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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并肩往电梯间走,穿过来时那条长长的走廊。

“我小的时候,褚姐偶尔会到家里来吃饭,那时候她才不到三十岁,刚结婚,还没有你呢。”陈威说到这,突然笑了一声,“她和现在的你很像,淡淡的,对谁都爱搭不理的样子,但对爷爷很尊敬。”

“后来我也没怎么见过了,很多年后才知道是进了保密组,工作很忙。再后来……”他一时顿住。

再后来,就是得知死讯的时候了。

由于当年的事实在震撼又惨烈,传播速度很快,签署保密协议是调查程序走完之后的事,在此之前,许多关系近的内部人员已经得知了事情始末,后来由于保密命令下达,大家都是知道分寸的人,守着这个秘密,这么多年也不曾外传。

走进电梯,季微辞双手抱着纸箱,不方便按楼层键,便退到后面,露出一个有些了然的表情,“所以你那时候才会说,如果我父母……”

陈威按下一楼,意识到他在说什么,慌慌张张地打断,压着声音一脸窘迫,“我都道歉了。”

褚清和季衡知为了保护舱外的技术员和整栋楼的人,主动关闭应急通道,放弃逃生机会,因此陈威在刚刚得知季微辞被卷入科研机密泄露事件,甚至有“背叛者”的嫌疑时,他才会一时口不择言,说出那种话。

季微辞很平和地笑了笑,没有任何一点介意或是责怪的意思。

陈威一时有些发愣。

电梯在某一层停下,走上来几个人,两人没再说话。

走到住院部门口,陈威才犹犹豫豫地重新开口,“那个……我爷爷一直把褚姐当女儿的,所以……其实某种程度上来说,你也是我弟弟。”

一个三十好几牛高马大的男人,此时涨红了脸,断断续续地说着话,说完还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脖子。

季微辞从他扭扭捏捏的话语和有些混乱的称呼中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们也是你的亲人。”陈威最后说。

冬天天黑得早,才不到六点天色就已经暗下来,落日带出浅浅一圈暖光与灰蓝的天空相接。

暮色中,季微辞的眼睛格外亮,又是格外宁静平和。

他轻轻弯下眼睛,脸上浮起浅淡的笑意,声音融在微风中。

“嗯,”他说,“我知道。”

第56章 遗物生同裘,死同穴。  与陈威在医院门口分别,季微辞回到车里,先打开后备箱,准备将手中的纸箱放进去,手一动却又停下,有些犹豫。纸箱是封住的,看不出里面放了什么,不知道是否有易碎物品。

他想了想,还是将纸箱放到副驾,扣上安全带。

坐上驾驶座才看一眼手机,沈予栖半小时前发来消息-

事情解决了吗?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他看一眼纸箱,打字回消息-

嗯,晚上回来说。

开车回家的路上,季微辞收到了关于下周一复职的正式通知,他停好车才看到,并不意外。

今天实在发生了很多事,即便他是精力很高的人,此时也不免有些累了。

回到家后,季微辞坐在空荡荡的客厅对着纸箱发了很久的呆,一直没有打开。

他不是一个会逃避问题的人,可面对与父母有关的事,总会缺少几分勇气。也不知道是在害怕什么,又要如何处理这些情绪,他不懂得这些。

直到一阵敲门声将他拉回了神。

沈予栖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见季微辞就将纸袋举起来,笑道:“路过买了点心,还有糖粥。”

季微辞看着眼前纸袋上的LOGO,觉得有些眼熟,而后才想起这是市中心的一家苏式点心店,在互联网上火过一阵子,现在是挺有名气的网红店。

他依稀记得实验室里有人提到过,买一次要排很久的队。

这家店并不在沈予栖的回家路上,季微辞侧身让他进来,没有问他为什么特地去买这个。

“下次直接输密码进来就好。”他只说。

沈予栖是知道他家门密码的,他也知道沈予栖的,但沈予栖在这种事上分寸保持得很好,他在家时都会敲门,不会直接闯进来。

沈予栖正在洗手,闻言微愣,而后眼睛弯了弯,答应下来:“好。”

走进来,季微辞接过沈予栖手上的纸袋放在餐桌上,随口道:“我下周一复职。”

“这么快?那假期要结束了。”沈予栖也走过来,将纸袋里的点心一份份拿出来。

这家店不愧是网红店,味道不论,看得出在包装上下了大功夫。

不同品类的点心用不同颜色的油纸打包,薄荷松糕是清新的薄荷绿,绿豆糕是纯正的豆绿,枣泥拉糕则是鲜艳的枣红色,封口处还用红色小篆印章贴纸在油纸上做区分,很有仪式感。

“听律所的同事说这家店还不错,试试。”

沈予栖先展开红色的油纸,露出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枣泥拉糕,拿起一块,先递给季微辞。

季微辞用手去接,却见沈予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往旁边避了避,又往前伸一些,糕点就轻轻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

季微辞一愣,意识到沈予栖是要喂他,他当下也不知怎么想的,竟然真的下意识张开嘴咬了一口。

这下沈予栖也有些意外,本来只是看季微辞有些沉闷的样子,想调节调节气氛,这么幼稚的行为,他以为季微辞不会依着他的。

“还行。”季微辞平淡地说,用手接过咬了一口的枣泥拉糕,别开眼,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然而仔细看却能发现他薄薄的耳廓在灯光下透着红。

沈予栖轻轻笑了声,目光从他的耳朵扫到唇角,又落在微颤的睫毛上,最后克制地收回。

他想用纸巾擦擦手,但餐桌上没有,便走到客厅去拿,路过茶几时余光看到放在上面的纸箱,以为是快递,随口问道:“买的什么?”

季微辞目光跟着落在茶几上,也没避讳,“是我父母的遗物。”

沈予栖重重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今天……”

季微辞去厨房洗了手,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眼睛锁定在那个久久没有下定决心打开的箱子上,接话:“今天去见了我妈妈的老师,他跟我说了一些事情。”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异常。

“关于我父母的死因。”

不知为何,刚才萦绕不散的对那股未知的恐惧感突然就散去许多,逃避心也逐渐消减,滋生出了一些勇气。

是因为沈予栖在身边吗?

就像他本来就没想隐瞒沈予栖这件事一样,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从未展现于人前的,最深处压抑着的东西,他的内心已经默认是可以与对方进行分享的了。

对于季微辞来说,这比所有的承诺都要能证明他对沈予栖的接纳,是什么感情,喜欢或爱都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只是他,只有他。

沈予栖坐到他身边,脸上的表情有些小心,下意识屏住呼吸,没敢开口问。

季微辞感受到身边人的谨慎,垂下眼笑了笑,终于倾身过去拿起纸箱,抱在怀里,指腹轻轻擦过封口处的纸胶带。

“原来他们坚持的事业、守护的东西,比很多事情都重要,甚至比生命更重要。”他说,“这么多年,我其实也在抗拒去了解真实的他们,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会做出那种选择,我很少去想。”

如果说褚清和季衡知不是称职的父母,那季微辞觉得自己也不是称职的孩子。

他们明明是世界上最亲的人,有着天然的、割不断的连结,却又因为种种原因漠视着彼此。

沈予栖并不知道季微辞突然的感慨来源于哪里,但是他理解能力很好,哪怕没有足够的前置信息也能明白对方话语里大致的意思。

他并没有贸然评价什么,季微辞敞开心扉的时刻十分难得,他不想打破这种氛围,于是只是当一个耐心的倾听者,轻轻握了握对方有些冰凉的手。

季微辞感受到沈予栖比自己高一些的体温,还有些忐忑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他将封口处的纸胶带一点点撕开,两边的纸板往上翘起来,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看不真切。

掀开最上层的纸板,才看清里面的东西。

里面放的东西并不多,半米深的箱子只装了三分之二,大部分都是零零碎碎的物品。

最显眼的是一个黑色封皮、有些老旧的笔记本。

既然陈老能把这些东西交给他,说明里面的应该没有什么涉嫌保密的内容。

这是一个工作记录本,里面写满了各式各样的实验数据和公式,内页并没有写名字,季微辞也并不熟悉褚清和季衡知的字迹,因此判断不出是谁的。

字迹锋利潇洒,非常漂亮,实验记录条理清晰、逻辑分明。从这些要素判断,字迹的主人大概是一个严谨理性、性格有几分强硬的人。

季微辞看得很仔细,缓慢地一张张翻动纸页。沈予栖安静地陪在旁边。

接连翻过几页实验笔记后,突然出现大片空白的一页,只有角落用黑色的笔写着几段对话。

先是一个陌生的、稍显圆润的字迹写道:“今天一起出去吃饭吧,不想吃食堂。”

笔记本主人的字迹出现在下面:“不要,出去一趟太麻烦了。”

“好吧,那下次去。”

“开会别开小差。”

“哦……”

毫无营养的一段对话。

季微辞看了一会儿,手指点了点那个更加锋利潇洒的字迹,“这个应该是我妈妈。”

又点了点另外的,“这是我爸。”

沈予栖问:“怎么看出来的?”

季微辞从久远又依稀的记忆里挖掘出判断标准,“我爸应该不敢拒绝我妈的吃饭邀请。”

沈予栖笑了声,“叔叔阿姨感情挺好的。”

季微辞点点头,指尖擦过微微褪色的墨迹。

原来褚清和季衡知这样的人也会嫌弃食堂不好吃,也会在开会的时候偷偷用笔记本聊闲话,似乎和平常的上班族,普通的小夫妻没什么区别。

那两道冷淡而遥远的背影好像一点点丰满,有了色彩。

这个笔记本应该是褚清的随身记事本,除了一部分实验记录和数据公式演算过程之外,还零零碎碎记载着一些创新思路。

领域不同,季微辞不能完全看明白这些东西,但他竟在其中看到了几条该领域前些年刚刚落地的科研成果。

这些思路,褚清十多年前就想到了。

可知她是多么优秀的一位科学家,是在科研上敢于创新、且十分具有前瞻性的人。

季微辞将笔记本翻看完,放在旁边,又从纸箱里拿出一个黑色长条型的小盒子。盒子里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只钢笔。

盒盖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一句话,是季衡知的字:乙亥立秋,阿清得赠。

底下还藏着一行小字:我舍不得用,先供着,百年之后陪我俩一起下葬吧。

他们没等到属于他们的百年,却于同一日归于尘土,就连命运也没能将他们分开。

季微辞盯着便签上的两行字看了许久。

沈予栖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思虑再三后还是开口道:“‘生同裘,死同穴’,他们有彼此在身边,也是一种慰藉。”

“嗯。”季微辞明白沈予栖的意思,轻轻应声。和这个人在一起待久了,对于很多事,他好像偶尔也会有不那么理智冷静的、浪漫的解读。

如果结果无法改变,不如将过程看为一场特殊的约会,生死都没能将他们阻隔。

纸箱里还有许多其他小物件,大多是生活用品,老式怀表、压花书签、两人的旧工牌、一些信件和明信片……零零碎碎。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遗物是过往记忆的碎片,是与旧时的生活重逢,季微辞缺少温热的往昔,只能伴随着这些老物件,与父母在旧时光里初见。

其中几样东西让季微辞有些在意。

首先是一本薄薄的相册。

相册是老式的翻页插袋式相册,相片插在透明袋页里。相册的封皮被磨损得有些发白,然而里面的照片保存得却很好,十几年过去也没有发黄褪色,依旧鲜亮清晰如初。

相册的第一页就是一张全家福。

小小的季微辞被季衡知抱着,褚清站在旁边,三个人看着镜头,笑得温馨。

季微辞从来没见过这张照片,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季衡知手臂上那个小孩是自己,先是一愣,又后知后觉地感到窘迫。

正想翻过去时,却被旁边伸出来的一只手按住了。

“我想看。”沈予栖求他。

温热的气息拂在脸侧,季微辞半边身子发麻,耳根也跟着一起软了。

第57章 录音可谁又会去排演自己的遗言呢?……  沈予栖见他果然不翻页了,还将相册往自己这边送了送,心满意足地笑一声,凑近一些去看。

这张照片应该是季微辞两三岁时拍的。

一般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很少在照片里是规规矩矩的静态,可小季微辞就这么乖乖被抱着,一看从小就是那种最讨人喜欢的安静宝宝。

一张小脸白白净净,眼睛又大又亮,有点像小女孩儿。

沈予栖看了又看,迟迟挪不开眼,心软成了一滩水。

季微辞本来没觉得有什么,可身边这人好像入定了,大有一直看下去的架势。

“看够没有……”他忍不住小声说。

“没有。”沈予栖坦诚地说,他也刻意放低声音,像在说悄悄话,“太可爱了,看不够。”

季微辞:“……那也不准看了。”

沈予栖轻轻笑着,特别听话地退回去一些,不看了。

接下来几页都是褚清和季衡知年轻时的照片,有单人的,也有合照。

“你长得像妈妈。”沈予栖说,似乎在很普通的夜晚,话着很普通的家常,“但气质不一样。”

褚清是个标准的明艳美人,老式照相馆拍的旧照片也没能掩盖住她的精致与风韵。

季微辞的眉眼和她格外像,单看昳丽得惊人,但清冷出尘的气质又把这种攻击性往下压了压。

季微辞努力回忆了一下,非要说的话他的气质大概比较随季衡知。

……虽然这位先生在会议上开小差,还在笔记本上对老婆撒娇,但在很久远的记忆里,爸爸的确是个严谨持重的读书人形象。

好像杨远光和陈老也说过类似的话。像妈妈一类的。

那大概是像的吧。

血缘相连,当然是会很像的。

存放有关父母记忆的区域也是季微辞不常触及的。

小时候是因为不知道如何处理,没人教过他这些,本能的依赖不会得到回应,那场事故后更是成为了禁区,所有相关的记忆就如他们的死因一样被牢牢封存,直至今日。

如今尘封已久的记忆被填补上新的模块,而且变得更丰富、更生动、更鲜活了。

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

季微辞慢慢看完所有照片,翻到最后时,心里涌起说不上的感觉,好像有什么地方被充满了,又好像有些空落落的。

放下相册,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平平无奇的铁盒上。这铁盒并没有什么引人好奇之处,季微辞却把它留到了最后。

因为盒盖上贴了一张标签纸,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着:已去污处理。

——这是事故现场清理出来的东西。也是所有遗物中唯一一件来源于事故现场的物品。

打开它太需要勇气了。

它像潘多拉的魔盒,象征着灾难与祸患的同时,又给人留下不灭的希望之火。

先前看到的所有东西,笔记本、钢笔、相册……那些慢慢建构的越来越生动的形象和越来越鲜活的记忆,好像都在这一刻积蓄成为了一种力量,积蓄成为打开魔盒的勇气。

沈予栖也看到了铁盒上的字眼,他并不知道关于那场事故的完整经过,但看那几个字也能猜到这个铁盒的特殊之处。

他无法帮到什么,只是轻轻揉了揉季微辞脑后的头发,温声道:“不用逼自己。”

季微辞看向沈予栖,对方的眼神是温和专注的,眉心微蹙,似是有些担忧。

他垂下眼,看着铁盒上晕开的墨渍,内心出奇的平静。

“没事。”他说,“这是我应该面对的。”

是八年前就应该去面对的,即便来得有些迟了。

被封存太久,铁盒有些生锈,季微辞用了些力气,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音,盒盖终于被打开。

盒子里面只放了两样东西:一支录音笔,和一只纸折的兔子。

季微辞目光先落在那只纸折的兔子上,他拿起来,仔细看了看折法和构造,才愣愣地说:“这是我妈的折法。”

沈予栖也一怔,想到什么似的,低声喃喃:“原来你是跟你妈妈学的……”

季微辞没听清,“什么?”

沈予栖回过神,摇摇头,面色不变,“没事。”

录音笔是老式带按键的,八年过去,也不知道有没有坏。季微辞拿起来,试着长按了一下开机键。

小小的条形屏幕很快亮起来。

他移动到菜单,发现里面只储存了唯一一条音频,日期就是事故当天。

然而他不知道这种录音笔没有播放确认,音频从点开列表的那一刻开始自动播放。

毫无准备的,一道冷静的女声从录音笔里传出:“今天是20**年5月28日,我是褚清。”

紧接着是一道低沉的男声:“我是季衡知。”

听到录音内容,季微辞原本还算安定的心突然乱起来。

他意识到这条音频是什么了。

——这是褚清和季衡知留下的遗言。

一时纷乱的思绪让他忘记去按就在指腹之下的暂停键,录音依然播放着。

“关于这次事件的相关情况以及我们研究的后续事项,刚才已经通过通讯器向外传达。”褚清的声音顿了顿。

“我们的前辈也曾用生命和鲜血铺就出如今踏在脚下的这条道路,我不后悔今日做出的选择,这是光荣的必经之路,因此,不必为我们的离去而感到痛苦。对于科学理想与信念、对于我们所守护的国家与人民的安全、对于无数与我们并肩作战的同事们,我没有什么可遗憾的。”

“唯一的遗憾,为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季衡知接着说,二人的配合极其默契,像提前排演过许多次。

可谁又会去排演自己的遗言呢?

“这条录音……留给我们的孩子,季微辞。”

一阵混乱的摩擦声,似乎是在处理着什么意外情况,暂时没有话语信息。

沈予栖稍稍回神,心头巨震,他有些担心,小心地看向季微辞,却见对方已经回神,表情还算平静,目光落在空处,专注地听着录音的内容。

他便略微放下心来,试探着握住季微辞放在腿上的手。

没想到季微辞竟然立刻主动回握住他,甚至犹豫一下,又变成十指相扣,紧密贴合着。

又一阵摩擦听筒的噪音过后,季衡知的声音从录音笔中传出:“抱歉,微辞,我必须要向你道歉,让你承受了太多你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东西。”

褚清又说:“对不起,微辞,成为我们的孩子,对你来说并不是一件幸运的事。”

通过一支老旧的录音笔,一段迟来的对话附着于失真的音质,穿过时间的长河,缓缓流淌起来。

作为父母,我们的表现并不合格。

在你的成长过程中,我们缺席了许多本来应该参与的部分。

我们刻意与你保持距离,是出于对风险的评估。我们的工作不允许失误,也不允许你过度依赖我们。一旦意外发生,这种依赖会让伤害变得更深。

或许是长年的封闭工作滋养了我们的自以为是和刚愎自用,我们固执地认为,提前让你学会独立,是最稳妥的教育方式。

但我们低估了这种方式所带来的伤害和代价。

独立与孤立的差别,我们直到很晚才看清。你的冷静、独立、自持,是你自己长出的盔甲,而不是我们提供的庇护。对此,我们感到惭愧。

如果有更多的时间,也许能找到更为平衡的方式。我们并非没有感到过后悔,只是当一条路被责任和信念推着走下去时,回头往往已经不再现实,于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向前,把本该亲自给予你的种种,交给了时间和环境来完成。

这个过程必定是痛苦的,而那痛苦的源头是我们。

微辞,不管你是否相信,你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我曾无数次默念:希望所有的痛苦都离你而去,所有的幸福都奔你而来。

对不起,没有做到曾经许诺的。

……我甚至希望你不要原谅我们。

这似乎是我们和你第一次推心置腹地交谈,或许也是最后一次。

我们是失败的父母、也是失败的教育者,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已晚,只希望你不要把我们传达的错误方式当成唯一的答案。

爱的确会让人变得脆弱,但也会让人获得勇气和力量。

我们没有用正确的方式去爱你,以后也没有机会再去弥补缺失的爱了。

这是我们毕生的遗憾。虽然不曾对你说过,但你一直是我们的骄傲,微辞,是你的到来拯救了我们。如果我们给你……

褚清和季衡知一直是交替着说话的,到这里,褚清的声音逐渐变小,而后戛然而止。

季微辞看一眼录音笔的显示屏,音频还在播放中,可只有细微的电流声传出来,似乎因为什么原因突然陷入了沉默。

这沉默酝酿成一种难以描述的悲伤,从电流中顺着扬声器蔓延出来。

季微辞看起来很冷静,只是看着录音笔的小屏幕,身体绷得有些紧,好像出了神,又好像还是很专注地等待着。

沈予栖却感觉季微辞的手心越来越凉,他握了很久,很紧地相贴着,最后也没能捂热。

许久,季衡知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这回竟有几分哽咽。

他接上褚清的话:“如果我们给你带来的是痛苦,那就忘掉我们吧,当作一种解脱。”

“但愿无望的等待和孤独都离你而去,幸福与快乐长伴于身。”

季衡知说完最后一句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掐断了音频。

而褚清的声音从停止的那一刻起,再也没有响起过。

第58章 确认“沈予栖,我想确认一件事。”……  录音结束后,一时没人说话。

季微辞有很长一段时间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像被吸到了另一个世界单独放置,所有感官都被关闭,他察觉不到身体和思维的存在,只是无措地飘浮在空气中。

他盯着录音笔的屏幕看了很久,直到自动熄灭,才将它放回铁盒子里。

有些生锈的铁盒中,那只纸折的小兔子还静静躺在里面。

沈予栖也没有说话,他有很多安慰的话可以说,但能想到的每一句都冠冕又无力。

浮于表面的悲伤与心疼太容易被认定为旁观者自以为是的共情,然而这些不过当事人所承受的万分之一。

直到现在,他还记得第一次听说季微辞童年经历时的感受。

他无法想象季微辞从那么小开始就独自生活。不只是身边无人陪伴与照料的孤独这么简单,很多时候,情感上的孤立会造成更大的伤害。

而这种孤立持续了十几年。

父母迟来的解释和道歉原本应该成为最有效的解药,可偏偏是在临终遗言里,是在如此壮烈的生死之下。

不知过了多久,季微辞终于一点点恢复过来,思维慢慢回到身体里,五感也逐渐苏醒。

最先恢复的就是触觉,因为他感受到沈予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的手心很烫,又握得很紧,像有些害怕抓不住似的。

这一瞬间,季微辞那种无措的仿佛飘浮在空气中找不到落点的感觉突然就减轻了,似乎有一只手伸进了虚无的空境里,紧紧将他拽住,一点点拉回现实。

“我没事。”他轻声说。

随着这句话出口,他原本有些紧绷的身体也不自觉放松了下来,可以正常思考、顺畅表达了。

“我一直以为他们没有那么在意我。”他缓慢地说,“但好像不是这样。”

沈予栖听着身边人沉静的面容和平淡的语调,心里一阵阵跟着疼,终于不再克制,做出他想了整晚的一件事。

他揽过季微辞的肩,轻轻将人拥进怀里,开口的声音很温和:“他们很爱你,只是爱的方式不对。”

季微辞没有任何抗拒的反应,就这么乖乖被抱着,下巴搁在对方的颈窝,柔软的发丝蹭在脸侧,完全放松和依赖的姿势。

闭上眼,任由本能牵引着自己的意识,他轻轻回抱住沈予栖,像溺水的人抱住一根浮木,然后感觉被更深地拥住,更用力地按进怀里。

其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季微辞都觉得自己对于褚清和季衡知来说是负担,是一个需要被安置和照看的附属品,所以才会被疏远、被厌弃。

比起他,他们追寻的事业、追逐的信念,那些更宏伟更远大的目标……太多东西都更加重要,每一个都足够排在他的前面。

季微辞完全理解。

所以他没恨过他们,只是平静地接受这个事实。

也正是因为理解,他才抗拒建立亲密关系,他害怕自己会做出同样的事,再伤害无辜的人。

爱会让人变得脆弱,也会让人变得勇敢。

这是褚清和季衡知教给他的最后一个道理。

沈予栖突然感觉到脖颈处有点湿意,心里一紧,手臂松了松,下意识要撤开,想看看季微辞的脸。

但季微辞反而抱他抱得更紧。

于是他便不动了。

语言在这种时刻是最无力的东西,沈予栖什么都没说,手掌放在季微辞的后颈上,捏了捏,又捏了捏,手指穿过发丝,在他耳后的那块骨头上轻轻摩挲,用这种方式传达安慰。

季微辞哭得很安静,一声泣音都没有发出,只是沉默地掉泪。

他从来没有这样用眼泪宣泄过情绪,好像泪腺系统突然找到了关闭多年的开关,于是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潮湿而混乱的思绪中,他难得出格一回——任性地把眼泪蹭在了沈予栖肩膀处的衣服上。

沈予栖被蹭得有些痒,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季微辞因此突然从放任理智抽离的状态中回神,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耳朵瞬间就红了。

“我……”他想说什么,却被沈予栖再次按进怀里。

“没关系。”沈予栖的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沉稳柔和,“擦吧,接过你眼泪的衣服,我会珍藏一辈子的。”

季微辞:“……”

他下巴抵着沈予栖的颈窝,止住了眼泪。

“沈予栖。”季微辞的声音恢复平静,只是还带着些鼻音。

沈予栖耐心地应:“嗯?”

“你怎么又什么都不问?”他说。

关于父母以及他童年经历的事,季微辞没跟沈予栖提过。

但沈予栖全程没有露出任何一点意外的神色,他有一种预感,于是接着说:“你又什么都知道。”

“……”说来话长,沈予栖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想了想,拍拍季微辞的后腰,打商量的语气格外耐心:“去洗把脸,然后我们再慢慢聊,好不好?”

季微辞尖尖的下巴抵着沈予栖的侧颈,点头点头。

无端端被戳了好几下,沈予栖又觉得有些痒,没忍住笑了,聚散在心里的紧张感散去不少,他放开季微辞,指腹轻轻擦过对方泛红的眼角。

“去吧小花猫。”他故意说。

“……”

季微辞不想理他,别开脸,起身去洗手间了。

刚才还埋在人家肩头掉眼泪,现在只给他留下一个清冷的背影,沈予栖抬手轻触颈侧那片被触碰过的皮肤,垂下眼笑起来。

季微辞整理好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沈予栖正在把今晚带回来的糖粥分装在两个瓷碗里。还没走到餐桌前,就闻到一股甜滋滋的桂花味儿。

淞陵人讲究“不时不食”,夏天喝清凉的薄荷绿豆汤,冬天就得喝温暖的赤豆糖粥。

“试试喜不喜欢,听说有点太甜了。”沈予栖将一碗摆在季微辞面前,说。

甜食有种奇怪的魔力,似乎只是闻到就会让人心情轻松起来。

季微辞接过沈予栖递来的瓷勺,坐下来慢慢搅动着黏稠的糖粥,桂花、红豆和粥混合在一起,香味互相激发。

他尝了一口,温暖甜润的感觉令人很舒服,味道的确有点甜,但今天吃又觉得刚刚好。

沈予栖看着他眉头舒展,这才笑了笑,也坐下来,瓷勺和碗底碰撞发出轻微的响声。

“我的确很早就知道一些事情。”他喝一口粥润了润喉咙,才开口道。

不算临时应对,他原本就想要坦白的,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沈予栖将高中时无意从舅舅口中得知褚清与季衡知的消息这件事大致讲了一遍。他不能确定季微辞是否介意被当作谈资,虽然远不到那个地步,但总归是妄议别人家的私事。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季微辞的表情,见对方没有什么不高兴才稍稍放下心来,接着说:“或许他知道其他有关你父母的事,那时候我没多问,如果你愿意,下次回淞陵可以去见见他。”

季微辞不在意是否被议论这种细枝末节,他被一个很震惊的点吸引了注意力,确认道:“……高中?”

沈予栖点头。

季微辞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说。

他虽然从未避讳过自己在情感方面不太健全的事,但也不知道沈予栖原来早就对他的情况了解得那么清楚。

季微辞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冷漠、无趣、刻板,有着畸形的成长环境,是很奇怪的人。

沈予栖既然那么早就知道这些事,为什么还会喜欢他?

他最终没有将那句未出口的话说出来,因为他突然反应过来,如果这个时候还问出“为什么还会喜欢我”这种问题,其实是很伤人心的。

他不能总因为自己的懵懂伤害沈予栖。

或者说……他真的还要这样懵懂下去吗?

季微辞放下勺子,看向沈予栖。

沈予栖喝完一口粥,觉得的确过于甜,喝多了有些腻,一抬头,就撞进季微辞专注的目光里。

他问:“怎么了?”

季微辞沉默地看着他,表情非常认真。

沈予栖被这么看着,心里莫名生出些紧张感,面色也严肃几分。

“沈予栖,我想确认一件事。”季微辞好像终于看够了,突然说。

沈予栖点点头,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得到同意,季微辞没有再犹豫,倾身过去,轻轻贴上沈予栖的唇。

沈予栖原本拿在手上的勺子突然从半空中落下。

好在是落在了碗里,敲在黏稠的糖粥表面发出小小的一声闷响,而后像溺水的人一样慢慢沉底,只剩下半截勺柄留在外面。

季微辞的吻很轻,柔柔地贴着,这是个毫无杂念的、很纯粹的吻,沈予栖觉得自己也像溺进了糖粥里,一瞬间呼吸都停了。

他不敢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像是怕惊扰了对方,一动不动地扎在原地,任由施为。

清新的桂花香和红豆甜腻腻的味道混杂在一起,萦绕在交融着的呼吸间。

季微辞原本想碰一下就撤身,他从来没有主动对谁做过这种事,整个人都紧绷着,心跳声撞击耳膜,精神在高度紧张后变得有些晕乎乎的。

他觉得自己喝糖粥喝得有些醉了,没有如计划般拉开距离,反而试探着蹭了蹭沈予栖微微张开的唇。

沈予栖头皮发麻。

他觉得自己再修炼十年也未必能修炼出在这个场景中所需要的定力,终于忍无可忍地按住了季微辞的后颈,不让他退开,而后向前倾身,不算轻地攫住那张懵懵懂懂撩拨的嘴唇。

主客瞬间颠倒,轻柔的浅吻变成了更深入紧密的交缠。

季微辞毫无准备,有些被吓到,手无措地抓住沈予栖胸前的衣服,下意识小幅度地往后撤了一下……没撤成,距离被对方牢牢掌握在手里,退无可退。

这次沈予栖没有像往常一样感觉到季微辞的躲闪后立刻退开,而是用温热的手指磨过他的耳边的皮肤,轻柔地安抚着。

季微辞也逐渐平静下来,抓着沈予栖衣服的手慢慢放松,放任自己沉溺进对方的节奏里。

过了不知多久,沈予栖才退开一些,看着季微辞红润的唇和洇湿的睫毛,眼神又深又沉。

四周就连空气的温度似乎都在升高,他抵着季微辞的额头,鼻尖时不时相碰,声音有些哑:“亲我,想确认什么?”

“哪里想不明白,我教你。”

第59章 表白八年前的戛然而止和无疾而终,终……  季微辞呼吸的节奏有些乱,他还不会在接吻的时候换气,沈予栖总会在察觉到他快要窒息时稍微放开一些,让他找回呼吸,而后又再次被拉进混乱的沉沦里。

此时被抵着额头,心跳依旧剧烈。

具体想要确认什么,其实他也不知道。

确认他是否喜欢沈予栖吗?又或者是爱。

可一个二十多年没学过爱是什么的人,能轻易明白爱的释义吗?

他发现自己好像陷入了一个误区。

为什么要先明白喜欢或爱的定义,才能确定是否喜欢或爱一个人呢?

他能清楚地认知到沈予栖在他这里是唯一的,是绝对特殊的,是任何人都不可替代的,这还不够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吗?

无论喜欢、爱,或是别的什么,无非都是眼前这个人。

只要确认这一点就好。

季微辞往后撤一些,拉开距离,透着红的面容格外认真。

“沈予栖,我有话想说。”

听着他严肃正经到犹如项目汇报一般的语气,沈予栖收回不自觉落在对方带着水色的嘴唇上的目光,也正襟危坐,“嗯,你说。”

“我这个人无趣、呆板,很难相处。从小到大连朋友都没有几个,因为我不懂如何与人维持稳定的关系,孤僻、冷漠、没有同理心。”季微辞平静的,用完全旁观的语气评价着自己。

“我的工作特殊,大部分时候都很忙,忙起来顾及不到身边的人,也没什么私人时间。”他一字一句,清晰认真,“和我这样的人在一起会很辛苦。”

沈予栖听到季微辞几乎是带着些贬低的话语,拉平唇角,拢起眉。

但他没有出声打断,安静又耐心地听着。

季微辞抿了抿唇,刚刚才退去红晕的耳尖此时又在灯光下透着薄红,他停顿片刻,才说出接下来的话。

“在你之前,我没有喜欢过谁。”他说完,又想了想,谨慎地纠正自己的措辞,“在你之前,我没想过会喜欢上谁。”

其实这两句话与表白无异。

沈予栖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听会不明白?

可他很在意季微辞前面说的那些话。

在这个可以说是得偿所愿时刻,沈予栖面色十分严肃,目光牢牢锁定在季微辞眼睛里,开口的声音也有些沉:“季微辞。”

季微辞很久没听沈予栖叫过他的全名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看着对方的神情,心里有些紧张。

然而只听对面那人接着说:

“不许你贬低我喜欢的人。”

季微辞一怔,刚涌上心头的忐忑戛然而止。

“我喜欢的人不是你说的那样。”

沈予栖认真地说,好像真的在为这么一个不存在的“第三人”争辩。

“他不太擅长和人打交道,但是从来不会不尊重人,有点迟钝,但很可爱,看着冷淡,其实心比谁都软。”

“他对待工作很认真,是我见过最努力的小天才,他或许自己都不知道,在擅长的领域闪闪发光的他有多吸引人。”

“你认识他,但不了解他。”沈予栖顿了顿,接着说。

“……”被指出自己不了解自己的季微辞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然而这一刻他好像突然开窍了,他听得出此刻沈予栖不是在说情话撩拨他,而是极严肃、极认真地在说这些话。

“而且有时候你会对他不好。”沈予栖的语速有些慢,柔和又深沉的目光落下来。

“以后换我来对他好,可以吗?”

弯弯绕绕,兜兜转转,要给出最终答案的那个人还是变成了季微辞。

季微辞愣愣地看着沈予栖,刚才对方说的的每一个字、每个标点符号都在他的意料之外。他从来不知道夸人的漂亮话还能这么说,心里酸酸涨涨的,似乎有许多小幼苗正在破土而出。

沈予栖朝他走了九十九步,这最后一步,他其实是想自己主动走过去的。

可他只是刚动了动,沈予栖就又毫不犹豫地朝他迈出一大步。

季微辞垂下眼笑了声,暖黄的灯光下,甜腻腻的桂花香里,他向来冷淡的声音也像裹上了一层蜜糖,温柔又珍重地响起:“他说‘可以’。”

季微辞眼角弯弯的,眼瞳被映成温暖的蜜色,他还是想走完自己的这一步。

“沈予栖,我没有谈过恋爱。”他说,“你教我吧,我会好好学的。”

沈予栖看着季微辞弯起的唇角,在灯光下亮晶晶的眼睛,心脏有一瞬间的停跳。

突然想起季微辞也曾这样认真地跟他说,会好好学着做一个合格的朋友,也就是几个月前的事情。

八年前的戛然而止和无疾而终,终于在这一刻有了归宿。

沈予栖拉过季微辞垂在身侧的右手,置于唇边吻了吻,又用双手格外珍重地裹进掌心,贴在胸口。

“那要先说好,这位同学。”他沉沉地笑一声,“我可是很严格的。”

季微辞:“……”

不知为何突然有一种打退堂鼓的冲动。

他垂眼去看被对方温暖干燥的掌心包裹着的右手,一种很危险的预感在内心滋生。

沈予栖的七窍玲珑心上还有八百个心眼,加起来八百零七个心眼子。按照从前的套路,这人大概率又在憋什么坏,或许前面正有一个陷阱等着他往下跳。

“嗯。”

即便如此,季微辞还是轻轻点了下头。

他也不知道这在恋爱中是纵容还是顺从,总之沈予栖想做什么、想要什么,他都愿意给,只要他能、只要他有。

好乖。

沈予栖心里、眼里、手里都被季微辞充满了,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就算下一刻整个城市崩塌、世界末日来临,狂风暴雨、山呼海啸,都没关系,这样他们就可以这样紧密相连地死在一起。

偶尔会有这种极端的想法冒出头来,但他不会让季微辞知道。

沈予栖腾出一只手摸摸季微辞的脸,温和道:“先把粥喝完,要放凉了。”

季微辞眨眨眼,他以为沈予栖还会说些什么或做些什么的,但他只是懵了一瞬,就点点头,乖乖坐回去喝粥。

糖粥还未完全变凉,碗摸着还是温温的,温度降下来后也没那么甜了,很好入口。

两人坐在一起慢慢喝粥、吃点心,关系突然转变带来的有些生涩的暧昧气氛融在淡淡的甜香里,最终变成一种岁月静好的安宁。

好像有什么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吃完,沈予栖去洗碗,季微辞跟过去,倚在厨房门边看他。

沈予栖觉得有点好笑,将碗冲洗干净放回碗架上,回头看到季微辞在发呆,沾水的手轻轻对着季微辞的脸弹了一下。

“想什么呢?”

季微辞回神,想了想,说:“就是觉得好像什么都没变,还和以前一样。”

他想表达的意思是这样很好,突然从“朋友”变成“恋人”,他原以为自己多少会有些不习惯的。

沈予栖闻言微微挑眉,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没说什么,只是拉过他的手,两人一起走回客厅。

回看桌面上摆放着的各种属于褚清和季衡知的物件,季微辞此时的心境格外平静,似乎解开了萦绕心间多年的一个谜团,跨过了拦截在前方许久的一道坎儿。

刚才看得比较囫囵,这些物品被封存的太久,不可避免地积累了许多灰尘附着。

沈予栖陪在季微辞身边,两人一起用纸巾擦去每一样物件上的浮尘,又将除铁盒里的录音笔和折纸兔子以外的其他物品一件件放回纸箱。

当季微辞拿起那本老相册时,他的手顿住,想了想,没有放进箱子里,而是搁在了茶几上。

沈予栖看到他这一动作,目光落在相册有些老旧的封皮上,心中微动。

收拾完,重新合上纸箱,季微辞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从心底蔓延出一种难言的轻松感。

他脑子里响起录音里季衡知最后说的那几句话。

“如果我们给你带来的是痛苦,那就忘掉我们吧,当作一种解脱。”

忘掉。解脱。

“还是太不了解我了。”季微辞想。

用遗忘消解痛苦,这不是他的处世之道。

他会好好记住的,所有的事情都会记住。

谁都可以忘记他们,但他不能,褚清和季衡知的孩子一定不能。

季微辞将纸箱放到储物间里安置好,走出来时心情格外轻盈。

他看到沈予栖正坐在沙发上看向他的方向,目光像被钩子钩住似的,跟着他的移动路线一路往回收。

季微辞被看得莫名有些紧张,回看的眼神透着几分问询。

沈予栖什么都没说,微微抬头望着他,伸出一只手。

季微辞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配合地将自己的手放上去。

手被握住的下一秒,从手臂开始整个人被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往前拽了一下,季微辞毫无准备,一时失去重心。

沈予栖稳稳地圈紧他的腰,将人捞进怀里。

季微辞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坐在沈予栖腿上了。

他一时找不到支点,手只能撑住对方的肩,膝盖顶在柔软的沙发上,表情很懵,低头,目光就撞进沈予栖含笑的眼睛里。

沈予栖手掌托着季微辞的腿根,轻轻松松地将人托起,又收紧手臂,让他的重心完全落在自己的腿上,微仰着头贴了贴怀中人因为惊讶张开一些的嘴唇,才笑着问:“现在还觉得什么都没变吗?”

季微辞:“……”

两人的肢体紧密贴合着,他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这个姿势让他无法借力,所有的支点都在对方身上。

谈恋爱就要……这样吗?那确实还是会有一些不习惯的。

“会不喜欢这样吗?”沈予栖看着季微辞的表情,抬手摸摸他的耳朵,低声问。

季微辞摇摇头,又动了动,膝盖终于在沙发上找到合适的角度,小声抱怨:“太突然了。”

但也只是有些突然和不太习惯,仅此而已。

他喜欢和沈予栖肢体接触,对方身上的味道和总是比自己高半度的体温会令他感到安心,而牵手和拥抱这一类亲密行为甚至在确定关系之前就已经如吃饭喝水一般习以为常。

现在关系转变,当然会有更加亲密的接触。

更何况他说过会好好学习怎么谈恋爱的。

腿根处贴合着,一点点的动静都会相互作用,沈予栖眼神微暗,圈着季微辞脊背的那只手移到他腰与胯连接的凹陷处,轻轻按住,不让他继续乱动。

谁知这动作让季微辞整个人都颤了一下,唇齿间下意识溢出一声轻哼,腰一软,两个人就贴得更近,放在对方肩上的手也不自觉收紧。

他从腰一路麻到尾椎,侧头震惊地看着沈予栖。

沈予栖:“……”天地良心,这回他真不是故意的。

然而他的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落在季微辞衣服下若隐若现的腰线上……怎么会这么敏感的。

强行压下突然涌上的那股燥热,沈予栖以拳抵唇轻咳一声,在法庭上舌灿莲花的他此时也说不出什么辩解的话,只是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腿边,不敢再乱碰了。

作乱的手拿开,腰附近那有些痒又有些麻的奇怪感觉也逐渐散去。

季微辞直起身,想到先前沈予栖向他伸出手时的眼神,总觉得对方是有什么话想说,于是垂眼看进那双似乎比平常更深沉的眼睛里,目光透着几分询问。

沈予栖按下所有不合时宜的遐想和即将破土而出的某种渴望,强制自己恢复冷静。

他天生克制,对欲望的掌控能力极强,这并不算什么难事。

别急。

沈予栖反复告诫自己,一定要循序渐进,不能吓到季微辞,更不能让对方有任何被冒犯和不舒服的感觉。这是原则。

思维回到正轨,沈予栖严格遵从循序渐进的法则,他看着季微辞笑得温和,抬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嘴唇,轻声说:

“再亲我一下。”

季微辞眨眨眼,没明白。

沈予栖语速缓慢地提醒:“恋爱第一天学会接吻,这个速度不算快吧。”

果然,陷阱在这呢。季微辞反应过来了。

沈予栖手臂虚虚圈住怀中人的腰,特意避开了格外敏感的腰眼,说话的声音如同耳语:“我说过,我会很严格的。”

“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第60章 妥协他果然又妥协了。  季微辞的吻依然很青涩。

像图书馆午后的阳光,像青苹果味的糖,像桃子、像消毒水,像生态瓶里偶尔附着在玻璃上的薄雾,是暖的、甜的、涩的、朦胧的。

由于姿势,他此时处于更高的地势,手臂无意识地环上沈予栖的脖颈,微微低下头,气息轻轻的,带上几分潮湿的旖旎。

他没有闭眼,清亮的眼中仿佛有水波流动,神情格外认真,就这么一下一下地轻蹭沈予栖的嘴唇。

沈予栖向后靠着,微仰着头配合,很放松,没有做任何带有引导意味的动作,将主动权完全交付出去。

季微辞就这么毫无章法地贴了一会儿,气息交融拢出的方寸之间,温度升高到焦灼粘稠的程度,两个人的心跳声混杂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但他迟迟没有得到沈予栖的回应。

他抿了抿唇,停止小动物似的挨挨蹭蹭,微微直起身去看沈予栖的表情。

虽然不知道对方口中的“严格”是什么标准,但这样大概是不行的。

果然,眼前这人笑意盈盈的,显而易见的纵容与鼓励中还夹杂着几分好整以暇。

季微辞:“……”

他生性冷淡,打小就没尝过与人较劲的滋味,向来是同龄小孩中的一股清流。

在青春期的男孩胜负心最重、自尊心最强,路边捡根木棍儿都要攀比一下谁的更长更直的年纪,季微辞只觉得他们无聊且幼稚。

然而此刻,早已成年的他尘封已久的胜负心突然就有了冒头的趋势。

从小到大,无论是知识还是技能,他就没有学三次还学不会的。

季微辞垂下眼,按住沈予栖的肩,再次贴近。

两人的气息又很快纠缠在一起,潮湿、温热,从平稳到混乱。

沈予栖一动不动,在原地乖乖等季微辞亲过来,像一个听话的人体模特,任由他对自己做出任何动作。

季微辞再次将嘴唇贴上去,短暂的厮磨后,他试探着伸出舌尖,轻而浅地扫过沈予栖的唇缝。

湿漉漉的痒意瞬间直冲绷住一根弦的大脑,沈予栖呼吸猛地滞住,原本虚虚托住季微辞腿根的手下意识收紧。

感受到他的紧绷,季微辞微不可察地牵了牵唇角。

双手也从沈予栖的肩膀转移到下颌,捧住脸,柔软的舌尖顺着对方微张的唇间,一点一点试着深入。

他没有什么技巧,但格外认真温柔、细致入微,青涩又无知无觉地扫过很多致命的地方,磨得人心浮气躁。

好乖。好甜。

好可爱。

沈予栖突然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要全神贯注才能压抑住将人紧扣在怀里拆吃入腹的冲动,手又不自觉挪到了季微辞的腰眼上。

这个地方就像季微辞的一个隐藏开关,被按住后立刻抖了抖,他也不知是故意还是不小心,轻轻咬了一口罪魁祸首的嘴唇。

带着气声的笑从相接的唇齿间溢出来,沈予栖终于不再刻意压抑,抬手插进季微辞后脑柔软的发丝里,更深更紧密地按向自己,毫不客气地勾缠住对方像小鱼一样到处闯祸的舌尖。控制住。

季微辞只呼吸节奏被打乱一瞬,很快镇定下来,慢慢学着如何在对方的节奏里回应,并成功掌握了在接吻的时候换气的要领。

“学得好快。”沈予栖摸着他耳边的头发,声音里带着笑意。

混杂在一起的心跳声逐渐同频,季微辞耳朵、眼下、嘴唇都红红的,在冷白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明显,有几分可怜,像被谁欺负了似的。

沈予栖眼神微暗,拇指擦去残留在他唇上的水痕。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不能再继续了。

他想将人放下去,却突然感觉到坐在他腿上的季微辞动了动,似有若无地蹭过。

“……”他倒吸一口凉气。

季微辞毫无所觉,他只是觉得沈予栖腿部的肌肉好像变得更紧绷了,坐着有点不舒服,于是懵懵懂懂地调整了一下。

听到抽气声,他怀疑是不是保持这个姿势太久,沈予栖觉得重,于是下意识看过去,就撞进了一个有些陌生的眼神里。

季微辞第一次见沈予栖这样的眼神,格外深不见底,好像暗藏着风暴,又压抑着什么似的。

他莫名有些不敢直视,别开眼睛,刚想说什么,却突然被箍住腰,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些,又被沈予栖紧紧抱住了。

沈予栖将脸贴在季微辞脖颈与锁骨交界的地方,声音低低的,有些哑,“别动。”

季微辞觉得沈予栖的脸好烫,他觉得对方有些反常,想开口问问怎么了,却在感受到什么后倏然住了嘴。

“……”

季微辞彻底不动了。

一时没人说话,沈予栖静静抱着季微辞。

好一段时间没进实验室,季微辞身上原本总是散不去的消毒水味儿也淡了,现在只余清新的青苹果洗衣液的味道,甜甜的,很好闻。

安抚人的效果也很好。

季微辞感觉自己被当成猫吸了,有些僵硬,但是安安分分的,一动不动。

他沉默一会儿,突然将微凉的指尖放在沈予栖的侧颈上,那片皮肤下的动脉正有力地跳动。

接着,他平静地说:“你想要的话,我可以的。”

他的语气和声音都很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沈予栖收紧手臂,呼吸重了一些,过了好几秒才开口:“……谁教你的?”

季微辞诚实地回答:“生理卫生课。”

沈予栖:“……”

直到沈予栖觉得身体里的躁意平复了些,这才抬头去看那个没有任何恋爱经验,连接吻都青涩,却在和他恋爱的第一天说“可以”的人。

季微辞正垂眼看着他,脸颊有点红,表情却格外认真,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股邪火又窜了上来,沈予栖轻轻拍了一下季微辞的后腰,声音很沉:“这道是超纲题,以后再说。”

说完又忍不住抬手,不轻不重地捏一下他的耳垂,冷着声音告诫:“耳根别这么软,什么都答应,考验我定力呢?”

这就有点倒打一耙的意思了。

好不讲道理。

季微辞撇过头,不理他。

沈予栖笑,轻轻将他的脸扳回来,没什么杂念地亲了亲他的唇角,才终于将人放了下去。

其实以他原本的打算,是想哄季微辞答应一件事——他想给那张全家福里的宝宝时期的季微辞单独拍张照。

原以为季微辞脸皮薄,理论经验和实践经验同样匮乏,会很容易被他借机发难,而后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提出那个要求。

然而沈予栖没想到的是,开窍后的季微辞对他几乎到了予取予求的地步,让做什么都认真做,乖得不行。

……还乱答应一些有的没的。

也不知道是懂还是不懂。

沈予栖赶紧打住思绪,阻止自己想下去,回神才发现季微辞还一脸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他心里一跳,生怕这人又说出什么干扰他定力的话,转移话题道:“复职后是接着做原来的项目吗?”

季微辞终于收回目光,顿了顿后接话:“赶赶进度的话,明年春天,新系统还能按照原计划上线。”

闻言,沈予栖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思都没了,敏锐捕捉到关键词,皱眉问道:“不会比之前更忙吧?”

他觉得前段时间季微辞的工作强度已经很反人类了,一天中连续完整的休息时间也不过五六个小时,而且还是高强度的脑力工作,更加耗费精力。

从季微辞傲人的履历上来看,他毕业后加入PMI的这几年,几乎是隔一两个月就过一段这样高强度的生活。

就前一个月的忙碌都让季微辞视觉上瘦了一圈,再这么下去还养得回来么?

这种事也没法隐瞒,季微辞看着沈予栖拢起的眉心,只能点头。

他虽然不懂什么普世的恋爱规则,但是按照常识来说,刚确定关系就忽略伴侣……这大概是不太负责任的行为。

于是他坐近了一些,主动伸出手指去勾沈予栖的手,商量道:“不会一直忙到开春,最多再一个月吧,等终版测试走上正轨就好了,那时候就能有更多空闲时间。”

他还记得自己承诺过,等一切尘埃落定后,要两个人一起出去旅行的。

沈予栖意识到季微辞误解了他的意思,一时觉得好笑,一时又心底发热,最后一点顾虑也散去了。

他的确是心存顾虑的。

即便是沈予栖这样的人也会有患得患失的时刻——他害怕季微辞是因为妥协才走出的最后一步。

季微辞对他们这段关系的珍视是毋庸置疑的。对于他来说,能够成为他生命里的“特殊选项”已经实属不易。

可这份特殊来源于爱情的有多少?

沈予栖觉得自己还算了解季微辞,但却依然无法始终对自己的判断保持笃定。

在表明心意后没有确认关系的那段时间里,他刻意做了许多过界的行为,一些正常朋友关系绝对不会做的事。

这不只是在慢慢教季微辞认识自己的心意,更是在提醒对方,他是心怀觊觎的人,不要一直把他当作普通朋友来对待。

他害怕季微辞会完全习惯他们的朋友关系,永远停留在原地。

可如今真的得偿所愿,跨过朋友关系走向下一个进程,他仍然不免有一瞬间的怀疑。

真的能留住这个人吗?

但就在刚才,这种不确定感全然消失了。

季微辞是认真对待这段关系的。

他学着主动去做亲密的事,学着沟通,学着经营一段稳定的关系……这对于习惯了独来独往的他来说并不是简单的事。

沈予栖笑了笑,将他伸过来的手裹进手心里,说:“你工作是应该的,不用因为这个哄我。”

季微辞眨眨眼,不由在心里感叹沈予栖的善解人意。

紧接着,却听这位善解人意的先生脸上带笑,温和地说:“忙可以,不许瘦。”

“以后我会每天带体重称过来给你称体重,瘦一斤记一次,惩罚……还没想好,先记着吧。”

季微辞有些震惊地看着他,第一反应是指出不合理之处:“人的体重每天有正常浮动是很正常的事。”

沈予栖很好说话,虚心接受:“那就算正常浮动范围之外的。”

季微辞:“……”

他想说是不是太大惊小怪了,瘦一点而已,又不影响什么,或者直接控诉这人的专制。

然而沈予栖却像知道他要说什么,先发制人地摆出一副可怜的样子,“以前没有立场说什么,现在是男朋友也不行吗?”

“……”

季微辞沉默了,心里很清楚这人是在为达目的故意装可怜,但是就是说不出来拒绝的话。

“……行。”

于是他妥协了。

他果然又妥协了。

在沈予栖得偿所愿的笑意里,季微辞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反思:是不是真的耳根太软了?

可全世界只有一个沈予栖。

所以怎样都没关系,怎样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