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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忍耐“沈予栖,为什么总是要忍?”……  沈予栖抱着季微辞,甚至没敢收紧手臂,轻轻的,像是抱着一个梦境。

天幕中绽放的烟花再次点燃远处的热闹,久久不曾停歇。

“新年快乐。”季微辞又说。

沈予栖飘浮的心慢慢落回胸腔,他偏头,说话时克制地亲吻怀中人的耳廓,声音轻缓,“新年快乐。”

他想做的当然不只这些,但场合不对,周围已经有人向他们投来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沈予栖放开季微辞,抬手摸了摸他冰凉的脸颊,问:“在外面逛一会儿还是回去?”

“逛逛吧。”季微辞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天,依稀记得吴枫提到过今晚的烟花有两轮。

……等等,他好像忘记了什么。

拿出手机,果然看到一连串吴枫和楚璇的消息和未接电话。

季微辞:“……”

沈予栖看他愣住,问:“怎么了?”

“走的时候忘记和同事说了。”季微辞难得感到尴尬。

沈予栖拉着他的手往前走,胸腔闷出几声笑,“这事怪我,我帮你解释。”

倒数结束,人流慢慢从中心广场往这边分散,周围的人多起来,两个人很默契地没有松开对方的手。

季微辞任由沈予栖把他的手揣进大衣口袋里,另一手拿着手机给吴枫回电话。

电话接通的一瞬间,吴枫鬼哭狼嚎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冲出来:“小季老师对不起呜呜呜我们把你弄丢了……”

本想道歉的季微辞:“……”

“不是,是我自己走的。”季微辞说,“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吴枫的哭声戛然而止,没听太明白,“啊……?那你现在在哪啊?”

沈予栖突然凑到手机边,开口说道:“你们小季老师被我偷走了。”

吴枫、楚璇:“……”

季微辞轻轻笑了笑,接着对电话那头陷入沉默的两人说:“你们玩得开心,节后见。”

挂断电话,两人随便商量了一个方向,一路逛过去。

跨年这样的特殊日子,哪怕是过了零点街上也仍有许多店铺开着,人流从中心广场被分散到各个街巷,不似先前那么拥挤嘈杂,有种生机勃勃的热闹。

“不是明天的机票吗?”季微辞这才想起问。

两人交握着的手藏在大衣口袋里,沈予栖用拇指沿着季微辞手指的骨节一个个按过去,像在玩什么很有趣味的玩具。

“改签了,我们的第一个跨年,不想错过。”沈予栖说,“本来九点就应该落地的,延误了一个多小时,差点以为回不来了。”

季微辞知道沈予栖今天早上有一个研讨会要参加,明天还要见客户,如果提前一天回来,那么原定明天见的客户就必须改到今天见面,并且见完客户后需要立刻赶往机场,才有可能在今晚回来。

他当然觉得不用这么折腾,一个跨年夜而已,以后还会有很多个,不急于一时。但听到沈予栖说不想错过与他的第一个跨年,顿时心里就只剩触动和心疼了。

沈予栖察觉到身边人的眼神,笑一声,“还好赶上了。”

他顿了顿,凑近一些,在季微辞耳边轻声接话:“不然怎么能听到你说那三个字?”

温热的气息吹拂在耳边,季微辞说的那番话的时候不觉得,此时被指出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羞耻。

他侧了侧头,露出微红的耳朵,反过来控诉:“你自己说完就要挂电话。”

“你就是不觉得我会回应你。”季微辞下判词,又认真指出,“沈予栖,你这样是不对的。”

沈予栖微愣,没想到季微辞会这么说。

他那时确实是怕季微辞骤然听到这样的话会不知如何回应,他不想让季微辞感到为难,哪怕是一点点的可能性。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想法,说明潜意识里的确认为季微辞不会回应他。

季微辞比他想象得更了解他,看得很准。

“是我不对,不该这样想。”沈予栖诚恳道歉。

如果说今晚之前他还会对此有所怀疑,今晚之后真的再也不会了。

“老师教不了你什么了。”他煞有介事地叹口气,“你晋级了。”

季微辞看他,“现在是什么级别?”

沈予栖将两人交握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置于唇边轻轻吻了吻,声音里带着笑意:“是我的小爱神。”

两人沿街一路走,不知不觉便又走到了江边。时间已经不早,零点的倒数结束后许多人都回家了,此时江边人并不多。

今晚的气温不算太低,江风吹在脸上微凉却不刺骨。

沈予栖提起季微辞分享给他的那些照片,“那时候还在飞机上,落地才看到。玩得还算开心?”

季微辞这才想起那两个游戏厅的奖品。

他从外衣口袋里拿出两个毛绒包挂,将橘子的那个递给沈予栖,“游戏厅赢的奖品。”

又苹果留在自己手里,拎起来晃了晃,“一人一个。”

沈予栖接过来,弯下眼睛笑。

他也拎起小橘子,贴在季微辞的青苹果旁边,轻轻巧巧地碰了一下。

突然,烟花升空的声音响起,“砰——”一声炸开在江对岸的天空。

两人同时看向对岸。

一团金色的光簇点亮深蓝的天幕,无数细碎的流金撒向江面,形成朦胧的光点。紧接着,一簇簇烟花争相升空绽放,在黑夜里形成一片的绚烂烟火雨。

沈予栖并没有认真看烟花,忍不住将目光落回身边人的脸上,去看季微辞被烟火映照得晶亮的眼睛。

季微辞察觉到他的视线,微微偏头,两道目光便撞在一起。

接吻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沈予栖指尖磨过季微辞发烫的耳后,吻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轻柔。

季微辞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生涩而专注地回应。

江边微风轻拂,天际烟火绚烂,旧一年的余韵推开新一年的序章,从此所有凝望的尽头都不再是错过。

今夜天边无月,月亮落进了他怀里-

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两道门之间的走廊上,季微辞低头正准备输入密码,却突然被沈予栖从背后抱住了。

对方的下巴搁在自己的肩窝处,轻轻蹭了蹭。

“怎么了?”他轻声问。

沈予栖奔波一整天,却一点也不觉得累,大脑反而格外活跃。

“新年快乐。”他低声重复着零点时早已说过一遍的祝福语。

季微辞抬起肩膀,顶顶他的下巴,语气带上些无奈,“新年快乐……你累了一天,快回去休息。”

听出一丝敷衍的意味,沈予栖不满,反而变本加厉地蹭怀中人的颈窝和肩膀,痒得季微辞忍不住缩起身子,轻轻地笑。

“不想分开,”沈予栖的声音依旧很低,像是某种乐器的低音区,带得心脏也跟着微微震颤,他缓慢地说,“微辞,这是我二十八年最幸福的一天。”

甚至过完昨天,二十七年才变成的二十八年。

季微辞分心输入完门锁密码,门被打开,他抬手摸了摸沈予栖的脸,语气平淡,问:“嗯,那要进来吗?”

沈予栖心脏狠狠跳了一下,随之而来的是身体深处产生的不陌生的燥意。

他用手撑了撑门框,强迫自己和季微辞拉开一点距离,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但我是这个意思。”季微辞转身面向他,眼神格外平静。

沈予栖:“……”

他微微侧过身,不去看季微辞的眼睛,嗓子突然有点痛,声音也变哑了,艰难地说:“别招我。”

“早点睡,晚安。”他不敢停留,说完就要回对门。

然而转身的那一瞬间,手臂被一股不轻的力道拉住,他也没有防备,被往回扯了一步。

季微辞拉着他的手,倾身在他唇上贴了一下,又分开,目光牢牢锁定在对方眼睛里,轻声问:“沈予栖,为什么总是要忍?”

对方身上的味道铺天盖地地笼罩过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浓烈。沈予栖看着季微辞清亮到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都是精力旺盛的成年男人,怎么可能不想?

但他总是觉得季微辞应该再想得更清楚一点,他知道只要自己提出来,季微辞就会答应。

他不想季微辞因为对他的纵容和心软就轻易迈出这一步。

“是因为你之前不相信我。”季微辞一只手环上沈予栖的脖颈,语气笃定,“你不相信我和你爱我一样爱你。”

他又问:“现在呢,相信了吗?”

沈予栖听着季微辞清冷中又带着几分柔和的声音,喉咙紧到发疼,甚至觉得自己口腔中泛出了血腥味,脑子里始终紧绷着的弦突然就断了。

他拉住季微辞的手走进一直半开着的门,“砰——”实木门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第一次没有收敛,将人抵在门上,重重吻了上去。

混乱的气息交融在一起,呼吸节奏完全被打乱,唇舌交缠间,沈予栖磨着季微辞柔软的嘴唇,声音低哑:“我信。但是不可以,什么都没准备,宝宝。”

季微辞后背抵在门板上,突出的肩胛骨被磨得有些疼,但这疼痛竟然让他陷入一种诡异的兴奋。

不令人讨厌。对于向来对什么都淡淡的,情绪波动也很小的他来说,这是反而很新奇的感受。

“用手。”季微辞的声音很冷静,气息却不那么平稳,有种割裂的性感,“公平一点,这次不许拒绝我。”

沈予栖一愣,而后低低地笑,笑了好一阵,又压着他会命令人的嘴唇亲,直到那淡色的唇被染成无限接近鲜血的颜色,才开口:“真记仇。”

第72章 热恋原来这就是热恋期。  “抱紧一点。”沈予栖啄吻季微辞的耳朵。

季微辞听话地环紧手臂。

下一秒突然双脚离地,他被沈予栖抱了起来。

沈予栖一手揽腰一手托腿根,轻轻松松就将季微辞托抱起来,接着教他:“腿夹住我的腰。”

季微辞吓一跳,听闻此言又从惊吓变为羞耻,但是此时整个人挂在对方身上,除了手臂之外没有任何支点,有些无所适从。

他把脸埋进沈予栖颈窝,还是照做了。

“好乖。”

沈予栖轻笑着,稳稳抱住季微辞往里走。

客厅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地暖和两人交融在一起的灼热呼吸带着整个空间不断升温。

季微辞像上次一样跨坐在沈予栖腿上,这次却怎么也坐不稳,但腰被一只有力的手臂紧紧锁着,想逃也逃不掉。

他身上只剩一件白色丝质衬衫,有些潮湿地贴在身上,被灯光照得几近透明。领口处的几颗扣子不知何时挣开了,半遮半掩地敞着,冷白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粉。

……

“你知道这里有颗痣吗?”

沈予栖说着,偏头亲吻季微辞脖子右侧的那颗小痣,直磨得那块皮肤都红彤彤的,痣也变成了艳红的血色。

季微辞没注意过这颗痣,也不知道沈予栖为什么这么热衷折磨它。

他只觉得耳后到脖颈一整片都星星点点泛着麻,把脸微微别到一边,耳尖红得像要滴血,抿着唇,什么声音都不肯发出来。

沈予栖看他这样,胸腔里闷出几声沉沉的笑,心里明白对方是在记仇他上次说他的声音像小猫。

他凑上去吻季微辞轻抿着的唇,耐心地一点点将紧闭的唇缝吻开,又把所有的喘/息和轻/吟都堵住、吃下去。

沈予栖说到做到,这次没阻止季微辞。

季微辞一开始有点被吓到,被烫到似的缩一下。

他没怎么做过这样的事,刚才大概也没心思偷师,所以格外生涩,跌跌撞撞、懵懵懂懂地点火,又怎么都到达不了燃点。

“折磨我呢,”沈予栖滚烫的气息拂在季微辞耳侧,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带着些磨砂纸般的颗粒感,压抑到发哑,“好过分……宝宝。”

要不是知道季微辞真的不懂这些,沈予栖几乎真的要以为他是故意的了。

然而季微辞的生涩虽然不能在生理上带来最好的体验,在心理上的冲击却是极致的,那是一种几乎令灵魂颤/栗的感受。

这是他从学生时代开始,远远凝望了八年的人。

这个人此时正低垂着眼望他,或许是看出他的难熬,抿了抿唇,问:“要不要……试试别的方法?”

沈予栖额角狠狠跳了一下。

他根本不敢往下深想,抬手用食指和拇指轻轻掐住季微辞的脸颊,虎口卡在尖尖的下巴上,难得有点凶:“从哪学的?”

季微辞就这么乖乖被掐着,也不反抗,微红的眼角还残留着尚未褪去的余韵,没回答。

沈予栖眼里早已深黑如墨,仿佛压抑着什么及其危险的东西。

真是要命……怎么会有季微辞这样的人?每一句话、每个神态动作,轻而易举就能让人失魂夺魄、为之沉沦。

沈予栖用尽所有的自制力才压下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深吸了口气,滚烫的手掌包裹覆盖住季微辞的手。

“别乱想。”他警告,又说,“我教你。”

……

等收拾好躺上床,季微辞几乎是立刻就睡着了。

沈予栖看着他安静的睡颜,无声笑了笑。

明明在别人面前是那样冷淡理智的一个人,在他面前却乖得让人心软,几乎是予取予求。

然而再乖的小猫,惹急了也会是咬人的。

刚才他半诱半哄着季微辞和他一起……当然连最后也要一起。

小猫在反复被截停后终于忍不住咬了他的肩膀一口。

这回是真咬,还留下一个不浅的牙印。

月光顺着窗帘的缝隙偷溜进来,温柔地投在季微辞的脸侧。

沈予栖用手指拨开他有些长的额发,指腹轻柔地抚平微皱的眉心,如水一般的目光流淌出来,只是专注地看,好像怎么都看不够。

昨晚和今天发生的一切,每一件都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本以为提前回来能给季微辞一个惊喜,却没想到从他打过去的那通电话开始,往后便是接连不断的、季微辞带给他的惊喜。

在楼道里,季微辞笃定地为他下判词:“你不相信我像你爱我一样爱你。”

或许连沈予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而季微辞让他站在原地,成为被奔赴的那一个,对他说我爱你,比你想象得多很多很多,问他为什么总是要忍耐……季微辞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给他安全感。

黑暗中,一声轻笑响起。

沈予栖小心地将人揽进怀里。

季微辞似乎是有些被惊动了,但身体接触带来熟悉的味道和温度又让他很快安定下来,再次舒展眉心-

节后上班第一天,每个人都蔫蔫儿的。

季微辞走进办公室,差点被那股弥漫在空气中无形的怨气淹没。

很奇妙的,他竟然也会有觉得同感的时候。

对于从前的季微辞来说,放假与不放假其实没有太大的差别。

放假的大部分时间还是投入到工作中,因此一直不太理解放假前后为什么大家的状态会有那么大的变化。

直到这一次,在沈予栖严格的监督下,他终于完完整整地度过了一个元旦假期,期间什么工作都没碰,只是在家漫无目的地厮磨了两天。

沈予栖比从前更黏人了。

甚至是物理意义上的黏人,他就像对肢体接触上瘾一样,永远在与他距离小过一米的的地方,并且抓住每一个间隙拥抱亲吻。

刚开始季微辞还会配合,要什么都给,后面实在是觉得有些过了,于是……也没怎么样,该给还是会给。

没办法,他面对沈予栖就是很容易没有原则。

“热恋期就是这样的。”沈予栖有理有据地辩解。

……原来这就是热恋期。

奇怪的恋爱知识又增加了。

人堕落的速度是很快的,季微辞今早在沈予栖怀里醒来的时候,真的有一瞬间不想上班。

他被这种想法吓了一跳,吃早餐时自省三分钟,成功调理好。

沈予栖按着他称完体重才放他出门。

此时看到无精打采的众人,季微辞挺理解,想了想说道:“今天就不开组会了,各自做一下今年的研究规划吧。”

最忙的时候已经差不多过去,大家都不需要再绷得那么紧了。

这个消息让大家小小地精神一振。

吴枫从桌子上把额头拔起来,手举过头顶没精打采地鼓了几下掌,而后“咚——”一声,脑袋又磕在了桌面上,“前天晚上我还在中心广场看烟花,今天我怎么就坐在这里了呢……求时光回溯的方法。”

一位家在外地、元旦早早就回了家的实验助手好奇问道:“那天是不是很热闹啊!烟花漂亮吗?倒数好玩儿吗?”

吴枫提到这个精神了些,又抬起头,“好看!好玩!可热闹了……就是人有点太多了,我们几个差点走散。”

说完他愣了愣,突然想起什么,鬼鬼祟祟看季微辞一眼。

哎,好想问问小季老师后来和沈律去哪过二人世界了,倒数上了吗?看到烟花了吗?好奇得抓心挠肝,也不敢问。

“小季老师觉得呢?”有人问,“很少见你去这么吵闹的地方。”

季微辞微愣,他一时脑子里想到的是十字路口前红色的倒计时灯,沈予栖站在马路对面,愣愣地望着他。

他第一次跑着去见谁,风声呼啸在耳边,心跳的速度很快。

以及无人的江边,橘子和青苹果吊坠碰在一起,烟花在对岸的天幕中炸开、绽放,细碎的流光洒在江面上,然后他们在阑珊时接吻。

“嗯,很有趣。”他说,眼角弯下一个很小的弧度。

到了工作时间,众人默契地结束短暂的闲聊。

季微辞回了自己在内间的办公室,拿出那个游戏厅兑换的橘子吊坠挂在电脑边的小书架上——最终他和沈予栖交换了一下,青苹果的在对方手里。

毛绒绒的橙色小橘子中间有一双黑豆眼,嘴巴是弯弯的微笑弧度,一副无害又温和的表情。

没由来的,他想起了刚认识沈予栖时那人的样子。

总是温温柔柔的,很爱笑,让人不会给出任何负面的评价的样子。

沈予栖出差后第三天,他从Fraser口中得知了沈予栖曾在纽约街头偶遇他的这件事。

“你知道吗,那简直像电影场景一样。”Fraser激动地说,“你在马路那边,我们在这边,红灯结束的前几秒,你上车走了,就这么错过。”

“我以为Ethan会像你们的香港电影里演的一样,打一辆车追上去。但他没有,我以为他是伤心过度,但他反而还笑了。”

“没过多久,他就跟我说要回国。”

季微辞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已经非常了解沈予栖,或许知道他当时为什么没有追上来——那短短十几秒的时间里,沈予栖已经做好了回国的决定。

他不是没有追过来。

他追了,追了几万公里、一个大洋。

那是好远、好长的一段路。

所以他在马路对面看到沈予栖的那一刻,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再也不要让这个人走这么远的路去追逐谁了。

哪怕追逐的是他也不行,哪怕只有一段马路的距离也不行。

他要急切地跑向他,他要热烈地拥抱他。

然后说——

我爱你。

第73章 幼稚季微辞发现沈予栖有时候挺爱演的……  过完元旦到春节前这段日子的心态基本可以用一个“熬”字概括,偏偏年终又是每年最忙碌的时候。

病抗突终于赶在年前一周完成了所有优化和测试,只等年后定点投放。

除了项目收尾落地的成就感,整个实验室更是陷入了一种提前放假的喜悦中。

季微辞和楚璇同杨远光开了个会,汇报年前进度以及确认年后的部分事项,结束一起从行政楼走出来。

“今年还是不回家吗?”楚璇问。

印象里前几年季微辞都是在本地过的年。先前大家还疑惑,季微辞明明是外地人,却没见他回过家,不用和家里人团聚吗?

直到得知他的父母是褚清和季衡知。

听到楚璇的话,季微辞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今年回。”那点不自然被很快隐藏,他平淡地回答。

季微辞以前对于快要过年这件事没有任何实感。

对于无亲无故的人来说,春节不过也就是一个普通的小长假,没有那么多人为赋予的意义。

哪怕是答应今年和沈予栖一起回淞陵,他的心态也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对的人在身边,去哪里、做什么都好。

直到某天,沈予栖在一个平常的早晨突然说:“今年回去的时候,要不要和我爸妈见一面?”

季微辞一怔,正在泡咖啡的手顿住,咖啡粉稀稀拉拉地落进杯子里,在水里结成一块儿。

“是不是有点太快了?”见眼前人像是呆了,沈予栖又赶快补充台阶,“那不见了。”

“……”季微辞本来是觉得有些突然,但看到沈予栖因为只是自己的一个犹豫就立马否决这个提议的样子,又觉得哭笑不得。

“没有不想见。既然回去了,不见也不合适。”他先解释,又问,“你什么时候和你父母说的?”

沈予栖既然提出这件事,说明他一定已经做好了所有前期准备工作。

他只是有些惊讶于沈予栖父母的开明程度。

惊讶,却也不那么意外

很久以前开始,大概可以回溯到刚认识沈予栖的时候,季微辞就觉得这样一个人一定是在氛围很好的家庭里,被精心教养长大的。

单从沈予栖温柔平和、克制有礼的品性,就可以窥见他父母的样子。

沈予栖听到问题,又平静地扔出一颗惊雷:“我妈九年前就知道我喜欢你了。”

季微辞:“……”

他震惊地看向沈予栖,重复确认:“高中的时候?”

沈予栖看季微辞眼睛都睁圆了,没忍住凑过去吻了吻他薄薄的眼皮,才回答:“嗯。”

“……等一下。”季微辞伸手推他,表情是难得的生动,难以置信地问,“高中……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我那时候才刚十八岁,对感情上的事有困惑,也只能求助家里的长辈了。”沈予栖坦诚地说,又笑道,“我早恋又不影响学习。”

这是早恋影响学习的事吗?季微辞无语地看他一眼。

沈予栖笑着,从背后环住季微辞的腰,将人圈在怀里。季微辞的骨架比他小,又瘦,再加上身高差,他能把人圈得很严实。

他感受到季微辞对于见家长这件事还是有些紧张,便说:“不要勉强自己,这不是必须做的事,哪怕永远不见也没关系。”

“哪能这样。”

季微辞被他这番“大逆不道”的发言惊到,拍一下沈予栖圈在自己腰间的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打完又觉得下手太重,在同一个地方轻轻摸了摸。

“我是独立的个体,过什么样的生活,与谁共度一生,全部由我自己决定,他们知道我幸福就好。”沈予栖用脸蹭季微辞的耳朵,把他的手包进手心里握住,缓慢地说。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的确想带季微辞回家,那是因为他知道陆怀昭和沈维砚一定会对季微辞好,会像爱他一样去爱他的爱人。

“那也不行,太不礼貌了。”季微辞虽然不懂什么复杂的人情事故,但明白基本的处事之道。

虽然他和沈予栖没办法结婚,但那是要在一起很久的人,拜访对方的父母当然是很有必要的事。

季微辞从沈予栖怀里挣出来,转过身面向他,眼神格外认真,“我会去的。”

沈予栖微怔,而后笑起来,“好。”-

跨年夜过后,沈予栖会时常在季微辞家留宿,算是半同居的状态。

名存实亡的两扇门终于结束了它们的窗户纸使命。从前那些隐秘的、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感也不再需要任何遮挡,可以堂堂正正地说予对方听。

季微辞本以为自己会有些不适应,毕竟他没有任何与另一个人长时间待在同一个空间生活的经验,也早已习惯独处的感觉。

然而并没有。

他们就像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自然而然地就完成了生活状态的改变。

他仔细想了想,觉得和沈予栖前几个月为了接近他所做的那些事功不可没。不知不觉间,他早已习惯有沈予栖在身边的感觉。

家里多了许多成双成对的生活用品。

原本连基本家具都不那么齐全的屋子,现在也加入了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小家具和小电器,与从前相比添了太多人味和生活气。

其实从舒适度的角度上来说,当然是沈予栖家更适合共同生活,但沈予栖从来没想过因为恋爱就让季微辞离开习惯了的生活空间。

“以后要是我做了什么事惹你生气,你就可以把我赶出家门。”他挺认真地对季微辞说。

季微辞:“……”

出了门就能回对面自己家,有什么好赶的?

季微辞发现沈予栖有时候挺爱演的,明明是那么沉稳可靠的一个人,在他面前却会展现出幼稚的一面。

有趣又珍贵。

一周眨眼就过去。

这年的最后一个工作日,季微辞做主让大家提前下班,众人欢欣雀跃地在实验室门口互道“明年见”和“新年快乐”。

已经确定新的监测系统年后就能开始定点投放,带着这个好消息回家,对于病抗突的研究员们来说,今年春节一定是个既轻松又开心的好年。

历经重重阻碍与波折,最后总算是苦尽甘来。

季微辞刚收到沈予栖发来的消息,说要临时接待一个客户,会迟一点结束。

他们是今晚的机票回淞陵,季微辞算了算时间,打算直接去律所等沈予栖。

“沈律在会客室里呢。”

助理下来接他,还特地带他到会客室外面看了一眼。

透过玻璃,季微辞看到正在与客户交谈的沈予栖。

写字楼里暖气开得很足,他只穿了一件黑色衬衫,没系领带,袖口挽到手肘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仿佛在任何情境中都能游刃有余。

季微辞突然想到Fraser给他看的那个视频,在课堂上侃侃而谈、锋芒毕露的沈予栖,和现在的样子好像有一些重合,又微妙地错开。

不知是察觉了他的视线还是某种奇妙的感应,沈予栖突然往玻璃外看了一眼。

目光短暂地相触,沈予栖微愣。

季微辞抬起手挥了挥,弯下眼睛。

等沈予栖从会客室出来回到办公室,就见季微辞正站在书架前拿着一本书发愣,不知在想什么。

他走过去,从后面将人拥住,吻了吻他的耳朵,低声问:“发什么呆?”

季微辞这才回神,又低头看一眼手中的书,细长的手指在书页旁边空白处手写的批注上划了一道,问:“这是你写的吗?”

沈予栖往书页上看一眼,虽然已经不太记得是什么时候看的这本书了,但那的确是他的字,于是点头答道:“嗯,怎么了?”

“没事。”季微辞稍稍垂下眼。

他合上书,重新放回书架,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刚到下班的时间点,办公室外隐隐传来一阵阵骚动,这是今年的最后一天班,多待一秒都是对自己假期的不尊重。

诸多事务早已提前安排好,沈予栖穿上外套,见季微辞似乎有些走神,便走过去拉住他的手,“走吧。”

季微辞低头看他们交握的手,不解地眨了眨眼。

沈予栖表情特别理所当然,又将两人的手变为十指相扣,拉着他就这么走出去。

公共办公区,大家都收拾好了东西准备下班。

看到沈予栖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纷纷出声招呼,“沈律明年见。”

张荷经过他们身边,正接话:“新年快……我靠。”

她紧盯着沈予栖和季微辞牵着的手,一句不那么文明的感叹脱口而出。

有其他人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你朝我挤挤眼,我用手肘怼咕怼咕你,一场无声的眼神大战在办公室里展开。

沈予栖倒是有些意外,他以为常曦早就把这件事当个惊天巨瓜分享出去了,现在看来竟然没有。

常曦要是知道沈予栖的想法一定会大呼冤枉,她虽然八卦心是重了点,但还是有分寸的,不会什么事都往外广播。

不过这次她显然是揣摩错了圣意。

原本预想的低调秀恩爱变成了高调出柜……百战百胜的沈大律师也难得失策一回。

然而他面不改色,淡定地朝众人点点头:“提前和大家说一句新年快乐,明年见。”

说完,牵着季微辞潇潇洒洒地走了,留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季微辞全程配合,直到离开律所才突然笑出了声。

沈予栖:“……”

“你有时候真的挺幼稚的。”

车里,季微辞眼睛弯下来,声音里也带着笑意。

沈予栖欺身过去捏他的脸,在那被捏得微微嘟起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强行打断。

然后又不知怎么开始的,莫名其妙地亲了好一会儿,直到季微辞推沈予栖的肩膀,含含糊糊地说要赶不上飞机了,两人这才分开。

沈予栖拇指轻轻擦了擦季微辞带着水色的唇,这才坐回驾驶位。

季微辞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平复心跳。

上一次回淞陵还是三年前。

这次有人陪在身边,好像什么都变得不一样了。

又转回头去看沈予栖专注开车的侧脸。

他想,或许这就是此心安处是吾乡的感觉。

第74章 发觉他的确有事情要确认。  从华东到淞陵飞了两个多小时,从机场出来时是晚上10点左右。

沈予栖其实是想直接带季微辞回家的,但季微辞说太仓促,这样不好,应该正式拜访。

“我过去陪你。”沈予栖拉着季微辞的手不放。

他不想季微辞独自回到那个从少年时期就总是空荡荡的房子里。

季微辞当然不同意,攥了攥他的手,耐心讲道理:“不可以,人都回来了不回家算什么?叔叔阿姨会不高兴的。”

两人站在航站楼前僵持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沈予栖妥协,退一步,“那我先送你回去。”

季微辞看一眼时间,垂眼笑了笑,也退一小步,“好。”

他知道沈予栖为什么对他独自回家这件事这么紧张。

但其实还好,他没有那么脆弱,更何况不是真的孤身一人,这不是有人还耍赖拉着他的手不让走吗?没什么可担心的。

有司机来接,两人一起坐在后排。

沈予栖给陆怀昭打去电话,刚一接通,他还没说什么,陆怀昭就在电话那边问:“你和微辞什么时候到家呀?我给你们煲了汤,回来就能喝上。”

车里很安静,手机里的声音透过听筒传出来也能听得很清楚。

季微辞听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坐直了,有点紧张,又因为对方那极其自然的语气有些发愣。

“我先送微辞回家,晚点到。”沈予栖回答。

陆怀昭“哎呀”一声,嗔怪道:“你这孩子,现在都多晚了?直接把微辞带回来呀,怎么这么不会体贴人?”

沈予栖:“……”

他转头看向季微辞,眼里写着“冤枉”两个字。

季微辞无声笑笑,小心地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动作特别轻。

柔软温热的触感短暂停留,一触即离,沈予栖瞬间溃不成军,轻咳一声,对着电话那头的陆怀昭解释:“他很久没回来了,总得先回自己家看看收拾一下吧?”

“好吧。”陆怀昭说,“那你要微辞明天过来呀。”

沈予栖看过去,就见季微辞在旁边很乖地点头,他忍不住伸手过去,捏他尖尖的下巴和比从前稍稍丰盈一些的脸颊。

精心养了半个冬天,变着花样地哄人多吃一点,才总算是养起来一些肉。

虽然依然清瘦,腰细得几乎一只手就能掐住,但比之前还是好多了。

挺有成就感。

车驶到目的地,季微辞带着沈予栖踏入自己长大的地方。

虽然这些年他没怎么回来,但哪怕时间短暂,这也是和父母共同生活过的房子,定期会有人过来打扫,对某些家具摆件进行保养,所以屋里很干净,也看不出什么岁月的痕迹。

这是一个小二层、目测将近两百平的空间,一家三口居住大概很舒适,但让一个孩子常年独居在这里,就实在有些过于空旷了。

人如果在二楼,一楼什么时候进来人或许都没法察觉。

沈予栖记得季微辞曾经提到过他小时候有一段时间会开灯睡觉,他想象不出年少的季微辞是怎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独自生活在这里的,或许也不是想象不出,而是不敢去想。

季微辞放好东西,去逐一检查家里的水电,确定可以正常使用,这才放了心。

刚想转身让沈予栖快回家,却突然被对方从身后抱住了。

沈予栖总是喜欢这样抱他。

完全被圈在怀里的姿势,薄薄的后背紧密地贴着对方的胸腔,甚至能感受到心脏正有力地跳动,慢慢与自己的心跳声重叠,有一种连生命都连接在一起的感觉。

季微辞身体放松地靠在沈予栖怀里,感受到一些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不那么好的情绪。

“怎么了?”他抬手摸了摸身后人的耳朵。

“我今晚不走了行不行?”沈予栖没回答,只是低声问。

季微辞一愣,“刚才说好的……”

他察觉到异常,沈予栖不是会轻易对已经答应的事反悔的人。

“后悔了。”沈予栖说。

季微辞感觉到沈予栖环在他腰间的手正在收紧,生怕被推开似的,他没动,隐隐约约能感受到对方为什么突然这样。

他心里发软,沉默半晌,似乎有要松口的意思,然而开口却还是很有原则的拒绝:“不行。”

“很晚了,快回去吧。”季微辞转过身,抬手环住沈予栖的脖颈,仰头亲了亲他,“明天中午来接我?”

沈予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眼看着他,不说话。

季微辞便又踮起脚,蹭了蹭对方的鼻尖,声音轻柔地哄他:“好不好?”

平常总是淡淡的、连声音都自带冷感的人,此时柔声细语地哄人……被哄的那位自然是招架不住的。

沈予栖叹口气,低头吻了这双固执又甜蜜的唇。

“我明天过来。”吻毕,他沉声说。

季微辞点点头。被亲得有些重,他的嘴唇红红的,反而给他添上几分气色。

一直看着沈予栖坐车离开,季微辞才进屋,松了口气。

其实沈予栖不是不可以留下来,或许他父母并不介意自己的儿子回来第一天不回家这件事,一个晚上而已,能怎么样?

他没有必须赶走沈予栖的理由,最后只能服软撒娇,因为知道沈予栖还是会顺着他。

他的确有需要沈予栖不在身边才能确认的事。

今天不做,往后几天可能就没有机会了。

季微辞上了二楼,走进自己的房间。

房间和记忆里没有什么分别,定期有人打扫整理的缘故,甚至床品、书桌上的摆设,书架的陈列……一切都是他记忆中的样子。

他没有去看其他东西,走向书架的方向。

自从十七岁离开家去读大学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往这里添置过什么东西了。

书架上放的都是他十几岁时读过或使用过的书,有竞赛习题册、科研论文的汇编和翻译本、还有一些对于那时的同龄人来说过于深奥的科学读物。

他略过一众排列整齐的书籍,锁定了角落里一本不起眼的科幻小说。

细长的手指划过书脊,上面不可避免还是附着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季微辞恍若未觉,直接将书拿出来,翻开。

书页里果然夹着东西。

是三张纸条。

每张纸条都夹在不同的书页里,因为当时夹得仔细,所以保存得很好,被压得平平整整,上面的字迹还清晰可见。

“愚公临死前对儿子说‘移山’‘移山’,儿子说‘亮晶晶’。”

“虾和蚌同时考了一百分,老师问虾,你抄谁的,虾说:我抄蚌的!”

“人类:小狗不允许你今天不开心。”

看着纸条上的内容,季微辞的记忆几乎立刻就回到了从前,某个傍晚在河堤边,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狗穿过灌木、跃下河堤,来到自己面前。

时隔将近九年再看到这两条冷笑话,他居然还是笑出了声。

“……”他对自己的笑点这么多年没有变化这件事有些无语。

季微辞小心地将纸条拿出来,放在书桌上摊平、排列好,指尖轻拂过黑色的字迹。

他按开书桌旁的台灯,在灯光下仔细观察了一阵,又拿出手机、打开相册——他给沈予栖的批注拍了照片。

接着将纸条和照片放在一起对比。

有一点像,但又不是那么像。

纸条上的字更锋利飘逸,而沈予栖批注的字更大气端正,但又让人觉得某些笔画的运笔习惯有几分相像。

多年过去,字迹有变化也是很正常的。

但只凭这个也并不能确认什么。

台灯暖黄的护眼灯斜斜照射在书桌上,映亮了季微辞微凝的侧脸。他的目光落在纸条上,好像仍然沉在回忆中,又好像思考着什么-

沈予栖坐在回家的车上,微微拢眉,陷入沉思。

季微辞今天晚上有点反常。

只是一个晚上的去留,并不是很大的事,不值得坚持到那个份上。

为什么?好像是故意支走他一样。

他想了一圈可能性,到最后也没有想出一个确定的结果,索性不再纠结,只暗自留个心眼。

车开到家,沈予栖远远就看到陆怀昭站在院门口。

“天这么冷就别在外面等了。”他下车,无奈地说。

陆怀昭往他身后看几眼,有些失望似的:“真的没来啊?”

她又叹口气,“父母都不在了,也没有别的亲人,一个人孤零零的……”

沈予栖笑了笑,揽住陆怀昭的肩,带着她一起往里走,“您就放心吧,他是很坚强的人,没什么的。”

季微辞是成熟且心智坚定的人,他会心疼他、想多陪陪他是一回事,却不会因此而弱化或者矮化他。

这也是他没有坚持留下的原因。

走进院子,沈予栖看一眼院子边空荡荡的狗窝,随口问:“六月呢?”

“被你舅舅接走了,”陆怀昭答道,“自从你舅舅带它去了一次宠物乐园,它在那交了新朋友,每天都闹着要去玩,我和你爸都没时间带它去,就交给他了。”

“九岁了,不能让他运动太多,对关节不好,还是得注意点。”沈予栖说。

陆怀昭说:“放心吧,舅舅心里有数,他说他以前还训练过军犬呢!”

沈予栖:“……”听起来并没有很令人放心。

提起六月,他突然想起季微辞喜欢狗,还说过想养一只边牧,等回华东,可以带季微辞去宠物店或者领养中心看看狗。

他们俩虽然忙,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时间照顾宠物,这件事可以提上日程。

不知为何,他心里涌起某种预警,总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

第75章 年味恋爱真是奇妙的东西。  一早,沈予栖就敲响了季微辞家的门。

开门的季微辞还有点懵,“怎么这么早?”

沈予栖走进去,先环视一圈,才抬起手将手中的餐盒提起来给他看,说道:“因为算到了你不会自觉吃早餐。”

“……”季微辞没接话,有些心虚。沈予栖不在身边,他根本没想起这件事。

他带上门,跟进去,乖乖在餐桌前坐下。

餐盒有上下两层,一层是煎到黄金脆底的生煎包,一层是带汤的小馄炖,盒盖掀开还往上冒着热气。

热气蒸腾而上,氤氲了视线,季微辞很轻地抽了抽鼻尖,眉心不自觉舒展开。

沈予栖看到,无声笑了笑,看他起身去厨房拿来两份餐具,摇摇头,只说:“我在家吃过了。”

季微辞点点头,先夹起一个生煎包,低头咬一小口。

他已经吃得很小心了,却还是被里面溢出的汤汁烫到,下意识小小往外吐了吐舌头。

“小心烫。”沈予栖抽张纸巾递给他,眼睛却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红润的嘴唇和伸出的一小截舌尖看。

季微辞接过纸巾,察觉到一道尤其如有实质的视线,抬眼看到沈予栖盯着自己的嘴,好像很馋一样。

于是他将餐盒往对方面前推了推。

沈予栖想吃的东西当然不是这个,他眼睛都没挪一下,摇头,“不吃。”

季微辞不明所以地看他一眼,接着吃饭了。

“刚才在干什么?”沈予栖转移注意力,问道。他见一楼有个房间的门向外敞开着,季微辞开门前似乎是在里面。

季微辞小口小口喝着馄炖汤,热汤顺着喉管流进胃里,暖呼呼的,很舒服,脸色都红润了些。

“在整理我父母的一些东西。”他说,“我想把我妈送给我爸的钢笔放进墓里,不知道可不可行。”

就是陈老帮他拿出来的那些遗物里,那只季衡知说舍不得用,要百年之后陪他们下葬的钢笔。这也算是一桩未完成的遗愿,虽然迟了许多年。

季微辞不知道还能为他们做什么,只能尽力试一试。

沈予栖也对那只钢笔印象深刻,目光柔和下来,温声道:“应该没问题,改天去公墓管理处问问。”

季微辞点头,想了想说:“年初一那天陪我去一趟吧。”

读懂这句话里的隐藏含义,沈予栖微怔,随后弯下眼睛笑了,“好。”

吃完早餐,季微辞走进那间敞开门的房间,接着收拾里面的东西。

沈予栖跟在他身后进来,坐在旁边陪着他。

这是褚清和季衡知的书房,从前季微辞没怎么进来过这里,这在小时候的他看来是大人的空间,需要得到允许才能进入。

十七岁离开家之后回来的次数也屈指可数,所以一直未曾好好整理过。

书房里有不少褚清和季衡知进保密组之前的研究笔记和资料,他觉得有意思,沈予栖来之前,他坐在窗台前看了许久。

他将所有的手写文稿和资料这些比较珍贵的东西都单独收拾到一个纸箱里,书架上的其他的书就分门别类摆放好。

整理完,他们从书房出来,沈予栖问:“要不要出门逛逛,来的路上看到街上还是挺热闹的。”

季微辞自然没意见,点头说好。

沈予栖又说外面冷,强行把自己的围巾摘给季微辞,上手一圈圈将人的脖子裹住,在肩膀处打了个很有技巧的漂亮结,仔细整理了好半天。

季微辞觉得自己仿佛被当成什么换装娃娃在装扮,系好围巾后带着些抱怨地看了沈予栖一眼。

沈予栖看他大半张脸都被裹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忍不住笑了笑,用手为他拨到下巴下面,露出红润的唇。

原来季微辞的唇色总是偏淡,显得人更加冷淡,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但实际上就是贫血和气血不足的表现。

如今在沈予栖的精心喂养下,他的嘴唇也开始有了血色,整个人看起来也健康多了。

沈予栖最后还是如愿以偿地吃到了他想吃的东西,在玄关捧着季微辞的脸亲了好一会儿。

季微辞还在因为昨天赶人走的事心虚和愧疚,所以予取予求,乖得要命,任人折腾够了才出门。

“你身上有花香味。”季微辞突然说。

沈予栖愣了愣,抬起手臂闻自己,“是吗?”

他笑笑,随口道:“可能是在院子里蹭上的。”

沈予栖今天开的家里的车,有点张扬,也不太好开到闹市区,于是两人决定去坐公交车。

这是他们第二次一起坐公交车。

没带薄荷糖,公交车上的味道终究不是那么好闻,季微辞把围巾又拉上来挡住鼻子,那上面有沈予栖身上的味道,能很好地缓解不舒服。

他们坐在最后一排,与上次肢体接触都要心跳加速的隐隐的暧昧不同,这次沈予栖可以光明正大地拉着季微辞的手,他们并排坐着,车辆颠簸,肩膀时不时挨挨蹭蹭。

临近过年,大街小巷都张灯结彩,从住宅区出来走到街巷里,能看到一排排整齐的红灯笼和各式各样卖年货的小摊贩。

都说现在年味儿没有以前那么浓了,季微辞却没有太大的感觉。

他对于过年的记忆还停留在很小的时候,那时候父母还在身边,他们就是像许许多多普通的家庭一样,贴春联、置办年货、吃年夜饭、守岁。

再后来……大部分都是自己一个人度过了。

负责照顾他的阿姨以前是会在的,但自从某一年季微辞无意间听到阿姨给自己的孩子打电话,承诺晚点就回家,那之后季微辞每年都会早早给她们放假,让她们回家。

离开家去了华东之后他才真正再次体会到了年味儿。

读书时,杨远光总会叫他到家里吃饭,师母会给他包红包,送各种各样的吃食。工作后,研究院逢年过节会送各种各样的节礼,就算自己没有过年的心,也总会从这些东西中品出一丝过年的趣味。

虽然那几天他大部分时候都还是和工作相伴。

但今年不一样。

心态、地点、身边的人……他好像从一个绝缘体中被拉回了人间,所有的喜怒哀乐与人间烟火都归位,带回他原本冷漠无趣的世界里,随着一个人的到来,万事万物都有了色彩。

沈予栖和季微辞没有去更繁华的市中心,只停留在一片路边有各式各样的小摊小店的街巷附近。

漫无目的地走了几条街,看到有老爷爷推着驮着一看就很重的烤炉卖烤红薯,他们停下来买了两个,坐在路边吃。

刚出炉的烤红薯有些烫,沈予栖不让季微辞动手,用纸巾垫着手,隔着塑料袋掰开,红薯心煨成了金黄色的蜜缓缓流出,热气腾腾地往上升,甜腻腻的味道就顺着白气萦绕在两人之间。

沈予栖剥好皮,举起来喂给季微辞,仔细嘱咐,“吹吹,小心烫。”

季微辞听话地吹了吹,才咬下去。

“甜吗?”沈予栖笑着问。

季微辞点点头,想了想,给出一个很高的评价:“是我十年内吃过最甜的烤红薯。”

主要是十年之前的味道也记不太清了。很严谨。

沈予栖忍俊不禁,收回手,顺着季微辞刚才咬过的地方也咬一口。

两人就这么坐在路边慢慢分食烤红薯。

季微辞心想,明明可以一人一个,但你一口我一口这么吃却会让人感到幸福。

恋爱真是奇妙的东西。

“你在国外那几年过年会回来吗?”季微辞问。

沈予栖想了想,回答道:“回来过一两次吧,那边假期和国内对不上,那几年我也太忙了,没时间回。”

季微辞有些好奇,“在那边怎么过的年?”

“华人会聚集在一起过节,也会有各种聚会,一起吃年夜饭、守岁和看春晚,但我没怎么参加过,好几年都是和Fraser一起在律所加班。”他回忆到这,也觉得有点离谱。

那几年实在是有点太拼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身后追着他,逼着他一直往前跑。

那时候其实并不知道什么时候要回国,甚至不确定是否要回来,只是本能地这么做,如今想来……

他看了看身边人,觉得或许是某种指引也说不定。

吃完烤红薯,他们接着往前走,时间越临近中午外面就越热闹,慢慢有年轻人也出门活动了,街巷里人也多起来。

他们一直拉着手,虽然在冬天着装的掩盖下并不明显,但还是偶尔有人发觉,投来各式各样的目光,他们在工作地都不在乎,在这里就更不会在乎。

中途沈予栖接到一个陆怀昭打来的电话,让他买两幅春联带回来。

“要什么样的?”沈予栖问。

季微辞环顾四周,发现不远处就有一个手写春联的小摊,晃了晃沈予栖的手,往那个方向指了指。

两人就一起往小摊的方向走。

“你看着买吧,寓意好点就行。”陆怀昭在电话那头说,又问,“你中午是直接把微辞带回来吧?你不要让他自己过来呀。”

沈予栖看一眼又紧张起来的季微辞,笑着说:“我能不知道这个吗?您放心吧。”

面对见家长这件事,他每每想到还是有点紧张。他人生中大部分在意的事都能靠自己的能力解决,所以很少因为什么感到焦虑。这种感受算是很难得了。

而此刻,季微辞能感觉到,沈予栖的父母是真心期待他的到来。

他垂眼笑了笑,那点为数不多的心理负担也卸下。

挂断电话,走到手写春联的小摊前,他们才发现摊主竟然是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小女孩。

不知是不是因为她年纪小,而在大众认知中书法功力深厚或许和年龄成正相关,所以她的摊位前面有些冷清。

女孩儿见她们过来,停下正在书写的手,抬起被冻得红彤彤的小脸,惊喜地看着他们,“哥哥们看看吧,我什么都能写的!”

桌子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手写春联,意外的,女孩儿的字真的写得很好,飘逸俊秀、力透纸背,能看出来功力很深。

春联本就讲究一个吉祥寓意,也不是一定需要书法大家的墨宝,更何况女孩的字已经不输许多自称书法家的成年人。

“你写得很好。”沈予栖真心称赞,“要两幅吧。”

“谢谢哥哥!”

女孩笑得很开心,拿出两张新的长红纸,选定想要的句子,不用草稿,沾着掺了金粉的提笔就往红纸上写,一气呵成,很快就写完了两幅春联。

女孩性格很好,嘴甜、话也多,直到他们付完款离开还清脆地喊了一句“哥哥再见”,把两人都逗笑了。

沈予栖看一眼时间,觉得差不多得往回走,便对季微辞说:“回去开车,然后去我家?”

季微辞转头看向他,清亮的眼睛眨了眨,唇角微微弯着,他说:“好啊,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