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文熙抬起头,回答道:“上校他刚包扎完伤口就走了,应该是军部的调令。”
阿斯克勒表情复杂,觉得银河系好像要乱了。
第56章 失眠
消毒系统正在工作,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不太好闻的气味。
只见钟文熙从病床上坐了起来,将两只手臂撑在床沿上,背对着医疗机器人,正接受信息素隔绝的喷雾治疗。
Omega微微皱着眉,显然并不太好受,身上不小心沾染的柏木味道正在一点点消散。
一旁的阿斯克勒看到这一幕,不禁想起纪鹤,那时的Beta士官也是这样默默接受着治疗。
阿斯克勒的心有些堵得慌,长呼一口气。
光脑噼里啪啦地响起消息的提示音,一则又一则捕风捉影的报道,都在说钟文熙和霍郁柏好事将近。
“这些人什么都不清楚,乱说些什么!”
钟医生抿着嘴唇有些不悦,她现在想起刚刚的遭遇还有些后怕,好在最后关头霍上校没有失去理智。
她可不想莫名其妙被一个Alpha标记。
阿斯克勒走到病床边,问道:“你家里人知道这件事儿了吗?”
“嗯。”
钟文熙看向阿斯克勒,继续说道:“他们一开始还挺想让我和霍上校接触的,后来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一些八卦,就让我自己拿主意了。”
阿斯克勒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淡淡问道:“你相信了那些说法吗?”
医疗机器人缓缓退下,钟医生站了起来,回答道:“谣言止于智者。”
“至少从这几天的相处来看,我觉得霍上校与传闻中不太一样。看起来来冷,却是个守礼、有担当的人。”
“等他再来首都星,我会好好谢谢他的。”
“看来这件事反倒让你对他有了好感。”
钟文熙承认道:“有那么一点点吧,但不是那方面的。”
“谁说命定之番就得爱来爱去的,我偏偏不愿意。”
一旁的阿斯克勒露出笑意,给人鼓了鼓掌。
钟文熙转动着僵硬的脖颈,继续说道:“还有他失眠和抑郁的情况都这么严重了,还是如此放任自流。我要是他的主治医生,我都要愁死了。”
阿斯克勒叹了一口气,他作为知晓病人内情的医生,说道:“心病还需心药医。”
钟医生一愣,自然听懂了对方的言外之音,体贴地没有再追问什么。
看来,谣言也不是空穴来风。
首都星有很多双眼睛盯着关钟霍两家,若是Alpha真的标记了Omega,恐怕事情远比现在更复杂。
传言中风流多情的霍上校,此刻正脸色发白地坐在军用医疗床上。
Alpha腺体的伤口经过缝合,那些见肉的地方本该愈合,却因为舟车劳顿再度崩裂。
“霍上校,我需要为您处理一下伤口。”
霍郁柏换上了指挥官的服装,头戴军帽,帽檐挡住了他大部分的表情。
医疗兵的操作十分娴熟,但伤在这个位置,处理起来肯定免不了疼。
阴影之中,霍上校蹙起眉头,在想那个时候被自己咬伤脖颈的纪鹤,是不是也这样疼。
等人出去,Alpha的脖颈重新贴上了一块白色的无菌敷贴,仍旧保持着静坐的姿势。
飞船的舷窗是椭圆形的,无数绚丽的星云被这高速移动的交通工具抛在身后。
Alpha闭目养神了片刻,重新站了起来,走到舷窗旁边。
他离火曜星越来越近了。
自从在桐星球没有找到纪鹤,霍郁柏每一次出行,都期盼着能发现一点对方的踪迹。
可是什么都没有。
纪鹤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黑色的军靴踩过橘红色的土地,发出声声闷响,原来是霍上校踏上了火曜星。
“上校。”
联邦军部的人大多都知道霍郁柏这颗冉冉升起的新星,虽然不理解对方自请驻扎冰原星的举动,对他该有的尊敬仍是不变。
“为了联邦。”
霍上校目光沉沉,缓缓回以军礼,灰绿色的斗篷被这猎猎热风吹起
不远处,数百米高的静音屏障也阻挡不了挖掘红铁矿的动静,总有机械振动的声响源源不断地传来。
驻扎在火曜星的普通列兵,大多是信息素水平D级以下的Alpha,这其中就有许天阳。
以许天阳在军中的等级,自然不知道霍上校来了这里,正在傻乎乎地替战友放哨。
金黄色的能量屏障打开,霍上校背一群尉官围着,刚好与目不斜视的许天阳擦肩而过。
“大校。”
只听霍郁柏淡淡出声,抬眸看向戴着止咬器的克劳德大校。
克劳德看见霍郁柏,缓缓站起身来,或许是受到S级Alpha信息素的影响,他手腕上的检测手环又叫了起来。
“来了啊。”
克劳德大校没有过多寒暄,简单介绍了一下基地的情况,就打算放手交给霍郁柏。
“嗯,我知道了。”
霍郁柏侧过脸去,刚好露出白色的无菌敷贴。
克劳德看到后一愣,他并不知道首都星的名流宴会上发生的事故,问道:“谁伤了你吗?”
大校问完才反应过来,霍郁柏这样的Alpha,连基因病毒都没有降低他的信息素水平,又能被谁伤到。
“是我自己。”
克劳德对此深表同情,指着自己脸上套着的止咬器,开完笑道:“要不你也来一个。”
只见霍郁柏表情认真,低声问道:“这个戴着会难受吗?”
“还行。”
就是不太好看,像狗戴的东西。
克劳德大校其实不想戴这玩意儿,实在是他上次易感期太混蛋,吓到了自己的Omega。
如今夫人陪他随军,唯一条件就是他得好好戴着手环和止咬器。
“没办法,为了家庭和谐。”
克劳德一边说,一边往嘴里丢了两片缓解信息素紊乱的药片,咽了下去。
“你猜这个止咬器的密码是什么?”
霍郁柏当然猜不到,也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说这个,于是摇了摇头。
“我和我老婆的结婚纪念日。”
“时间过的真他妈快啊。”
“就是一转眼的事。”
霍上校面对突如其来的狗粮没有说什么,站起身来准备去处理基地的工作。
“对了,你过来应该会经过光荣军团,有顺道去见一见霍上将吗?”
霍郁柏低垂着眼眸,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冷硬地回答道:“没有。”
克劳德微微挑眉,虽然他和霍英展也不对付,但作为这些年轻人的长辈,他还是想要劝和两句。
“我和霍英展认识这么久了,从没见他服过软、低过头,他在外是将军、对内是家主,担子比你想得要重。”
霍郁柏沉默着,深深吸了一口气。
“大校是希望我理解他吗?”
克劳德一愣,摊手道:“也不是这个意思。”
“我就是觉得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我母亲和父亲的悲剧,纪鹤的离开,难道不是祖父一意孤行的结果吗?”
霍郁柏的语气称得上平静,但话底有裹挟着风暴的暗流缓缓涌动。
“我不仅不理解他,也不想理解他。”
霍英展这个人掌控欲太强,凡事只要有一点不顺他的意思,他就不会让你好过。
这样的人可以成为说一不二的铁血战士,但却注定远离了家庭的幸福。
火曜星没有昼夜变化,全靠光网来模拟白天与黑夜,用以配合人类的作息。
夜晚的风没有白日里那么热,却带着地表蒸蒸而出的湿气,闷得人难受。
别在许天阳腰间的通讯器终于响了两声,他终于可以换班,正准备回宿舍休息。
“我骗那个结巴的,他还真信了,真是蠢得厉害。”
“你就躲懒吧!”
许天阳站在宿舍门口,握着手把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以为他们是朋友的。
Alpha缓缓松开门把手,耷拉个脑袋,连困意都消失了,一个劲地闷头走。
如果是之前遇到这种事,许天阳可能真的会一根筋和人理论,但他现在只想默默远离对他不好的人。
忽然之间,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许天阳揉了揉自己酸痛的眼睛,不敢置信地开口道:“上……上校?”
霍郁柏的心情早已平复,听见许天阳的声音,转过身来,“嗯”了一声。
“我……我是许天阳。”
“上……上校你还记得我吗?”
许天阳一边说一边挠了挠后脑勺,看起来还是憨憨的傻样子。
霍上校点了点头,回答道:“记得。”
纪鹤为这个兵花了很多心思,希望他能留下来,希望对方能成为一个合格的战士。
可以说纪教官花在许天阳身上的时间,多到霍郁柏都生出一丝不满,他又怎么会忘记眼前的Alpha。
“这个点怎么不去休息?”
霍郁柏抽出一支烟,另一只手握着纪鹤送自己的打火机,摩挲了好一会儿。
“睡不着。”
“上校呢,也睡不着吗?”
失眠很长时间的霍上校没有回答,只是咬着那根烟点了点头,双眸轻轻眯了起来。
男人的手背对着夜风弯成一个渡口,银色打火机冒出的火焰停在那里面,被保护得很好。
“他们说教官是因为上校走的,是真的吗?”
许天阳突然不结巴了,问出来的句子流畅而通顺。
他眨着眼睛,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火光一亮,在那凛冽的寒夜,Alpha的唇间好像开了一朵橘红色的凌霄花。
接着,吐出徐徐白烟。
霍上校不答反问,“你还听了些什么?”
许天阳咬着下嘴唇,把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全部删掉,说道:“教官很好。”
“他们的话都不能信。”
忽然,霍上校手指颤抖起来,陈述道:“他们还说纪鹤死了,对不对?”
这是霍郁柏第一次正面提及“死”这个字,说的时候心口一颤。
许天阳紧皱着眉头,压得本就不大的眼睛更小了,一字一句地说道:“不会的。”
霍郁柏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重复道:“不会的。”
远在仙女座星系的纪鹤,恰好在此时梦醒。
第57章 艰难
纪鹤觉得在这里度过的时间异常缓慢,纷飞的思绪像嗡嗡不断的蜂群,让人疲惫不堪。
他该怎么做,才能阻止这场一触即发的战争。
如果阻止不了,又如何将损失降到最低。
仙女座星系的消息相对闭塞,但纪鹤多少也能知道随着米迦勒基金的崩盘,X病毒已在银河系势不可挡地蔓延开来。
纪鹤身为Beta,自然不受这病毒的影响,但在沙漠星球的那段时间,他早已经见识过这东西的厉害。
联邦军部的士兵基本都是Alpha,这样一来战力恐怕被削减了不少。
作为士兵,他的使命就是服从。
可现在没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做。
“纪鹤,你怎么总是愁眉苦脸的。”
墨提斯坐在转椅上,得心应手地处理着手头的问题,瞥了一眼眉头紧皱的纪鹤。
人工智能在仙女座星系的工作量远远小于之前,所以有更多时间和她的人类同事闲聊。
“没有吧。”
墨提斯歪着头,仍保持着坐姿,利用椅子底部的滚轮滑到纪鹤身边,出声问道:“你还在想上校吗?”
“自从在实时摄像头看到霍上校,你好像就不太开心。”
纪鹤垂下眼眸,他只是悲哀地发现,他虽然离开了对方,但情感上仍旧是放不下、逃不脱。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应该放任自己沉溺于过去。
打起精神来,纪鹤!
Beta的沉默不答,令墨提斯露出一个自以为伤心的表情,继续说道:“自从到了仙女座星系,你就好像有点讨厌我。”
“为什么?”
人工智能这一句问得很轻,语气中有种天真的茫然。
“我只是做了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而已。”
闻言,纪鹤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对上墨提斯,温声答道:“我没有讨厌你。”
“我只是无法像以前一样看待你。”
虽然纪鹤这个身份应该早已列入了联邦军部的死亡名单,但他始终坚定地认为自己是一名军人。
哪怕他现在一无所有,但他的信仰仍旧犹如长月高悬。
他希望银河系和平、稳定,希望自己能有所价值。
下一秒,墨提斯突然握住Beta的手,慢条斯理地问道:“背叛对于人类来说,是很严重的事吗?”
对于这个问题,纪鹤几乎没有什么思考,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墨提斯了然道:“所以上校背叛了你,你就不要他了?”
此话一出,纪鹤脸上的表情变得不太自然。
“可你看到他的Alpha腺体上都是血的时候,你还是心疼了。”
“既然上校可以被宽容,为什么我不可以呢?”
墨提斯一边说,一边缓缓松了手。
纪鹤微微皱眉,并没有直接否认对方的说法,但他内心里不觉得自己原谅了霍郁柏的玩弄。
他只是习惯了喜欢这个人,一时间适应不过来。
只是这样而已。
所以当他看到Alpha受伤,他还是会不忍,但这不代表自己可以轻易原谅对方的欺骗。
“这不一样。”
墨提斯凑了过来,问道:“怎么不一样?”
“难道我不叛变,米迦勒就不会想要对战联邦吗?”
“人类的欲望,和我没有关系。”
纪鹤抿着嘴唇,墨提斯的确只是其中一环而已,他又有什么立场说服对方重新站在联邦这边呢。
“墨提斯,你说的没错。”
“但战争对于人类是很残酷的事情,战败的一方自然会痛苦,战胜的一方难道就没有损伤吗?”
“你以为的赢,其实是输。”
“虽然没有办法能让整个宇宙一直处于和平,但我们至少要保卫所在的银河系。”
墨提斯若有所思,她的世界里只有数字和代码,纪鹤的话像一束光,照亮了她本没有的地方。
“联邦军部的职责听起来很大,其实也很小。”
墨提斯不自觉地跟着对方的思绪而走,问道:“那是什么?”
“不能让任何一个银河系的人民,在自己的家里看见真实的战争。”
纪鹤在说这话时,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那些杂乱无章的世事被那笑容筛过之后,变得整齐而明了。
“纪鹤,这样的事连联邦军部都不敢打包票,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做到?”
只见墨提斯转过身去,冷静地分析了目前的局势,向人泼了一盆冷水。
她认为仙女座星系和银河系必有一战,无法避免。
“那你觉得这样的事,谁可以做到?”纪鹤正对着墨提斯的背影发问。
“神明。”
“如果向往和平的神明真的存在的话。”
墨提斯说完,露出嘲弄的笑意,觉得这个话题可以到此为止了,头也没有回地离开,却听见对方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神不老不死,可墨提斯你不也是吗?”
“只要意识不死,你就是永恒的神明。”
墨提斯的脚步一顿,转头看向纪鹤,淡淡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纪鹤,你的一言一行我都可以报告给米迦勒。”
纪鹤的步伐很坚定,没有一点犹豫继续走向墨提斯,继续着自己的谈判。
就算下一秒警铃大作,他也要为联邦争取多一点生的希望。
“给我你的核心代码。”
“我将以神的名义阻止战争。”
此话一出,空气仿佛都凝住了,微小的尘埃缓慢而艰难地移动着。
墨提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对方这无比荒诞的请求,就像当初收到米迦勒的来信一样。
或许,她只是又起玩心。
人工智能歪着脑袋,将自己手放在了纪鹤的头顶,通过脑电波将核心代码传输给对方。
“你真的都能记住吗?”
墨提斯语带调笑,有点担心纪鹤这一肉体凡胎会不会直接爆了。
Beta的眼眸止不住地颤抖,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因为这源源不断的信息爆炸般的疼痛。
传输结束的那一秒,纪鹤整个人瘫坐在地,由于大脑缺氧,开始干呕起来。
“要不还是别玩这个游戏了。”
“怪辛苦的。”
墨提斯递给地上的纪鹤一张纸巾,微笑了起来。
超忆症折磨着他,却也在关键时刻帮了他一把。
纪鹤眼眶微红,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曾经困扰他的超忆症,成了帮助他将人工智能拉到自己麾下的利器。
这是Beta万万想不到的事。
“我可以做到的。”
这段时间,二号星似乎有不小的军事调动。
经过纪鹤一连观察了几日,发现放哨的Alpha士兵都成了没见过的生面孔。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他悄悄调出了机甲的出入记录,经过比对发现至少有六十架战斗机甲不在二号星。
那么米迦勒将机甲调到了哪里,又准备先攻打哪一颗星球?
正在纪鹤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克隆人亚伦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你在干什么?”
Alpha的语气有点冲,不知道为什么,亚伦对他总是有着一股轻微的敌意。
“我随便看看。”
纪鹤站在最低阶的机甲旁边,尴尬地搓了搓手,样子有些局促。
亚伦看着一排排机甲,伸手摸了上去。
Alpha那眼神有种莫名的熟悉,让他想到了许天阳。
纪鹤看人对机甲有兴趣,跟人闲聊了起来。
他知道的多,又给那帮新兵蛋子上过课,讲起机甲时旁征博引、滔滔不绝,有趣极了。
“机甲的动力系统其实不止……”
“战斗机甲其实除了进攻型之外……”
亚伦知道米迦勒不喜欢自己碰这些东西,一直乖乖地听话,可最近Omega变得好忙,他已经很久没有抱他了。
眼前这个Beta,知道很多关于机甲的故事。
亚伦眨了眨眼睛,生出好胜心,问道:“你知道帝国最后一位皇后吗?”
纪鹤愣住了,因为根据史料记载,帝国最后一位亚伦陛下至死都没有结婚。
又哪来的末代皇后。
面前的亚伦笑了起来,表情有些得意,仰着头说道:“你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啊。”
“是米迦勒呀。”
似乎是怕纪鹤不相信,亚伦凑过来,说道:“他手上有皇后戒指。”
纪鹤目光微滞,他知道米迦勒戴着的那枚红宝石戒指大概很重要,却没有想到会是皇后身份的象征。
帝国大厦将倾,一个不被历史认可的皇后是怎么留到了现在的。
纪鹤觉得不可思议。
眼前的克隆人又与那位末代陛下有何关系呢?
“你傻了?”
亚伦朝纪鹤的脸挥了挥手,忽然出声警告道:“他是我的Omega。”
“所以你下次不要离他那么近。”
纪鹤点了点头,他不确定对方说的话是否可信,刚想继续问点什么,亚伦的光脑就响了起来。
“米迦勒在找我。”
说完,亚伦就管自己走了。
再次见到米迦勒,对方将纪鹤带到了机甲室,给他指了一架十分特别的机甲。
“纪鹤,我想也是时候验证你的归顺了。”
米迦勒身后的亚伦朝纪鹤投去了羡慕的眼光,不情不愿地将头压在了Oemga的肩膀上。
在亚伦眼里,这架透明的机甲非常炫酷。
可纪鹤的表情明显有些僵硬,这是一张敌人递给自己的投名状。
“我并不擅长操控机甲。”
米迦勒微微挑眉,说道:“你连银刃机甲都可以操控,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呢。”
纪鹤抿着嘴唇,看来对方是铁了心想要自己操控这架透明机甲,好让自己坐实联邦叛徒的名号。
“我明白了,长官。”
不如就此顺水推舟。
Omega笑了起来,伸出那枚戴着红宝石戒指的手拍了拍Beta的肩膀,说道:“说起来这次要去的地方,还和你颇有渊源呢。”
纪鹤抬眸,平静地问道:“我们要去哪儿?”
米迦勒忽然想到了他收到的消息,笑着补充道:“对了,听说霍上校也在那里。”
“你说他看到自己的随属死而复生,还站在了他的对立面,会怎么样?”
“期待吗?纪鹤。”
第58章 重逢
火曜星气候变化剧烈,生活在这里的原住民不多,近百年红铁矿开发才带来不少工作的机会,这才慢慢建设起来。
距离前往火曜星的民用飞船遭遇恐怖袭击的重大事故,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但这份沉重的伤痛却并不会就此消散。
礼堂内。
一架等比例缩小的飞船模型摆在中央,周围的悼念鲜花旁围着一只只彩色的千纸鹤。
有个穿着西装的Alpha,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捧着两只电子蜡烛。
只见男人双手将那对电子蜡烛摆到台面上,低着头没有说话。
本来这个时候,他的妻子、女儿应该在火曜星与他团聚。
他是个极其普通的人,只想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小日子,没想过会遇上这样的事。
时代的一粒沙,落在平凡人身上就成了一座不堪重负的山。
男人揉了揉眼睛,打开光脑,投射出妻子抱着女儿的影像。
他的妻子是个温柔又独立的人,永远支持他的决定,这次也是夫妻之间很久没有见面了,才带着女儿过来。
他的女儿是个还不太会说话的小Oemga,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像她的母亲,最喜欢吃甜甜的糖果,每次一吃就会笑。
西装男人眼眶泛红,从外套的隔层里掏出他之前买的各色糖果,放到电子蜡烛旁边。
“怎么会这样呢……”
空旷的纪念礼堂传来一阵隐忍的哭泣声,像是在喉咙里压出来的潺潺水流,连绵不断。
下一秒,一个信息素等级比他高得多的军装Alpha走了进来,看向泪流满面的西装男人脚步一顿,脱下了帽子。
西装Alpha看了一眼对方军装上闪闪发光发的徽章,猜测这人军衔应该不低,不敢随便搭话。
他也有爱人、亲人在那架飞船上吗?
霍上校表情肃然,弯腰捡起地上不知道是谁叠的千纸鹤,捏了捏那柔软的彩色翅膀。
“回去吧。”
许天阳站在军用车旁边,看着上校缓缓从礼堂走了出来,将人载回基地。
一路上的沉默,压得许天阳有些透不过气来,又不敢乱说什么。
那只是一个稀松平常的清晨。
薄光穿透云层,刚睡醒的居民正在喊智能管家打开全屋的净化系统。
“一级戒备!”
“一级戒备!”
刺耳的警报声忽然响彻云霄,光网的能量防护罩应声开启。
数千颗光弹从万米高空坠落,擦过能量防护罩,炸成一道道白光。
巨大的轰鸣声盖过了红铁矿开采的噪音,重重地砸在这片饱受创伤的土地上。
基地指挥部。
霍郁柏此行代替了克劳德大校,自然是火曜星临时的指挥官。
Alpha上校穿着包裹严实的黑色指挥官制服,金色的流苏随着他手臂的动作轻微晃动。
霍上校面前的巨大光脑,正显示着实时的战况。
敌方一排排深灰色的战斗机甲压境,像是一群盘旋在高空的乌鸦,令人心生不快。
我方墨绿色的机甲一字排开,一派严阵以待的肃穆壮阔。
火曜星的军事力量要远远强于沙漠星球,更是历来兵家必争之地。
米迦勒想要快速攻破这里,绝非易事。
只见最前排的墨绿色机甲飞身而起,在光网附近铸成一道坚固的防线。
虽然霍上校没有发现那架行踪犹如鬼魅般的纯白机甲,却隐隐觉得对方一定在。
“雅典娜,开启军部系统一级保护。”
与此同时,雅典娜的立体影像出现在指挥部,朝着此次战役的指挥官点了点头,
“我们一定要守好火曜星。”
“是。”
霍上校面目沉着,专注地观察着敌我双方的情况,及时调整了战略部署,并向附近星球发去了求援信号。
这里还有很多Alpha和克劳德大校一样,仍处于严重的信息素紊乱状态,无法开着机甲上战场。
这注定是一场敌我力量悬殊的一战。
公共频道里响起一个好听的声音,带着熟悉的调笑语调,仿佛是在和老朋友叙旧。
“好久不见啊,霍上校。”
Alpha微微皱眉,这个声音竟然是逃匿许久的经济诈骗犯闵然。
纯白机甲背后的主人竟然是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Omega。
Omega同样有信息素,但因为体质较弱,难以承受繁重的军事训练,几乎没有能操控战斗机甲的。
总之,恐怕谁也没有办法将那个举手投足都像一个贵族的闵总和星际海盗联系在一起。
可有的时候,事实就是如此的荒谬。
“怎么?霍上校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了吗?”
纯白机甲内,米迦勒坐在驾驶位上,对着连接公共频道的虚拟话筒笑了两声。
亚伦站在Oemga身后,他似乎还不太清楚状况,只是单纯不喜欢米迦勒对除自己以外的Alpha笑,于是皱紧了眉头。
“无论你是谁,都只是我的敌人。”
公共频道传来低沉冷淡的声音,丝毫不带任何感情。
米迦勒勾起唇角,眼神看向一旁的透明机甲,出声反问道:“是吗?”
透明机甲里的纪鹤看着眼前纷飞的战火,一脸的忧心忡忡。
“希望上校说到做到。”
霍上校隐隐觉得对方话里有话,却不好在这种关头纠着细枝末节不放。
深灰色机甲背部新装备了针对联邦光网的电磁炮,发射出的高速磁弹,将能量防护盾击开了一个裂缝。
无数乌鸦般的深灰机甲钻入这道缝隙,大肆破坏起能量护盾。
最前方的一排墨绿色机甲双手一握,动力推进器点燃数道金色的火焰,冲向了敌方机甲。
一波深灰机甲从空中继续下落,发射出无数激光束,无情轰炸着墨绿色机甲。
墨绿色机甲有些抵挡不住,无奈节节败退,被敌方的人海战术硬生生破出一个口子来。
“负隅顽抗。”
米迦勒话音刚落,纯白机甲的双手化作巨大的能量斧,用力挥舞着,击中了无数阻挡他前进的墨绿色机甲。
深灰色机甲的后方。
纪鹤像个傀儡娃娃,坐在透明机甲里,这里被米迦勒加了能量锁,一切操纵都不能听从自己的指挥。
作为联邦军部的一员,他只能毫无尊严地被锁在这里任人展览,纪鹤看着掉落的墨绿色机甲。
那一架架铜皮铁骨里都是活生生的人,是他的同袍、是他的战友。
我方机甲奋力围堵住敌方机甲,这些分不清谁是谁的墨绿色机甲里,其中一架是许天阳。
他已经不是当初连接机甲都费劲的Alpha了,但面对眼前的实战,他依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兴奋与恐惧。
许天阳握紧了拳头。
与此同时他所在的机甲也握紧了拳头,那上面上涌动着光波能量,朝着敌人机甲的腹部重重一击。
他想着教官带给自己的一切,觉得如今的自己应该称得上是一个合格的兵。
当许天阳藏在机甲背后,没有人会在意他是否口齿流利,此刻他代表着联邦军部,守护火曜星、也守护着银河系。
“冲!”
冰原星。
风雪之中,一架钢铁战甲正从冰岩上腾空而起,引擎的轰鸣声像是某种史前巨兽的咆哮。
“天呐!”
控制中心的Alpha新兵第一次见到巨型机甲,连对讲机都来不及摘,发出来一连串感叹。
这架巨大的钢铁机甲由双人操纵,驾驶位上的程知与李燃对视一眼,全速往火曜星的方向前进。
“练了这么多次,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李燃目光炯炯,言语之中流露出一百分自信。
他与程知一动一静,倒是配合得十分默契。
克劳德大校虽在病中,却恨不得自己能上场杀敌,不顾夫人的劝阻,摘下了止咬器和检测手环。
“大校!”
光网的能量护盾彻底消失。
深灰色的机甲一齐发射了等离子炮弹,炸出漫天星火。
一道锐利的银光划破硝烟四起的天空,银白机甲身后跟着犹如长龙的滚滚白烟。
“指挥官都上场了啊。”米迦勒语带讥笑。
五分钟前,霍郁柏拦住了关心则乱的克劳德大校,将人带到了指挥室,归还了管辖权。
指挥官不上战场是规矩。
霍郁柏重新坐到银刃机甲的驾驶位上。
这场战,远比他想象得要艰难。
与其看着同袍坠落,不如身先士卒。哪怕是以身殉国,他亦无怨无悔。
这是联邦军人的使命,也是自己最好的归宿。
“霍上校,我们来了。”
程知和李燃驾驶着钢铁机甲匆匆赶到,在公共频道上落下坚定的异口同声。
银刃机甲悬空而立,双手各持浅蓝色的巨型光剑,一路消灭了不少敌方机甲。
纯白机甲启动喷气引擎,灵活地闪避银刃机甲的攻击,打开了胸口的导弹装置,释放出一颗巨大的能量弹。
银刃机甲滑跪着闪避,与能量弹擦肩而过,然后站起身来。
在足以撼动整个星际的烽火之中,霍郁柏看到了一个人,一个他魂牵梦萦的人。
透明机甲里,纪鹤睁大了眼睛,他发现能量锁突然消失了,他的精神力一下子连接上了机甲的操控系统。
一向冷静自持的霍上校,眼眶泛红,水雾般的眼泪涌上他的瞳孔,握着操纵杆的手指都在颤抖。
“纪鹤……”
Alpha隐忍到极致的声音响在银刃机甲内部。
那颗被死灰覆盖的心脏,在看到爱人的那一秒突然擦出了火苗,而后犹如纷乱的战火绵延百里。
霍郁柏无数次幻想着和纪鹤重逢的场景,梦里的、现实的,却没有想过会在战场上。
第59章 敌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住了。
透明机甲里,穿着一身黑色作战服的纪鹤,似乎比之前更清瘦了一些。
但无论怎么样。
他还活着这一事实,就足够令霍郁柏感到幸福。
霍上校眨了眨眼睛,原本非黑即白的世界突然有了色彩,一点一点铺陈开来,恍若梦想成真。
光雾里,那道银白色的身影实在太过熟悉。
纪鹤的心跳在抬眸的那一瞬间漏了一拍,就好像心跳先他一步认出了霍郁柏。
就算一千架银色机甲放到他的面前,他也绝不会认错,更清楚银刃机甲内的人是谁。
纪鹤的情绪止不住地翻涌起来,胸膛随着深呼吸一上一下地起伏,难以平静。
他看着银刃机甲朝着自己的方向飞奔而来,而米迦勒的声音再度在我方频道响起。
“纪鹤,我还在等你的投名状。”
Beta几乎是在那瞬间就清醒过来了,他还没有完成任务,更没有取得米迦勒的信任。
此刻回家的路咫尺之间,但他现在站到他们这一边,对联邦军部没有任何益处。
他必须想办法瓦解仙女座星系的武装力量。
现在,还不是感情用事,只能继续潜伏。
他放低了声音,回答道:“好。”
透明机甲的手臂伸展开来,释放出一道巨大的能量光束,正对着向自己飞奔而来的银刃机甲。
或许是凭着对纪鹤的信任,又或许是其他的原因,霍上校连能量护盾都没有打开,就这么直接迎了上去。
纪鹤微微皱眉,挥手间那道能量光束变得更为巨大,直接挡在了两架机甲之间。
他看不到霍上校,而面前银刃机甲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仿佛感觉不到震动般一寸一寸逼近着自己。
火花四溅。
透明机甲点燃了脚下的推进器,一拳轰出强大的冲击波。
与此同时,公共频道响起米迦勒的声音。
“上校不是说无论是谁,都是自己的敌人吗?”
烟雾与光亮之中,银刃机甲生生受了这一击,被逼退了数米远,其中一条腿半跪在地面之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一跪,刻在了纪鹤的眼睛里。
“这单膝跪地的姿势,可不太美观啊。”
米迦勒轻笑两声,继续调侃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求婚呢。”
一架墨绿色机甲转过头来,许天阳看到了透明机甲里的纪鹤,嘴巴张得很大,下意识地开口道:“教……教官。”
不远处,银刃机甲重新站了起来,银白色的膝部多了一块深灰色的擦痕。
霍上校对于这样的调侃似乎充耳不闻,眼神死死盯着透明机甲里的纪鹤。
“纪鹤。”
“回到我的身边来。”
男人低沉的声音透着轻微的哑意,带着不太明显的祈求意味,却已是Alpha在此刻所能传达的极致。
当纪鹤听到这句话时,他觉得自己又被上校蛊惑了。
为什么他会觉得上校的声音有些颤抖,甚至有种很委屈的感觉。
一定是他听错了。
自从那次“隔墙有耳”,他清楚地听见了对方的想法,他就已经明白自己对于霍郁柏并不是多重要的人。
这种微妙的错觉,恐怕又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纪鹤摇了摇头,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嘲笑自己的不自量力。
纯白机甲快速移动到透明机甲身侧,肩部喷射出深蓝色的火焰,将周围画了一个圈。
“霍上校是不是忘了,纪鹤已经不是你的随属了。”
银刃机甲里的Alpha微抿着嘴唇,显然并不认同Omega的说法。
下一秒,谁都没有想到许天阳冲进了火圈之内,大声地喊道:“教官!”
“真的是教官!”
接着,程知和李燃驾驶的钢铁机甲也冲了进来,同样也看到了透明机甲里的纪鹤。
“纪教官!”
从头到尾,纪鹤一言不发,只是冷着一张脸。
他该怎么样取得米迦勒的信任,又能让联邦军部知道自己没有真的叛变。
纪鹤的眼神淡淡扫过那架巨大的钢铁机甲,将希望寄托在了一向靠谱的程知身上。
深灰色的机甲发射出数百枚追踪弹,追着周围墨绿色的机甲不放,就像非得咬下一口肉的鬣狗,烦人的很。
一时间,追踪弹爆炸的声音噼里啪啦。
不管了,先试一试吧。
Beta重重地眨了眨眼睛,说了第一句话。
“我和墨提斯背叛了联邦。”
只见霍郁柏的脸色微变,银刃机甲反击的动作一顿,然后继续投入到战斗之中。
离纯白机甲最近的钢铁巨人释放出能量网,死死缠绕住米迦勒。
话音刚落地,李燃最先炸开来,大叫道:“教官,你在说什么鬼话!”
“你快到我们这边来。”
刚才他和程知看见透明机甲在攻击银刃机甲,是想来帮霍上校的,更想知道连银刃都抵挡不住的敌机究竟是何方神圣。
万万没有想到,透明机甲里的人会是“死而复生”的纪鹤。
这份突如其来的欣喜还没有持续多久,就听见了这样一句冷冰冰的话。
就好像一个刚出狱的人突然又被宣判了死刑。
李燃虽然不像程知那么早知情两人的事,但他跟着霍上校来到冰原星,不止一次看见Alpha抱着Beta教官的军装入睡。
虽然李燃对情感不太开窍,但他又不傻,再结合程知几次的欲言又止,也该知道个七七八八了。
“你在说什么呀!”
李燃显然被这句话冲击到了,而能量网也在这时被纯白机甲趁机挣脱了一个口子。
“我是Beta,在联邦军部也就是个上士,连个军士长都没混上。”
“难道我比你们这些Alpha差吗?就因为我是一个Beta,就该永远默默无闻、可有可无吗?”
程知觉得这话有些耳熟,迅速反应过来,心里生出一丝别的可能,眼睛亮了一下。
许天阳望着熊熊燃烧的火焰,也听见了纪鹤的这番话。
他不像程知脑子转得那么快,只是隐隐觉得教官一定有他的苦衷。
“小心!”
纯白机甲的腿部喷射器被点燃,冲到了钢铁机甲面前,猛的抓住对方的头部,狠狠将这巨人摔在了地面上。
双人机甲的精神力配合极为重要,分心的李燃让这架钢铁机甲反应力降低了不少,这才着了道。
装备了强重力波的两架深灰色机甲,发出耀眼的光芒,前后夹击着程知和李燃,压的钢铁巨人差点站不起来。
纯白机甲的胸部发出强光,光束聚集成一个巨大的能量球,向钢铁机甲的方向投掷过来。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非常之大,直接将许天阳驾驶的墨绿色机甲逼退到了火圈之外。
程知伸手推了一把旁边的李燃,大声叫道:“李燃!”
李燃集中精神深吸一口气,和程知一起将钢铁机甲的能量盾牌展开,护住了机甲的关键部位。
一道银光闪过。
原来是银刃机甲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到了钢铁巨人前方,展开的光影幻盾消解了大半的伤害。
“纪鹤,我不管你脑子里在想什么,我都要带你回去。”
银刃机甲缓缓收回光影幻盾,方才的表现才是身经百战的S级Alpha应有的实力。
纪鹤心头微颤,哪怕他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还是会被对方的话触动。
他掩下所有情绪,淡淡开口道:“上校的病是还没有好吗?”
“可我已经不想再做你的药了。”
霍郁柏看着对方有些陌生的眼神,声音变得有些沙哑,艰难开口道:“不是这样的。”
“我看清了你的虚伪、利用,为此我已经死过一次,不想再为你而活了。”
没有预兆的心痛狠狠砸中了Alpha的胸腔,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从来没有想要利用纪鹤。
从来都没有。
“上校,请把我当成你的敌人吧。”
透明机甲涌动着看不见的能量,朝着银刃机甲飞奔而来。
银刃机甲手腕处的喷射器被点燃,迅速腾空而起,然后高速俯冲下来。
巨大的光剑伴斩开地面,火焰与爆炸声四起。
周围的深灰色低等战斗机甲退无可退,被一圈圈火焰包围住。
纯白机甲启动火箭炮,一边在空中高速旋转,一边用小型导弹将银刃机甲堵住。
“上校还听不明白吗?”
米迦勒语带嘲笑,他似乎是第一次看见霍郁柏吃瘪的样子,心里有种别样的畅快。
李燃虽然自己喜欢阴阳怪气,但最烦别人这样说话,又要冲动,还好一旁的程知拉住了他。
“砰——”
银刃机甲的拳头对上了纯白机甲,巨大的能量波炸出一连串的火花。
墨绿色的机甲数量正在不断减少,许天阳竟然一直坚持到现在。
面对如此惨烈的战况,克劳德大校伸手擦了擦额头上滚烫的汗珠,祈祷光荣军团的支援快一些赶到。
天光由亮转灭,再度转亮。
“长官,侦查到附近有光荣军团的机甲。”
米迦勒没想到火曜星这一仗会如此艰难,本就在犹豫要不要离开。
在这种时候听到光荣军团的名号,无疑会令纪鹤感到心安。
“撤。”
敌方机甲撤离得很快,唯有银刃机甲追了上去,追到半路被一架深蓝色的战斗机给硬生生截停了。
“霍上将。”
霍英展皱着眉头,看向霍郁柏,问道:“你要去追谁?”
“联邦军部的叛徒,也值得你冒着生命的危险去追吗?”
“胡闹!”
第60章 偏差
火曜星的地表散落了不少战斗机甲的碎片,所幸这里地广人稀,没有什么居民因此受伤,只是受了惊吓。
为联邦军部工作的机器人开始清扫战场,受伤的Alpha士兵被战地军医抬上了治疗担架。
许天阳灰头土脸地从墨绿色机甲里爬了出来,他捂着受伤流血的手臂,于渺渺烟尘之中看见了李燃和程知。
李燃头上挂了彩,程知拖着受伤的腿,两人正互相搀扶着而立,正朝着许天阳用力挥舞手臂。
“许天阳!”
“傻乐什么,还不过来!”
只见许天阳的嘴角咧得更大了,眼睛眯成一条缝,朝着程知和李燃的方向快步奔了过来。
三人结伴而行,就像他们那会儿在二号星一样。
“你小子壮了不少啊,火曜星的营养剂是蛋白粉做的啊!”
李燃的语气仍旧是那么不着调,他伸手拍了拍许天阳那只没有受伤的胳膊,笑了起来。
由仙女座星系发起的突袭混战已经结束,火曜星联邦军部基地开启了战后会议。
“雅典娜,统计一下伤亡情况。”
雅典娜的虚拟影像出现在指挥部里,朝着克劳德大校轻轻点头。
有关这场突袭战的内容说的差不多了,霍上将看向一旁的克劳德大校,说道:“你先回去休息吧。”
克劳德的目光在霍家两位Alpha之前来回游移,再次戴上了由机器人递过来的检测手环,随后缓缓起身。
指挥部的门被轻轻合拢,留给霍上将和霍上校足够大的空间。
霍英展坐在主位上,仍旧是背对着霍郁柏的姿态,发问道:“指挥官临时下场,这就是联邦军部教你的东西?”
霍上校低垂着眼眸,没有为自己辩解。
“霍郁柏,你太让我失望了。”
年轻的Alpha微微抬眸,出声质问道:“究竟要怎么样才能让霍上将不失望。”
“您怎么说我怎么做,当一个无知无觉的提线木偶,是吗!”
霍英展冷冽的目光淡淡扫过来,沉默了一会儿,却并没有放软姿态,说道:“等到你能独当一面的时候,才有资格跟我说这样的话。”
“如果不是我拦截住了你,你是要追着敌方机甲去送死吗?”
闻言,霍郁柏抿住了嘴唇,他这一举动的确不太理智,可纪鹤还在那里。
他的心上人在那里。
他无法冷静。
“他既然叛变,你也好死了这条心。”
霍上校微微皱眉,站起身来,说道:“他不会的。”
“我相信他。”
“而且他在战场上说的那些话……”
霍英展转过头来,忽然想到了什么,抿着嘴唇,眼神闪动,出声嘲讽道:“你还真是像……”
男人似乎意识到自己将要说出什么,又住了口。
恰好此时有人在敲指挥部的门。
“报告!”
“进来。”
两人剑拔弩张的气氛被程知稍稍打破,Alpha朝着两人各敬一礼,喊道:“霍上将,霍上校。”
程知的腿喷了药、缠了绷带,没有一开始那么痛了,只是行动上有所不便。
“我想报告一件事。”
霍英展闭了闭眼睛,似乎有些累了,淡淡开口道:“说。”
“战场上,纪教官说的那些话,和那次野外实训时相似度很高。”
一旁的霍上校点了点头,他的想法也是如此。
虽然他被重逢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可他绝不会相信纪鹤会背叛联邦。
那样正义坚韧的人,怎么会轻易站到米迦勒的那一边。
纪鹤又偏偏选了在忠诚测试中所说过的话,一定是他有未完成的事情,暂时不能回到联邦军部。
“我认为这是教官的暗示,告诉我们他并没有真的叛变。”
程知此刻脱口的话,与霍郁柏的心声恰好重叠。
“你认为?”
霍上将不认为程知的观点重要,更不会因为一个普通下士的猜想而冒险。
敲门声再度响起,闯进来两位受伤的Alpha士兵,接连说道:“我也认为。”
“教……教官不会叛变的。”
霍上将黑着一张脸,显然没有被说服,转头看向霍郁柏,问道:“你让他们这样说的?”
只见霍上校摇了摇头,冷冷吐出两个字:“没有。”
“一个Beta而已。”
“是给你们一个个灌了什么迷魂汤。”
“上将。”程知刚说了两个字,还没有继续,就被霍英展无情打断了,低下了头。
霍上将皱着眉,无视身后的声音大步走出了指挥室。
他一路走到克劳德的单独病房,对方正在戴止咬器,看起来像是一只狼狈的大狗。
霍英展靠在门框上,用手指关节敲了两下智能门锁。
门锁识别到对方的上将身份,将信息素禁制暂时解除,放了人进来。
“你又跟人吵架了?”克劳德大校挑眉道。
霍上将抿着嘴唇,伸手扶着椅背,说道:“他跟他父亲太像了。”
“只会相信不该相信的人。”
克劳德知道对方在说什么,出声道:“你还是过不去那件事吗?”
霍英展垂眸,所有人都觉得是他看不起霍郁柏母亲的出身,一再刁难,逼走了自己的儿子,还要逼疯自己的孙子。
此话不假,却也有偏差。
他不接受那个Beta,有另一个不为外人道的原因。
“霍上校他还是不知道他母亲是……”
霍英展摇了摇头,他是不会让霍郁柏知道自己的母亲是个双面间谍的。
“那他因为这些事怪你,因为纪鹤怪你,你也不打算说清楚吗?”
霍上将轻咳了两声,冷硬地回答道:“这些事的确有我的原因。”
“他想要怪就怪,难不成还让我去求他吗?”
霍英展拿出怀里的信息素促进针剂,熟练地给自己扎了一管。
Alpha的形象始终是严肃而强大的,可很多人也因此忘记了,他也是人,会老、会衰弱、也会力不从心。
克劳德抬眸看向霍英展,Alpha脸上的皱纹似乎比以前更深了一些,像是山川的沟壑。
这根联邦军部的定海神针,也会有被岁月腐蚀生锈的一天。
“如果当初我真的极力反对他们结婚,或许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霍英展忽然觉得自己真是年纪大了,竟然开始相信“如果当初”这一套。
“其实在飞行器出事之前,她承诺不会再做损害联邦利益的事,那些可能被翻出来的东西都已经销毁。”
“我心里也想过接受她,只是偏偏是在这个关头……”
克劳德大校自然知道这件事,堂堂联邦少将说离开军部就离开军部,这在当时可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作为间谍事件的知情者,克劳德觉得霍英展其实也挺倒霉的。
“霍家的未来都压在霍郁柏身上了,我又怎么能看着他重蹈他父亲的命运。”
克劳德伸手捏了捏自己的鼻梁,他无法评价这些事的对错,只是劝道:“人各有命,何必强求。”
火曜星热战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了联邦管辖的各个星球。
一夜之间,纪鹤的名字也从军部的烈士忽然变成了人人喊打的叛徒。
“你们听说了吗?有个联邦前军官叛变了。”
“这有什么稀奇的,我还当卫生部终于把疫苗研究出来了呢。”
“要真这么快弄出来了,你也不敢打啊。”
钟文熙一连七八日都泡在信息素研究中心,终于从霍郁柏的血清样本里发现了疑似抗体的活性分子。
“首都星第一劳模,你也该歇一歇了。”
阿斯克勒带着营养品补剂,正分发给各位实验员,手里的最后一份是给钟医生的。
“博士,只要这个抗体能够成功,就可以大大降低X病毒的死亡率和重症率。”
钟文熙正处于空前的兴奋状态,似乎完全感觉不到饥饿。
“我们可以拯救全人类。”
阿斯克勒没有说话,回到他带领的研学小组,从独立实验的智控冰箱里拿出一份毫不起眼的实验试剂。
“拯救全人类?”
阿斯克勒嘴角的笑意缓缓凝结,内心一个阴暗的声音响起。
Alpha才是值得重视的全人类。
而Beta永远只能沦为配角。
他手里捏着的这管特别的活性分子,才是针对X病毒的抗体。
阿斯克勒理了理白大褂,将生物试剂重新放回智控冰箱的下层,看见了光脑里跳出了有关纪鹤的讨论。
他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傻的人。
当初,他从那么多Alpha士兵里选中了霍郁柏作为自己的试验对象,也是看中了纪鹤作为Beta发觉不了信息素异常。
霍上校说他是庸医,这话倒是没错,因为他根本不会治好Alpha的病。
所谓的信息素紊乱症,也不过是初代基因病毒造成的后遗反应。
从头到尾都没有人怀疑到他这个医生,这倒是方便了他行事。
阿斯克勒唯一觉得抱歉的地方,就是利用了纪鹤。
现在连纪鹤也成了米迦勒的人,可谓是阴差阳错消解了他心中歉意。
“博士,您还不去休息吗?”
这是阿斯克勒带的一个Alpha学生,脱下实验服,正准备放进消毒柜里。
“你正好要出去的话,帮我把这几个试剂寄给莫克生物吧。”
“好,我这就预约。”Alpha不疑有他,立刻应了下来。
博士手里的项目很多,和这些生物大公司来往不少,他永远不会知道初代X病毒就是经由自己的手寄出去的。
“辛苦了。”
收件地址上的莫克生物就是个皮包公司,那包裹里的东西最终会流向不该拿到它的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