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从萨纳族地逃出来的十几将士也很快停下,他们看着挡在不远处的大周士卒,面上的怨毒忌惮毫不掩饰。
长刀闪着寒芒,刀尖将掉落在草地上的头颅随意刺起,很快就有丝丝血色沿着刀背划下,为首的男人披着厚厚的玄甲,一手握着刀,一手勒着马,姿态从容,高大的身躯在草地上投下一片阴影。
大周的平北王。
整个北戎无人不知,无人不识。
他们如今已经没了任何退路。
也没有一丝能够跑到别的部族的可能了,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巴库握着弯刀的手已经隐隐有些发白,眼底赤红似血,只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男人,蠢蠢欲动。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嘴里不断地高声喊着,声量也一声比一声高,巴库的理智在此时已经彻底崩溃了,他一把扯着缰绳,骑着战马朝着不远处的人冲了过去。
如今他们戎人所遭遇的一切不幸,都是来自平北王。只要没了平北王,他们的族群就可以顺利南下,只要没了平北王,整个大周都将成为他们戎人的囊中之物。
那些他们觊觎已久的,丰沃的土地,满仓的粮食,美丽的女人……大周所有的一切,都会属于他们族人。
只要平北王死了,只要平北王死了……不断回想着昔日在大王的带领下劫掠大周边镇时的肆意辉煌,巴库咧着嘴,脸上溢出一抹诡异的笑,眼底的赤色也越来越浓,身下的马也跑得越来越快,大有以命搏命的架势。
骑在马上的十几人见状,后退的马步停住,他们左右看了看,后咬了咬牙,也猛地抽出了腰间的弯刀,冲了上去,试图杀出一条血路。
高昂激烈的喊杀声再次在草原上响起,不过片刻后又立即停下,草原再次恢复成了原来的静谧,只是本来翠色草地被洒下一层猩红血色。
头颅滚落,血气弥漫。
……
夜幕降临,主帐内点起烛火。
卸下了血气厚重的甲胄,男人面容冷肃,看着不远处的舆图,漫不经心地听着下首林轩的话。
“海氏一族俱已招认,这几年他们和河间郡守合谋,所私卖的铜铁全部都卖与了阿布尔、赤那、巴拉三族,所得的银钱更是对半而分,以得谋利……”
风尘仆仆的林轩拱手,一五一十地汇报着。
这听起来像是为了银钱小利铤而走险而为之,可想想都能察觉到其中的蹊跷,账簿上倒卖生铁的数目不低,远不是一郡之守可以调动的,他还分别派人抄了河间郡郡守和海氏一族的库房,也并没有看到账簿中倒卖铜铁所得的巨额银钱。
这笔银钱,兴许早就被转移了。
只是在他们抵达之际,河间郡郡守已经自尽而亡,只余下的海氏一族,无论是如何审讯逼供,海氏一族依旧不改供词,根本无法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
大军北伐时间紧迫,林轩最后也别无他法,只得匆匆赶回,将这一切禀告给主子。
林轩禀告完就退下了。
主帐里的烛火也有些黯淡。
精致小巧的香囊被掌在手心里,肆意怜爱地把玩着,男人走近下首的舆图,在略显昏暗的烛火下,狭长的眼眸微眯,打量着舆图上无边辽阔的西北草原……
……
冀州居北,又靠近草原,因此五月下旬的时候,荥阳的气候还是十分清爽,不见一丝暑热。
北伐频频有好消息传会冀州,妇人衣裙素净,临窗而坐,听着两个女郎喜气洋洋的话,沉静的眉目也多了几分宠溺笑意。
守在的门外的幼翠眉目带笑,进屋福身后,递上了管家今日送来正院的拜帖。
自从来了荥阳后,每日往都督府递拜帖的不计其数,大多是荥阳中的世家贵眷,阮秋韵也见了许多,她看着拜帖上写的字句,眉目微敛,有些意外。
注意着姨母的神色,赵筠眉目一拧,也探着头来带姨母身侧,看着拜帖上的内容。
“信都郡程氏……这个到是从未听说过。”赵筠小声嘀咕着,视线依旧落在拜帖上,又接着往下看,“往返西北草原的商队突逢戎人劫掠,蒙平北王帐下士卒搭救,特以此献上薄礼,以表感激……”
哦豁。
还是明晃晃送礼来的?
赵筠眉目挑起,兴味盎然。
阮秋韵好笑地看着外甥女一脸兴味的模样,摇头轻笑道,“这么高兴?”
赵筠矢口否认,“我不是高兴,只是有些惊讶。”
毕竟没有见过那家在递拜帖的时候,就明晃晃地说要送礼的,不过这般直接了当地表明了来意,倒也无需他们过多猜疑。
“你姨父信上没有提及这件事。”
阮秋韵思虑了片刻,放下拜帖,也没有说要不要回帖。
用完朝食,两人离开了。
阮秋韵再次回到了书案后,却是久久不曾执起纸笔,只是看着书案上的三封书信。
书信被一个玉匣装着,整齐交叠,每一封看起来都很厚实,匣子底部还有随着信笺而来的一些诸如玉珠玉摆饰之类的玉饰物。
都是草原上的东西,象征着战利品。
信封上吾妻亲启的几字格外地大,也格外地清晰可见,阮秋韵眼睫微垂,只抿了抿唇,又执笔写着什么,刻意不去想那信上露骨缠绵的话语。
第96章 第 96 章 “侯爷,承恩侯府又来……
“侯爷, 承恩侯府又来人了,如今正在前厅候着。”
才刚下朝,就听见了奴仆的话, 定远侯脚步停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只不耐烦道,“把人轰出去,以后没有本侯的准允, 不要让承恩侯爷侯府的人进府!”
下仆垂首敛眉,“是的,侯爷。”
盛京的天已经开始有些热了, 定远侯灌了一肚子的茶汤,才勉强将心里浓浓的怒意压下去。
冀州捷报频频, 本来安分下去的朝堂又再次变得不安宁了,北戎被灭固然是一件好事, 可对于大周朝堂上许多人而言,若是没有了钳制冀州二十万兵马的北戎,那大周兴许很快就不是皇族杨氏的大周了,而是平北王的大周了。
近来太皇太后和太后手段频出, 都是为了兵权,城防军指挥使也不知被传召了几次了, 想起对方这几日一直拉着的那张驴脸,定远侯暗笑着, 心里的郁气也着实消了不少。
现在想想, 又觉得太皇太后和邹氏实在天真,凉、益两州的六大边营不动声色,褚峻那厮也惯是没脸没皮, 三万禁军如今的统领还是褚峻的人,太皇太后或是太后即便手里有城防军军权又有什么用?
五万的城防军能比得上二十万冀州军?
正是多事之秋。
也幸好他早早地就将闺女送到冀州了,要不然如果真儿还在盛京,保不齐又会多出现几次所谓的天家赐婚。
定远侯爷眉目渐松,思虑散漫地想着,正要唤人传上晚食,却又听见下仆道,“侯爷,李御史求见。”
御史台新上任的御史,李迁。
定远侯挑眉,思虑了片刻,还是奴仆将下人带进来了,也没有过多寒暄,只直截了当道,“李御史前来,可是有何要事。”
他话里有些警惕。
毕竟褚峻那厮的幕僚向来没安好心。
才下朝,李迁身上还穿着朝服,敏锐地察觉到了定远侯话里隐隐的不耐,他面上笑意不变,拱手有礼道,“下官此番前来,是为了纪景而来。”
为了纪景?
褚峻那贼子终于舍得将纪景带走了?
定远候有些意外,却又实在是松了一口气,纪景身份有异,在自己府上就宛如自己手里多了个烫手山芋,他还得整日应付着太后和承恩侯的旁敲侧击。
如果李迁能够将人带走,再好不过了。
定远侯这样想着,正想让奴仆将偏院的纪景带过来,却又听见李迁温声道,
“下官听闻承恩侯已经多次上门,想要迎子嗣归家,既然承恩侯府如此心诚,不如就全了他们的心愿。”
全了他们心愿?
将纪景送回给承恩侯?
定远侯挑眉,却还是饶有兴致地应下。
如今少帝还在龙椅上坐着。
如若纪景真的是先帝和太后的血脉,太后和承恩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这一对真君假帝要是在朝堂上闹了起来,那可就热闹了。
多热闹点也好阿。
热闹起来了,就不会整日有人盯着他手里那点兵权了。
……
西北草原接连几个北戎族群被灭,整个草原霎时风声鹤唳,七部中余下的几个部落看着那几个被灭掉的部落的凄厉惨状,也大多心有余悸,纷纷开始朝着阿布尔、赤那、巴拉这三部落,寻求庇护。
“仆固他们的头颅都被他们晒干了,倒挂在旌旗下,这是大周人对于我们戎人的侮辱轻视!我们不可以轻易放过!”
“大周的军队已经越来越逼近我们的呼诺湖了,誓死不可以退至呼诺湖后,绝不能坐以待毙!”
“……”
营帐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咆哮怒声,每一个听起来都是义愤填膺,愤恨至极。
这群戎人也的确是怒不可遏。
北戎在西北草原纵横几百年,即便是和大周交战之初也是游刃有余,一直以来,都是他们如同虐杀畜牲一样虐杀着大周边域的庶民,劫掠着大周的粮食和女人……戎人向来肆意嚣张,从来没有像如今这样狼狈过。
他们享受着厮杀屠戮大周人带来的种种残冷快意,享受着体态曼妙的大周女人,享受着每次满载而归时,族人不断高呼的英雄和各种追捧……这么多年,他们也已经习惯了将大周庶民视为自己的奴隶。
可如今他们却是被这些奴隶却是直接被攻进了大本营,有些部落被尽数屠戮,有些部落只能如同丧家之犬一样四处逃窜。
惊怒交加之下,戎人对于大周军队的恨意彻底被点燃了起来,他们眼底赤红,怒目圆睁,不断地用着各种肮脏的话谩骂着。
一时间,整个营帐喧闹无比。
看着咆哮不断的营帐,坐于右侧一粗犷汉子见状眸色微闪。
他看准了时机,赤红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对面不远处坐着的几人人,立即高声道,“泰木,我听说你们三个部落这几年从愚蠢的大周人手里得了不少上好的生铁,造了不少上好的长刀弓弩,也不知道这话是不是真的。”
这突兀的话,让营帐内霎时安静了下来。
其余几个部落的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看向说出了这句话的人,粗犷汉子正是少布的王,此时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对面的三个部落的戎人,又继续说着,
“要是真的有,能不能拿出来给大家伙用一用,我少布的勇士大多健壮骁勇,绝对不会辱没了这些上好的刀剑弓弩的……”
阿布尔、赤那、巴拉三族的人脸色不约而同地微变,巴拉族长朝鲁更是眯着眼看着对方,眼里掠过浓重的厉色,疾声问道,“阿嘎日,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又是谁告诉你的?”
这是承认了从大周得了生铁一事。
果然……要是当时有了上好的刀剑弓弩,草原边防大军也不会这样轻易就被大周击杀溃败了,阿嘎日面上隐隐闪过怒色,却还是忍着怒意解释,“不是谁告诉我的,少布将士有一日巡视溯水,亲眼看到了你们和大周人的交易。”
“告诉你的将士在哪里?你让他出来!”朝鲁却并不相信阿嘎日的话,只眉头皱起,继续咄咄逼人地厉声道。
阿嘎日也彻底怒了。
他一把将腰间的弯刀抽了出来,双手紧握猛地砍上了自己面前的桌子,桌子支离破碎,然后起身几步扯着嘴角,粗声粗气道,“我少布的将士自然还在少布,怎么,你让他出来是想杀人灭口?就因为他知道了你们和大周人的无耻交易?知道了你们三个部落的无耻私心?”
他不断地大声喘着粗气,眼睛赤红,用弯刀的刀尖指着朝鲁,像一头得了疯病的野牛一样不断地嘶吼着,咆哮着。
“我们这些年中了大周的阴谋,失了很多很多的马,根本就不可能抵挡大周的军队。如果当初要是大周人攻进草原时你们就将上好刀剑弓弩拿出来,我们草原的骑兵防线也不会被轻易就击溃,仆固巴塞他们也不会这么轻易就死了,你们都是罪人,都是我们戎狄的罪人……”
大周骑兵毫不留情,所攻打的部落近乎是全屠,作为帐里最靠近溯水的一个部落,少布危在旦夕,部落的戎人只能放弃了他们部落经营了百年的草原,日以继夜地带着族人和牛羊赶路,赶到更加远离水源的草原生活。
人总是自私的。
只要一想到自己像是丧家之犬一样带着部落的族人朝着草原深处迁移,戎人却还有其他部落在藏着掩着,他就忍不住怒火中烧。
一番嘶吼下来。
本来安静的营帐彻底很快就混乱了起来,戎人大多拔出了弯刀面面相对,阿布、赤那、巴拉三族的人脸色难看,其余部族的面面相觑,脸色也有些不好,显然对于三族的刻意隐瞒也生出了不少的芥蒂。
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丧家之犬。
阿嘎日说的是对的。
要是当初草原防线的戎人骑兵能够拥有了上好的刀剑弓弩抵抗大周,他们兴许不会落入到如今这样的地步。
……
戎人生性凶残,喜好武斗。
每个部落都有着各自的小心思,因此各个部落之间大多时候都会发生一些碰撞嫌隙,也时常会为了占据更多更肥沃的草原而发展成你死我活的斗争。
没有统一政权的族群就宛如一团散沙,也宛如一块即将破碎的琉璃,各种的利益干系互相交杂,形成了一道道明显的裂痕,只要能够寻到合适的时机,轻易就能将这其中微弱的联盟彻底击溃。
很快地,趁着迁移混入了少布部落中的“戎人”顺理成章地被刺杀身亡,又日夜兼程地回到了冀州军大营。
第97章 第 97 章 大周军队步步紧逼,……
大周军队步步紧逼, 即便各部落间心有芥蒂,也不得不先行共同抵御大周人,没多时, 几个部落的数万勇士被集结在了一起,将大周人挡在了呼诺湖外,借用着阿布尔三个部落所提供的甲胄刀剑弓弩等武器,再次建立起了草原的防线。
这一举动似乎是已经起到了很大的震摄作用,大周军队进攻的步伐逐渐慢了下来, 连着一月也没有再向前一步,甚至安营扎寨的地方更是朝着溯水后退了许多,几乎已经靠近了溯水河岸。
而见大周军队停下, 阿嘎日日夜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可才安下心不久, 就听到从少布赶来的士兵说的话。
啪啦!
手里的盛着酒的碗掉在地上。
黄褐色瓦片散落,酒液四散, 阿嘎日猛地起身,死死地纠着下属的衣物,怒目圆睁,只厉声斥道, “混帐东西,你在说什么?你再说一次!”
下属心里胆寒, 却还是咬了咬牙,急声说, “禀告大王, 半月前部落里闯进了不少大周人,他们袭击了王帐,杀了大妃和几位王子, 还将部落里的许多牛羊全都放跑了……”
“你胡说!”
阿嘎日目眦俱裂。
暴怒下彻底失去了理智,他猛地将腰间的弯刀抽了出来,大手一挥,眼看着报信的士兵的颅即将被砍下,身后的安泰也迅速抽出佩刀,将阿嘎日的弯刀给拨开。
救下了士兵的一命,也不等大王怪罪,安泰猛地单膝跪下,请罪沉声道,“属下给大王请罪,请大王息怒。”
“请大王息怒!”
所有跟随的将士都跪下来。
阿嘎日眼睛血红,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将手里的弯刀放下,用看死人一样的眼神看着前来报信的少布士兵,一字一句阴森地说,
“部落里究竟出了什么事!究竟是什么人袭击了王帐,一五一十,你全部给本王说清楚!”
险些被暴怒的大王斩杀,士兵面色惨白,只战战兢兢将半月前那夜部落里发生的事说出来。
戎人部落间相距较远,日以继夜从一个部落赶到另一个部落也需要花上几日,少布整个部落带着牛羊连夜迁移到草原深处后,阿嘎日带走了部落里一半的兵力,只留下另一半的兵力守着。
半月前的一天夜里。
接连数日迁移的少布戎人大多沉沉睡下,上百日夜轮守的戎人士兵被杀,近千披着甲胄的骑兵手持乘着夜色闯进了他们部落,并没有屠杀少布的平民,只径直朝着王帐奔去。
他们杀了王帐里的大妃和几位王子,将整个王帐彻底烧了,更是放跑许多的牛羊马……
阿嘎日脸色阴沉地听着。
本就赤红的眼底不断有怒意在堆积,待听到王帐被烧了后,握着弯刀的手猛地高高扬起,然后重重地落在帐里的木桌上。
木桌乍然破碎,木头落了一地。
“可恶的大周人!”
“卑劣的大周人!”
“该死的大周人!”
暴怒的嘶吼声再次响起。
营帐里一片混乱。
眼看着大王即将失去了理智,安泰脸色微变,他目光凌厉地看着报信的士兵,连声质问着,“大周的士兵早已经后退至溯水河岸,无法越过草原,袭击部落真的是大周人,你确定没有看错?”
新建立的戎人防线几乎将戎人的部落彻底隔绝在身后,又怎么会有上千人的大周骑兵能够悄无声息地进入防线来到防线后方呢?
发泄过后的阿嘎日也很快冷静了下来。他听明白了安泰话里的意思,只又几步上前,又再次抓着衣物,猛地将士兵整个人提了起来,声音里充斥着让人胆寒的杀意,“你把那晚见到的人的身形,身上所穿的甲胄,所用的兵器……这些通通给本王说清楚。”
士兵只能努力回想着那夜里闯入的骑兵,只是那时候正是夜晚,的确看不清,除了人、马、甲胄、弓弩,大刀这些外,还有,还有……
“……还有弯刀!”
“那些人大部分都是用大刀的,可属下还是看见了,那个砍下二王子头颅的人,用的就是弯刀!那些人身形也都很强壮,不像是大周人……”士兵不断地说着。
而听了他的话,安泰却是沉默。
没有屠杀戎人平民、直接冲着王帐而去、放走了牛羊马、身形强壮、还用弯刀……只有戎人才会习惯用弯刀。
大周人大多用长刀。
此事是戎人所为,还是大周人所为?
他迟疑地看向大王。
却发现大王此时异常地平静。
他眸光微闪,沉声道,“大王,他的话不可尽信,还是派人回部落里探查清楚。”
握着弯刀的手指近乎发白,阿嘎日却是罕见地并没有失去理智,只沉默了许久后,就让人将营帐收拾好,再派人将日固,苏勒等几个小部落的人请了过来。
……
又这样过了一段时日,大周军队一直没有大规模进攻的举动,可溯水河畔的冀州旌旗却是迎风招展,还是让戎人精神日夜紧绷着,时刻准备着迎战。
很快地,就有戎人受不住了。
提出了要和大周议和一事。
营帐内很快就充斥了两种声。
第一个出声的正是朝鲁。
头发略白,眉头紧紧地皱着,像个老头,明明是草原戎人出生,却长得极为瘦弱,看起来像是戎人神话中的智者,因此在大多时候,他的话在一众戎人中都颇有威严。
他看着率先提出了议和的族人,不赞同道,“大周人来势汹汹,又怎么会同意和我们议和,傲瑞,你这是在扰乱我军军心!”
这话说得不无道理去。
可这一次,却并没有人响应他的话。
戎人十部,阿布尔、赤那、巴拉三大部落占据着呼诺湖外辽阔肥沃的草地,这三个部落牛羊成群,势力强大,即便去年冬天死了不少族人,也依旧比别的部落要强大太多了。
没了许多马,没法劫掠粮食,去年冬死的人太多了,三大部落能够耗地起,他们这些小部落却是耗不起的。
很快地,营帐里就你一言我一语地争吵了起来,吵地面红耳赤,全然没了一月前的表面和睦。
已经接连有三个部落被灭了,他们谁也不愿意成为下一个,谁也不想像那些从部落里勉强逃出来的人一样,如同丧家之犬四处逃窜。
阿嘎日脸色阴沉,一声不发。
他垂眼看着自己腰间的弯刀,手指缓慢地摩擦着光滑的刀柄,眼底的神色阴鸷骇人。
营帐内依旧争论不休。
最后却还是同意了下来。
近百年间,他们戎人撕毁的盟约不在少数,不过是轻飘飘的一张纸,根本不能代表任何东西。
营帐内一众人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本来还在反对的人也不再多言。
拟定的议和盟约很快被送出去了。
不久后,大周的军队依照盟约退出了溯水。
即便依旧心存警惕,可戎人在知道大周的军队尽数地退出了溯水后,还是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
签好了的的议和盟书就这样被随手丢进了篝火里,红色的布料被烈火灼烧着,金色的字消失,很快就随着烈烈篝火化为了灰烬。
屠达看着林轩的举动,本就凶狠的面上神色微顿,不由地有些乍舌地嘟囔着,“你们不是整天都在说君子君子吗?这些坑人的法子,究竟都是怎么想出来的?”
又是安排人去突袭少布栽赃嫁祸,又是同意议和下套……随军的两位军师看起来都是温温和和有学识的人,怎么用起手段却是一套接一套的阴险,就连这个年轻郎君,手段也是一茬接一茬的。
几月的行军下来,原本隽秀白皙的林小郎君也变地有些黝黑,闻言,他挑了挑眉,一如既往地意气风发,很有礼道,“屠将军说笑,君子那一套是对君子的,对小人也自然要用小人的办法。”
诡计多端的确是诡计多端。
可阴险却是算不上的。
大周几百年来,也是和戎人签下了几次盟约的,只是屡次都会被戎人率先翻脸不认人,边域城镇多遭屠戮……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总不至于他们反过来施了一回,就是阴险了吧。
平北王千里迢迢率大军北伐征战戎狄,攻破了戎狄的边防大军,先后接连灭了三个戎人部落,如今胜利在即,又怎么会提出想要和戎人议和这一事?
林轩看着已经化为灰烬的议和盟书,眉目舒展,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戏谑笑意。
屠达耸了耸肩。
他是个莽汉,一向更加喜欢直接领着重骑攻打的强悍作风,不喜这些弯弯绕绕的,不过要是能够保全大半的兵力将戎人彻底灭了,阴险就阴险吧。
毕竟论无耻不要脸,谁比得过戎人。
第98章 第 98 章 即便大周军队退出了……
即便大周军队退出了溯水, 戎人草原的防线骑兵也并没有卸下,可除了朝鲁,各大部落的首领却是回了自己的部落。
阿嘎日也不例外。
派回部落一探究竟的士兵还未回来复命, 他急切地想知道如今自己部落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因此在大周退出了溯水之后,更是连夜地赶回了部落落脚的那片草原。
可部落里的一切都让他心寒。
最喜爱的次子被人砍断了头颅,只余下了一具冰冷腐烂的躯体;偌大的王帐被人付之一炬,只剩下一片烧焦的草原;粮食也被尽数烧没了, 牛羊马更是被放跑了……即便心中早已经隐隐有所预料,可在看到王帐里的狼狈不堪后,他还是忍不住眼底充血, 心头怒意冲天。
大王不在营帐中,能够主事的大妃和王子又接连被杀, 整个少布已经彻底乱作了一团,人心惶惶, 如今见大王回来,也大多
阿嘎日忍着怒意,又将当初留下保护部落的几个将士召过来,在得知了和那个士兵相差无几的话后, 又问了那些贼人最后的去向。
待听到士兵说贼人往呼诺湖的西北方向跑后,他面色终于忍不住一沉, 王座一侧的扶手几乎被他整个捏碎。
呼诺湖西北方。
戎人巴拉部。
“该死的朝鲁!该死的巴拉部落!”
常年茹毛饮血的戎人脾性大多暴烈,在确定了心里的猜测后, 临时建起的王帐再次响起了不间断怒不可遏的喊声。
已经快六月了, 距离草原的冬天也不远了,没了牛羊马,没了积存的粮食, 今年冬天,部落必一定会死更多的人的。
这是想让他们少布整个部落统统族灭阿,将士也是怒火中烧,一时间,对于巴拉部戎人的恨意,竟盖过了一直憎恶的大周人。
……
荥阳的天气逐渐热了起来,草木也日渐枝叶丰茂,一场大雨下来,将接连几日烈阳炙烤所带来的热意驱散,东市连带着几个坊的栅栏也被去掉了,被安置于客栈里的一众医者医女也都已经平安地回到了都督府。
已经是六月中旬了。
距离褚峻离开也已经有四个多月了,望着屋檐下淅淅沥沥的雨,妇人若有所思,宽大艳丽的袖摆被一阵风吹过,拂出了柔和的弧度。
六月是褚峻父亲六十大寿的时候,可褚峻还没回来……阮秋韵想起了褚氏族人离开时说的话,思虑了良久,还是让人准备了一份祝寿的贺礼,送去了信都郡。
回到了屋里,却见圆案上摆着一篮子的桑葚果,竹篮子不算很大,却是被装得满满的,里头桑葚果已经成熟,紫中泛黑。
春彩上前两步,轻声解释,“果苑的桑葚果大多熟了,这是表姑娘和项女郎送过来的,都是两位女郎晨起时去果苑里摘的。”
桑葚一般是在春天成熟的,只是荥阳在地处靠北,气候相对于比较寒冷,因此桑葚果成熟的时候会晚一些,一般也是在五到六月这个时候。
阮秋韵眸里笑意潋滟。
桑葚已经清洗过了,她捻起一个桑葚果放进了嘴里,又让春彩她们几个小姑娘拿了吃。
王妃素来温柔和煦,春彩几人也时常吃着王妃赏下的吃食,此时迟疑了片刻,倒也并不拘谨,每人捧着一捧桑葚果甜滋滋地吃了起来。
“……桑葚可以直接食,桑葚还能泡酒,奴幼时家里就泡过,家中的长辈每每泡好了,就待端正节那日享用。”莲荟边吃着,还边小声地和王妃说着各种桑葚果能做的吃食。
即便是在现代社会的时候,阮秋韵也是很少喝酒的,来到这个世界后,唯一喝过的也只有去年端正节那日的桂花酒,闻言,她望着说话的婢子,温和询道,“那桑葚酒好不好喝?”
被王妃问话了,莲荟脸颊有些红,她吃地急,嘴上也染上了桑葚果的汁液,她摇了摇头,小声回道,“奴没有喝过,也不知道好不好喝。”
桑葚是她们在山里采的,桑葚酒都是家中祖父大伯他们喝的,她那时候年纪还小,家里人也没让她喝过,所以也不知道这桑葚酒是什么样的滋味。
年纪还小,的确是不宜饮酒。
阮秋韵轻轻颔首。
莲蝶年岁大一些,对于这些吃食倒是没有特别喜欢,她很快就将手心的桑葚食完,见夫人似乎对那桑葚酒有兴趣,不由抿了抿唇,建议道,“果苑里桑葚果不少,夫人若是喜欢,奴明日去采些桑葚果让伙房酿成酒,等到了端正那日,夫人就可以用了。”
她是管着夫人院里花草的婢子,平日里对于府里的花草果树也甚是熟悉,大都督府果苑里不过是种了几棵的桑葚树,可结出来的鲜果却是不少的,即便是想用桑葚鲜果来酿桑葚酒,应该也是足够了的。
这个建议听起来不错。
果苑里的桑葚果也的确多。
只是……阮秋韵眉目微动,轻柔的眸光落在了还剩下不少桑葚果的竹篮上,迟疑着没有立即应下,她是不喝酒的,也不希望两个还没成年的小姑娘喝酒的。
……
西北草原,戎人边防大营。
暴怒之下,轻易就能丢掉理智。
惊雷阵阵,整个西北草原被倾盆大雨不断地冲刷着,夜色昏暗,一片雨声,在大周士兵退出了溯水之后,即便是时刻保持着警惕的戎人防线上的士兵也不由地多了几分松懈。
可此时巴拉部落士兵营内,一片混乱。
“阿嘎日!你这个疯子!你这个疯子!”
“苍天不会放过你这个疯子的,我们巴拉的士兵更不会!”
被士兵保护着的朝鲁已经没了一条手臂,他满脸的痛色,只捂着不断溢血的肩膀,瞪着双眼看着已经如同疯魔一般的阿嘎日,一边怒声唾骂着,一边不断地急步朝着身后退去,躲在一众的士兵后。
卑贱该死的阿嘎日。
怎么敢、他怎么敢伤他!
阿嘎日咧着嘴笑,眼睛里全是残忍嗜血的快意,也全然不顾挡在身前的士兵,举着弯刀再次冲了过去,一把砍下了挡着的士兵的头颅,一步步朝着朝鲁逼近。
朝鲁看着心里胆寒。
也有些后悔了当初为什么还要留在边防大营,见自己的士兵守卫挡不住他,也不再唾骂,只转身就跑出了营帐,跑进了倾盆的雨幕里,嘴里不断地嘶声求救着,试图引起大营里其他人的注意……
巴拉营帐里发生的事很快就引起了其他部落士兵的注意,大雨倾盆而下,天空的雷声不断地轰鸣着,随着少布和其他几族士兵接连的暴起,整大营彻底乱作一团。
从三大部落中借出的兵器此时成了收割三大部落戎人性命的利器,本来只想给自己的部落讨回公道的阿嘎日彻底杀红了眼,这么多年在朝鲁他们那里所受轻待时的愤怒一股脑涌上心头,手里的弯刀久久不曾停下……
戎人边防大营彻底乱了。
三天三夜过后,直到三大部落的士兵将暴乱的戎人彻底除掉,戎人大营还是没有等来部落的支持,最后等来的却是冀州铁骑,等来的却是大周平北王。
“大周人攻进来了!”
“大周人攻进来了!”
“大周人攻进来——”
才反应过来的戎人眼睛瞪大,立即粗声连着大喊着,正想迅速地将狼烟点起,可下一刻,他整个脖颈却被飞射而来的箭羽径直穿过,紧接着整个人从瞭望台上栽了下来,跌落在地上。
在许多戎人士兵还没反应过来之际,无数骑兵再次如同鬼魅一样出现在营地周围不远处,握着刀剑朝着营地奔来,不断屠戮着尚有余力反抗的戎人士兵。
本就弥漫着血气的营地血腥气就更重了,在将戎人大营的戎人士兵雷厉风行解决后,冀州军长驱而入,兵分三路,继续朝着草原深处不断行进,朝着呼诺湖靠近。
已经隐隐嗅到了胜利的大军此时就如同死死追着猎物走的雄狮,斗志昂然,没有丝毫的畏惧。
没有了足够数目戎人士兵的保卫,整个西北草原上的戎人就好像是彻底被拔除了尖锐獠牙的野兽,没有任何攻击力,只能任人宰割。
……
三大部落中又以阿布尔实力最为强盛,阿布尔虽是部落,可却和大周的城镇无甚区别,部落的首领住的地方也并非王帐,而是一座规模十分宏大的皇城。
此时整个皇城里外,已经是一片血色。
已经年过半百的阿布尔首领泰木看着逐渐走近的男人,握着弯刀的手徒然收紧,壮硕的身躯不由地往后退了几步,阴沉的眼底略过一丝狠辣,“褚峻,本王已经让人将盟书带出去了。”
男人的脚步停住。
自以为是戳到了对方的痛处,泰木脸上轻易就流露出一抹轻蔑之色,他带着浓烈的怨毒不断地讽刺道,“要是让你身后的那群大周人知道了你撕毁了盟约,攻进了草原,到时候,整个大周都会知道你褚峻是个卑劣无耻,出尔反尔的小人。”
戎人是茹毛饮血的野兽,不需要名声。
也只有大周才需要所谓的名声。
一想到褚峻会被他身后那些大周人随意唾骂辱骂,即便是濒临死亡,泰木也有些得意兴奋,只觉得前半生他看不上的哪学大周虚伪的君子道理居然也是好东西。
手里的长刀还滴着血,披着甲胄的男人面容冷峻,闻言也仅仅是眉锋挑起,随手拿出了那已经被签过了的议和盟书,“这个?”
盟书在沾满了血的指尖缓缓垂下,上面的内容清晰可见,下一刻,轻飘飘的盟书就被丢在一侧已经燃起了的火烛上,并且很快就随着烈火化为灰烬。
泰木瞳孔猛地一缩。
可还不待他反应过来,长刀的寒芒就又再次出现在了他身上,泰木反应过来后只能狼狈地躲避,却还是被锋利的刀口砍去了半个肩膀,鲜血直接迸出。
“啊啊……”
剧烈的疼痛让泰木忍不住尖锐嚎叫,无论生前是什么样的人物,在即将面对死亡的时候,他终于还是无法保持冷静,只捂着自己受伤的肩膀,像一条苟延残喘的虫一样,不断地朝前蠕动着身躯。
褚峻脸色不变。
只又上前了一步,一刀砍下了正在蠕动的戎人的头颅,头颅滚落在地,躯体抽搐了几下,就不再动弹了,鲜血尽数洒在了大理石地面上……
已经七月中旬了。
距离今年的端正,也不过只有一月了。
居高临下地看着戎人皇城的一片混乱,男人狭长眼眸微眯,唇角勾起,有些期待地想。
第99章 第 99 章 项真来冀州的时候,……
项真来冀州的时候, 是带着不少家里的部曲和奴仆过来的,平日里大多也是习惯用从家里带来的部曲奴仆,她接过贴身婢子递过来的书信, 脸上的神色有些兴奋。
天气逐渐热了起来,即便屋里有冰盆,两个小女郎也不喜欢在书房里做功课,果苑四周树木翠绿,林间风也十分清凉, 因此果苑里的小亭子很快就成了两人做功课时最好的去处。
驱赶蚊虫的熏香袅袅,伺候的人全部守在了亭外,项真拿着书信兴冲冲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盘腿坐下, 立即将书信拆开,一目十行将书信全部看完后, 才抿了抿唇,眉头皱起。
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情绪不对, 正努力看着老师给的书的赵筠挑了挑眉,支着下颚侧眸,问道,“怎么了?”
“也没什么, 只是信上说,我父亲上个月已经启程回交州了, 不在盛京了。”看完书信后,项真还是认真地将书信收好, 心不在焉道。
已经快到端正节了, 盛京和冀州之间的距离还近一些,如今父亲回了交州,父亲和她真的一南一北, 天隔一方了。
思及此,项真又有些失落了。
赵筠若有所思,手里的毛笔被轻轻置下,她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的疑惑,“真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啊,我能不能知道,定远侯为何把你送来冀州啊?”
这个疑惑她已经想了许久了,也一直没能想明白,明明那位定远侯看着和自己姨父交情并不算太好,在太后千秋宴上也隐隐有对立之势,怎么就这么放心将唯一的女儿送来冀州呢?
项真想了想,也没有瞒着好友,很快就将赐婚这事说了出来,赵筠边听着边了然颔首,却还是有些不解,“那为何不将你送回交州?”
交州是项真从小长大的地方,有自小看她长大的叔伯,按理来说,送回交州,也总比送来冀州要更加安心吧?
项真摇摇头,对于父亲为何将他送来冀州,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复述着父亲的话,“父亲说冀州比交州要安全。”
至于为什么说冀州比交州安全,父亲也并没有说,只是想到父亲回了交州一事,项真又有些郁郁。
交州太远了,即便捎个书信也要几月。
好友一副失落的样子,赵筠顿了顿,有心想安慰几句,可思虑了许久,又实在是口拙地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毕竟思念父亲这种情绪她从未有过,只觉得十分陌生。
也许和自己想念姨母是异曲同工的,她要是离开姨母这么长时间,心里兴许也会这么难受……赵筠暗自想着,正要说些安慰的话,却见姨母身侧的幼翠进了亭子,手里捧着一个漆盘,漆盘上放着一碟点心还有两个瓷碗。
两个女郎眼睛一亮。
姨母/王妃夫人又让人送吃食过来了。
“伙房新做的桂花糕还有桂花小吊梨甜汤,夏时天气热,奴方才过来时,王妃还特意嘱咐了女郎们这几日要多饮茶水,切勿中了暑意热。”幼翠将漆盘放在了案上,笑盈盈地说着。
两个女郎欢快应下,很快就喜滋滋地用起了桂花糕和甜汤,赵筠边喝着边小心翼翼抬眉看了眼好友,见她神色恢复了原本的欢快后,唇角微微扬起,方才想着如何宽慰的苦恼也逐渐消散……
入了八月后,严格意义上已经是入秋了,天却依旧有些暑热的,接连下着几场雨的时候,冀州军北伐大捷的消息很快就传回了荥阳,大都督府上下一片喜色。
北伐大捷,也许姨父很快就可以回来了,赵筠心里也有些高兴,她眉开眼笑,支着下颚望着姨母,好奇地说,“姨母,北伐大军已经大捷了,姨父是不是就要回来了?”
若是时间赶得及,姨父兴许还能回来陪着姨母一起过端正节,就好像去岁时一样……赵筠捻着茶盏,有些期待地想着。
阮秋韵闻言抬眉,望着眸露期待的外甥女,思虑了片刻,才摇摇头,言语里带不确定,“姨母从来没有去过战场,也不知道。”
她没有接触过古代战场上相关的事,一场战争后后续也许会有清理战场之类的事要做也说不准……如今大捷的消息才传过来,兴许也要等上一个月左右才能回来吧。
赵筠若有所思地颔首,却是一直注意着姨母的神色,见姨母面上并无失落之色,心里才轻松了几分。
时间缓缓过去。
还有五日就是端正节了。
距离十五越来越近,天上的月亮也日趋浑圆,清寒月华倾斜而下,看起来明亮生辉,大都督府上主母和两个女郎睡下后,整个大都督府就陷入了一片沉静安谧。
大都督府守卫森严,无论是府内还是府外,都有无数部曲在巡守着,都督府居荥阳内城,远离繁华热闹的街市,并无更夫之流,因此府外也十分安静。
马蹄声由远至近,格外响亮
负责在都督府外巡守的一众部曲脸色一凛,立即停住脚步,视线冷肃地着看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将手里的佩刀握紧。
马蹄声逼近,一队人马很快就出现在眼前,为首披着的甲胄还没褪下,男人急驰而来,身后隐隐的光亮将身躯映出一道长长的暗影,气势凛然骇人。
……
嘎吱。
正院屋门被轻轻推开。
因主人家的习惯,屋里并无守夜奴仆。
男人就如同夜里偷香窃玉的贼子一般,隐于夜色中脚步轻缓却又急促,很快就进了主屋,然后越过了烛火微弱的外间,进了里室。
里室没有点灯,唯一的光亮便是从窗牗外斜照进屋的月华,来人似对里室的一切摆设都了如指掌,只缓缓越过了室中心散着凉意的冰盆,来到了床榻侧。
香浓馥郁,纱帐轻垂。
入了夏后,床榻四周的帷帐也被尽数换成了轻薄透气的纱幔,层层叠叠垂下,此时纱幔被轻轻拨开……
“是谁?”
略带颤意的声音倏地响起。
还没全然熟睡的妇人醒了过来。
月光映入,纱幔清透,此时床榻外的高大身影就格外明显,本来还睡意朦胧的阮秋韵被这突然出现是黑影惊醒,还没起身就下意识地轻声唤了一句。
对方似乎也听见了这一声急切的唤声,那个试图伸入纱幔的大手停了一瞬,随即毫不客气地将垂落的纱幔尽数掖开,整个人都上了床榻,“夫人莫怕,是我。”
熟悉的声音让阮秋韵怔了怔,往床榻里缩的举动停下,她眼睫轻颤着,片刻后,才低声试探性地询道,“郎君?
还未反应过来,只是下一刻,却是被对方伸手搂住了腰肢,长臂一伸,紧接着整个身躯就落在了人影的怀里。
身上的甲胄实在是冰冷硌人,男人并没有将夫人搂地太紧,只习惯性地下颚埋进夫人的颈窝处,不断贪婪地吸吮着夫人身上的香甜气息,又应道。
“嗯,是我。”
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阮秋韵这才确定对方真的是褚峻,她怔了怔,才觉得方才心底不断涌现的惧意才缓缓散去。
她感受着男人埋首在自己脖颈间不断游走的热意,还有臂膀自己腰间的力度……片刻后,才眉目微敛,惊魂未定地说着,“回来就回来,为何不提前谴人回来说一声,还要这样吓人?”
夫人话里带着嗔怪。
男人眸子里涌动着浓浓笑意,他唇角勾起,含笑歉意地应下,“我以为夫人睡下了,就过来看看。”
他低声说着,“夫人说得是,我不该吓着夫人,都是我的错。”
又是这样干脆利落地认错。
阮秋韵抿了抿唇,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里室昏暗,两人相拥。
床榻上浓香馥郁,男人眸色渐沉,揽着夫人的一只手缓缓上移,抬首后径直垂眸吻了下去。
目标明确,不偏不倚。
明明是昏暗的夜里,微抿着的饱满唇瓣却还是被准确无误地覆上,熟悉的热意很快就顺着唇角而下蔓延,落在了脖颈锁骨上,在这样一片幽黑的昏暗中,郎君的面容看不见,却还是能够清晰地听见两人不断交缠着的呼吸声。
狎昵的,熟悉的,强势的。
一阵阵的闷热袭来,渲染着久违的感官,男人牢牢地将夫人锢在怀里,只不知过了多久后,又缓缓抬首,将自己的额抵在夫人的额间,眸色幽深黑沉,低沉轻笑地说着,“我好想夫人。”
想得骨头都疼了。
轻声喘息着的妇人微怔,眼睫颤颤。
……
王爷回来了。
在得知这一事后,正院的奴仆也大多醒过来了,不多时,屋外伺候的奴仆得到传唤后入内,只垂着眼小心翼翼地将屋里的烛火点上了,就立即退了下去。
褚峻实在舍不得放开夫人,在下了床榻后,又抱起夫人来到了软榻上,依旧缱绻地温存着。
有了烛火的光亮,又是像方才那样面对面地被搂着,阮秋韵只需要略微抬起眉,就能够才看清正抱着自己,已经有半年没有见过的郎君的模样。
男人身上的甲胄已经褪下,整个人看起来要比出征前要黑一些,熟悉冷峻的面上还隐约能够看见青黑色的胡茬,他此时已经将头抬起,眸色漆黑含笑,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整个人的姿态就是懒洋洋的。
褚峻任由夫人打量着,也同样将夫人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眸光里,他的视线几乎是一寸寸地划过了夫人的脸庞,像极了暗地里窥伺的饿狼一样,灼热且贪婪。
第100章 第 100 章 暑热未散,衣裙单……
暑热未散, 衣裙单薄,感受着透过单薄衣料源源不断传过来的灼灼热意,阮秋韵眉目微敛, 想到褚峻今日深夜回家,兴许还没有用过晚食,就想起身让人去准备饭食。
可动作却又被一只手制住。
“夫人莫忧,我已经用过晚食了。”粗粝的大掌慢条斯理地抚着垂坠着的乌发,男人用眸光细细地描慕着夫人的眉眼, 眼眸略染上一层贪婪幽暗,十分真切地说着自己的想法,“只是这一路赶路, 风尘仆仆,想先行洗漱。”
天还这么热, 骑着马星夜赶路,风尘仆仆, 的确是应该好好清理一番自己……阮秋韵不疑有他,她正想从对方身上起来,却见男人唇角的笑意越盛,似得到了什么同意一样, 只径直拦腰抱着自己起了身。
阮秋韵怔了怔。
守在门外的奴仆垂眉敛眸,并没有跟上来, 待阮秋韵反应过来后,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对方抱着离开了主屋。
月色明亮, 男人步履沉稳。
夜里太过安静了, 以至于自己能够清晰地听见对方胸腔里心脏跳动的声音,阮秋韵眉目敛起,正要出声询问他要带自己去哪里。
却听见步履不停的男人平静地出言解释, “天气热,我身上都是汗尘,方才不小心染了夫人一身,既然要洗漱,不如就一起洗吧。”
这话说得温和有礼,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歉意,似乎刚刚一上来就又搂又抱的种种举动,不是他故意为之一样。
心思过于明了。
莫名就有了熟悉感。
阮秋韵眉目微动,抿唇不语。
……
主屋洗漱的屋子很大,珍稀的纱帐层层叠叠,将整个洗漱室分隔成了两处,一处是圆月一样宽大的汤池,一处是狭小的浴桶,屋里时不时有水珠溅落声响起,可水雾袅袅的汤池此时却是平静无波,空无一人。
水声激荡,又一声可怜的低泣响起。
溢出的晶莹水珠四散而开,最后顺着光滑的木质桶壁缓缓滑落,透过纱幔顺着桶壁看去,依稀可见茭白指尖柔弱轻颤,难耐地蜷了蜷,最后只能无力地搭在了古铜泛着青筋的颈上。
昏暗狭小的空间里,乌黑发丝已经被尽数浸湿,此时丝丝缕缕地黏在了莹润白皙的肌肤上,轻易就能让人发狂。
唇齿交缠间,一片泪眼婆娑。
粗重炙热的呼吸几乎将一片莹润肌肤染成绯色,已经饿极了野兽双眼染着一层浓浓欲色,只叼着近在咫尺的猎物迟迟不肯松口,在幽幽地将心头爱细嚼慢咽一番后,才舍得尽数拆吃入腹。
水声不知何时停下,可沉沦却迟迟没有停下,男人眸色幽黑深沉,望着泪眼朦胧的夫人,只爱怜地垂眼亲吻着夫人绯红的眼尾,又十指交缠着地执起夫人不断推拒着的茭白柔荑,继续沉沦在他已经阔别已久的馥郁柔软里……一头已经被饿了许久的野兽,总是不会这么轻易就能被喂饱的。
……
一早起来,就听见姨父归家了消息,赵筠心里很是高兴,立即去项真院里寻了项真,带着项真一起去正院给姨父姨母请安。
“筠儿给姨父请安,恭贺姨父北伐大捷!”赵筠笑意盈盈,福身施礼道。
“项真给王爷请安,恭贺王爷北伐大捷!”相比于赵筠的轻松欢快,项真则是有些拘谨,她规规矩矩地施了一个晚辈的礼节,然后安静地站着,小脸上是掩饰不住紧张。
“姨父,姨母还没起来吗?
见状,行完礼后,赵筠直接伸手将身侧项真的手牵起,她朝着里室张望了一下,没看到姨母,立即问道。
小孩子总是长得快的,不过是半年没见,外甥女又长高了不少,褚峻面上带着温和慈爱的笑,温声解释,“姨父昨夜回来时很晚,所以你姨母还没起来。”
说完后,目光划过两个女郎互相交握着的手,最后落在外甥女身侧的女郎身上,他眉目温和,“定远侯的书信我已经看过了,我和定远侯相识已久,项女郎若是不介意,也大可唤我一声伯父。”
不是传闻中的冷漠,平北王的态度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十分和煦,项真愣了愣,虽然面上还有些拘谨,心里却还是松了一口气,忙立即有礼地轻声应下,“是,是的,项真多谢伯父。”
褚峻笑了笑,不再多言。
又说了几句最近自己学的课后,两个小女郎就离开了,直到离开了正院后,项真的心才彻底安了下来,她不断地安抚着自己,舒缓着刚刚生出来的紧张情绪。
赵筠背着手走着,看着项真心有余悸的模样,挑着眉梢笑着说,“我就说你不要这么紧张,盛京那些传闻都是骗人的,其实我姨父脾性可好了,我还没见过姨父生气呢。”
说这话的时候,赵筠显然已经不记得了,当初她在赵府见到平北王第一面时的惊慌失措了,她已经见惯了姨父在姨母面前的温和模样,自然不会害怕。
项真不疑有他,也点头认同。
虽然平北王气势重,可方才对她的确是很和蔼的,父亲此番将自己送来冀州,定是因为信任平北王,兴许平北王真的是那种面冷心热的好人。
……
窗牗已经被关起,将窗外的阳光尽数遮挡住,里室有些昏暗,置于最中心的冰盆正在不断地朝着四周飘散着丝丝缕缕的凉意,驱散着里室里的燥热。
守着的奴仆已经尽数退下。
头脑昏沉的妇人缓缓睁开眼眸,良久后,眼里的惺忪才逐渐褪去,映入眼帘的是依旧搂着自己的男人。
“夫人醒了。”
褚峻略微垂首,耳厮鬓磨般低语。
熟悉燥热的呼吸再次袭来,阮秋韵眼睫微动,置于轻薄被衾下的手心却不自禁地移动着,然后心有余悸地颤颤抚上了自己的小腹,在察觉一片平坦后,紧接着又落在了自己腰侧,只侧过头,抿着唇没有出声。
夫人这是生气了。
褚峻心下了然。
他思虑了片刻,将夫人抱着坐了起来,又开始为昨夜的不知节制而低声道着歉,“夫人莫恼,我只是太过想念夫人,一时没了分寸,明明夫人都已经说了不要了,我昨晚却还一直缠绵不休……”
认错认得很快,这话也说得越来越露骨,连带着盛京的那段时日,这都是他第几次因为这样的事道歉了……阮秋韵抿了抿唇,也不想搭理他。
昨夜胡闹了许久,本就饱满红润的唇此时略微红肿,褚峻眉目微敛,只又低声询道,“夫人有没有觉得那里不适?”
即便晨时已经让女医看过了,也涂了药膏,可他还是有些不放心,他自己心里也清楚,他昨夜的确是过于孟浪了。
即便心里有气,阮秋韵也不会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她敛眉感受了片刻,只觉得除了腰肢酸痛外,其余地一切还好,只顿了顿,就低声说了一句,“我并没有不适。”
那些药膏的确好用。
柔软的嗓音带上了些许哑意,若不细听,却也听不真切,褚峻面色一顿,松开了手起身来到了软榻的案旁,倒了一杯茶汤,然后端到了夫人身前。
茶汤碧绿,捻起还带着温热。
阮秋韵接过茶汤,安静垂眉饮下。
将空了的茶盏放于一侧,褚峻伸手将夫人揽进自己怀里,将手掌覆上了夫人的腰肢,慢条斯理地揉捏着。
夫人还在生他的气。
褚峻边想着,边说着,“方才筠儿带着项女郎过来请安了,两人看起来关系十分要好。”
听到褚峻提到外甥女,阮秋韵缓缓回过神,她眉目柔和,出言解释道,“她们在盛京时就已经是好友了。”
本来就是说得上话的朋友,自项真从荥阳过来后,两个小姑娘更是形影不离了,即便出去玩耍也是一起出去的,关系看起来甚至比在盛京时还要亲密了几分。
褚峻颔首,还低声道,“这样也好,我本来还想着,到时候从荥阳里选几个郎君女郎给筠儿充当玩伴的。”
阮秋韵闻言有些惊讶,在发现褚峻的确是认真的之后,才迟疑地摇了摇头,语气肯定地说,“朋友还是让她自己去交比较好。”
她心里明白,平北王外甥女这一身份能够给筠儿带来许多同龄人的簇拥和追捧,可毕竟只有志同道合志趣相投,两个人才有可能成为真正的朋友,赵筠这两年的性格越来越外向,有一个性格比较腼腆又同样喜欢学骑射上医女课的好友,已经算得上是很好了。
说起了日渐长成的外甥女,阮秋韵心里软乎乎,方才心里生出的怒意此时也暂且放下,她眉目沉静,也说起了褚峻北伐出征这半年来,家里发生的许多事。
定远侯托付女儿的来信,突然到访的几位褚氏族人,荥阳城里出现的疫疾,还有因为恶意传播疫病被抓住诛杀了的马康年郑清两人……
说起自己六月时让人给信都郡送去了一份贺礼时,阮秋韵还特意看了眼男人的脸色,褚峻见状轻笑,也给出了反应,“自被除了族后,我就再也没有送过礼给褚氏了。”
他眉目微垂,专注着手里的动作,有些漫不经心地含笑道,“褚氏幸运,得了夫人的赏赐。”
赏赐。
很居高临下的一个词。
信都郡褚氏全都是白身庶民,平北王妃派人送礼至褚氏,其实也是能够当得起是赏赐这两个字的,只是相对于同族的血脉亲人而言……阮秋韵眉目微敛,没有继续说褚氏,又说了一些其他事。
眸光从始至终落在夫人的面上,不曾错过夫人一丝一毫微变的情绪,待夫人话音落下后,褚峻这才笑着低声询道,“马康年死了,夫人欢喜吗?”
这话实在突然,阮秋韵怔住。
回过神后,阮秋韵只觉得方才被茶汤润泽过的喉咙再次干涩了起来,她眼睑垂下,努力保持平静道,“造成了荥阳疫疾的罪人伏法,我自然也是欢喜的。”
掌下的纤软腰肢有一瞬间的紧绷,褚峻似并未察觉,他唇角的笑多了几分寒意,只低声笑叹,“夫人不喜马康年,早知当初在盛京时,我就应该除掉他。”而不是仅仅只让他在盛京中众叛亲离,甚至还有机会来到荥阳。
男人面带笑意,眸色却极为幽暗。
十分刻意地,阮秋韵没有去问褚峻是怎么知道自己不喜欢马康的年,她沉默了片刻,只再次将话头转移到了其他话题。
褚峻从善如流,眼底却是笑意盎然,又再次垂眉亲吻着夫人的额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