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河堤上一次看到沈予栖这样小心的神色…… 又一声响亮的狗叫声传来,紧接着一道黑白的身影突然从小门里窜出,竖着耳朵跑到沈予栖身边。
沈予栖看着那扇半开着的房间门,又看看脚边的六月,脑子一炸,突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快步走到那房间门前,推开半掩着的门,走进去。
这的确是一个专门为宠物准备的房间。
淞陵的天气反复无常,夏天极热和冬天极冷的时候并不少见,所以六月在屋子里也有自己的房间,不会一直睡在院子里。
而房间里还有各式各样的宠物用品,狗粮、零食、胸背带……家里打扫卫生的阿姨非常细心,会把不同种类的东西分门别类收纳好,摆放得整整齐齐,一目了然。
正对着门的收纳架上,就用挂钩挂着一排六月的围兜。
六月是一只恋旧的小狗,它不喜欢自己用过的东西被换掉,哪怕是用了很多年,已经很陈旧甚至快要坏掉的东西,它都会坚持用,就算不用也不允许人扔掉。
所以大部分它使用过的宠物用品家里人都会留着,就怕它哪天要找却找不着。
沈予栖走过去,准确地在一排围兜中锁定了那个蓝底黄色爱心的。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忽略了什么。
高二,河堤边,让六月送去的几张纸条。
那是季微辞父母发生事故没多久的时候,他在某个傍晚悄悄跟踪季微辞,才发现他那段时间放学后就会去那个河堤边待着,不知是发呆还是散心,总之会一个人待很久很久。
也是在那时候,他第一次知道季微辞并不是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冷淡、更不是对父母的离去毫无波动,他也有情绪得不到排遣的时候,而这种时候他总是选择自己独自消化。
于是他就想出了让六月帮他送纸条安慰季微辞的办法。
将近九年过去,时间太久,又没有让他回忆起这件事的契机,所以他完全忽略了。
最重要的是,他没想到季微辞竟然还记得这件事,并且把其中的细节记得那么清楚。
他以为这是一件在对方的生命里无足轻重的小事,根本没想过在九年后的今天还能被回旋镖一刀扎中。
在办公室里,季微辞拿着一本书问上面的批注是不是他写的,或许从那个时候开始对方就有所察觉。
但过去多年,他的字迹当然有所变化,所以季微辞无法下定论。
直到亲眼见到六月,走进这个房间,发现当年绑在六月身上的那个围兜。
沈予栖想明白一切,深深吸了口气,脑子和脸都有些发麻。
他突然觉得有点荒谬,上天连同滞涩的记忆跟他开了个玩笑,不然他怎么会忽略这么重要的事?明明先前就有那么多预兆。
又忍不住想,季微辞突然离开,是因为接受不了这个结果吗?
他虽然知道这段暗恋从高中就开始,也接受了这件事,但他不知道这是一场会偷偷跟踪、制造无数偶遇、默默注视他一言一行的暗恋。
这些事情虽不是罪大恶极,但也绝对称不上光明磊落,所以他从未和季微辞提及过。
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一直有个人窥伺着你,这种事任谁都接受不了。
六月从小门里钻进来,似乎察觉到了主人情绪有些不对,它安静地蹲在沈予栖脚边,不叫不闹,全然不知造成这个局面的就是把季微辞带到这个房间的自己。
在一起这么久,季微辞还没真的跟他生过气,他们也没吵过一次架,连争执都没有。
所以其实他不知道如果季微辞真的生气了应该怎么办。
沈予栖看着脚边的小家伙,蹲下来摸了摸他油亮的皮毛,自言自语:“咱们得想个办法……”-
河堤边冷冷清清的,一个人也没有。只有远处的古桥上偶尔有行人路过,但大多形色匆匆,很快就消失在视野里。
或许是因为今日除夕,阖家团圆的日子,每个人都与家人团聚,包饺子或准备年夜饭,没人会跑来这种地方吹冷风。
季微辞坐在台阶上,看着河面发呆。
他得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可他的心情却不是得到确切答案之后的轻松,而是一种他无法描述的复杂感受。
明明早有猜想,而且这也只是一件陈年往事,在得到答案之前他只是想要一个结果而已,并没有那么在意这件事,为什么他现在会突然产生如此强烈的想要逃避的心理?
季微辞想不明白,于是遵从本心做了一回不那么理智的事。他需要自己弄清楚这份情绪的来源,才能回去面对沈予栖。
为此他撒了个谎,他很少撒谎,心里有点负罪感,对着河面忏悔了三分钟。
风带着一点水腥气吹拂到他的脸上,有点凉,但没到冷的地步。
他加了件衣服才出的门。
因为知道有人会担心,所以现在对自己的身体很爱护,不会像以前一样我行我素。
面对着平静的水面,季微辞的脑子清醒了不少,记忆被不停往回调,翻出压在深处的那部分,很多细节涌上心头。
比如他频繁在学校图书馆偶遇沈予栖,而他那段时间都会提早离开,或许沈予栖注意到了这一点。
比如第二次收到小狗送来的纸条,他曾追着小狗的行动路线,看到了榕树后面的一片类似校服的衣角。
但他那时候一点都没有多想。
……好迟钝。
又一种莫名的郁气泛上来,让季微辞有些心烦。
如果能早点发现呢?
如果他有多一点的好奇心,当时就追上去,会不会有很多事情都变得不一样?
“汪!”
突然一声狗叫从身后传来,季微辞一愣,转头往后看。
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狗从不远处跑来,越过光秃秃的柳树和修建整齐的灌木,跨下楼梯,耳朵在奔跑时竖起,被风吹得一颠一颠。
和记忆中那只迎风奔跑的小狗渐渐重合了。
是六月。
看到目标明确地跑到自己面前的小狗,季微辞一眼就注意到了它脖子上带的围兜,蓝底黄色爱心,和当年那个一模一样。
他便知道沈予栖想起来了。
出来的路上,他冷静地分析了为什么沈予栖在他面前表现得那么坦荡。最大的可能还是他把这件事忘了,或者一时记忆盲区,没想起来,毕竟过去了那么久,这很正常。
季微辞一直以为沈予栖高中时期对他的喜欢是情窦初开的少年心事,毕竟那时候他们都还小。
可今天他突然认识到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或许沈予栖曾经比他想的要更深切地注视过自己许多次,以至于这件事对沈予栖来说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件。
那其他的呢?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沈予栖还做过多少这种事……是不是也期待着他能回头看一眼?
六月见季微辞查看了它的围兜后就没有其他反应了,有些着急,围着他团团转,又凑过来用鼻子拱他的腿。
季微辞回过神,心念一动,又伸手过去捏了捏它脖子前的围兜。
——口袋里面果然有东西。
这一幕实在太似曾相识,他心跳不自觉加快,拨开口袋,从里面拿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纸条。
展开,纸条上的字端正有力,和九年前不那么相同,又似乎隐隐透出几分锋利,和九年前又有些重合。
“有一天,鸭鸭陪男朋友去逛街,街上很拥挤,鸭鸭慌乱中握住了一只手,结果不是它男朋友,于是它不好意思地说:‘握错了鸭握错了鸭’。”
季微辞:“……”
他努力压了压无意识翘起的唇角,有点无语。
九年过去了,他也和沈予栖的冷笑话一样没什么长进。
这回不用小狗提醒,他主动去翻他身上的胸背带,找出另外两张纸条。
“从前一只有强迫症的小马在排队,它想和前面的小动物对齐,可是怎么样都对不齐,于是它嘀嘀咕咕地说:‘对不齐对不齐对不齐’。”
最后一张纸条终于不是冷笑话,上面用简笔画画了一只小狗,旁边是一个气泡框,里面写着:“消气了没有呀?没有我再去咬他!”
季微辞很轻地笑了一声,将三张纸条叠在一起,按在手心里。
而后似有所感,站起身回头,看到了站在河堤上的沈予栖。
沈予栖见季微辞看过来,也没有上前,规规矩矩地站在原地,目光一错不错地锁定他,手背在身后,肃容着,又好像有点小心翼翼。
两人站的位置有一点高度差,季微辞微微抬头看他,一时也没有说话。
他在想,上一次看到沈予栖这样小心的神色是什么时候呢?
好像是那次在公寓,沈予栖坦白他的确是刻意搬到对面住的时候。
即便那时候还没有想好要不要接受沈予栖,他就已经很清楚地认知到,他不想这样小心翼翼的、带着不确定的神色出现在沈予栖的脸上。
周围很安静,只远处的大路上偶尔传来汽车的鸣笛声。
脚边的六月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觉得剧情没有按它预想的发展,忍不住叫了几声,着急地在原地跑酷。
空气中的滞凝被打破,重新流动起来,沈予栖觉得当然要自己先开口,无论如何先道歉,然而两道声音却刚好撞在了一起。
“对不起。”
“我没生气。”
在季微辞平静的声音中,沈予栖愣了愣。
“为什么要道歉?”季微辞看着他问。
沈予栖不知道怎么回答。
只是多年前的一次匿名信而已,做的还是安慰人这种好事,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值得道歉的地方。
但没人比沈予栖自己更明白,这件事背后隐藏着的是无数次未曾坦白过的、不那么光彩的窥视。
“因为我……”
沈予栖刚开口,还没说什么,突然毫无征兆地起了阵风,拂过水面带起一阵水波,他看到季微辞不太明显地缩了缩脖子。
他顿时什么都顾不上了,三两步跨下台阶到季微辞面前,站到能挡住风的方向,皱着眉问他:“冷吗?”
季微辞摇摇头,眼睛看着台阶上随着沈予栖的经过而散落下来的几片花瓣。
沈予栖摸了摸耳朵,难得有几分窘迫,那只一直藏在身后的手终于拿了出来。
是一束花。
“想拿来哄你开心的。”他说。
季微辞看着那束花,觉得里面的品类都有点眼熟,山茶、风信子、蝴蝶兰……甚至还有两枝三角梅。
“除夕没有花店还开着门,我就去花房剪了几朵。”沈予栖坦诚地说。
季微辞手指拨弄了一下那几枝玫红色的三角梅,意外道:“阿姨同意你剪她的三角梅?”
沈予栖轻咳一声,“偷偷剪几枝她发现不了。”
只要在场的两位目击者,一人一狗,不举报他就行。
季微辞接过花,唇角弯了弯,笑了。
他重新坐在台阶上,仰头看向有些发愣的沈予栖,平静地说:“聊聊。”
“好。”沈予栖立刻答应,坐到他身边。
六月很自觉地在旁边找好了自己的位置,乖巧蹲好,也参与这场家庭会谈。
季微辞看着随着风的消失又慢慢归于无波的水面,缓慢地说:“如果那时候我跟着六月追过去,发现它的主人是你。”
他顿了顿,看向沈予栖。
沈予栖听着这番话,对上季微辞如水面般平静无波的眼睛,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想,会怎么样呢?
会发现竟然有人一直暗中窥视着自己,会提早发现这份不为人知的暗恋。
而那时候的他们还并不熟悉,只是点头之交,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因此他没有被宽容的理由。
他没有接话,或者说不敢接话,安静地等待下文,像是站在法庭的被告席上,等待法官的法槌落下,宣判最后的结果。
却听身边的人沉默半晌后再次开口,轻声说:
“也许我们不会错过这么多年。”
季微辞终于理清了自己的思绪。
那种得到答案后反而涌上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由于当时的自己没有去探查真相而产生的自厌……这一切负面情绪的来源,是他意识到这是一种错过。
而他在后悔这份错过。
第82章 新年“我看到的你,就像你看到的我一…… “也许我们不会错过那么多年。”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敲在了沈予栖心上,留下的却不是撞击般的实感,反而有一种轻飘飘的不真实。
这和他预想的完全是相反的反应,他没想过季微辞会这么说,每个字都在他的意料之外。
沈予栖是对语言很敏感的人,更何况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不需要任何理解时间。
但他身体的反应跟不上大脑,愣愣的,一时间没有说出任何话、也没有做出什么动作,只是定定地看着眼前人。
新鲜花束散发出的淡淡馨香萦绕在两人之间,好像笼罩出一个独属于他们的隐秘空间。
而季微辞说完这句话,突然觉得轻松了些。
这份突如其来的郁气好像找到了应有的出口,短暂的感性不会影响他的逻辑思维,后悔其实是没有意义的事。
同时沈予栖的出现也让他意识到,此时此刻,当年那个错过的人就在身边。这个事实给了他安心感,于是遗憾和后悔的情绪就被冲淡了。
爱的确是会让人变得软弱的东西,就连他也会陷入多思多虑中,偶尔被被情绪支配。
但爱也能让人更好地认识自己,能与这个世界和身边的人碰撞。
如果不是沈予栖,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有这样的感受。人性是很复杂的东西,每一种感受的存在都有意义,让人变得真实而鲜活。
“我探查你的行踪,在身后窥视你……”沈予栖有些艰涩地开口,说到这顿了顿,选了个宽泛一些的形容词,“你不觉得这些事……很奇怪吗?”
“难道我这样的人就不奇怪吗?”季微辞平淡地反问。
“沈予栖,你既然高中的时候就喜欢我,为什么那个时候不告诉我?”
因为不敢。
因为目睹了你拒绝别人的样子,因为亲耳听到你说这辈子都不会有任何亲密关系。
因为知道没有可能。
“你知道我这个人不懂爱,和那个时候的我说爱无异于对牛弹琴。”
季微辞的声音始终平静,不像是在评价自己,所有的用词都客观且冰冷,“所有人都说我是冷冰冰的怪物,连父母的死都无动于衷,我这么奇怪,你为什么还会喜欢我?”
因为你不是冷冰冰的怪物。
因为我知道你很好。
因为你是季微辞。
“我看到的你,就像你看到的我一样。”
季微辞说完垂下眼,手指拨动了一下手上的花束。
他的声音并不多么温和轻柔,依旧是冷的、淡的、平静的,却胜过世间的一切甜言蜜语、温柔情话。
沈予栖明白了季微辞想表达的意思,哑口无言。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季微辞也有这么能言善辩的一面。
而且季微辞太聪明了,随着他逐渐学会与人交往、学会了解爱、学会经营亲密关系,他在这些方面的敏锐度也直线提升。
他们其实并没有详细聊过高中时候的事,但季微辞还是精准地猜中了沈予栖那时的心理。
在所有人都习惯拿自己的喜欢和付出待价而沽、讨要回报的时代,沈予栖偏偏在反其道而行之。
九年前到现在,一如既往。
在有些滞凝的气氛中,季微辞最后总结陈词:“沈予栖,不许你贬低我喜欢的人。”
身边人的声音随着微风被带进耳朵里,沈予栖心脏狠狠震了一下。
这是他们确定关系那天他说过的话。
现在季微辞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对不起,我……”
沈予栖想说他不该多想。
然而刚起了个话头,季微辞竖起的食指就抵在了他的唇上。
“别说。”季微辞说。
那三张纸条还捏在手心里,连哄人的冷笑话都是道歉有关的,沈予栖今天找到他的第一句话也是“对不起”。
他都数不清沈予栖对他说过多少次道歉的话。
“抱歉,我的确是知道你住在这里才搬过来的,这种事不好,是我不对。”
“对不起,用这种方式接近你。”
“对不起……”
“……”
季微辞看向沈予栖,冷静地说:“也许真正应该道歉的人是我。”
“抱歉,让你等了那么久。”
“对不起,没有早点回头看到你。”
在今天之前,他知道沈予栖暗恋的那八年,但这八年的时光对他来说更像一个陌生的前情提要,比起他自己作为当事人,更像是一个别人的故事。
他会因此震撼、心疼,却在得知纸条的主人是的那一刻才深切地意识到——他是这个故事中的主要角色。
季微辞说过不想让沈予栖在他这里再受委屈,可现在他连那八年的时间都想补偿给他。
世界上没有反方向的钟,没有人能让时光倒流。
沈予栖猛然把他拉进怀里,紧紧抱住,声音沉沉的,“没有人有义务对一段不知情的感情负责。”
“我从来没有觉得喜欢你是一件辛苦的事,那八年我也并没有那么痛苦,喜欢你的每一天对我来说都是幸福的。”他的语速有些快,“不要道歉。”
季微辞太好了,太好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
“所以你看,为什么要一直为一件连当事人都不觉得有错的事道歉呢?”季微辞轻声说,“我们以后都不要轻易道歉了。”
沈予栖收紧了手臂,说:“好。”
季微辞乖乖被抱着,他怕花被压坏了,将花放到旁边的台阶上,才回抱住沈予栖。
一直安安静静蹲在旁边的六月完全被忽略,此时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它用嘴和鼻子小心地把花拱到自己面前,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个“护花使者”,让两个人类能够安心温存。
“我们还有很长时间,还有很多个八年。”沈予栖吻了吻怀中人的耳朵,低声说。
人总会美化自己没走过的路。
能再遇见已经很不容易了,也许这就是最好的安排。
今天的天气一般,云层很厚,天也阴阴的。
也许现在很适合出现一束阳光,但这个世界就是如此,事情不会总是向预想的方向发展。
一阵略带凉意的风吹过,他们相拥着,体温彼此传导,依然是暖的。
季微辞主动吻了沈予栖,吻得轻而珍重。
跨越九年的时光,曾经那个躲在榕树后面穿着校服的少年终于走到了他面前,而他也不再犹豫是否要往前迈一步,是否要追上去看看他是谁。
他们就在彼此的身边,这就是最好的事-
回到家,沈予栖要带着季微辞从花房的楼梯先上三楼——因为不能让花束里的三角梅被陆怀昭看见。
“那么多花不够你剪,就非得折腾它?”季微辞觉得有些好笑,顺从地被推向旋转楼梯。
沈予栖给六月把胸背带和牵引绳解开,放它自己去院子里撒欢,回过头来一本正经地说:“三角梅的花语是‘没有真爱是一种悲伤’,很符合我当时的心境。”
“有一瞬间真的以为你不要我了。”他语气有几分幽怨,“我会像三角梅一样枯萎的。”
季微辞看他一眼,知道这人又开始演了,不接他的戏。
花房联通着沈予栖的房间,可以直接进去,刚一进房间,季微辞就被沈予栖拽住按坐在床上。
“?”季微辞疑惑地抬眼。
沈予栖问:“是不是没来得及上药?”
“……”季微辞别开眼睛。
沈予栖看他的表情就明白了,“药呢?我来。”
“不用。”季微辞拒绝,“已经好了。”
“我检查一下。”沈予栖又说。
“不要。”季微辞再次拒绝。
好没营养的一段对话。
沈予栖看他越来越红的耳尖,笑一声,俯身抵住他的额头,蹭蹭他的鼻尖,“不好意思了?”
季微辞不接话。
沈予栖便又接着说:“哪里没见过,还害羞。”
立刻有一段不合时宜的记忆挤入的大脑,季微辞抬手捂住了他的嘴,眼中带上一点恼意。
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恶劣。
沈予栖见季微辞真的有些恼了,知道不能再逗下去,拉着他捂嘴的手在唇边亲了两下,好声好气地哄:“不看不看,但是还有不舒服要跟我说,行吗?”
季微辞抽回手背在身后,这才点点头。
折腾了一会儿,他们才从三楼下去。
陆怀昭和沈维砚正在餐桌边,看那架势似乎是要包饺子,见他们竟然从楼上下来,面露疑惑。
陆怀昭:“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先上楼去放东西了,买了点特产年后带回华东。”沈予栖面不改色地瞎扯,还顺便帮季微辞圆了个谎。
“那正好,一起来包饺子。”沈维砚招呼他们俩过去。
沈予栖知道季微辞没包过,笑着说:“我教你。”
一家人坐在一起包饺子,包完立刻下锅,吃年夜饭,有说有笑地等待新年的到来,这在季微辞记忆里是很久远很久远的事情了,而现在、此刻,正发生着。
爱的确会让坚强变得脆弱,但爱也会让残缺变得完整。
爱会带来抽象的痛苦,爱也会带来具象的幸福。
人类自文明起源之初就在不断记录和追寻的东西不外如是。
陆怀昭和沈维砚都不是会做饭的人,家里的阿姨也放假回家过年了,现在全家最会做饭的大概就是沈予栖。
但他们都不想让沈予栖在厨房里折腾,所以年夜饭是提前预定好送过来的。
按照陆怀昭的说法:“仪式感是为人服务的,一家人能在一起最重要。”
吃完年夜饭,陆怀昭和沈维砚还有看春晚的习惯,一起坐在客厅看电视。
沈予栖用围巾把季微辞裹好,神神秘秘地将人拉到院子里来。
电视里喜庆热闹的节目声从屋内一直传到院子里。
他解锁车后备箱,里面竟然装着各式各样的烟花。
“不是禁放吗?”季微辞惊讶道。
“不放那种上天的,”沈予栖拿出一把长长的仙女棒晃了晃,“放点这样的还是没问题的。”
快奔三的人了,过年还要玩烟花。
六月不知何时跟着溜出来,绕着两个人的腿打转,沈予栖怕它看到烟花贪玩烧到毛,把它哄进院子里的狗屋里,让它趴在门前看。
仙女棒绚烂的火花映照着两人的脸,季微辞怕沈予栖手上的烟花燎到自己的围巾,往旁边躲了躲。
沈予栖为他把垂下来的两截围巾打上结,挪到后面去。
他手里拿着烟花,目光却落在对面人在火光下熠熠生辉的眼睛,心痒得厉害。
等手上仙女棒都放完,沈予栖说:“换一个动静大点的玩。”
季微辞眨眨眼,没什么概念。
不上天的烟花,动静能有多大?
沈予栖拿出三个雪糕筒形状的烟花,间隔着放了一排,用打火机依次点燃后跑到季微辞身边,牵住了他的手。
引线燃尽,三个雪糕筒霎时间爆发出冲天的火花,形成扇形的烟火。
细碎的流光四散开来,几乎将整个院子照亮,绚烂无比。
“微辞。”沈予栖突然开口。
“嗯?”季微辞眼睛里跳跃着明亮的烟火,惊喜未散的眼睛里带着笑意,转头看他时眼角还是弯下来的,漂亮极了。
沈予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他转头的一瞬间伸出手,轻柔地拢住他的侧脸,倾身过去吻住了他。
屋里隐隐传出来电视的声音,在电视中齐齐祝贺的新年快乐中,在烟花绽放燃烧时的噼啪声里,他们的手机都响个不停,但无人去理会,直到烟花彻底燃尽才结束这个吻。
“新年快乐。”季微辞稳住呼吸,先开口。
沈予栖蹭蹭他的鼻尖,声音柔和得可以融进夜色里,问:“开心吗?”
两个人额前的头发纠缠在一起,丝丝缕缕、勾勾缠缠。
季微辞点头,轻声说:“最开心的一个新年。”
“那我就快乐,”沈予栖笑道,“新年快乐。”
院子另一边的窗户突然开了,陆怀昭喊他们俩进去。
沈予栖应一声,两人一起将放完的烟花残骸收拾了一下才进屋。
进门,一个红包就被塞到了季微辞手里。
季微辞也没想到自己在二十岁后半程还能收到长辈给的新年红包,一时有些懵。
“我们家的孩子红包都是给到18岁,要收18年的。”陆怀昭不给他推拒的机会,笑着说,“这才第一年呢。”
话中的含义太多,季微辞心里酸酸涨涨的,拿在手里的红包似乎都发着热,连带着他的心和眼眶都一起热了。
第83章 墓园“我会尽己所能,把缺失的爱都补…… 年初一的一大早,沈予栖在敞开的衣柜门前纠结了半个小时。
季微辞坐在床上看着他,有些无奈地说:“不用这么兴师动众。”
沈予栖面色严肃地回头:“那怎么行?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家长,我紧张。”
“……”行吧。
季微辞无言以对。
在几番纠结之下,最后精心搭配了一身深色系成熟又不失庄重的。
好巧不巧,季微辞也是差不多的穿着,同色系的两个人站在一起,十分相得益彰。
“好像情侣装。”沈予栖拉着季微辞站在镜子前,忍不住笑了笑,“这样不用介绍,叔叔阿姨也知道我们的关系了。”
一看到镜子,还是两个人一起出现在镜子里,季微辞脑子不受控制地有不合时宜的记忆涌现出来。
他闭了闭眼,有点无语自己的联想能力,敷衍地“嗯”一声就要走,却被沈予栖拉住不让离开。
“在想什么?”他听见沈予栖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季微辞别开脸,拒绝回答。
沈予栖用手轻轻把他的脸扳回来,在他唇上亲了一下,感叹道:“都怪我,把那么矜贵正经的小季老师带坏了。”
可是听这语气分明毫无愧意。
季微辞拍开他的手,抿着唇头也不回地走了。于是沈予栖又跟上去哄人。
新的一年就这么开始了。
陆怀昭和沈维砚一大早就出门探亲,知道他们俩今天要去看望季微辞的父母,所以早上根本没叫他们一起。
两人下到一楼,看见客厅的茶台上放了两束花。季微辞走过去,发现竟然是两束新鲜的三角梅。
这两束三角梅一看就是从花房里刚剪下来的,应该剪了得有□□枝,扎成不小的两束。而且都是挑选的花朵密集枝干笔直的,扎在一起很漂亮,玫红色的花朵和绿叶相配,有种很原始的生命力。
花束下压着一张纸条,是陆怀昭的字——原来这是陆怀昭和沈维砚想送给季微辞父母的花。
季微辞觉得陆怀昭和沈予栖不愧是亲母子,脑回路真的很相似,又想到沈予栖只是剪了两枝都要藏着掖着怕被发现,可见陆怀昭有多珍惜那些三角梅。
可现在却剪了这么多,足见她的郑重。
季微辞小心地将两束花抱在怀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沈予栖见他眼尾有些红,抬起手用指节蹭蹭他的脸,哄他:“我妈也是第一次有亲家,重视是应该的,理解一下。”
……什么叫亲家。
季微辞听得耳热,心里那点酸涩就散了,抿了抿唇对沈予栖说:“走吧。”
墓园建在半山腰,车一路开上山。
大年初一是走亲访友的日子,来祭拜的人并不多,山路上车和人都没见着多少,有些冷清的肃然。
沈予栖去停车,季微辞便先到墓园管理室去问关于往墓里加遗物的事。
管理处只有一个工作人员值班,见今天有人过来也十分惊讶,撇去一脸的昏昏欲睡迎上来。
季微辞直接说明来意,问:“之前下葬的时候有遗物没有放进去,现在还能放进墓里吗?”
“可以的,需要提供购墓合同、逝者的死亡证明还有经办人和逝者的亲属关系证明。再缴纳一个开穴封穴的工本费就好了。”工作人员说,又补充,“但是遗物的尺寸和材质要符合规定才可以。”
季微辞点点头,将手上已经用密封袋装好的两样东西递过去给工作人员查验。
除了想放到季衡知墓里的那只钢笔,他还带来了褚清的笔记本,这次也想一并放进去。
“没问题,可以放,您再提供一下证件就好。”工作人员查验过后说,“但是可能得过几天才能开穴,这几天我们的工人都不上班。”
“没关系。”季微辞说,又将早已准备好的证件和材料递出去。
工作人员:“那您在那边稍等一下,我需要核对证件和办理手续。”
季微辞颔首,问了个有些奇怪的问题:“请问有白纸吗?”
工作人员微愣,“A4纸可以吗?”
“可以。”
接过那张空白的A4纸,季微辞才走向旁边的等候区坐下。
这是今年的第一份工作,值班的工作人员打起精神,拿着证件回到电脑前。
他翻开材料,先看到亲属关系证明中写着父子、母子的那一栏,不由得心中了然——怪不得这个年轻人大年初一就来祭拜,原来是父母双亲都不在了。
又看到购墓合同上的日期,发现竟然是将近十年前。
十年前……对方才十几岁吧,可能还没成年。
他偷偷看一眼坐在等候区,脊背挺直、气质脱俗的年轻人,在心里叹口气。在墓园工作的他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人情冷暖,人活一世各有各的的苦难,人生如此。
生者与死者哪个更幸运、哪个更不幸,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沈予栖停完车,抱着两束花走进来,就看到季微辞坐在休息区正低着头,手上不知捣鼓着什么东西。
他走过去,将花放到旁边的空位上,伸出手捏捏季微辞的脖颈,手指在对方低头时突出来的那块颈椎骨上轻轻揉了两下,引得他缩了缩脖子,抬头轻飘飘地往上瞪一眼。
沈予栖笑笑,在他身边坐下,才看清楚原来他是在折纸。
季微辞似乎是在某一步卡住了,试了几次都觉得不对,但他很有耐心,又全部拆开,重新开始。
“这里折完之后要拉开,往反面翻折。”沈予栖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道。
季微辞指尖微顿,盯着手上在下一步卡了很久的半成品折纸兔子,眨了眨眼,按照沈予栖说的做,果真和记忆中有些断线的步骤对上了。
接下来的记忆还算清晰,他接着往下折,偶尔有忘记的地方,沈予栖都能立刻提醒,仿佛对于每个步骤都烂熟于心。
最终一只栩栩如生的折纸兔子诞生于他的指尖。
季微辞将折纸兔子放在手心,抬起头,看沈予栖的目光带上些惊讶。
这个纸兔子的折法是很小的时候褚清教他的,不是流传最广的头和身体合在一起,看起来圆滚滚的那种折法,而是头是头,身子是身子,有前腿后腿和尾巴的折法,更生动逼真。
实在是过去太多年,他也有些忘了,所以折得磕磕绊绊。
可是这个折法沈予栖是怎么知道的?
沈予栖看出他的惊讶,也没想隐瞒前因后果,说:“以前你送过我一只这种折法的兔子。”
见季微辞还是没想起来,他又提醒道:“你放到六月的围兜里给我的,忘了?”
记忆回溯,季微辞这才想起,九年前在河堤边,他的确折了一只兔子回给送他纸条的人。
原来是那时候的事。
“想起来了。”季微辞说着,垂眼看了看手上的兔子。
可那是个成品。
这种纸兔子的折法不知道是不是褚清改良过,很复杂,网上也查不到教程。
沈予栖是怎么只凭借一个成品就学会折法的?
不等他提问,沈予栖就主动为他解答,“我把它拆开,再试着还原,就学会了。”
听起来好像很轻松,但季微辞知道这绝不是容易的事,从后往前倒推步骤,一步一步试着还原,需要很多耐心慢慢去试错,可能许多无数次才能得到一个正确的步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