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问什么,我都会如实回答。”沈予栖轻声问,“玩吗?”
季微辞看进沈予栖的眼睛里,头一次有一种心惊的感觉。
这个人太聪明、太通透,也太敏锐了。
他别开眼,看向电视里的游戏画面,握着手柄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的表情却没什么变化。
“好。”季微辞说,顿了顿,又道,“不想回答的问题可以不回答。”
沈予栖依然笑着,挺轻松地说:“只要你问,我都会告诉你。”
季微辞感觉自己的心狠狠跳了一下,垂下眼,转而问:“你赢了呢?”
“如果我赢了……”沈予栖缓缓道,“我想跟你换一个请求。”
季微辞不知道沈予栖想做什么。他对人的行为动机本来就不敏感,除开他的研究,他不懂很多人和事,只是那些人和事他并不在意,所以从未因此感到困扰。
但当他发现他读不懂沈予栖时,一种奇特的迷茫和不安会蔓延,迫切地想找到一个确定的答案。
“可以。”所以他同意了。
电视屏幕上,两个卡通小人前进跳跃、互相攻击,音效声此起彼伏。
季微辞很专注,这对他来说是完全新奇的体验,眼睛定在屏幕上,下颌微微绷着。倒不是有什么胜负欲,只是他向来如此,哪怕是玩游戏也会认真对待。
第一局,沈予栖输了。
他的操作游刃有余,却在最后一个回合无力抵抗,败下阵来。
季微辞抿唇看着屏幕上展示游戏胜负的画面,一时间没有开口。
他刚才看到过游戏里沈予栖从前的战绩,九成都是胜局,这个游戏他玩得很好。
却输给了第一次玩游戏的他。
这是早已安排好的一场落败。
季微辞知道沈予栖想做什么了。
他看向沈予栖,一时没有说话。
沈予栖就在旁边耐心等着,既没有主动挑起话头,也没有出声催促他发问,完全将主动权交到季微辞手中。
他只是坦荡地等待,像是等待一场审判。
突然,电视上的游戏画面闪了闪,回到初始界面。季微辞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紧握着手柄,不小心误触了某个按键。
他将手柄放在地毯上,看向沈予栖。
“你喜欢的人,”这几个字他说得有些别扭,顿了顿才接着问,声音有些低,“你喜欢了他多久?”
沈予栖平静地与他对视,没有丝毫回避。
“八年。”他答道。
他说完笑了笑,像是陷入某种遥远的回忆,眼角弯下来的弧度很温柔,接着说:“从高中的时候开始。”
季微辞被这个带着怀念与珍视的笑一下扰乱了心神,不知是因为沈予栖给出的答案,还是别的什么。
他被烫到似的收回视线,重新拿起手柄,看着屏幕说:“……下一局吧。”
沈予栖点头,听话地跟随他所有的节奏。
第二局,季微辞又赢了。
接下来想问的,其实是季微辞昨晚就在想的问题。
他想到沈予栖出国前和他说的话。
他也是才发现自己竟然把这件事记得这么清楚,沈予栖说的话、那时的表情、那天的天气,都记得一清二楚。
沈予栖说他有一个很喜欢的人,因此有想过要留在国内。
季微辞也记得自己给出的答案,但此时又忍不住想,沈予栖当时是想得到什么样的回答?
这次他没有犹豫太久,直接了当地发问:“出国前,你其实是希望他给你一个留下来的理由,对吗?”
这问题有些绕,沈予栖沉默了一会儿才摇摇头,回答:“我知道他会怎么说。我只是想听到他的答案。只有我自己需要为我的人生负责,和别人没关系。”
他又说:“但是那时的我不太成熟,也不够坚定,如果他给我一个可能性,或许最后真的不会走。”
这回答也有些绕。但足够让人听明白。
游戏继续,第三局、第四局,都是同样的结果。
季微辞提出第三个问题时明显有些迟疑,像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沈予栖依然是那样温和语气:“我说过,只要你问,我都会告诉你。”
季微辞下意识想避开这目光,最后却没有,他看进沈予栖似乎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声音有些轻:“你上次说,为了接近他,你用了一些……手段,你做了什么?”
沈予栖说:“我刻意接近他,再装作是不经意的重逢;我在他面前装可怜,骗取他的信任,其实是为了入侵他的生活,让他慢慢习惯我的存在;我蓄谋已久,想以朋友的身份占据他身边的位置,但和他在一起的每时每刻,我心里都有妄念在盘旋。”
他说得那么从容、那么坦荡,明明语速是舒缓的、语气是平静的,季微辞却觉得自己闻到了一股血腥味,有种血淋淋的错觉。
季微辞终于忍不住挪开视线,彻底不看沈予栖了。
他觉得自己承受不住那样一双眼睛的注视,更承接不住隐藏在其中的深沉而热烈的感情,似乎只是轻轻触碰,就会被灼烧、烫伤。
可无论如何,对这样一种感情刻意装作不知或是有意视而不见,这难道不是更加残忍的一件事吗?
季微辞抬眼,目光沉静,声音有些轻,却很清晰:
“你喜欢的是我,对吗?”
第30章 喜欢喜欢是什么感觉? “你喜欢的是我,对吗?”
季微辞的语气一如往常的平静,目光直直落在沈予栖眼睛里,专注而纯粹,没有任何一点厌恶或排斥的情绪,仿佛只是最普通、最平常的一次发问。
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的手指是蜷在手心的,唇角浅浅抿着,眼瞳有细微的颤动。他在紧张。
“对,”沈予栖笑了,那笑容是柔和的,没有慌张或局促,反而带上几分如释重负,他说,“我喜欢你。”
这句话他说得流畅而郑重,像是提前演练过许多遍,每个字音、声调、语气都烂熟于心,无数次在唇齿间辗转,终于在此刻得以释放。
季微辞虽然已有猜想,却还是在听到沈予栖亲口说出那四个字时心脏紧缩,大脑一片空白。
他对“爱”和“喜欢”实在太不敏感,竟然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
他一直知道沈予栖对他好,可他没想过这是因为喜欢;他知道沈予栖有喜欢的人,却从没想过那个人就是自己,
甚至跨越了八年的春夏秋冬,走过了千山万水。
八年,人生能有几个八年?
季微辞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虽然没有任何感情经历,却不是第一次被人表白,因此对于这种情况的处理并不陌生。
可面对沈予栖,他无法用从前的任何一种方法来应对。他很少遇见解决不了的事和应对不来的情况,一时间僵住,没能及时做出反应。
沈予栖却面色如常地再次拿起了游戏手柄,仿佛刚才的表白只是一句平常的聊天,不需要什么结果和回应。
他只是问道:“最后一局,玩吗?”
季微辞想起沈予栖说的赢一局换一个请求,抿了抿唇,沉默地拿起手柄。
沈予栖无声笑起来,知道自己赌对了。
季微辞其实心很软。
这时候怎么能答应呢?怎么能答应给刚刚才表白的、明知道心存不轨的人一个请求呢?
季微辞终于输掉了一局。
游戏跳出结算画面,他看向沈予栖,没说话。
沈予栖读懂了季微辞的默认,轻轻笑了声,将手柄放在地上,突然往前倾身,一只手就撑在了他身后的沙发上,两人的距离骤然被拉近。
如果沈予栖顺势将另一只手臂也撑过去,就会完全将人困在手臂和沙发之间,但他没有。
只要季微辞想,他可以从另一边撤出去,拉开距离。
季微辞呼吸一滞。
这并不是两个人有过的最近的距离,但眼前的云雾被拨开,一切就变得不一样了。
沈予栖突然变得很有存在感。
他的气息、温度、味道,属于成年男人的气场,似乎都多了几分不容忽视的霸道与侵略。
“我的请求是……”沈予栖抬起手轻轻拨过季微辞额前一缕稍长的头发,指尖似有若无地扫过他的眼角和耳朵,又克制地收回。
“现在不要给我任何回答。”他轻声说,明明肢体动作是带着侵略性与掌控感的,说出来的话却不那么强硬,温和而耐心地确认,“可不可以?”
说完,他收回自己撑在季微辞腰边的手,拉开了一些距离,目光仍锁在面前人的脸上,安静地等一个答案。
季微辞其实有很多话可以说。就像他拒绝其他人一样,说不想和任何人建立恋爱关系,说给不了他同等的回应,说不懂爱或是不喜欢。
他看一眼沈予栖,又别开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周日下午,季微辞收到了沈予栖上飞机的消息。
他看完消息才将手机关机,放到缓冲区的储物柜里,换好白大褂进实验室。
往后几天,沈予栖偶尔会打来电话或是视频,内容都是监督他好好吃饭。
自从那天过后,沈予栖似乎变得更有分寸,联系时的尺度停留在普通朋友间的关心,没有再说过越界的话。
好像有什么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季微辞也松了口气。他并不明白感情上的事,本能地不想失去和沈予栖的这段关系,可又无法做到对现状视而不见。
这世界上存在那么多种亲密关系,可他没有可参照的范本,好像对哪种都不熟悉。
从父母在成长过程中的对他的每一次喜怒哀乐袖手旁观开始,他就变成了一台机器,一个训练的载体,一个被刻意打造的畸形造物。
但沈予栖的爱那么鲜活,不应该投入一潭死水中。
季微辞又开始投入高强度的工作,只是哪怕再忙也真正做到了按时吃饭——沈予栖说会抽查就真的会抽查。
他有些无奈对方的过分紧张,要知道两个地方可是有时差的。
“小季老师,吃饭去!”同事的声音从办公室外传来,季微辞应一声,出了门。
吴枫看季微辞出来,笑道:“最近叫小季老师吃饭变容易了。”
楚璇跟着点头:“以前工作没做完小季老师可是绝对不会出来的。”
季微辞以前不觉得,如今捅破了那层窗户纸才看清很多事。
他意识到沈予栖已经占据了他生活很重要的一部分,那些潜移默化的影响就像温水煮青蛙,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很难彻底剥离开了。
沈予栖其实有点坏。季微辞冷静地想。
手机屏幕亮起,沈予栖发来消息,问:“有没有吃午饭?”
季微辞算了下时差,纽约现在凌晨一点,他微抿起唇,没有立马回复。
饭桌上,大家聊起追楚璇追到整个PMI都知道的那位“深情哥”。
楚璇如释重负道:“他谈恋爱了,总算是结束了这场闹剧。”
身边的助手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惊讶道:“这么快?我还以为他真的很深情呢!之前表现得非你不可,这不转头也换目标了吗!”
吴枫八卦道:“和谁谈的啊?他追过你的事感觉整个院里都知道了,还能衔接得这么快吗?”
楚璇想了想,说:“好像是他们组新来的实验助手,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女孩。”
“啊?”吴枫无语,“他都三十多了吧。”
楚璇想起什么似的,接着说:“他和那个女孩在一起之后还找过我一次呢。说我三十岁还不结婚,以后没人要,嫁不出去。”
她嗤笑一声,耸耸肩:“我说谢谢,很好的祝福。”
助手震惊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气愤道:“什么人啊!追不到就贬低。亏我之前觉得他人还不错,差点就劝楚姐谈着试试了。”
楚璇满不在乎,反正对方说的那些都是她不在意的事,安抚地拍拍助手的肩。
“所以所谓的‘深情’也就那么回事。”助手坐下,感叹道,“装得一副‘大情种’的样子,说不定还觉得她追求你是你的荣幸,想娶你是对你最大的赞美呢。”
吴枫鼓掌道:“恭喜楚姐躲过一劫!”
在大家的笑闹中,季微辞一直沉默着。
他向来如此,大家讨论这类话题时他通常都是沉默的,有时候随便听一听,大部分时候不会听,只是在专心吃饭,或是想别的事。
其他人也知道他对恋爱话题不感兴趣,没有人会将话题扯到他的身上。
然而今天,季微辞破天荒地认真听了。
喜欢是怎么一回事?
沈予栖向他坦白心意后,他第一次萌生了想弄清楚这个概念的想法。
他自己没有可参照的范本,所以今天大家聊到,他竟然也听进去了。
从小到大,只要是知识层面的东西,还没有季微辞学不会的。
对于不懂的概念,他当然会虚心求教。
“喜欢是什么感觉?”一直没说话的季微辞突然开口道。
话音刚落,餐桌上先是沉默,而后突然响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是吴枫倒吸气时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一时间咳得停不下来。他一边拍着胸脯咳嗽,一边还瞪大眼睛惊悚地看向季微辞,似乎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楚璇给吴枫递过去一瓶水,看向季微辞的眼神里也透着惊讶。
然而季微辞的表情非常认真,像是在对待一个重要的实验数据或是什么学术问题,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面对众人的沉默或是震惊,他也没有丝毫羞赧,只是平静地等待一个答案。
大家这才发现——是啊,有什么好震惊的?季微辞也是人,聊这种事不是很正常的吗?不能因为小季老师平常比较冷淡就剥夺他谈爱的权力吧?
众人如梦初醒,一下炸开了锅。
喜欢是一种什么感觉?在座的人都或多或少有过感情经历,恋爱中的、相恋多年失败收场的、结婚后感情依然稳定的……“喜欢”似乎是一种既可以被归纳总结,又十分私人的感受。
“喜欢一个人大概就是看到对方会开心吧。”一位已经结婚了的中级研究员说,“我老婆说,当初就是因为我会逗她笑,她才答应我的。”
女助手说:“看到对方就会心跳加速、不自觉追随,也会紧张不安、患得患失,情绪会被对方牵动。”
楚璇想了想,说:“是一种被吸引的感觉吧,我要喜欢上一个人,那个人身上一定有我非常欣赏的某种特质。”
或许是因为季微辞问得很认真,大家也就回答得很认真,一个接一个轮过去,像老师上课提问后要求学生开火车回答。
大家都是搞研究的,终日和理论、数据打交道,信奉逻辑与理性。如果给他们集体做一个MBTI,TJ的含量大概会很高。
但聊到感情,大家首先想到的还是感性的、抽象的东西。
每个回答都引得众人频频点头,“小火车”开到吴枫时,吴枫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这么多双眼睛齐齐看着他。
他酝酿了一会儿,最终破罐破摔道:“好吧,我其实还没谈过恋爱!”
大家善意地笑成一片,厚脸皮如吴枫也有些不好意思,硬着头皮找补道:“我眼光比较高……”
“你也没有喜欢过谁吗?”季微辞看向吴枫,似乎是觉得这个样本很有价值,于是很认真地向他求知。
吴枫:“……”作为一个从小学开始就会给班上的漂亮女孩写情书的直男来说,这样的问题真的很扎心——他的眼光高,是指总是喜欢自己配不上的人。
他蔫哒哒道:“喜欢过啊,人家不喜欢我而已。”
季微辞神色微动。
他轻轻抿了抿唇,沉默半晌才开口问道:“喜欢的人说不喜欢你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吴枫感觉自己膝盖又中了一箭。
不过他是天生的乐天派,心态很好,也并不介意回答这样的问题。
“伤心、失望,还有自我否定吧。”他认真想了想,坦坦荡荡道,“就觉得自己确实是配不上人家。”
季微辞握着筷子的手悄悄收紧。
虽然大家顺畅接受了季微辞突然跟他们聊恋爱话题这件事,但是依然没有人往“小季老师可能遇到了恋爱问题”这方面去想,实在是冷情无爱的刻板印象过于根深蒂固,都以为他只是对这种事产生了好奇心,是求知的心态。
所以很快大家就顺着话题延展开,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聊。
季微辞回到了如往常一样沉默的状态。刚才的一番解答其实并没有让他明白“喜欢”或者“爱”是什么,反而让他意识到自己绝对不是一个好的接收爱的对象。
他就像一道错漏百出的数学题,题干里的条件就是不充足的,解题的人用再多的公式解法都无法通往正确的答案。
他意识到自己的确无法做到像其他人一样拥有那么多感性、温暖的认知。
可沈予栖不一样。他温柔、包容,会爱人。
这样的人不应该执着于融化一块坚冰,他应该去找另一团温暖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