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季微辞那双清透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自己,沈予栖也忍不住有点耳根发烫,觉得公共场合不能被这么看下去,容易出事,于是伸手过去想捂住他的眼睛。
然而手刚伸出去,就被季微辞截住了。
季微辞拉过沈予栖的手,低头轻轻吻了吻他的指尖。
晨光从旁边的窗户中倾泻进来,刚好照映在他静谧又专注的面容上,微微垂着的睫毛在眼下投射出一片扇形的阴影。
沈予栖看见那一小片温柔的阴影动了动,紧接着就对上季微辞带着清浅笑意的眼睛。
这一刻,他只觉得读过的所有诗词歌赋、经史子集,无数传达幸福和喜悦的形容词都不足以表达此刻的心情。
全世界除了眼前人都失去颜色,只剩满腔的温热在胸口翻涌。
“先生,登记完了,请取回您的证件。”
工作人员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来。
季微辞应一声,将手中的折纸兔子藏在其中一束三角梅里,又拿出另一半纸,递给沈予栖,嘱咐道:“再折一只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沈予栖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深深地看季微辞一眼,才接过纸张,听话地开始折兔子。
工作人员将证件和资料交还给季微辞,又去取了两个防潮盒,当着季微辞的面仔仔细细地装起来,封好口,放进对应的储物柜里,
他做完这一切才客气地说道:“等年后开工,我们会第一时间帮您把东西放进去。请您放心,我们有非常严格和完善的流程,一定会妥善对待。”
季微辞轻轻颔首,“谢谢。”
沈予栖已经在这段时间里折好了兔子,学着季微辞刚才那样,将兔子放进另一束三角梅中。
两只白色的折纸兔子藏在嫣红的花束里,看着有些童趣。季微辞走回来,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了笑,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接着一人抱着一束花往墓园里面走。
墓园的管理与服务不错,定期会有人清理打扫。
褚清和季衡知的墓紧挨着,上面的篆刻的碑文过了多年也依然清晰可辨。
墓碑很干净,没有积攒什么灰尘。但季微辞还是用带来的干布浸了水,仔细地将两块碑擦了一遍。
沈予栖安静地陪在旁边,为他拿东西和递水。
等做完这一切,两人才把手上的两束三角梅分别放在褚清和季衡知的墓前。
玫红色的花朵在青灰色石碑的映衬下显得更加艳丽。
他们为事业隐匿低调了大半生,可他们的贡献与牺牲,本就应该用最艳丽、最有生命力的花来祭奠。
季微辞不是擅言辞的人,这种时候通常不知道说什么,只是言简意赅地说:“你们留下的那些话我听到了。”
他顿住,声音低了些,“虽然迟了很多年。”
一阵风拂过,碑前的花瓣被风吹得颤抖不止。
三角梅是一种很容易从花枝上脱落的花,但很奇怪的,这阵风没有带走任何一朵花瓣。
温柔的,像是为了表明有谁轻轻来过。
发梢也被吹动,季微辞握住了身边人的手。
这种时候或许适合说很多话。
“我很好。”但他最终只是平静地说。
季微辞的手有些凉,沈予栖反将他的手包裹住,他本想对褚清和季衡知做一些“会好好照顾他”诸如此类的承诺,可现在却觉得什么都不用说了。
他只在心里说:“我会尽己所能,把所有缺失爱都补给他。”
从墓园离开后,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地下山,到市区才热闹起来,在快到家时接到了陆怀昭的电话。
“你爸的合作商新开了家温泉山庄,要不要带微辞过去玩?”陆怀昭在电话里问,“你们工作都那么忙,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多放松一下。”
手机在车里开着公放,沈予栖把询问的目光投向季微辞。
季微辞当然听从安排,点点头。
沈予栖便答应下来。
“我和你爸之前去过,这次就不去了。你们俩去玩吧,待会儿把位置发给你。”陆怀昭又说。
沈予栖顿了顿,才开口:“好。”
第84章 山庄沈予栖实在太爱亲人了。 他们都是行动力很强的人,在家简单收拾了点行李,安顿好六月,下午就开车去温泉山庄。
上车沈予栖查了一下导航,过去那边大概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到的时候临近晚饭点。
“可以睡会儿,到了我叫你。”沈予栖说。
季微辞昨晚的确有些没睡好。
本来就守岁到了零点之后,这回他是在自己房间睡的,一个人反而有些失眠,直到后半夜才睡着。墓园在郊区,他们今天也是早早起床过去,睡眠时间满打满算可能才三四个小时。
他轻轻“嗯”一声,原本也不是很有困意,但沈予栖开车太稳,车里的温度湿度太舒适,不知不觉真的有睡意涌上来,眼皮也逐渐变得沉重起来。
沈予栖中途在等红灯时偏头看一眼,就看到季微辞微微将头偏向车窗的方向,浓黑的睫毛垂下来,呼吸很平稳。
他眼神不自觉柔和下来,将上车后自动打开的音乐关掉,又把副驾的座椅靠背往下调了一些。
快到目的地的时候季微辞就自己醒了,看一眼窗外,转头问:“快到了吗?”
他的右脸上被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一向清冷的眉眼此时因为刚睡醒,有几分还未散去的懵懂。
沈予栖看过去,被这毫无防备的样子可爱到,没忍住笑了笑,“嗯,到了。”
因为提前知会过,到了温泉山庄门口后有专门的管家接待,沈予栖把车钥匙交给山庄的侍应生去泊车,两人一起坐着摆渡车穿过郁郁葱葱的竹林,进到山庄深处。
这个温泉山庄的定位是有疗养性质的度假地,规划做得不错,明明还在城市里却有一种隐匿山林、无限贴近自然的感觉。
这个整个园区分为酒店区和别墅区,他们要去的别墅区都带有温泉私汤,隐私性很好。
“还困吗?要不要先补个觉?”沈予栖伸出手轻轻扳过季微辞的脸,蹭了蹭他脸上那一小片还未散去的红印,柔声问。
“不用。”季微辞摇摇头,虽然昨天晚上的确没怎么睡好,但是也不到要补觉的地步。
他的脸颊被沈予栖干燥温暖的手掌贴着,摇头时好像主动在蹭对方的手心。
沈予栖眼神暗了几分,手心发痒,心里更是痒得厉害,他不好做什么,只能用手指力道不算轻地按揉了一下他的嘴唇,揉出几分红红的艳色,又很快消散了。
季微辞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样,抿起唇带着点谴责看着他。
沈予栖笑了,这才收回手。
前面的管家并没有对于他们的亲密行为有任何特殊反应,仿佛早已见怪不怪,一边稳稳当当地开着摆渡车,一边为他们介绍了一些山庄里专门放松疗愈的体验项目。
季微辞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听着关于“冥想”“颂钵”“音疗”一类疗愈项目的介绍,觉得很新鲜,像学习新知识一样听得入神。
为他们预留的别墅在整个园区最里面,藏在青翠欲滴的竹林之间。
温泉就在后院,半露天的空间坚固观赏性和隐私性,三面青瓦围墙,顶部没有封闭和遮盖,让人在泡温泉时可以看到松竹环绕映衬着天空的样子,很是漂亮。
旁边则是一整面落地窗连接着一楼的主卧。
管家尽职尽责地介绍一圈,留下联系方式后就很有眼力见地脚底抹油,离开了。
沈予栖看着半露天的温泉和那面大落地窗,有些失笑。
季微辞浑然未觉,走到落地窗前,看温泉往上蒸腾的热气,听到身后有脚步声靠近,转过身时猝不及防地被抵在了玻璃上。
他后背抵着落地窗,不明所以地眨眨眼,刚想开口问怎么了,就听沈予栖的声音先响起,问他:“这里怎么样?”
环境优美、服务到位,季微辞如实回答:“挺好的。”
“嗯。”沈予栖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接着说出憋了一路的话,“想亲你。”
季微辞:“……”亲就亲,专门说出来是为了显得有礼貌一些吗?
然而事实证明这个人也并不是多有礼貌,知会了这么一声后吻就落了下来。
季微辞配合地微微张开唇,任由这个吻由浅入深、攻城略地,直到呼吸变得不再均匀、眼睛也有些潮湿了才终于被放开。
他的嘴唇和舌尖都麻了,刚才只是被手指揉红的地方现在艳红色久久无法消散。
“不亲了。”季微辞别开脸,手抵着沈予栖的肩膀不让他再次亲过来,同时不由得反思在接吻这件事上是不是不能太纵容对方。
……沈予栖实在太爱亲人了。有时候还亲得很过分,甚至会让他产生一种马上就要被这个人吃掉的错觉。
好在沈予栖很听话,说停就停,被制止后果然没有再亲过去,只是用鼻尖蹭蹭他的脸侧和脖颈,问道:“先去吃饭?”
季微辞感觉脸上的热度散去了一些,点点头。
餐厅也是要坐车到达的,接到联系的管家不到五分钟就赶到了,始终波澜不惊的脸上显露出意外的神色,似在惊讶他们到这里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去吃饭,还是说这么快就……
沈予栖读懂了他惊讶的东西,有点无语,又庆幸季微辞还没进化到能想明白这种程度的人情世故,不然他脸皮那么薄,不知道会害羞成什么样。
用餐的区域是酒店区和别墅区合在一起的,年初一来温泉山庄的顾客意外的不少,许多都是整个家庭来度假,男女老少聚在一起,还挺热闹。
两人避开人群,选了一个比较偏僻的安静位置坐下。
正吃着饭,季微辞突然感觉脚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他低头看,发现是一个绿色的弹力球滚到了自己的脚边。
“哥哥,可以帮我捡一下球吗?”
清脆的童声响起,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看起来七八岁的小女孩站在桌边,神情有些紧张,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季微辞弯腰捡起弹力球,起身走过去想还给小女孩,又听一道成年男声从不远处传来:
“小缘别乱跑,爸爸是不是教过你不要打扰别人?”
“没有打扰。”他下意识帮小女孩解释一句,却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抬起头与来人对上眼,一时两个人都愣了愣。
“季微辞?”那人先开口,语调虽是带着疑问的上扬,表情却已经是笃定又有几分惊喜。
季微辞轻轻颔首,“吴老师。”
“没想到在这碰见你!上次见还是三年前你校庆回学校演讲的时候吧。”吴老师笑着说,又问,“你来这里度假?和家人?”
他说完脸色一变,顿觉失言,当年季微辞家里发生的事全校几乎人尽皆知,怎么就一时嘴快……
正懊恼时,一道温和的声音为他解了围。
“吴老师,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
沈予栖站起来,走到季微辞身边,微笑着说。
吴老师看向他,神色更加惊喜,几乎没有任何回忆的时间就叫出了名字:“沈予栖?”
“当然记得,老师忘记谁都不会忘记你们俩!”吴老师脸上的褶子都笑了出来。
这可是他任教生涯中最令人骄傲的两个学生,文理分科前班上的前两名,分科后还分别霸榜两科年级第一,这事儿现在他还时不时跟学生们吹嘘两句,能把两位当事人忘了吗?
他这才反应过来,讶异的目光在两人中间逡巡几圈,问道:“你们一块儿来的?”
季微辞看一眼沈予栖,点点头。
吴老师觉得有些奇怪,他印象里这两个人学生时代并不是关系这么好的朋友,于是真心实意地感叹道:“真没想到你们俩毕业后还有联系。”
“但我记得予栖后来不是出国了吗?”他又问。
“去年回国的,我们现在一个城市工作,就重新联系上了。”沈予栖简单回答。
“原来是这样。”吴老师并未较真其中的细节,了然地点点头,而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们什么时候离开淞陵?”
他们回程的机票是初七,沈予栖如实回答了。
吴老师闻言拍了下掌,“今年高三初六提前返校,你们有时间的话能不能回学校一趟?在动员大会上讲两句,给孩子们分享一下经验。”
沈予栖和季微辞对视一眼,时间是有的,但是去不去还得再看,沈予栖留了个余地,说:“我们看看安排,再联系您吧。”
“好、好。”吴老师笑得见牙不见眼,看一眼身边的女儿,最后说道,“那我回去吃饭了,你们好好玩儿。”
两人点头应下,沈予栖又和老师客套寒暄了几句。
季微辞把弹力球还给一直在旁边好奇地看着他们的小女孩,弯下眼睛浅浅地对她笑了一下。
女孩接过弹力球,也露出一个笑容,脱口而出:“谢谢漂亮哥哥!”
声音脆生生的,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身后传来沈予栖从喉间漏出的一声轻笑。
季微辞:“……”
吴老师忍俊不禁,纠正女儿道:“一般‘漂亮’是用来形容女孩子的,男孩子要夸‘帅气’,记住了吗?”
小女孩很有自己的想法:“为什么男孩子就不能漂亮呢?我觉得那个哥哥就是很漂亮呀!”
吴老师:……这么说倒也对。
他哭笑不得地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怕季微辞介意这个,想替女儿道个歉,却意外看到他的两个学生已经回到了餐桌前,沈予栖正把刚剥完的虾放进季微辞碗里,季微辞很自然地夹起来吃掉。
他愣了愣,总觉得有些怪怪的,一边慢慢往另一边走回自己的座位上,一边又忍不住频频往他们那边看。
在快要看不清动作时,他看到季微辞喝了一口手边的饮品,而后不知沈予栖对他说了什么,那个学生时代就以冷漠孤僻著称的季微辞,稍稍倾身过去,蜻蜓点水地吻了一下对面人的嘴唇。
吴老师睁大了眼睛,难掩心中的震撼。
他们竟然是这种关系。
是啊,哪有普通朋友会大年初一一起来这种地方度假的?
难以置信的同时又不知为何有一种理所应当的感觉。回到座位上,他的心情已慢慢恢复平静。
感情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他只是短暂地当过他们的老师,也没有什么立场管他们。
第85章 温泉“可以吗宝宝,告诉我。”…… 季微辞喝的是鲜榨的芭乐汁,很新奇的味道,他让沈予栖也尝尝。
“我对芭乐过敏。”沈予栖说。
“真的?”季微辞有些愧疚,“我都不知道。”
沈予栖失笑:“我没说过你上哪知道。”
“但是我想尝尝。”他话锋一转,又说。
“不可以。”季微辞铁面无私,“过敏严重甚至能要人命的。”
沈予栖挺喜欢听他冷声冷气地说话,放缓声音说:“一点点。”
“不行。”季微辞不为所动。
沈予栖笑着点了点自己的唇。
季微辞反应了一下才明白。
哦,这么个一点点。
于是刚才还觉得在这方面对沈予栖太纵容的季微辞,在对方有些可怜又好像带着诱导的眼神下吻过去。
……好没原则,但也不是第一次了,随便吧。
吃完饭,想起刚才一路上管家介绍的疗愈项目,来都来了,体验一下,于是选了看着很新奇的颂钵。
他们没叫摆渡车来接,沿着园区里的竹林步道走过去。
“想回学校看看吗?”聊起吃饭时发生的的事,沈予栖问。
“我三年前回过一次。”季微辞说。
那次是校庆,校长亲自打电话邀请,他也就同意了。那时候的他没有什么追忆青春似水年华的感知力,没有好好逛过校园。
他反问身边人,“你呢,想去看看吗?”
沈予栖笑笑,“和你一起的话就想。”
季微辞说:“那去。”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做疗愈的房间里点着檀香,安神化郁,颂钵师坐在一排大小不一的钵前轻轻敲击,时轻时重、时高时低,空灵的声音环绕在耳周,给人一种大脑皮层都展开了的错觉。
这真是一项清心寡欲的活动,任谁进入这样的空间都会变得平心静气,沈予栖悄悄睁眼去看身边人。
季微辞穿着刚换的青色浴衣,薄薄的肩膀把肩线处顶出骨骼的轮廓,稍低的领口完全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此时端端正正地盘腿坐着,头很轻微地点了一下,似乎有些昏昏欲睡。
沈予栖勾了勾唇,难得脑子里什么杂念都没有。
做完一整套疗愈,等颂钵师离开房间,沈予栖才问:“感觉怎么样?”
季微辞睁开眼,环顾一圈,确定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了,才开口小声说:“好困。”
他的大脑不习惯这种完全放空什么都不想的状态,所以很难进入真正的冥想,但颂钵的声音又太催眠,他只觉得困。
沈予栖轻轻笑一声,等换回衣服,他拉住困得有些迷迷糊糊的季微辞,走到他身前微微弯下腰,说:
“上来,我背你。”
季微辞没有被人背过,双脚离地的一瞬间搂紧了沈予栖的脖子,小声在他耳边问:“重吗?”
沈予栖手臂勾着季微辞的膝弯,背得很轻松,只觉得这段时间每天喂那么多怎么也没能养重点,失笑:“很轻。”
成年男人的身高和骨架摆在那儿,怎么都不会轻到哪里去,季微辞不太信,想说背一会儿就放下来吧,却听对方说:“睡吧,我走慢点。”
说着就这么背着他走了出去。
季微辞觉得今天沈予栖有点奇怪,动不动就让他睡觉,是因为他今天看起来真的太困,太没精神了吗?他暂时没想通,又知道对方有时候在某些事情上很坚持,于是不动了,背就背吧。
侧脸贴着沈予栖的脖颈,熟悉的温度安静地传导过来,他安心地闭上眼。
天已经黑了,月光依稀透过郁郁葱葱竹叶倾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点,路灯下浅淡的影子在地上交叠成一体,随着脚步慢慢挪动。
偶尔有山庄内的摆渡车路过他们身边,司机总会停下来询问要不要载他们一程,都被沈予栖轻轻“嘘”一声,回绝了。
不知道是不是颂钵的余韵还在脑子里发挥作用,季微辞竟然真的在沈予栖背上睡了一路。
而沈予栖也真的把他背了回来,季微辞看一眼时间,走了起码得有半个多小时。
季微辞坐在沙发上捏沈予栖硬邦邦的肩膀和手臂,冷声冷气地数落他:“也不嫌累。”
“不累。”沈予栖凑过去蹭蹭他紧绷的侧脸,笑了笑才低声说,“我倒希望你长在我身上,这样我去哪都能带着你。”
“……”季微辞不知道这人怎么总是能对这样的话信手拈来,一时语塞,又被蹭得有些痒,想往旁边躲却被圈住腰,拉了回去。
“还困吗?”他听到沈予栖问。
“不困了。”季微辞诚实地说。
在车上睡了一个多小时,颂钵时虽然没有完全睡着但也是闭目养神的状态,又在被沈予栖背回来时睡了半个小时,这下是真的不困了。
沈予栖轻笑一声,放开他,“嗯,晚上泡温泉?”
来温泉山庄当然是要泡温泉的,季微辞点头,脑子里浮现出透过主卧落地窗看到的后院,心里又有奇怪的感觉涌上来,但说不上来是什么。
管家送了水果和饮品过来,用木质托盘搁在温泉边。
温泉水很热,坐下来可以没到胸膛,淡淡的硫磺味萦绕在鼻尖,似乎还有某种草药的味道混杂在里面,不算难闻,但闻久了让人有些头晕目眩,从内到外都有种暖而昏沉的迷蒙感。
他一直不喜欢大脑昏沉、思考迟滞的感觉,所以他从不沾烟酒,此时或许是因为潜意识里觉得身边很安全,所以就放任了。
季微辞稍稍抬起头,透过往上氤氲的水汽,隐隐约约能看到天上的几颗星星。
沈予栖看着身边人因为仰头而拉长的脖颈上,有几滴水珠顺着那道修长白皙的弧度往下滑落,掠过那颗在他眼里存在感十足的痣,最后落在分明的锁骨里,凝成小小一滩水洼。
季微辞似乎是觉得有点热,稍稍坐起来了一些,一大片莹白的皮肤露出水面,在昏黄的灯下甚至亮得有些晃眼。
沈予栖下意识别开眼,呼吸紧了紧,只觉得疗愈让人清心寡欲的功效维持的时间是不是有些太短暂了。
有时候他觉得季微辞什么都懂,总是踩着理智的底线撩拨,叫人为之目眩神迷,有时候又觉得他什么都不懂,不然怎么可以没有防备心到这种地步?
他看着季微辞脸颊上的红晕,从托盘中拿了一杯鲜榨橙汁,喂到季微辞唇边,声音有些沉,“喝点。”
季微辞很乖,就着他的手喝,被热气蒸到格外红润的唇抵着杯口,小巧的喉结上下滚动,垂下的睫毛也是湿漉漉的。
他喝了半杯就不喝了,抬起带着雾气的、水色潋滟的眼睛看向沈予栖,挺认真地点评道:“有点酸。”
沈予栖被这样的一双眼睛看着,本来就压不太住理智的冲动立刻占了上风,他的眼神更深更沉,将杯子放到远一些的地方,终于忍无可忍地倾身吻过去。
季微辞感觉嘴唇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鼻间忍不住溢出轻哼,下意识张开唇,这下刚好给了对方的舌尖闯进来的机会,唇舌交缠发出的声响格外令人耳热,他泛着粉的手臂有些无力的搭上对方的肩,又产生了自己要被吃掉的错觉。
沈予栖细细尝过橙汁的味道,很久才舍得分开,磨着季微辞的嘴唇,用气声说:“甜的。”
季微辞已经分不清脸上蒸腾起的热意是因为温泉还是别的什么,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了,他只觉得沈予栖放在他后颈上的手掌好烫,舌尖发麻,后背抵在温泉的石壁上,蹭得有点疼。
沈予栖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于是他稍稍用力,将人从水中托起来一点,转了半圈。
位置颠倒,季微辞一时失去重心,跌在沈予栖身上又稳稳被接住,水花四溅。他伸手想撑一下,手却没有按到石壁,反而按到了什么不该按到的东西。
而后听沈予栖轻轻“嘶”了一声。
季微辞猛地缩回手,抬眼就撞进对方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沈予栖在水下圈紧了他的腰,很轻地吻了吻他的下巴,声音低沉,有些,“可不可以?”
季微辞感受到比刚才更明显的热意窜上脖颈,蔓延到耳朵和脸颊,他放任自己的重量压在沈予栖身上,身体和身体直接接触的感觉让人头皮发麻。
他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沈予栖这么敏锐的人怎么会不明白,但他偏偏不依不饶,非要听人说出来,从喉结往下吻到锁骨,又抬头追问:“可以吗宝宝,告诉我。”
季微辞感受到一个个吻如羽毛一般落在他的身体上,掠过就带起一片麻痒和颤栗。他突然感觉温泉的温度没有之前那么高了,随后意识到是自己的身体在变烫。
他垂下眼,抿唇看着面前耐心等待他答复的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似乎有欲望在燃烧,但还是包裹在早已习惯的耐心与克制之下。
半晌,他启唇,声音轻轻的:“可以。”
话音刚落,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炽热的吻落下,他们的身体在水下贴合得更紧,纠缠时溅起的水花泼洒在温泉旁的青石地板上,形成或大或小的一片片水渍,慢慢蒸发消散,又再次被打湿。
这回沈予栖没有收敛,于是一些衣服遮挡不住的地方也被肆无忌惮地留下许多痕迹。
再往下,季微辞很轻地吸着气,小声抗议:“别咬那里。”
沈予栖短暂地停止,抬眼看他,故意问:“为什么?”
“好奇怪……”他形容不出这种感受,太陌生了,好像感官完全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沈予栖低低地笑了两声,倾身在他耳边说了句很直白的荤话,说得第一次听他说这种话的季微辞愣住了,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红,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抗议失败,被反复碾磨的地方变成带着水色的艳红,身体在暖黄的灯光下晶莹闪着光,美得惊心动魄。
沈予栖又开始吻他,吻得很深很重,像掠夺一样扫过口腔中的每个角落,攫取住最柔软的那部分反复吸吮。
季微辞全身发麻,意识顺着氤氲水汽飘散进空气里,只是手臂勾缠住对方的脖颈,条件反射地回吻。
温泉的水面摇晃不止,四溢到周围的地面上,季微辞被托着腿根抱了起来,紧接着一条干燥的浴巾盖在了他身上。
沈予栖吻了吻他的耳朵,沉声说:“自己披好,小心着凉。”
接触到新鲜空气,季微辞大脑稍稍恢复清醒,他听话地拉好浴巾,又有点想笑,很难想象在这种情况下沈予栖还会关注到这些细枝末节。
季微辞被沈予栖直接抱进了主卧。
本来在温泉里泡了许久,身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力,他被动地挂在对方身上任由摆布,直到被放在床上,陷入柔软的床垫里。
他隐隐约约察觉到了这个布局的用意。
突然想起今天刚到的时候,沈予栖问他觉得这里怎么样,听到他的回答后却只是意味深长地笑。
……好像又跳进一个陷阱里了。
沈予栖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两样东西,俯身吻了吻季微辞的眉心,柔声道:“不舒服要跟我说。”
季微辞回神,扫过去一眼,看清那两样东西,又快速收回目光,很轻地点了下头。
沈予栖是真的怕弄疼季微辞,所以准备了很久、很细致。
季微辞看着他隐忍得辛苦又格外耐心的样子,主动伸手环住对方的脖子,亲了亲他的耳朵,贴着说:“可以了哥哥,来吧。”
“……”沈予栖呼吸都停了,深深地看一眼箭在弦上还不知死活地撩火的人,如他所愿地抵上去。
第86章 假期谈恋爱之前他不知道恋爱是这么谈…… 接下来的事情便再也不受控制。
因为准备做得很充分,季微辞没有太多不舒服的感觉,很快就适应了,而后便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极致沉沦。
这种感觉太过于极端,中途他甚至突然产生了一种恐惧感。
一切都太失控了,他从来没有感觉理智和冷静离自己这么远过,脚踩不到实处,像掉入泥潭之中,越挣扎就陷得越深。
沈予栖察觉到他的异常,立刻放慢了频率,很多个安抚的亲吻落下来,抱紧怀中人有些颤抖的身体,柔声细语地哄:“宝宝哪里不舒服?疼吗?告诉我。”
季微辞慢慢从极致的感官刺激中抽离出一些,惊觉自己的眼前是涣散的,聚焦视线才看清沈予栖脸上的自责和担忧。
“不疼。”他开口后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一向冷冰冰的嗓音此刻像是被糖水浸润过,陌生极了。
沈予栖这才稍微放下心,回忆着刚才季微辞的反应,突然笑了,湿漉漉的吻再次落在他脸侧,低声问:“那就是太舒服了?”
季微辞偏过脸,抿着唇不说话。
“是不是?”沈予栖毫无预兆地重新开始动作,比刚才更深更重。
开始得太突然,季微辞一时没控制好自己的声音,似乎代替话语给出了回答。
……
后面的记忆都是破碎的。
季微辞只记得沈予栖说了好多令人耳热的话,夸他乖、漂亮,还哄他叫了一些乱七八糟的称呼,不知折腾了多久,反正最后他被抱着去清理的时候已经没什么意识了。
迷迷糊糊之中,季微辞想起今天白天沈予栖一直让他多睡一会儿这件事。
……不会是从那时候开始就没打算今晚让他睡觉吧。
他来不及深想就被困意包裹,彻底失去了意识。
季微辞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将近中午,雷打不动的生物钟都没能把他叫醒。
他睁开眼发现身边没人,就知道自己应该是睡了很久。
昨天沈予栖给他很仔细地清理过,身上很清爽,也没有受伤,他动了动想坐起来,才感觉到有一些轻微的不适。
一楼那个主卧实在是被折腾得不能睡人,所以他们结束后是在二楼卧室睡的。门外传来上楼的脚步声,随后沈予栖端着一杯水走进来,见季微辞醒了,快步走到床边,摸了摸俯身他的额头,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季微辞靠在床头,开口的声音有些哑:“没有。”
沈予栖赶紧把手上的温水送到他唇边,看着人慢慢喝完一整杯水,他才松了口气,“看你一直不醒,差点就要叫医生过来了。”
季微辞微抿着唇,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
心眼很多且向来最稳得住的沈律师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认错态度良好:“是我没轻没重,我错了。”
说着还抓着季微辞的手往自己脸上打了一下。
季微辞一惊,先去摸他被打到的地方。
沈予栖蹭蹭他的手心,弯着眼睛笑。
虽然活动时牵扯到还是会有些不适感,但是并不影响日常生活,沈予栖显然把他当作伤员对待,恨不得什么事都帮他做了,连穿衣服、洗漱都想代劳。
季微辞忍无可忍地将人关在了洗手间门外。
看着镜子里从脖颈到锁骨斑驳的红痕,他不由得伸出手拢了拢领口,试图遮住,然后失败了。
……随便吧,反正也不见人。
然而他一下楼就看到了正推着餐车进来的管家。
管家面容严肃、目不斜视,恭恭敬敬地跟他打了声招呼。
季微辞却觉得他的表情不知为何有些欣慰似的。
午餐是沈予栖提前联系安排好的,准备的都是清淡易消化的食物,季微辞走到餐桌前,表情很平静,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耳朵有点红。
沈予栖谴走了管家,又为他拿垫子、摆好餐具、盛汤,就差没直接把饭喂到他嘴里了。
季微辞有些无奈,拽住沈予栖的袖子,说:“好了,我没事。”
又不是玻璃人,至于吗?
而且虽然昨晚的沈予栖是有点过分,几次说要停又不停……但他也没拒绝,所以严格来说他们的责任一半一半吧。
沈予栖这才消停了,两人坐在一起吃饭。
“在这儿再待一两天?”沈予栖将一块挑好刺的鱼肉放到季微辞碟子里,说道。
季微辞当然没什么意见,他也没有什么家人亲戚要去探访,在哪里都一样。
这种地方总不会缺了消磨时间的方法。一楼有个影音室,吃完饭他们一起看了部电影,是在推荐里随便找的悬疑片。
电影氛围倒是烘托得很足,但剧情差了点,开篇半个小时就能猜到谁是真正的凶手。
亲密接触好像会上瘾,一部电影看得断断续续。
季微辞整个人陷在柔软的沙发里,微微仰着头回吻,中途睁眼分心看了看已经演到结尾的电影,发现最后揭露的凶手果然是预想中的那个人。
还好这电影剧情简单,不然按照他们这样看,看一下午也看不明白。
说实话,谈恋爱之前他不知道恋爱是这么谈的。在此之前他绝对想象不出两个成年人类怎么能黏糊到这个份上。
季微辞不禁想,是所有恋爱中的人都这样,还是只有他们这样?他感受到沈予栖的手指在轻轻摩挲他脖子上的那些印记。
谁能想到人前沉稳可靠的沈律师谈恋爱的时候那么喜欢亲人。
……他自己也是。
沈予栖发现了季微辞的不专心,惩罚似的按了下他的腰眼,引得人颤了一下。嘴唇贴着笑了两声,他才终于舍得放开一些,低声问:“凶手是谁?”
季微辞本来想告诉他的,突然就不想说了,推了下他的肩膀,冷着声音说:“自己看。”
他们在温泉山庄待到初三。
季微辞几乎没有以这样完全放松状态对待过长假,以前就算是放假也总有时间在工作,习惯了所以也闲不下来。
每当他忍不住想找点什么正事做的时候,沈予栖就会想办法打散他的注意力,铁了心要让他好好享受这个假期。
回家前,沈予栖接到一个陆怀昭的电话,挂断后问季微辞道:“我舅舅来了,你想见他吗?”
其实是陆怀烨听说沈予栖带季微辞回家,很想见见故人之子。
但沈予栖在乎的只有季微辞的意愿,所以先这么问了,其他的再说。
季微辞微愣,随后想起沈予栖之前跟他提到过的,这位舅舅当年和褚清季衡知一起工作过,所以知道他们家的一些事。
他点头道:“可以见。”
季微辞说了愿意,沈予栖才给陆怀昭回消息过去。
听说陆怀烨是退伍军人,季微辞先入为主地以为对方是个端正严肃的人,然而真正见到了,才发现对方比他还紧张,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沈予栖相互介绍完,看向陆怀烨,发现这个声称自己曾经断腿差点截肢都没掉过一滴眼泪的男人竟然眼眶红了。
把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
“抱歉,失态了。”陆怀烨深深地看着季微辞,说,“你可能不清楚当年的事,你父母救了很多人的命,包括我。”
季微辞温和地接话:“我知道的。”
陆怀烨微愣,随后才反应过来,从季微辞坚定的神色中又确认了自己的猜想,有些惊讶。要知道当年经历这件事的人都是签过保密协议的,但他很有分寸,并没有追问季微辞是从谁口中得知。
“那天是我带队在那栋楼执勤。”陆怀烨说。
不必说得太清楚,季微辞便已经明白了。褚清和季衡知封锁所有应急通道,不仅救了在外面的十几位工程师和研究员,也救了整栋楼的人。
陆怀烨他们队伍的任务就是保护这一批科研人员的安全,就算是他们牺牲也不能让这些科学家出事。然而但当他们赶上来的时候,应急通道已经彻底关闭,一切都来不及了。
这是陆怀烨整个从军生涯中唯一一次任务失败。
季微辞不太擅长应对这种场景,好在有沈予栖和陆怀昭在,三言两语就让气氛重新松快起来。
陆怀烨也很快整理好心情,低声对季微辞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予栖要是惹你生气,可以来找舅舅告状。”
季微辞有点想笑,点点头。
在温泉山庄的三天几乎是和外界断联的状态,季微辞的手机里积攒了很多问候和新年祝福,这时候才慢慢回过去。
好在他平常本就是不怎么回消息和电话的类型,没人会怀疑他是不是和某个人昏天黑地过了好几天。
他给楚璇、吴枫等PMI的同事回了新年祝福的消息,又和杨远光、陈威通了电话。
陈威知道他回淞陵了,在电话那头问他怎么过的年。
“见了个家长。”季微辞平静地说。
陈威:“……”这男狐狸精不仅手段了得,动作还很快。
他有些咬牙切齿,压着声音说:“等你回华东,也带他来让我见见。”
季微辞笑一声,算同意了。
沈予栖也在处理各种信息,顺便给吴老师回了个电话。
“老师,我和微辞初六可以回学校。”
“好!太好了!”吴老师欣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简单上台讲两句就行,不耽误你们太多时间。”
“哪里的话,不会耽误。”沈予栖说,“我也好多年没回一中了,正好回去看看。”
两人差不多时间挂断电话,沈予栖走过去,从背后圈住季微辞,下巴蹭蹭他的颈窝,“和吴老师说好了,初六回学校。”
“嗯。”季微辞放松身体靠在他身上,也说,“回华东带你见个人。”
“好,”沈予栖先答应,才问,“见谁?”
“我妈妈老师的孙子。”
“陈威?”季微辞还没把名字说出来,沈予栖就接话道。
季微辞稍怔,“对。”沈予栖总是对他的事、他身边的人都了解得很清楚。
“那我这也算见家长了吧?”沈予栖笑着问。
季微辞想了想,“算是吧。”
严格来说他和陈威其实是平辈,陈威把他当弟弟,但是陈威叫褚清又是叫姐……综合下来勉强算是个长辈吧。
他又想到陈威的性格和对他谈恋爱这件事的态度,提醒道:“他可能会为难你。”
沈予栖从胸腔里闷出几声笑,吻了吻怀中人的耳朵,沉声说:“放心,我这个人最不怕的就是被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