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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尽的黑暗之中,S级Alpha的精神力连接着银刃机甲,但却已经无力挣脱这漩涡。

下坠、沉没。

如果这时候有人问霍上校不害怕吗?

Alpha一定会诚实地回答对方。

他很害怕。

可比起死亡,他有更害怕的事。

让他看着纪鹤在自己的世界再一次消失,对于霍郁柏而言是比被黑洞吞没更可怕的事情。

经历过那样的痛,让他不愿重蹈覆辙。

忽然有奇怪的动静,被黑洞扭曲了音调,一下一下撞击着Alpha的耳膜。

霍上校意识到有机甲朝着黑洞的方向而来,他猜测是附近坠落的星际海盗,心底暗叹一句:竟还有人和自己做伴啊。

下一秒,他倏忽变了脸色。

在沉默的黑暗中,一架战甲奋力拉住了银刃机甲的手。

随后,十指紧扣。

霍上校的眼白泛上狰狞血色,深色的瞳孔轻轻收缩,然后睁大了眼睛。

心口微微发涨,霍郁柏被某种又酸又涩的情绪包裹住,快乐又痛苦。

公共频道的电波信号在彻底进入黑洞的一瞬间被切断,宇宙一下子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发出的回音。

汹涌的眼泪止不住地淌了下来,泪痕在白瓷一般的脸上辟出一条瘦而窄的河道,Beta浑身都被冻上了一层冰壳子。

纪鹤这一生哭泣的次数太少,流泪这件事仿佛变成一种难堪的隐疾。

他该强大,他该无畏,唯独不该软弱地流泪。

可他发现自己做不到。

“霍郁柏。”

那略带呜咽的声音,犹如回南天般潮湿。

深不见底的黑洞,并不是宇宙中的洞穴,而是质量极大、引力极强的天体,任何物质一旦进入其领域就无法逃脱。

虽然纪鹤看不见黑洞,却能感受到黑武士机甲正在微妙地扭曲,这表明自己彻底被吸进去了。

原本坐在驾驶位上的年轻军官因为受到这巨大的引力影响,已经无法维持战斗机甲的平衡。

一黑一银两架机甲紧紧依偎在一起,好像没有任何东西能将他们分开。

黑洞会将他们带到哪里?

纪鹤不知道。

在大得无法想象的宇宙里,无论是黑洞还是恒星,都只是微小如灰尘一般的存在。

更遑论迷失在宇宙中的人类。

这一次桐星球的战役,指挥部设在地表。当指挥官发现一黑一银两架机甲将被黑洞吸走的时候,瞬间启动了应急预案。

可是宇宙的力量比他们想象得大得多,不管他们再怎么努力,也无法从黑洞中救回两位年轻的联邦军官。

初到桐星球的指挥官看着光脑显示的画面,闭了闭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所有机甲战士都被强制召回,退到防护光网附近,附近星球的联邦军队协助追捕逃窜的星际海盗。

战场之上,生死由命。

可总有人会惋惜英雄的陨落。

“纪……纪中尉和霍上校,我们不管他们了吗?”

插话的军官正是和纪中尉说“我们等您回家”的Alpha,他说完看向了指挥官有些僵硬的背影,退到了更后面的位置。

这个消息传到光荣军团的时候,霍上将正在与顾中尉下星际军棋。

相比于霍家祖孙的另类相处,他俩看起来倒是更像一家人。

“上将,有重要消息。”

“讲。”

霍英展手里拿着方形棋子,正在想应该下哪里。

进来的下属脚步一顿,看了一眼顾朝闻,有点犹豫该不该由自己来告知将军这个坏消息。

而顾中尉会错了意,站起身来,看了一眼递消息的下属,说道:“霍上将,那我先走了。”

霍英展皱了皱眉毛,胸口一阵闷痛。

Alpha仍旧举棋不定,背对着自己的下属,问道:“什么事?”

“不是保密消息,就直接说。”

“霍上校和纪中尉,在桐星球追逐仙女座星系的残余势力。”

只听霍上将淡淡“嗯”了一声,他知道这事儿,可下属却没有继续说下去,于是拿着棋子转过身来。

下属抬眸,目光看向年迈的霍上将,嘴唇颤抖着说道:“他们被吸进黑洞里,目前生死未卜。”

手中棋子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直接碎成了两半。

一旁的顾朝闻睁大了眼睛,他第一次在霍英展脸上看到那样的表情。

漆黑的眼珠空洞得骇人,整张脸一下子变得煞白。

霍上将突然用力抓紧了左胸口,被呛到似的猛咳了两声,鲜红色的液体如血箭一样喷射而出。

“上将!”

顾中尉大惊失色,看到那抹触目惊心的红色愣住了,一个箭步扶住了摇摇欲坠的霍上将。

“叫军医!”

“快叫军医!”

霍英展眉头紧皱,唇色泛白,伸手紧紧握住顾朝闻的手臂,哑着声音道:“封锁消息。”

顾中尉点了点头,神色仍旧是一派慌张。

那样强硬的将军,怎么会说倒下就倒下呢。

顾朝闻守在病房外,在想要是霍郁柏真的回不来了,这可该怎么办。

消息同样很快传到了首都星。

机器人管家敲了敲书房的门,将一份重要文件送给先生。

明媚的房间内流淌着优雅的交响乐,一个男人弯着腰从书柜的倒数四层抽出一本有关哲学的书。

“放这儿吧。”

机器人管家点了点头,将文件放在整块实木雕就的书桌之上。

“那个克隆人有再联系你吗?”

“没有。”

关于亚伦,他的确将人从联邦监狱里捞了出来,也算是完成了Omega最后的愿望。

至于这个克隆人自己要寻死,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Alpha的消息很灵通,早早得知霍郁柏和纪鹤一起掉进了黑洞。

男人的嘴角微微勾起,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用脚给交响乐打着节拍。

闵然让他杀了纪鹤,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可谓是一箭双雕。

都说这联邦军部霍家出情种,不过他是真没想到霍郁柏能以命换命。

同样的局面,若是摆在自己的面前,必然做不到像霍上校这种程度。

男人摇了摇头,忽然有些同情起这对命途多舛的有情人。

首都星这一战,联邦十三委员会重选跟着延期。

Alpha眯了眯眼睛,觉得自己胜券在握,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联邦民众的选票,总不会投给一个下落不明的上校。

无数星云、小天体原本好好地漂浮在宇宙之中,却被黑洞强大的吸引力所捕获,开始围绕其旋转,成为环带中的一员。

浅蓝色环带旋转的速度接近光速,其释放出的强烈辐射,足以让任何碳基生物在瞬间死亡。

银刃机甲和黑武士机甲落在这环带上,只能被迫一起高速旋转。

纪鹤的精神力对战斗机甲几乎起不到什么作用,整个人头晕目眩,开始吐酸水。

更糟糕的是,他无法联系上银刃机甲里的霍上校。

黑洞仿佛形成了一个新的宇宙,纪鹤渐渐感觉到时空似乎逐渐平坦,

原本明显的弯曲,也好像恢复了正常。

但这并不是一个好征兆,因为这表明他们离黑洞中心更近了。

漫天繁星,广阔的宇宙被他们抛在了身后。

纪中尉眨了眨眼睛,感受到一种难以置信的强大力量开始撕扯着自己的身体。

而霍上校在经历和他一样的痛苦。

一道猛烈的白光闪过,巨大的震动爆发开来。

在失去全部意识之前,霍郁柏好像看见漫天繁星纷纷坠落。

黑洞撞到了一颗巨大的蓝色超巨星,两边的引力正在对峙。

一黑一银两架战斗机甲,被这颗超大星球从黑洞中吸了出来。

这两架联邦机甲以超越光速的速度从黑洞中喷射而出。

与此同时,纪鹤在无比痛苦之中睁开了眼睛,组成自己身体的全部粒子并没有被黑洞吞噬,他奇迹般地还活着。

那颗蓝色的超巨星,在黑色幕布之中发着明亮夺目的光辉。

“上校!”

纪鹤爬起来,对着公共频道的虚拟话筒大喊。

“滴———”

信号电波又连接上了。

银刃机甲近在咫尺,但纪中尉却并没有听到霍上校的回应。

纪鹤想到一个不太妙的可能,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上校一定不会有事的。

Beta用最后残存的精神力连接上了黑武士机甲的控制系统,他要带着银刃机甲迫降到安全的地方。

但黑武士机甲的能量已经不够,纪鹤看着那显示的红色方块,深吸一口气。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保持冷静。

一定会有办法的。

纪鹤闭上了眼睛,精神力翻涌如潮,成功连接上了银刃机甲。

光脑屏幕上,显示周围并没有属于联邦的星球。

距离纪鹤最近的位置,有一颗灰色的小行星,是唯一看起来有氧气层的星球。

在机甲燃尽能量之前,他们必须着陆。

如果没有氧气,没有适宜的温度,就算纪鹤带着霍上校迫降成功,他们也没办法存活下来。

这是他们最后的退路。

留给纪鹤的时间不多了。

算了,赌一把。

纪鹤的精神力同时连接着两架战斗机甲,冲向了那颗不知名的小行星。

一黑一银两个飞行器抱在一起,穿过了大气层,砸在了地面上。

纪鹤推了一下舱门,从里面爬了出来,踉踉跄跄地去找霍郁柏。

银刃机甲的驾驶位上,联邦最年轻的指挥官保持着原有的姿势,正闭着眼睛。

纪鹤察觉到对方的颈动脉搏动近乎停止,立即将人放平在地,对其进行胸外按压。

他将嘴凑了上去,将氧气渡给对方。

第77章 迫降

纪鹤弯着身子,整个人跪坐在霍郁柏的身边,一只手捏着男人的鼻子,另一只手拖着他的下巴。

他一次又一次凑到霍上校唇边,几乎将自己体内所有的氧气都灌进对方的口腔里。

两片柔软的嘴唇再度碰在一起,没有任何暧昧绮念,只为同死神争分夺秒。

霍郁柏,快醒来。

求求你。

快醒来。

纪鹤的睫毛颤了颤,俯下身子给人做人工呼吸的时候,睫毛轻轻刮过霍上校的脸颊。

Beta的眼圈微微泛红,他默默向他的神明祈祷,让眼前这个男人醒来吧。

他愿意以任何代价交换。

而神明好像真的听见了信徒的祷告。

霍郁柏的胸腔随着按压,缓缓起伏,似乎开始恢复了原有的律动。

“怦怦——”

是心跳的声音。

纪鹤凑近去听,生怕是自己听错了。

这一秒,他无比庆幸自己上过急救课,庆幸自己选择了这颗幸运的小行星迫降。

有的时候,生与死只差了一点点。

平躺在地表的Alpha先是动了动手指,然后重重地咳了两声。

失去氧气的感觉,就像是在深潜时溺水。

在霍郁柏无法睁开眼睛的这段时间里,他觉得自己好像被困在了深海的海底。

没有光,没有氧气,只有厚重的海水,压得Alpha无法畅快呼吸。

也许是过了一会儿,也可能有一个世纪。

迷迷糊糊中,他仿佛看见有一条长着银色大尾巴的人鱼朝自己游了过来。

水花搅动,扰乱心波。

那尾人鱼游动的时候,背后仿佛带着光晕,使得霍郁柏身处的海底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忽然意识到现实世界中从没有发现过人鱼这样的生物,眼前的这一条难道是海洋失落的神明。

那人鱼忽然吻上了自己的嘴唇,在这么近的距离之下,他透过深蓝色的海水看清了神明的脸。

是纪鹤。

霍郁柏的呼吸被拯救,心跳也跟着重启,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用手臂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甚至来不及看清周围的世界,想要坐起来的刹那,一具温暖而颤抖的身体便扑了过来,抱住了他。

“霍郁柏。”

那声音很轻,似乎有些不敢置信,生怕眼前苏醒的男人只是海市蜃楼般的幻影。

劫后余生的拥抱,只剩下快得过分的心跳声。

霍上校搂住纪鹤的腰肢,那作战服的衣摆收得很紧,描绘着Beta精瘦的劲腰,他趁着对方难得主动,用手摸了好几下。

“我在。”

男人的嗓音有些哑,像是踩中了钢琴的踏板,低沉的音调自此和成一片,将大风大雨吹成了疏朗的轻烟。

纪鹤低低地“嗯”了一声,闭了闭眼睛,用力抱紧了对方。

霍郁柏从没有觉得拥抱是这么有力量的一件事,他伸手摸了摸纪鹤的脑袋,将有些乱的头发重新整理,心底生出无限柔情。

尽管对方什么都没有言明,但霍郁柏清楚地知道,纪鹤爱自己,比自己想象得还要爱。

这是臂弯的温度偷偷告诉他的秘密。

“纪鹤,谢谢你救了我。”

纪鹤抬起头,眼神愣愣的,但呼吸与心跳已经逐渐恢复平稳。

两道目光交缠在一起。

“上校为什么要那么做,你知不知道黑洞有去无回,非常危险。”

“你那样做,我……”

纪鹤微微蹙眉,嘴唇因说话太过用力而撅起一个轻微的弧度。

霍郁柏眼神飘忽,盯着纪鹤的嘴看。

想亲。

可他好像在生气。

虽然不懂他为什么生气。

还是想亲。

Alpha半天都没有回答,然后清了清嗓子。

“正是因为有来无回、非常危险,我才不能看着你被吸进黑洞里。”

霍上校并没有刻意煽情,眼神严肃,仿佛在谈论什么重要问题。

“你这样……”

纪鹤有些不好意思地拉开了两人的距离,从Alpha身上下来。

小的时候,霍郁柏救了自己一次。

可他并不是童话故事里依靠王子拯救的公主,他也想保护脚下的土地和怀里的爱人。

事实证明,他不仅有这个信念,也有这个能力。

对方是S级Alpha没错,可再怎么厉害的人,也会痛,也会死。

他无法承受失去霍郁柏的代价。

“你已经救了我两次了。”

“我不想欠你……”

纪鹤站起身来,表情蒙着一层淡淡的懊恼,彻底忽略了从掉入黑洞开始到现在,自己也救了霍郁柏两次。

下一秒,霍上校跟着起身,沉默地跟着纪中尉来到他们迫降的小行星。

这里一片荒芜,暂时看不出智慧生物存在过的痕迹,也没有任何联邦留下的标记,是一颗实实在在的荒星。

“纪鹤,你不想欠我是吗?”

霍郁柏看着那人的背影,眉头皱起,一字一句回答道:“我保护你是因为我爱你,你拿爱来还我才算不欠我。”

天光云影,风吹过荒星上茂盛的植被,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纪鹤向前的脚步顿住,回过头来,看着背后的霍郁柏。

时间仿佛在一刻冻结。

他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会是所求不得,但他回头才发现,原来他的身后已经有了一整个宇宙。

“嗯。”

就嗯?

虽说现在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但霍郁柏仍觉得不可思议,他有时候真想扒拉开纪鹤的脑袋,看看里面的脑回路是怎么长的。

说句喜欢他,承认爱他。

有这么难吗?

霍郁柏在周边观察了一圈,也没有发现这颗荒星有存在文明的任何可能。

他们虽然获救,却也彻底被困在这里。

“现在这两架机甲的能量已经耗尽,如果要我们要离开这里,得找到新的能源补给才行。”

纪鹤坐在一块边缘圆润的大石头上,正在计算剩余的营养液够他们生存几天。

“营养液也只够我们两个人一周的用量。”

逛完一圈的霍上校,挨着纪鹤坐了下来,两只胳膊往后面一靠,当作自己的枕头。

“你在听吗?”

霍郁柏偏过头来,回答道:“嗯。”

“你觉得联邦军部什么时候会找过来?”

相比与霍上校的闲适自得,纪鹤眉头轻皱,显得有些过分担忧了。

“不好说。”

霍郁柏眯着眼睛,继续说道:“他们如果认定我们困在黑洞中,恐怕只会在营救失败后写个报告。”

“除非你有留下什么线索。”

只听纪鹤回忆道:“重新连接上机甲的时候,我有在公共频道说话,应该会被雅典娜捕捉到。”

“不过那个时候靠近超巨星,离这颗荒星还是有一定距离的。”

霍郁柏下巴轻点,出声问道:“你说了什么?”

“我报了当前位置。”

“还有呢?”

Alpha凑近了Beta,两条长腿叠在一起,那休闲的姿态不像是被困荒星,倒像是来小众的旅游星球度假的。

纪鹤抿着的嘴唇动了动,回答道:“上校。”

“什么?”

“我说我在试图叫你。”

霍郁柏了解纪鹤的性子,早猜到了对方的答案,可他就喜欢听对方承认。

被喜欢的人称呼军衔是种很微妙的感觉,尤其是在他们暂时脱离了联邦军部的大环境。

纪中尉的声音很干净,夹着一点若有似无的冷意,可语调又柔,像是羽毛扇子拂过霍上校的心脏。

“纪鹤,你还记得小的时候你怎么叫我的吗?”

“现在再叫一声来听听。”

霍郁柏压低了声音,有些接近在纪鹤耳边呢喃的语调。

闻言,纪鹤轻咳了一声。

他那时候是叫对方哥哥的。

但他现在才不会那样叫霍郁柏,光是想想都觉得很奇怪。

霍郁柏用手撑着脸,眼神玩味地盯着纪鹤看,欣赏他的耳垂渐渐由隋白瓷变为釉里红。

“上校心态可真好,还有心情开下属的玩笑。”

只见霍郁柏坐直了身子,淡淡回答道:“既来之,则安之。”

“何况我不觉得这里有什么不好。”

“这颗星球上大概只有你和我。”

“我们有很多时间在一起。”

纪鹤避开了霍郁柏的目光,不再吭声,耳垂微微发热。

过了好一会儿,他没忍住追问道:“上校难道愿意一辈子就这样了?”

霍郁柏笑了起来,很认真地回答道:“只要你一直在我身边,这样的日子就很好。”

“小时候听我父母聊天,我记得那年母亲生日,父亲说要买一颗小行星,在那里建屋子、种菜、养马,就这样永远和我母亲在一起。”

霍上校难得主动提起这样的事情,纪鹤听得格外仔细,然后评价道:“没想到霍少将的理想生活这么田园的。”

“以前我觉得这样有什么好,多无聊啊。”

“现在我觉得只要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

霍郁柏在说到“心爱的人”四个字时,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纪鹤,缓缓说完剩余的话。

“喂马、劈柴、看日出日落。”

“就很幸福了。”

说这话时,霍上校的语气柔软到不可思议。

纪鹤一愣,眼前的Alpha温柔地注视着他,和所有人印象中的天之骄子都不同,是只有自己看见的霍郁柏。

他被对方所描绘的田园生活打动,说道:“或许霍少将现在正过着这样的生活。”

只见霍郁柏眼睛里亮晶晶的笑意瞬间暗了下来,淡淡回答道:“这里无柴可劈,我去捡点东西生火。”

夜幕低垂。

机甲能源耗尽,他们在野外过夜,只能选择最朴素的方法为自己提供热量。

霍郁柏的手脚很快,火堆很快燃了起来,橙黄色的火苗跳动着,发出阵阵暖意。

一旁的纪鹤拿出两个睡袋,又递给霍上校一管营养液。

夜色之中,纪鹤看见郁郁葱葱的树木发出了各色淡淡的荧光,伸手揉了揉眼睛。

第78章 森林

不是错觉。

白天看起来是浅紫色的藤蔓在夜光之下发着紫色的荧光,垂下来的枝条像是赛博风格的灯带。

“怎么会这样?”

纪鹤用力眨了眨眼睛,他并非没有看见过荧光生物,比如海底的某种海葵就能发光,但在陆地上这样的景象确实不多见。

“上校,你看这些植物都在发光。”他回过头去,对霍郁柏说道。

霍上校手上拿着一个不知名植物的枝条,正准备丢进火堆里。

或许是因为折断了的缘故,枝条并没有发出漂亮的荧光。

而纪鹤一边说一边伸手拂起垂下来的发光藤条,似乎想往深处走去。

Alpha很快站了起来,一只手拿枪,另一只手将枪别在Beta的后腰。

“注意周围。”

照理来说,他们不应该在还不熟悉环境的情况下走那么远,可是眼前的景象实在太过奇幻美妙,实在是吸引人。

两人并肩而走,这些树木比起桐星球上的还要高大,完全就是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

如果没有荧光,在这样的深夜里,纪鹤应该不会贸然进入这片领地。

纪鹤发现有颗树上长着密密麻麻的蘑菇,那蘑菇发着绿色荧光,像一盏盏亮着鬼火的灯盏。

他看着那蘑菇,心想这玩意儿大概是做不了食物的,觉得有些可惜。

霍郁柏碰了碰他的手,低声说道:“前面有水源。”

纪鹤点了点头,白天的时候对方视察过周围一圈的大概情况,却听见身后的人忽然停下了脚步。

霍上校蹲下来正在看什么东西。

那泥土上有半个印记,看起来像是人类留下来的脚印。

这条路他白天的时候也走过,却没有发现这个脚印。

这个印记应当是这段时间出现的,所以是有除他们以外的人类在这颗星球上吗?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霍郁柏微微蹙眉,站起身来,对纪鹤说道:“我们先回去吧。”

“好。”

野外过夜,让纪鹤想到在巴纳德星的时候,他喝醉了酒,是上校把他塞进睡袋里的。

那个时候上校来当自己的辅助教官,他心中觉得十分感激,可后来对方说的话又实在太让人伤心。

现在想起来,觉得有些好笑。

篝火静静地燃烧着,偶尔发出一点噼里啪啦的声响,火焰不知疲倦跳跃着,变幻出数千个不同的形状。

纪鹤仰面躺在睡袋里,看着天上的星星,身体明明已经疲累,却没有丝毫困意。

“上校?”

霍郁柏低低地“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在。

“睡不着?”

纪鹤点了点头,接着说道:“你看这些天上的星星,每一颗远远的看起来好像都没什么差别。只有离得很近,才会知道它们每一颗都不一样。”

“纪鹤,你知道吗?”

“我们身体里的DNA、血液、皮肤、牙齿,全部出自恒星内部的元素。”

“从某种角度来说,我们就是星星本身。”

纪鹤的眼睛亮晶晶的,没有人和他说过这样的话。

“很浪漫的说法。”

他眨了眨眼睛,忽然问道:“上校,后来霍少将买了那颗小行星吗?”

沉默缓缓蔓延开来。

霍郁柏的声音略带茫然,终于回答道:“我不清楚。”

“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男人的双眸闪烁着复杂的情绪,嘴唇轻轻动了动,像是在叹息。

纪鹤看着天上的星星,回答道:“上校的父亲说不定就在哪一颗星星上。”

“你会想再见到他吗?”

霍郁柏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牙关紧闭,没有回答。

纪鹤闭上了眼睛,继续说道:“我没有见过我的父亲,更不知道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哪怕有一天擦肩而过了,恐怕我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我以为我会恨我的母亲,事实上也好像的确如此。”

纪鹤从没有和人认真谈论过这些事,哪怕是纪明堂也没有。

这是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靠近她就好像靠近痛苦,而远离她也未必就会幸福。”

“后来我才发现自己只是爱得太过幸苦。”

只见霍郁柏的喉结轻轻滚动,清亮的眼波里只剩下纪鹤的倒影,那专注的神情比着燃烧的篝火还要明亮。

“那你会想再见到她吗?”

隔了好久,久到霍上校以为对方睡着了,才听见纪鹤淡淡说了一个字。

“会。”

可除了梦里,纪鹤不会再见到自己的母亲了。

霍郁柏仰头看了一眼星空,有种很奇怪的感觉,那些他过去一直回避的事情,好像忽然有了出口。

这个出口,是纪鹤给自己的。

夜里,放哨人温柔说道:“快睡吧。”

睡袋里的纪鹤发出一声微弱的鼻音,好像真的乖乖睡着了。

Beta的睡相很好,不怎么动,更不会发出打呼噜、磨牙的噪音。

霍上校提起精神,听着周围的动静,那道均匀的呼吸声始终在那里,让他觉得自己的守护是有意义的。

下半夜,轮到纪中尉放哨。

霍郁柏没有打开另一个睡袋,非要躺在纪鹤睡过的睡袋里。

那睡袋上面沾染了Beta的淡淡味道,有种说不出的好闻。

Alpha只是轻轻嗅了一下,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困意渐渐袭来。

霍郁柏觉得纪鹤就是他的药。

唯一的药。

过去是,现在也是。

纪中尉见状,眉心一皱,有些尴尬地提醒道:“我没洗澡,身上不干净。”

“没事。”

“好吧。”

银河流动,繁星点点。

纪鹤坐在篝火堆旁,火光映着他的侧脸,一直守到天光大亮。

霍上校睡了一个难得的好觉,从睡袋里钻了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有点潦草。

“早。”

纪鹤看着那燃尽的篝火堆,留下一片烟灰色的痕迹,说道:“我再去捡点东西。”

他还没有走两步,身后的Alpha抱住自己,早上跟着一起苏醒的东西轻蹭了一下自己的后腰。

那东西尺寸不小,实在让纪鹤无法忽视。

“霍郁柏。”

纪鹤的嗓音有些冷冷的,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你别得寸进尺。”

背后的Alpha一脸无辜,这种生理现象又不是他能控制的。

“你自己冷静一下。”

“别跟过来。”

纪鹤说完,一个人朝着森林走去。

这里的奇异植物不少,但适合拿来当柴烧的真不多,他想起昨晚梦幻的荧光世界,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暴殄天物。

他正弯腰捡东西,忽然听到有脚步声,动作一顿,立刻握住了枪。

树木掩映,成了对方最好的障眼法,但脚踩在地上落叶的声音还是被纪鹤捕捉到了。

纪鹤不确定那是人还是动物,但他觉得那是人,于是丢下精心挑选的枝条,以一个极快的速度冲了上去。

那人影从一片绿色中掠过,步伐极快,似乎永远都在纪鹤的眼前,却让他抓不住。

纪鹤没有看清对方的脸,只觉得这人的胡子有些长,身形与步法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

“别走!”

纪鹤觉得这可能是他们离开荒星的突破口,于是穷追不舍。

在没有搞清楚敌友之前,他不会开枪,只好盲目地追着人跑。

他要搞清楚这个人是谁!

那人似乎有些不耐烦,拳头带着呼啸声而来,力道大得惊人。

纪鹤抬手格挡,却被这股力道震得整条手臂发麻,心中有些讶异。

下一秒,纪鹤抓住了对方的手臂,一带一拽,顺势用自己身体的力量死死压住男人。

一记留了力的肘击,落在那人的肚子上,也没让人发出个声响。

这人莫不是个哑巴?

纪鹤与人缠斗在一起,打得你来我往,一下子没分出胜负。

那人的目光存了几分探究,一直打量着纪鹤,似乎是想看出点什么。

“纪鹤。”

是上校找过来了。

那人听见这道声音,原本淡漠的瞳孔兀自震了震,挣扎起来准备走。

而纪鹤在这个荒星上发现了同类,自然是不会放人走的,甚至拿起了枪威胁。

那人的力量比纪鹤要强,动作却有些生疏,被人用枪抵着额头威胁。

纪鹤和他靠得很近,忽然觉得这人的脸长得有些像是他看过的某一副油画。

是什么呢?

Beta本是死死制住对方,却被人在这晃神的功夫抓住了漏洞,双手被人反剪到背后。

一分钟前。

霍郁柏发现地上杂乱无章的脚印,自然知道纪鹤有危险。

他快步追来,像一阵风穿梭在这片绿色的原始森林中。

一片叶子落下,滚到Alpha的脚边。

霍上校看见两人缠斗在一起,又喊了一声纪鹤的名字,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Alpha没有任何迟疑,对着那个可疑的人举起了枪。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植物的气味。

纪鹤睁大了眼睛,他看见霍郁柏持枪而来,大声说道:“上校,等等!”

霍郁柏眯着眼睛,以他的枪法,纪鹤不会有危险。但听到对方这么说,却没有第一时间扣动扳机。

而纪鹤终于想起这张脸,他是在哪里见过类似的油画。

油画上的男人眼神明亮,嘴角微微上扬,怀里抱着自己的妻子,两个人看起来既般配又幸福。

“霍少将。”

“是你吗?”

纪鹤微微侧头,将自己的枪放下,飞奔到霍郁柏身旁。

霍上校仍旧保持着射击的准备动作,在听到纪鹤说了什么的时候,扣动扳机的手指微微松开,打了一记空响。

空气中,除了淡淡的柏树信息素,还有一股若隐若现的雪松味。

而这里温暖湿润,并没有高寒地带才有的雪松。

Alpha开始怀疑自己的嗅觉,因为他好像真的闻到了父亲的信息素。

第79章 荒星

他们所站立之处被无数茂盛高大的植物簇拥而上,天空只剩下一小片压抑的白,被时间短暂封存住。

微弱的光线漏下来一点,像银器散发出来的光泽,冒着一丝冷意。

霍上校仍旧没有放下枪,以保护的姿态将纪鹤拉到自己身后。

那个人影没有跑,只是站在那里,默默承受着对面Alpha目光的审视。

霍郁柏的眼睛,很像他的母亲,自己的妻子。

“郁柏。”

Alpha的嘴唇微微颤抖,好像很久没有和人说话,朝着那两人的方向走近了两步。

空气中的雪松信息素,像是初雪之后满山的松林所散发出来的气息,冷冽幽深带着淡淡的苦味。

一别经年。

霍上校眯着眼睛,将架起的枪缓缓放下,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没有看父亲,而是侧头看向纪鹤。

“我们走。”

终于见到消失的父亲,会是什么感觉,纪鹤不知道,却能感觉到霍郁柏的态度冷淡得有些过分了。

“上校?”

纪中尉轻轻出声,用手碰了碰霍上校的手臂,得到了一句更加急躁的“我们走”。

纪鹤又看了一眼霍少将,这个在联邦军部中被称之为传奇却又很快陨落的人物。

他是军人,是父亲,是丈夫,是儿子,也是一个世俗意义中的失败者。

Alpha脸上露出一个极其窘迫的笑,很快又被面无表情所覆盖,仍旧站在原地,看起来像一棵孤独的树。

很快,纪鹤收回了目光,跟着霍郁柏原路返回到他们驻扎的地方。

一路上,霍上校闷头往回走,他从没有想过会在这样一颗荒星上再次遇见自己的父亲。

实在是太可笑了。

回去之后,纪鹤坐在他旁边,没有开口说什么。

霍郁柏皱着眉头,心中对父亲的怨气在看到这人的时候爆发出来,怎么消也消不掉。

“他活得好好的,为什么不回来!”

良久,Alpha眼眸森然,低沉的嗓音中压抑着怒气,说出这么一句。

纪鹤没有被这质问的架势吓到,而是拍了拍霍郁柏的背,柔声说道:“或许少将和我们一样,是被困在这里了。”

他虽然进联邦军部时日不长,却也听到过霍少将离开联邦军部将霍英展上将气得半死的事,口中说出的话倒是为Alpha不负责任的行为做了遮掩。

“你在替他说话?”

一道冷淡的目光扫了过来。

纪鹤摇了摇头,陈述道:“只是一个可能性。”

“上校不想知道他为什么一直不回来吗?”

霍郁柏眼眸低垂,他当然想知道。

他恨这个男人。

恨他让母亲接受Omega腺体移植手术,恨他在那架飞船上没有保护好母亲和妹妹,更恨他一走了之。

一夕之间,幸福美满的家庭只剩下看不出颜色的泡沫,风一吹就散了。

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与我有什么关系。”

纪鹤光听对方说话的语气,就能知道上校只是在赌气,但积年的怨与爱并不是他说几句话就能消解的。

Beta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陪着Alpha消化。

“你在想什么?”霍郁柏倏地转过头来,对着认真思考的纪鹤问道。

“这样光等联邦军部来找我们,也不是个办法。”

接着,纪鹤犹豫了一会儿,老实说道:“我想霍少将在这颗荒星待的时间比我们久,或许能有帮助我们离开的办法。”

霍上校没有说话,咬紧了牙关,然后又泄了气,因为他知道纪鹤说的是对的。

在荒星上,时间过得格外快。

很快又到了晚上。

纪鹤吸完营养剂,坐在篝火堆旁盯着跳动的火苗发呆。

睡袋里,霍郁柏一会儿正躺一会儿侧躺,似乎怎么样也睡不着。

纪鹤守在篝火旁,橘色的火光跃过他清瘦的脸颊,照亮了他的眼睛。

“纪鹤,我睡不着。”

“试试空军睡眠法?”

十分钟后。

“不行。”

Alpha侧着身子偷偷摸摸丢了两颗安眠药到嘴里,动作又快又流畅。

纪鹤摸了摸腰间的枪,看向黑武士机甲,回答道:“我那里有备安眠药,你吃一点?”

只见霍郁柏摇摇头,说道:“不用。”

“如果能抱着你睡就好了。”

纪鹤的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霍郁柏翘起来的头发上,他很快地笑了一下,像怕被发现似的。

霍郁柏说完没有再乱动,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终于进入了睡眠状态。

纪中尉安静地守着霍上校,他的后方忽然丢来一颗石子,他站起身来立刻警戒。

“霍……”

那个人影举起手,一根手指放在自己的嘴唇中央,示意对方不要出声,随后又让Beta跟着自己走。

纪鹤保持着站姿,头转回去看向熟睡的霍郁柏,对着忽然出现的霍少将摇了摇头。

“他不会有危险。”

“这里很安全。”

纪中尉得到了联邦前任少将的承诺,于是跟着对方暂时离开了简陋的营地。

“霍少将,您是什么时候发现我们的?”

纪鹤跟在霍少将身后,在荧光森林里走着,垂下的枝条缠绕在一起,像扭曲的绿色灯管。

前方是一大片浅紫色的藤蔓,在夜里发着荧光。

在那梦幻的紫色荧光下,霍少将回头答道:“在你们迫降的时候。”

“我就知道你们是联邦军部的人了。”

纪鹤眨了眨眼睛,心想那个脚印真的是霍少将。

“您要带我去哪里?”

前方的霍少将没有回答,带着纪鹤来到一处发着光的苔藓地,然后揭开了这层掩盖,乘着透明光梯一路向下。

这是一个地下基地。

安静、密不透风、带着联邦旧时代的气息。

“主人,欢迎您回家。”

这里甚至还有机器人管家,与现在联邦民众使用的差不多,只是一直没有升级。

“现在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我的确买下了一颗小行星。”

纪鹤微怔,原来霍少将一直在默默关注着他们,也真的“实现了”田园理想。

基地比纪鹤想象得要大,各个系统都在正常运作,完全就是一个超大规模的末世安全屋。

“少将,这里的能源靠什么供给?”

Alpha一边走一边回答道:“荧光。”

也就是说这片原始森林所有能发出荧光的植物,都是这个地下基地的能源,无穷无尽、生生不息。

纪中尉忽然想起自己烧火取暖的行为,觉得自己简直落后残暴得像个原始人。

“那机甲的能源也可以通过荧光生物能进行转换吗?”

霍少将的脚步一顿,淡淡回答道:“可以。”

“那您愿意帮助我们吗?”

霍少将调出了以妻子为形象做出的各种虚拟影像,看向眼前的Beta中尉,答道:“那有条件。”

纪鹤点了点头,说道:“您说。”

霍少将抬眸看向眼前的Beta,看不出喜欢还是讨厌,问道:“不用担心,只需要你回答几个问题。”

“你和郁柏是什么关系?”

霍少将盯着纪鹤看,补充道:“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联邦军部的军衔。”

纪鹤深吸一口气,将他与霍郁柏的故事以相对客观的口吻讲述了一遍。

霍少将始终不发一言,弄的纪鹤有些紧张。

长久的沉默,还是纪鹤率先打破了僵局。

“您如果要说Alpha和Beta不适合在一起,或者希望我离开上校之类的话,我是不会听的。”

霍少将微微侧头,沉声问道:“哪怕是以无法离开这里为代价。”

纪鹤动摇了大约半秒,抿着的薄唇再度张开,重复道:“哪怕是以无法离开这里为代价。”

霍少将笑了起来,对着妻子的虚拟影像,语气温柔地说道:“他和你还真有点像。”

纪鹤被这笑容打动,愣了一两秒。

“你放心,我不会那么做的。”

“我只希望你能好好地爱他。”

“我只希望你们能拥有一个比我们更好的结局。”

Alpha沉下来的嗓音和霍郁柏有六七分像,听得对面的纪鹤心神一阵恍惚。

尤其是最后一句话,存着祝愿,却让人不免伤感。

“我会的。”

他循着自己的心出发,说出这三个字。

或许是因为霍少将的眼神太过真诚,让纪鹤无法给出除了这个以外的任何答案。

藏在暗处的霍郁柏,心头微动,他听到了自己这辈子听过最动听的“我会的”。

这是他追逐纪鹤的脚步以来,听到的第一次正面回应。

心底的水波仿佛飞入了一只蜻蜓,明明只是无声无息地越过水面,却荡开一圈又一圈涟漪。

霍少将点了点头,沉浸在过往的回忆之中,对纪鹤说道:“他爷爷对他的期望很高,这孩子也很要强。”

“他看起来是个淡漠的性子,但一旦对什么人上了心,就是一辈子都不会撒手的主。”

“这一点,很像他的母亲。”

纪鹤听得很认真。

“Alpha和Beta在一起,会有很多需要两个人共同克服的事情。”

“但我总觉得没有任何本能,会比爱更强大。”

纪鹤轻轻“嗯”了一声,抬眸看向霍少将,出声问道:“那您要和我们一起离开吗?”

霍少将垂下眼眸,目光看向一路尾随而来的霍上校,说道:“那要看偷听的人愿不愿意了。”

纪鹤这才转过头去,本该熟睡的霍郁柏正清醒地站在那里。

“上校?”

“纪鹤,不许再丢下我。”

“不要再有下一次,好吗?”

Alpha当着自己的父亲的面,伸手抱住Beta,像一只委屈的大狗狗。

“你想回去就回去吧。”

纪鹤听见上校的声音忽然响起,他知道这人只是看起来孤傲淡漠,实则心肠很软。

霍郁柏淡淡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发现对方好像变老了许多。

第80章 责任

失责的霍少将抿着嘴唇,深邃的目光落在自己孩子的身上,喉头止不住的发涩。

那句不太像自己会说出口的“那要看偷听的人愿不愿意了”,得到了回音。

尽管对方不愿像以前一样恭敬地喊自己一声“父亲”,但Alpha已经心满意足。

这或许是上天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让他在荒星上发现了归家的渡口。

而这与世隔绝的地下基地,除了他之外,终于有了别的声音。

霍少将看着镜中的自己,拿起一把银灰色的剃须刀。

高大的Alpha下半张脸裹满了白色的泡沫,剃须刀刮蹭胡子与泡沫发出沙沙声。

水花一遍遍扑到这张脸上,直到洗干净所有脏污。

方形的镜子里出现了一张英俊而成熟的脸,立于镜前的霍少将对此感到有些陌生。

Alpha伸手摸了摸光洁如新的脸颊,再度看向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他所度过的那些颠倒岁月变得模糊起来。

水流声一直哗哗地在响。

一墙之隔,霍郁柏关上了花洒,刚洗完澡出来。

男人浑身湿漉漉地站在门口,乌黑的发丝还在往下滴水,只穿了一条半长不短的裤子。

他侧着身子而站,鼓涨的胸肌轮廓连着的线条分明的腹肌,浑身冒着热乎乎的水汽。

霍上校一边盯着坐在床边的纪鹤看,一边拿白色的毛巾擦头发,小臂上明显的青筋一路蜿蜒到手肘的位置。

“我洗好了。”

纪鹤的双腿并得很拢,坐姿乖巧得像个中学生。

“噢。”

他抬起眼眸,发现有一颗水珠沿着男人高挺的鼻梁滑落到薄薄的嘴唇上,喉咙忽然有些干。

“纪鹤,你现在又在想什么?”

被老师抓到开小差的好学生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回答道:“没……没想什么。”

于是霍郁柏走近了两步,凸起的喉结滚动了两下,低声问道:“是吗?”

纪鹤有些招架不住,深吸一口气,推开Alpha的肩膀就准备去浴室洗澡。

霍上校轻笑了两声,一把拉住纪中尉的手腕,说道:“你刚刚眼睛都快粘我身上了。”

纪鹤有些受不了对方这黏糊劲儿,将手腕抽了出来,蹙着眉说道:“你差不多得了。”

背后忽然响起Alpha有些哀怨的声音,弄得他汗毛一阵竖起。

“才刚刚答应我父亲说要对我好的,这么快就不耐烦了。”

“纪鹤,你可不能不负责任。”

纪中尉微微挑眉,看了Alpha一会儿,最终妥协道道:“好,我尽量。”

霍上校还想顺手抱抱他,被纪中尉以不干净为理由拒绝。

他听着浴室里哗哗的水流声,享受地勾起了嘴角。

很快,Beta洗完澡出来,正要拿起毛巾,却被Alpha率先拿过擦拭了起来。

霍郁柏仍旧裸着上半身,肩背的线条干净利落,仿佛是用刀雕刻出来的健硕。

Alpha一边擦头,一边盯着纪鹤漂亮的后颈看。

一个男人的后颈怎么能生得这样瑰丽,多一分则俗,少一分则不艳。

不可方物。

霍上校想起信息素紊乱症下自己度过的那几次易感期,锋利的牙齿曾经穿过这层白皙,将自己的信息素注入对方的血肉之中。

Beta看不见此刻Alpha的表情,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男人的目光随着那清丽的线条,一路滑了下去。

这里没有浴袍或者合适的上衣,纪鹤同样光着上半身,锁骨上泛着湿漉漉的潮气,光影随着他呼吸的动作起伏流动。

霍郁柏从前最看不上被美色所诱惑之人,信奉的是美人坐怀亦不乱的那一套,如今自己却成了色中饿鬼,恨不能将眼前这无知无觉的人生吞活剥了。

柏树味的信息素沉沉落下,而纪鹤毫无察觉,坦然接受着霍上校的擦头服务。

身后的人吃力地克制着被欲望煽动的本能,渐渐收敛起那些心思。

这里不合适。

“舒服吗?”

纪鹤低低地“嗯”了一声,他的头发有些长,干得没那么快。发际的绒毛还缀着一些晶莹,像清晨沾满露珠的小草。

霍郁柏伸手揉了揉对方七八分干的头发,问道:“如果他不来找你,你是不是也会找机会去找他?”

纪中尉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他们身上所肩负的责任,让他们注定不能一直待在这颗小行星上。

这一点纪鹤明了,而霍郁柏自然也清楚。

所以霍上校并没有真的生气,他只是太害怕纪鹤消失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而这是难解的历史遗留问题。

顺着这一点,霍上校又想到自己七零八落的家庭,低头吻了吻纪鹤的发梢。

“对不起。”

纪鹤转过身来,眼睛看向霍上校,似乎不太明白对方为什么忽然道歉。

“我的家庭有些复杂。”

“如果你喜欢的人不是我,一切可能会简单很多。”

纪鹤微微仰头,看着霍郁柏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温暖。

在世俗的眼光之中,霍家的门第,他这样的人怎么看都是高攀,可霍郁柏却觉得是自己连累了他。

“这不是上校的过错。”

“是我和你差的太多了。”

闻言,霍上校单手将纪中尉抱起。

面对忽然悬空的处境,Beta的两只胳膊只能挂到Alpha的脖子上,寻找一个支点。

霍郁柏将人放到床中央,从背后环住纪鹤。

“不许再说这样的话。”

Alpha温热的气息洒在Beta的后颈上,变成一朵绮丽的云。

“事实而已。”

纪鹤垂着眼眸,继续说道:“就像上校那个时候送了我很贵重的礼物,明明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却让我很不安。”

“你说那个胸针吗?”

“是,你还送了闵然一样的东西。”

“你看到了?”

“嗯。”

霍郁柏微微蹙眉,第一次就这件事作出了回应。

“当时是他让我代买,并不是我送他的礼物。那个平台对同一批拍品都是统一的包装,我本来想把送你的东西弄个新的盒子,可是没找到合适的。”

纪鹤听见对方耐心解释了那么多,回答道:“原来是这样。”

“那个时候,我也搞不清楚自己的心。我第一次喜欢别人,不知道该怎么做。”

一个小心翼翼的吻落在了纪鹤的后颈上,带着明显的讨好意味。

“没有你在的日子,我连觉都睡不安稳。”

纪鹤的脸颊微微发烫,缓缓躺了下来,小声说道:“那哥哥抱着我睡。”

虽然纪鹤的声音很轻,但霍郁柏听得真切,整个脑袋炸开了一朵巨大的蘑菇云,直冲天际。

“你叫我什么?”

“没听到就算了。”

纪鹤可不想再说一遍,也太羞耻了。

一旁的霍上校立刻大叫道:“我听到了,听得特别清楚。”

“要不要我给你复述一遍。”

“不用。”

“快睡吧。”

纪鹤侧躺着,听着背后的心跳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Alpha将Beta圈在自己的领地里,大手揽住对方的腰,与人相拥而眠。

此间温馨,胜过一切意乱情迷。

夜色一点点压下来。

同一时间,首都星却处于白昼,仿佛是一天的另一面被翻转了过来。

联邦医疗部。

霍英展上将的病情一再加重,似乎没有好转的迹象。

被称作联邦军部长青树的Alpha也会有衰老的一天,而且衰老得十分突然,仿佛就是一下子的事。

顾朝闻陪在霍上将左右,根本不敢告诉对方霍上校和纪中尉仍旧没有下落,只说有了新线索。

老人浑浊的眼球动了动,想起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心口一阵发涩。

他这一生戎马,上对得起联邦,下对得起民众,却没有想到晚年会落得个如此凄凉的境地。

“朝闻啊,你跟我说实话。郁柏和那孩子是不是回不来了?”

霍上将眉头紧蹙,用手压了压心口,脸色竟是白中发灰。

一旁的顾朝闻勉强挤出一个笑,拍了拍霍上将的手,宽慰道:“不会的。”

“我不是跟您说了吗?在一颗超巨星附近,发现了黑武士机甲曾发出的信号,这说明他们肯定没有被黑洞吞没。”

“你是不是又在哄我?”

顾朝闻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努力活跃着病房里死气沉沉的氛围,举手道:“我发誓我没有。”

“不然就让我打一辈子光棍。”

原本霍上将有些信了,听到这个誓言,不免心里又犯嘀咕。

“您让我查的事情,我去查了。”

顾朝闻的声音忽然压低,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说道:“那个亚伦还有黑洞的事情,查到了……”

光脑屏幕上播放着为联邦十三委员会重选的预热画面,随着顾中尉详细的汇报,镜头刚好定格在那位大人物的脸上。

他眯起双眼,看着那人的脸,额角的青筋隐隐暴起。

他忽然有些后悔,不该推自己的孙子去参与十三委员会的选举。

那些党派之间的尔虞我诈,不是他们这些军部出来的人能想象的。

在这里的每一日,霍英展都在强撑,他自觉对霍家责任未尽,不敢闭眼离去。

顾朝闻带上了门,刚好碰见来查房的钟医生,对人轻声说道:“上将刚睡下。”

只见钟文熙点了点头,她对霍英展的身体情况有所了解,不过是强弩之末。

不知能撑到哪一天。

“霍上校和纪中尉有消息了吗?”

顾朝闻叹了口气,他告诉霍上将的话不假,只是联邦军部和安全部一同将附近的大小星体都排查了个遍,也没有找到霍郁柏和纪鹤的踪迹。

对面的钟文熙没有接着再问,蹙着眉头,继续往其他病房走去。

第二天一早,一条爆炸性的新闻刷新了各大媒体,消失多年的霍少将带着霍上校和纪中尉回来了。

这条一出现便登顶的新闻,出自一家名不见经转的小媒体,由于官方没有发通告,被不少人质疑是假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