者医女同患了疫疾者有所接触,已经在一客栈里安置了下来,一应的日常用物也已经备好。”

这是已经被隔离了意思。

阮秋韵心里有了计量,待部曲离去后,就立即看向了两个依旧垂眉思索的女郎,“出现了疫病,荥阳内兴许会生乱,你们这段时日,先在府里待着,不可以出去。”

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太差了,一场瘟疫能够带走的性命太多了。

还在思索着的两位女郎闻言立即抬眉,只见姨母(王妃夫人)面上少了平日里温和宠溺的笑意,柔和美艳的面上尽是认真正色,眼眸里还隐隐带着忧色。

赵筠怔了怔,立即又如同往日一样,举着手给姨母做着保证,“姨母放心,筠儿保证哪里都去!”说完后,又似不经意地抬手撞着身侧的好友。

王妃夫人的眸光已经落在自己身上了……感受到筠姐姐的示意,项真抿了抿唇,也似赵筠一样举起了手,声若蚊蝇地道,“还请王妃安心,项真也必不让王妃担忧,定不会擅自出府的。”

小女郎生性羞怯,脸颊红了一片。

本来因为听到出现了疫症而有些沉压压的心松了松,阮秋韵眉目柔和,唇角微扬,也将手拢在了未及笄小女郎扎着的双髻上,“嗯,我相信你们,真儿院子要是有什么需要,可以和我说,也可以和筠儿说。”

“嗯嗯,好的,谢谢王妃夫人。”

感受着从髻间传来的轻柔力度,项真抿着唇,只觉得自己脸颊一片滚烫,又唤出了心底的那个称呼。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

用过了晚食后,两个孩子也回了自己的院子,阮秋韵洗漱过后,却并没有休憩下来,只跽坐在了书案前,久久不曾言语。

揭开了灯罩,将里头有些昏暗的烛火挑明一些,莲蝶抹了抹簪尾,又将簪子插回了自己头上,垂眉见案上的纸张依旧是只字未落,迟疑了片刻,不由劝道,“已经入夜了,王妃不如明日起了再写吧。”

阮秋韵回神,摇了摇头,正想让莲蝶先回去休息,可侧眸望着年岁比旁的侍女稍长一些的莲蝶,沉思了片刻,轻声问道,“莲蝶,你以前有没有见过瘟疫?”

莲蝶怔了怔,回过神后立即颔首,“回王妃的话,奴是见过瘟疫的。”

大部分卖身了的女郎,无外乎都是家里遭了灾,当年家里遭遇了涝灾,后又出现了瘟疫,逃亡的路上,家里死了好多人。

“……自从涝灾之后,好多人都被饿死了,奴那时看到了遍地都是死人,啃树皮食观音土的人很多……后来朝廷的赈灾粮到了,本以为能够得救了,又突然出现了一场瘟疫,死的人就更多了,就连奴的祖父祖母,伯父叔父伯母婶母他们还有母亲都死了,一家人,最后也只剩下爹爹弟弟还有奴……”

本以为涝灾过后就是可以活下去了,可没想到一场疫疾,就夺走了家中大半人的性命,后来为了能够养活弟弟,爹爹就将她卖了。

莲蝶年岁比旁的婢子要大些,却也最多也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年岁,说起少时经历过的涝灾,想到当初的绝望,只面色泛白,眼里也隐隐带上了泪意。

阮秋韵看在眼里,待莲蝶说完后,递了一方帕子过去。

莲蝶缓了缓,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了王妃手里的帕子,抿了抿唇,低声道,“谢王妃,奴失态了。”

“没事。”阮秋韵摇摇头,眉目温和道,“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再坐一会儿,很快就睡下。”

莲蝶有些迟疑,还是恭身退下。

烛火盈盈,书案上方才被挑过了烛火很快又黯淡了一些,连带着落在书案纸张上的光亮也黯淡了一些。

乌发只坠腰间,丰腴美艳的妇人只着一身单薄里衣,唇瓣轻抿,微微敛起的眉目在烛火下尽显娇艳。

关于疫病的治疗,阮秋韵的确不太清楚,可现代社会中如何去防止预防瘟疫,却是已经是有了一整套相对于固定的做法的。

隔离,可以切断疫病的感染;酒精、碳酸钙、磷酸钙可以消毒环境,可以试着用高度白酒、碾碎的贝壳粉、草木灰代替;因疫病而死亡的人的尸体,也需要进行深度的掩埋或者焚烧,以防止疫情加重;叮嘱大家尽量饮用热水;若是可以,也可以用布帕做一些覆住口鼻以防感染的口罩。

想着现代社会时对于疫症的大概处理方法,妇人敛眸凝神,提笔落字,只尽量将这些方法用比较符合这个时代的字句写出……

第88章 第 88 章 “荥阳城内为何会出现……

“荥阳城内为何会出现疫疾?军师, 此事其中定有古怪。”

立即调了城中牙军将整个荥阳里外守住后,已经是深夜时候了,寇驰并未做过多歇息, 就马不停蹄地来到仲羽的住处。

能够带兵打仗的都不是不通文墨之人。

荥阳作为冀州府郡,向来是冀州最富庶之地。这两年荥阳虽说不上风调雨顺、穰穰满家,却是从未出现过旱涝大灾,疫症出现在荥阳郊外下的城镇乡县不无可能,可突然出现在守卫森严的荥阳城内, 确是过于可疑了。

又派了医者前去诊治确认,得出了的确是疫疾的消息,仲羽沉吟片刻, 只道,“徐州临淮郡前一年遭了涝灾, 听闻当时尸横遍野,后来也出现了瘟疫, 即便是朝廷派下了医者前往,如今疫症也还未彻底消除。”

徐州临淮县涝灾一事,即便是远在荥阳,寇驰也有所耳闻, 他闻言后,不由猜测, “军师,那你说会不会是有徐州临淮人士来了荥阳, 所以就一并将疫病带了过来?”

这个猜测不无可能。

只是徐州临淮和荥阳距离遥远, 即便是快马加鞭也需要一月余,徐州和冀州之间又还有青州和兖州相隔,即便是身染了疫疾的庶民真想逃亡活命, 也不会来冀州,来荥阳。

若是染了疫疾的庶民想要活着从徐州离开,进入荥阳,没有旁人的帮忙,定是不可为的。

仲羽面色渐沉。

“这两月来,城门处非冀州户籍出入荥阳者的名录,你让城尉拿来给我看一看,让士卒将几处城门彻底守住,不可轻易让人出入。”

非荥阳户籍的庶民出入荥阳,在进入城门时,大多是需要登记在册的,名录自是有的。

寇驰拱手应下,却并没有立即退下,只犹豫了片刻,又道,“军师,如今荥阳城内出现了疫疾,可王妃尚且还在荥阳中……”

城内生了瘟疫并非小事,若是王妃不小心染上了疫疾有了什么大碍,他们这些被主公吩咐了留守的将士,简直万死都难辞其咎。

“如今瘟疫还未彻底蔓开,不若先行让王妃离开荥阳,等瘟疫彻底结束了,再将王妃接回?”寇驰迟疑了片刻,还是提出了建议。

这也的确不失为是一个好法子。

只是相比于冀州各处,有牙军等军力镇守着的荥阳要安全许多,若是王妃只身前往冀州其余郡县,即便是身侧带着荥阳的部曲重兵护卫,也容易遭遇伏击……

此计不妥。

仲羽来回踱步,眉头紧锁,显然有些为难,正想遣人前往都督府询问一下王妃的意思,却听见自己府里奴仆来报,王妃派了都督府的部曲前来。

都督府部曲眉目冷肃,只将手里的信笺递上,待仲羽接过了信笺后,才沉声道,“王妃有言,如今荥阳出现了疫症,救治疫病才是当务之急,大都督府闭门不出,还望仲先生无需忧心。”

这个时候,已经很晚了。

仲羽眉目敛起,“我知道了,这位郎君,替我代王妃问好。”

轻甲部曲言简意赅地应下,遂转身离去。

仲羽回到了书案后坐下,然后信笺打开,一目三行地看完后,就径直递给了正好奇地伸着头的寇驰。

寇驰接过了信笺,也匆匆地看完,他眉头拧起,看向面带思虑的军师,有些迟疑道,“军师,这信上写着的法子,你可曾听过?”

瘟疫时,将患病与未曾患病的庶民分隔开的确是见过,可用白酒牡蛎壳粉草木灰等挥洒、掩埋焚烧患疾的尸体、以缝制布帕以掩口鼻……即便是少时经历过瘟疫的寇驰,也从未听说过,更从未见有人这样做过。

“既然是古籍之言,我们未曾见过也理所当然。”思虑了良久,仲羽眉目才缓缓舒展,吩咐道,“既然如今无计可施,就按着信笺上的法子先去行事……也需得医者尽快配出能够治疗的方子,其中所需要的一众药材,都由官署统一前往荥阳各大药房购置。”

他眯了眯眼,“若是有恶意提价者,杀无赦。”

儒雅的谋士话里带着森冷寒意,寇驰恍若不觉,只拱手起身,然后领命退下。

……

北方的草原一望无际,广阔无垠。

游牧民族并无统一政权,大大小小的部落不计其数,常年居住于西北草原上的规模大些的游牧部落有十个部落,依次为阿布尔、巴拉、赤那、铁勒、沙驮、乌其、少布、萨纳、日固、赤勒

在戎狄十部中,阿布尔、巴拉、赤那这三族是十部中最为强大的部族,三部三足鼎立居于草原中最靠近水源,最肥沃的中心处。

其余七族较之相对弱小,则是如同众星拱月一般处于草原外围,围着中间三族建立着自己的族地,虽并无分明的尊卑界限,可碍于实力的原因,七族也尽供其中三族差遣。

天色昏暗,月光清寒。

铁勒营帐外的不远处。

“报!敌袭,有敌袭!”

披着异族轻甲的铁勒骑兵在草原上策马狂奔,在隐隐看到的不远处族人的营帐火光后,更是眸露希冀,不断声嘶力竭地嘶喊着,企图将敌袭的消息传给族人。

下一刻,呼啸风声被凛冽的箭羽划破。

哧!

映着篝火淡光的乌黑瞳孔逐渐失去了鲜活的光彩,鲜红的血液从嘴角缓缓留下,方才声嘶力竭的呐喊也变成了苟延残喘的嗬嗬嗬嗬,鲜血也随着喘声不断飞溅。

马依旧还在狂奔着,被箭羽径直穿透的脖颈不断地流淌着鲜血,乌黑的瞳孔彻底涣散失色,粗犷健硕的骑兵径直在马上倒了下来,跌落在了生养他的草原上,发出了一声沉闷声响。

夜晚的时候,夜色就成了最好的遮蔽。

几百只着轻甲的人影不断地向前移动,即便是已经行至被射杀了的铁勒骑兵处,也并未过多地停留,依旧朝着铁勒部落的营地缓缓奔去。

月过中天,已过子时。

铁勒族族人大多已经睡下,唯有首领的王帐内,依旧是夜夜笙歌,一片火热。

即便是正处四月的时候,草原上却依旧是寒凉的,可美艳的舞娘却是好像并不畏寒一样衣着清凉,扭动着水蛇腰肢,不着鞋履的脚步伐轻移,一个旋身就坐在了上首中年男人的怀里,一手揽住中年男人的脖颈,又执起了案上一杯烈酒,一脸娇笑地递上前。

中年男人体态壮硕,胡子拉碴,此时饮了不少酒,本就黑红的面色更是一片暗红。

他只伸手将怀里的美人揽住,往自己怀里带,面上带着享受的迷离,又垂首饮下了美人递过来的酒水,另外一只手却是不安分了起来,在美人身上游移摸索着。

美人娇笑轻斥,眼波流转,欲语还羞,仆固心下一片火热,可看着怀里的美人,手上的动作却不知为何停下,转而捻起了舞娘的下颚,眼睛眯起仔细地端详着舞娘的面庞。

舞娘被他打量地有些心惧,娇媚的面上笑意勉强,就连面上妩媚的娇笑也有些维持不住了,手里端着的酒盏也有些维持不住了,几欲要落下。

可她不敢。

被掳来北勒也已经快有一年了,伺候眼前这个男人也有几月了,她深知眼前男人的残忍无情,所以即便是心里惊惧,也不敢有所忤逆,只能强忍着心里的惧意,捏着酒盏的手一动不动。

打量了良久,仆固松开了捏着舞娘下颚的手,后才醉醺醺地阴沉笑道,“像,真的很像,脸虽然不像,身段却是真的像……”后来了兴致,又拍着舞娘的脸颊,别有深意道,“我的美人儿,你知道,你像谁吗?”

心里被浓重的惊惧所摄,舞娘面色惨白,早已经不复方才的媚态了,只怯怯地摇了摇头,还是勉强地笑着道了句,“大王说得是何人,奴不知。”

仆固闻言,也并不怒,只仰起身,不知在那里摸索出了一轴画,丢在了舞娘的怀里。

舞娘手忙脚乱地接过了画轴,看了看眼前异族人的带着笑意的脸色后,还是颤巍巍地将画轴打开了。

画轴摊开,画里的人物显露了出来。

画上的妇人一袭艳丽的单薄夏衣,裙裾随风轻扬,淡色的披帛环绕在臂上,也似随着看不见的微风而多了几分飘尘出逸之意。

妇人肌肤瓷白胜雪,面容秾丽娇艳,体态丰腴卓绝,明明衣着艳丽红飞翠舞的,可眉目却是柔和沉静,唇角轻扬,丝毫不给人俗艳之感。

好一绝艳出尘的妇人。

即便是自小在遍布名伶名妓的秦楼楚馆中长大,见过了无数的久负盛名的美人,她也从未见过这样姿仪清绝的妇人。

一时间,舞娘竟有些怔住。

“美人儿知道这画上画的人是谁?”仆固浑浊的眸光同样落在画上的美人上,粗糙的手又再次漫不经心地捻上了舞娘的下颚,咧着嘴不怀好意地问道。

舞娘堪堪回过神,神思不属摇了摇头。

可下一刻,下颚的力度瞬间收紧,立即就有剧痛传来,舞娘回过神,额头泛起了一层惊汗,只忙应声道,“奴不知画上的是何人,大王,奴不知,奴真的不知,奴从未见过这样的妇人……还望大王恕罪。”

舞娘诚惶诚恐地求饶,美丽面容泛白。

美人这样惊惧的模样,让仆固心里有种扭曲的满足感,他心情好了一些,略微松开了美人的下颚的手指,却还是捏着将舞娘的下颚转了过去,直面着已经被打开了的画轴,直面着画上靡颜腻理的美貌妇人。

仆固的视线也肆意地落在画上,从画上妇人的脸颊逐渐滑落到丰腴隐约的身段上,肆意的目光已经几近露骨,“这就是你们大周平北王迎娶的王妃,平北王妃。”

舞娘愣住,咬着唇,可眸光又忍不住落在了画卷上的妇人身上。

仆固看了良久,后视线在画卷和怀里的美人面容上游移,似来了兴致,只嗤笑道,“这么看来,本王的美姬和平北王的王妃,倒是有几分相像的地方。不如本王为美人找几件大周的衣物过来,美人穿上,让本王看看,这大周的美人是何等勾魂蚀骨的……”

越说越觉得自己的主意简直好极了,话到最后,仆固言语里已经隐隐带上了兴奋,他急促的呼吸也粗重了起来,捏着下颚的手更是收紧,舞娘再次感觉到下颚传来的剧痛,却是只能将呼痛死死咽下,一声也不敢吭。

舞娘眸光还停留在画卷上的妇人上,闻言看向说话的异族人,在发觉对方面上的狠辣淫邪后,心底一颤,却还是勉强娇笑着应下。

仆固开怀朗声大笑,只将舞娘手里的画卷收起,吩咐帐中的奴仆去将已经准备好的中原衣物取来。

奴仆很快就将衣物取来。

单薄艳丽的夏衣襦裙,淡色的素雅披帛……这一整套的大周衣裙,几乎和画上妇人穿的衣裙,是一模一样的。

伺候了铁勒首领近两月,也知道对方喜看女人脱衣,舞娘面色不变,即便额角沁出了冷汗,也依旧带着风情地将身上的衣物一件件褪尽,然后一件件地换上了大周的衣裙。

大周的服饰不比异族清凉,久违的熟悉衣物让舞娘有些恍然,可刹那间,恍然消散,近在咫尺的是目光露骨的男人。

酒意上头,目光迷离。

穿了相同衣物的女人很快就成了画上的女人,仆固起身来到女人身前,正欲撕碎熟悉的衣衫,却听见自己的帐外传来一阵阵的嘈杂。

第89章 第 89 章 正守在王帐外的护卫……

正守在王帐外的护卫顾不上其他, 只匆忙入内,“大王,有敌袭!”

“又是那个猪狗敢来送死!”

西北游牧生性好武, 即便是北戎十部之间,也常有纷争发生,仆固并未收到戍守在溯水的士兵传来的消息,因此也只以为又是其余七族中那一族之人前来冒犯。

他面色一下子沉了下去,也顾不得怀里还抱着的美人, 只一把将身前的美人推开,然后大步朝着帐外走去。

舞娘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骇了一跳,只被推地跌落在地上, 久久不曾回神。

营帐外的嘈杂声逐渐变大,依稀还能听见异族之人高昂尖锐的喊杀声, 还有各种密集的马踏声,即便隔着厚厚的营帐, 也依稀可以看到营帐外火光冲天的景象。

也不知道是谁打进来了。

回过神后,舞娘不敢再想,也不敢往营帐外跑,只满脸惶然地起身, 慌不择路地跌跌撞撞地跑上帐内上首的座椅后,狼狈地蜷缩起了身子……

黑夜沉沉, 偌大的草原寒风呼啸而过,北勒营地外围上千日夜巡守着的士卒已经彻底没了声息, 沉闷的马蹄声从远处草原逐渐逼近, 还在睡梦中的北勒士卒也被突如其来的敌袭给彻底惊醒了,也纷纷穿上甲胄从营帐出来。

成千上万骑着高头大马的轻骑不断地从草原四面八方而出,形如鬼魅一般地穿梭在北勒族人偌大的营地间, 不断挥舞着刀剑,收割着奔出营帐的北勒成年男性的头颅和性命,可骑马奔走的方向,更是目标明确地朝着北勒王帐逐渐奔去。

北勒首领的王帐居于北勒整个营地的中心,被北勒的族人和士兵拱卫着,北勒妇孺躲在营帐里不敢出来眼看着敌军自四面八方希来,高大粗犷的北勒士卒手持大刀,也迎着敌人砍了上去!

“有敌袭!杀啊!”

“敌袭!敌袭!北勒的好儿郎们,速速迎敌!”

火光冲天,尖叫声呐喊声响彻云霄,一片嘈杂。

还醉醺醺的固仆酒意逐渐消散。

他眯着眼,打量着远处来犯的骑兵,可却是越看越心惊,待看清楚来犯者身上的黑色甲胄后,那浅淡的醉意更是彻底烟消云散。

不是七族的人。

是冀州军。

是冀州军渡过溯水,攻入草原了。

都被攻入了大本营了,他竟连一个溯水的消息都没有收到,仆固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可如今这样的关头,却也顾不得去深思。

只急忙回到营帐换上了厚重的甲胄,拿上大刀,翻身上了马,粗着嗓子举臂高呼道,“北勒的好儿郎们,快随本王上前杀敌!”

说罢,骑着马朝着交战的地方奔去,也已经戎装在身的北勒骑兵纷纷响应,也同样翻身上马,更是手持大刀迎了上去。

夜色昏沉,可营帐烧起的火光却是足以让人将一切都看清,林轩砍下一个北勒人的头颅,鲜血喷溅而出,落在了他半张脸上。

他望着气势汹汹迎面而来的北勒骑兵,眉梢挑起,被火光映地通红的面上带着一丝捉摸不透的笑意。

随后,冀州铁骑退下。

手持长弓大弩的士卒出现在前。

霎时,成千的箭羽离弦射出。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北勒骑兵直面着迎面而来的箭羽,大多都失了冷静,只能不断挥舞着大刀,极为狼狈地躲避着,可更多的却是被漫天的箭羽射中,失去了对身下战马的控制,进而直接跌落在了草原上……

仆固手上也被刺中了一箭,他死死地握着手里的大刀,警惕地环顾着四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只紧紧地勒着战马,不断地朝着身后退去。

最后咬了咬牙,只将勒马转向,朝着后方的草原奔跑而去,可后方的草原上,不知何时,又不知不觉地出现了许多黑色甲胄的士兵。

北勒骑兵死伤无数,遍地哀嚎。

大势已去。

……

待营地里一切喊杀声彻底停下时,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蜷缩着的舞娘在感觉到王帐的帐帘被掀开后,有人从进了王帐后,更是战战兢兢地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可即便再如何小心翼翼,却还是被发现了,被带到营帐中间时,舞娘只死死地跪着,连头都不敢抬。

“你是大周子民?”

出乎意料的。

不是以往粗声粗气的声音。

上首传来的声音,是一个清郎男声。

舞娘愣住,忙抬起头朝着说话的方向看去,却见是一位披着甲胄的年轻郎君,郎君半张脸上还带着血,却也依稀能够看到是大周子民的长相。

“我是,我是大周的子民,这位将军,我名唤沈秋娘,是冀州河间郡的子民,是去年秋时,被这些北勒贼子掳到草原上的……”

意识到眼前这些攻入北勒的人是大周士兵,舞娘有些激动,她跪着向前行了几步,言语里甚至激动地有些语无伦次。

这话听起来倒是挺真的,只是……他眸光落在舞娘身上崭新的明显属于大周的衣物上,眉目微敛。

大周饱受北戎侵袭,三百年来冀州边镇屡遭侵扰,被夺走的财物和被掳走的妇孺不计其数……可这妇人出现在北勒首领的王帐之中,还一身妥帖的大周衣物装扮,却是有些可疑的。

沈秋娘自幼看着旁人的脸色长大,自是很快就注意到眼前披甲将军的目光。她胆颤心惊,立即解释道,“是大王…是那个北勒贼人让我穿的,那个北勒贼子拿出了一幅画让我看,然后就又让人拿出了大周衣物给我穿上。”

她生怕这位将军不相信自己,指了指氍毹上自己才褪下不久的北勒衣物,又指了指方才被仆固随意置于桌上的画轴,才战战兢兢地补充,“这些衣物才是我原来穿的,我如今身上的衣裙,是和这画上的妇人如出一辙的……我也不知那贼人为何会让我这样打扮,将军一看便知。”

营帐里的确是有异族女式的衣物散落着,林轩上前了几步,将桌上的那卷画拿在手里,可还不等画卷打开,却听见守在帐外的士卒传来的声音。

“王爷。”

“王爷。”

林轩拱手,迟疑了片刻,又将手里的画卷递出。

画卷并未卷起,随意就能打开。

看着画卷上再熟悉不过的人像,褚峻面上的神色不变,眸色却是漆黑沉诡,他慢条斯理地将画着夫人的画卷收起,吩咐道,“将仆固带过来。”

林轩领命退下。

很快,仆固就被两位士兵,如同拖死猪一样,拖到了他自己原本奢华的王帐中,右肩上还插着一根箭羽,仆固就这样被押着跪在了自己王帐的地面上。

即便这些年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可能够成为北勒一族的首领,仆固自然也并非什么蠢人,他瞥了眼自己身侧跪着的穿着一身大周服饰的美姬,又阴鸷鸷地看着不远处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褚峻,只咧着嘴,张狂狞笑。

“人人都说平北王新娶的王妃美艳无双,平北王妃艳名远扬,本王这美姬同样长得美艳,如今穿上这大周的服饰,应该和平北王妃也有几分相似嗬嗬嗬——”

只是一声骨骼脆响后,仆固后面的话再也没有机会继续说下去了,整个下颚已经被林轩卸下了。

可该听的却还是听见了。

整个营帐彻底安静了下来。

似乎已经是意识到了什么。

舞娘依旧跪着,却死死地低着头。

可即便是如此,她却还是能察觉到,一道被烛火映下的高大黑影正在走近,走近自己身侧的这个异族贼人。

下一刻,有嗬嗬嗬的沉闷哀嚎不断地从身侧传出,刺鼻浓重的血腥气,很快就充斥着整个王帐。

啪。

一坨蠕动的红肉落在了精美的氍毹上,周围零星还飞溅着几滴鲜血。

舌头是被活生生地割了下来的。

方才还一脸阴鸷狞笑的中年汉子此时已经满嘴是血,面容几近扭曲,却还是瞪着一双赤红嗜血的眼,嘴里不断发出各种奇怪的异响。

褚峻眉目森冷。

泛着锋芒的匕首已经沾上了血色,却在将切断了的喉舌抛出去后,又不断地上移,来到了那双被瞪地通红的眼珠处,下一刻,干净利落地刺进了右眼,将整个右眼完全剜出……

口舌,双目。

完整地做完这一切,匕首才落下。

技巧得当,手上却并未沾染鲜血,褚峻再次将画像拿起,良久,才沉声道,“去查一查,近一年来,大周和北戎有过交易往来的商号和商队。”

林轩心下计量,立即拱手领命。

第90章 第 90 章 满脸是血已经看不清……

满脸是血已经看不清面容中年男人被死死地押着, 嘴里还不甘心地发出着各种凄厉狼狈的嘶吼,毫无气势,唯有狼狈。

林轩淡淡地瞥了一眼, 就让两侧的士兵将人拖了下去。

仆固被拖下去时,滴落的鲜血染红了平展在地的素色披帛,跪着的舞娘面上彻底失了血色,一片惨白,瑟瑟发抖。

林轩的目光也落在了舞娘身上。

“你说你是冀州河间郡的子民?”

沈秋娘心颤了颤, 立即应道,“回贵人的话,是的, 是的,我是河间郡的子民。”

林轩又问, “这北勒中,可还有同你一样被掳来的大周妇孺?”

沈秋娘回答很快, “有的有的,北勒中还有许多,不过除了我是去年被掳过来外,其他大多已是在北勒待了许久的……”

这个许久, 大多都有个二三十年了。

二十年前,北戎猖獗放肆, 大周军队被打得节节败退,他们每每侵扰边域城镇, 除了会劫掠大量的钱粮外, 还更会掳走不少正值花期的女郎妇人,以供□□。

尚且年少的妇人女郎被轮流欺辱,已经年老的则成了整个北勒营地中地位最为卑贱低下的马奴, 北勒众人人人都可以肆意践踏谩骂……二十几年来,大部分妇孺死在了一次次的凌虐欺辱中,却还是有那么一小部分狼狈地活着,苦苦地熬了许多年,期盼着有朝一日能够回到家乡。

林轩认真地听着沈秋娘的话,被鲜血覆盖着半张脸的面上神色不明,只眸色沉下,一片阴翳……

整个北勒营地已经被冀州军占据着,北勒一族的成人男人和妇孺幼儿彻底分开成了两拨,而满脸鲜血的北勒首领固仆则被绑住了手脚蜷着跪在地上,狼狈不堪,四周更是站满了手持弓弩的士卒。

黑夜漫漫,篝火明亮。

被蹉跎了二三十年,当初被掳过来的大周妇孺眼里早已没了光彩,她们不知所措地围站在一团,胆颤心惊地看着四周围绕着的士兵。

换了一身衣裙,沈秋娘在林轩的示意下,缓缓靠近如同惊弓之鸟般的大周妇孺,用着和缓的语气,垂首低声地对她们说着什么。

几十个膘肥体壮的北勒大汉被押上前,都是仆固帐下有功的“将士”,被北勒一族视为“英雄”的大人物……更是残害了无数的冀州子民,将无数大周妇孺掳掠欺辱的罪魁祸首。

如今,这些罪魁祸首已经彻底沦为了阶下囚。

听着沈秋娘的话,被折磨了几十年的大周妇孺先是一怔,后看着不远处草原上早应该被千刀万剐的北勒人,早已如同死灰的眼睛也逐渐浮现出了些的许光亮,手心里被塞入了的匕首也攥地更紧了。

凌乱的步伐逐渐变得坚定,还颤巍着的手也更加平稳,随着欺辱过自己的禽兽一个个地倒下,被迫远离家乡多年的妇人们泪流满眼,灰暗多年了的眼睛却是越来越亮。

……

草原上有着被养地膘肥体壮的骏马牛羊,大周中原有着草原人垂涎欲滴的茶叶粮食,因此在大周开国之初,朝廷就就设下了关市,专门用以大周商户和游牧民族之间的各种交易。

官办的关市越来越小,后民办的关市越来越大,因此即便大周后近两百年间和北戎之间战争频发,两边平民的关市交易,却依旧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据北勒的一些平民交代,他们会常在溯水附近和一些大周的商队进行交易,近一年来,大周和北戎进行交易的商队不在少数,而仆固手里那副画卷,则是底下人供上的,画卷的来源,是程氏商队。”

冀州信都郡,程氏。

林轩拱着手,沉声将这几日审讯过的内容对着上首的主子,一一述出。

画卷上不染丝毫血色,在乌黑的书案上平展着,卷纸暗黄,纸上的妇人衣炔飘飘,妍丽柔和的面容清晰可见。

这是他的夫人。

如今却被绘成了画卷,落入了敌寇手里。

披着重甲的男人眸光逐渐深沉狠厉,粗粝指腹缓缓落在了画上的妇人上,良久后,才沉声笑道,“明日一早,就将本王将北勒一族彻底族灭的消息,传回至冀州。”

林轩怔了怔,垂首应是。

北勒一族的性命,就这样被彻底定下了。

……

距离发现疫疾已经有了半月,整个荥阳被重军把手戒备森严,而被发现了疫疾的街道和附近的坊市更是被高高的栅栏彻底围上,除了每日定点的送衣送食和按时诊治的医者,任何人都不可随意出入。

距离东市较远的一处偏僻宅院处。

听着奴仆打听回来的消息,马康年面色渐沉,他只让奴仆离开,沉思了片刻,遂来到了宅院里的一处偏僻的院落。

“这一次,师兄倒是失算了,即便是生了疫疾,荥阳还是没同师兄所想的这般乱起来。”才一进屋,马康年就迫不及待地讥讽起来了。

他并非急躁的性子,显然这半个月无用的等待,已经彻底耗尽了他所有的耐性。

年轻郎君喝着酒,眉目也多了几分沉郁,即便是听到了马康年话里的讽刺,也并无任何反应,只是淡淡道,

“你又怎知是我失策了,不过是表面功夫做得好掩人耳目而已,那疫疾可怖,若是届时彻底蔓开了,想来惨状也定会如同徐州临淮一般——”

“若按着师兄所言,如今我们都出不去,若真到了那个时候,我们也会统统跟着死!”马康年面容冷寒,狞笑一声,“什么医者都是虚的,想来师弟的死,也是在师兄的计划中吧。”

“可惜啊,师兄如今还在城内,想来是要和师弟我一起去死了。”

若不是出现了意外,他的好师兄想必早早就已经离开了荥阳,即便荥阳城最后真的因为疫疾成了一座死城,和荥阳城内一同死去的,也唯有他马康年一人。

年轻的郎君被截了话,对于马康年的话不置可否,只是在垂首饮酒之际,眼底布满了阴森沉冷之色,就连捏着酒盏的手也不断收紧。

马康年说得的确没错。

自古以来,旱、涝、蝗、疫等大灾,一旦发生,向来是非人力可控的,徐州临淮的疫疾初时几日的症状并不显眼,只发热咳嗽而已,若是让寻常的医者诊治,不过是会当做一般的风寒治疗。

按着原来的计策,只将从徐州带来的两个身带疫疾的庶民带至荥阳闹市中留上半月,在还未有人能够发现之际,就可以将整个疫疾彻底散开。

即便最后疫疾并未将偌大的荥阳变成空城,也能够让荥阳大受打击,让留守的兵力生乱,然后将这些兵力彻底击溃。

而届时,他也早已经离开了荥阳。

可没成想,倒是被一个婆子彻底给坏了他的好事……年轻的郎君闭了闭眼,将满心的戾气彻底压下,又将杯盏里的酒彻底一饮而尽。

不曾否认的话让心里隐隐的猜测成真,马康年咧着嘴,怒极反笑,他眼睛赤红,几步上前,挥舞的拳头正要落下,却听见屋外传来一阵阵的脚步声。

马康年转过头,以为是宅院里奴仆发出的声音,却见屋子里的门被暴力地一脚踹开,门外也并非是他以为的奴仆,而是是一魁梧壮硕,披着黑色甲胄的中年男人……

……

造成荥阳疫疾的罪魁祸首终于被抓住,赵筠眉开眼笑,在听到了部曲带来的消息后,兴奋地连马也顾不上骑了,只兴冲冲地带着好友来到姨母面前邀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