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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非要生死相许 鹊喻 15003 字 5个月前

第 27 章 第二十七眼

宁天微站在原地,缓缓抬眼,密集的雪花飘过眼睫,但无法抹去不远处白玉石阶旁边那个背影的存在。

他沉声喊她:“小公主?”

想问她为何隐瞒,一出口竟觉得嗓音艰涩,言语都像被风雪冻结。

那个人并未理会,没出声,更没有回过头来。

宁天微慢慢朝石阶走去,每一步都伴随着积雪“嘎吱嘎吱”的声响,走近了,才发现她瘦削的双肩正不停地抽动,风中夹着低声的啜泣。

快中午了,绿绮出宫还没回来,永平公主总觉得今日她会带回谢烟大师的消息,她实在不敢细想那消息是好是坏。她想找点什么事儿来分散注意点,奈何她那珑安妹妹话又不多,今日又愈加沉默,就连她那个活泼机灵的婢女,也不怎么闹腾了。

她心里闷得慌,左盼右盼,没想到盼来了嘉阳公主,她真后悔自己这两日疏于打扮,被嘉阳看到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一面试图遮掩,一面招呼:“哟,什么风把嘉阳姐姐吹来了?”

“天风。”嘉阳扫了一眼对方憔悴模样,又环顾四周,见了奚华,也没过问,而是失望道,“天师今日没来?”

永平意外:“姐姐心好大,还有空到翠微宫来寻天师?你那未婚夫不是被竹妖杀了吗,你都不去国公府上看看?”

“朱轶是什么人?老早和我没关系了。照你这一说,天师是去国公府捉妖去了?”嘉阳欲走又留,最后干脆进屋坐下,“我还是不要去了,免得惹他分心。”

永平都忍不住嗤笑一声。紫茶悄悄扯了两下奚华衣袖,小公主没理她,不知小公主究竟在想什么,老这么心不在焉。她又看向嘉阳的婢女,还是那个桃子,桃子高傲得很,不如绿绮好接触,正好她也不想搭理对方。

永平原本和嘉阳在斗嘴,阴阳怪气,你来我往,但她突然就不说话了,双眼直直望着仙波阁的中庭,眼神都在发光。

她怀疑自己看错了,但绿绮快步跑过来,不可思议地喊她:“公主,公主!谢烟大师来了,他说今日可以指点你作画!”

听闻“谢烟”二字,奚华蓦地回神,隔着面纱看过去,庭中那人身着月白长袍,二十几岁模样,完全不像“大师”听上去那样老气横秋。他散发着一股缥缈出尘的气质,尤其那双眼睛,似一泓晶莹澄澈的秋水。奚华第一次见谢烟,心中忐忑和好奇兼具,还有一丝莫名的熟悉。

紫茶凑到奚华耳边,轻声问:“公主你怎么了?难道你喜欢谢烟这样的?他比天师还差得远吧……”

奚华掐了她一下,没空和她解释。

永平去隔间飞快打理了妆容,然后取出自己临摹的《仙波淡》,把自己认为画得最像的放在上面,双手捧着厚厚一沓画纸,毕恭毕敬地递给谢烟。绿绮则将剩下的习作搬出来,摞在屋子里的书案上,画纸堆成了一座小山。

谢烟没有进屋,就近在中庭内的石桌旁坐下,一言不发地看画。永平又激动又焦虑,她在谢烟旁边站了好久,像个随时等候被发落的学徒,但大师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一页纸上停顿,更没有流转到她身上。

嘉阳轻飘飘来了一句:“连谢大师都挑不出差错,永平,看来你的画完美无瑕。”

永平本就紧张,被她皇姐风凉话一刺,本来就没消肿的眼睛又要红了。

谢烟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手中的画纸翻得越来越快了,还剩薄薄几页纸时,他停下翻页,抬头问:“《仙波淡》那幅画,你记得多少?”

永平忽然感觉谢烟这个人很割裂,他明明长了那么温柔的一双眼睛,但他说话那样冷,只言片语都像是拷问,于是她心虚:“都记得。大师还是觉得我画得一点儿都不像吗?”

“忘掉它吧,就当没见过那幅画。”谢烟把临摹的画作推回给永平,永平不肯伸手接,一阵风将画纸吹得四处纷飞。

嘉阳也走到庭院里来,没注意脚下踩到几张画纸,无所谓道:“永平你至于吗?一幅画而已,有什么好惦记的?你以前不是最喜欢画人物肖像吗?别搞这些没有生气的山山水水,枯燥无趣!”

谢烟吩咐永平:“去拿张白纸来。”

永平困惑地看他。

谢烟:“画纸、笔墨,还有房间里坐着的那个人,你带她一起出来。”

紫茶远远听到,一下子急了,小声在奚华旁边吵嚷:“不是吧公主,这谢烟想干嘛?我要告诉天师!”

“你想多了。”奚华起身,挽着紫茶慢慢出门,也到了庭院之中,方听见谢烟朝永平说:“你忘记《仙波淡》,去拿画纸笔墨来,我可以重新画一幅别的,山山水水了无生趣,画人吧。”

永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早已封笔的大师居然要重新提笔,而且还要画人。就连嘉阳都来了兴趣,一起取了各样工具。两人吩咐婢女在庭院中布置了一局棋,好让她们能装模作样摆摆姿势,不至于傻坐着尴尬。

“珑安,要不你将面纱摘了,谁下棋还戴着面纱?黑沉沉的,也不美观。”嘉阳直言不讳。

永平立刻说:“不用了吧?绿绮你去抱张琴出来,珑安,你就到她身边去听琴吧,那儿。”

奚华一定是不会摘下面纱的,她半挽着紫茶去庭院边角的廊檐下,一路听着紫茶嘀嘀咕咕抱怨:“她们两个欺负你,永平公主生怕你抢了她的风头。公主为什么要留在这里受委屈,难道真是为了那个谢烟?不行!”

“别到天师面前胡说。”奚华拍了拍紫茶手臂,安抚小猫似的,“我们今夜不住在这里了,回月蘅殿去。”

谢烟画得很慢,几人在庭院中待了很长时间。

下棋那一对姐妹早已经将棋盘都看腻了,两人都不想在大师面前暴露自己的真实水平,所以谁也没有真下,生怕走错了一步,这差错就被画在大师名作上。

永平很想偏头去看看大师将她画成什么样,但又不敢乱动,还一直保持得很好。嘉阳早已经耐不住性子,只是不想输给妹妹,才一直装作一副怡然自得的姿态。

不巧院墙之外突然翻腾进来一只小白猫,在几人之间横冲直撞,一下子扑到嘉阳双腿上,踩了好几个脏兮兮泥印子,一溜烟跑了。

“还不快去把它抓了!”嘉阳瞪了婢女一眼,婢女急匆匆跑去追猫。

“大事不好!异瞳,异瞳又害人啦!”门口正好有另一个婢女跑进来,也顾不上被她撞痛脑门,跑进庭院之后连气都没理顺就开始禀报。

奚华霎时感到头皮发麻,后背都僵硬了,这种事无论经历再多次,她都无法淡然处之。面纱遮蔽着她的眼睛,黑色围拢过来,又将她与整个世界都隔绝了。黑暗之中,她已经听不到绿绮的琴声,听不见嘉阳和永平的议论,甚至感受不到紫茶在轻拍她的手背。

她只能听见有人在控诉异瞳的罪行:异瞳猖狂至极,昨夜血洗兵部尚书满门,这是要从军事上击垮南弋的国运。国君雷霆震怒,现在正在对天师兴师问罪,满朝文武战战兢兢。皇都流言四起,很多人说这几日猖狂杀人的竹妖,也是受异瞳少女的追随者。甚至更有人认为,皇都根本就没有竹妖,就是那异瞳在杀人。

她不知道那个婢女到底说了多久,异瞳种种罪行,一直在她脑子里重放,占据她的全部神志。

直到后来,她听见有人在说:“小公主,你为何如此紧张?放轻松,不然这画画出来不好看了。”

画画?这种情况下,怎么还有人可以淡然作画?

“珑安,你一直这么胆小吗?异瞳杀的人又不是你,管她做什么?你别捣乱,别影响大师作画。”

她反应过来了,痛苦的只有她一个人,或许还有暗中握住她手背的紫茶。那个禀报消息的婢女早已经被赶出庭院了,她们也叫那婢女别捣乱,就像刚才叫她那样。

似乎刚才那些话都是假的,否则她们怎么能继续稳坐如山,继续自在说笑,还继续拿她玩笑:“珑安,你既然这么胆小,不要回你那个偏僻的月蘅殿了,不然吓坏了连个人都找不到……”

天光慢慢变暗了,先前那个瘦小的太阳好像并没有出现过,冷风吹过,教人遍体生寒。也许人在深陷痛苦的时候,才会做最虚无缥缈的梦。她想起了绯云湖的画舫,想起玉声唱的那首曲子:好梦最难留,吹过仙洲。

她透过面纱望向谢烟,她已经克制许多次,终是忍不住问他:“谢烟大师,你说这世上真的有仙洲吗?”

她看到谢烟右手中的画笔停顿了,柔软的笔尖离开了纸面,一滴墨将落未落。

“珑安,你傻不傻?你也相信那个什么映寒仙洲和灵泽之泪吗?可惜那天夜里我没去成,不然我倒要听听看那歌姬到底是怎么哄人的。”

“你想用灵泽之泪治好你的眼睛?看开点,这种事强求不来的。”

两位皇姐依然有说有笑。

她没再说话,又过了好一阵,才听见谢烟回答:“小公主,这世上没有仙洲。”

谢烟收工离开时,天已经快黑了。奚华看也没看那幅画,就带紫茶回了月蘅殿。气温骤降,再晚些时候,恐怕要下雪了。

冷飕飕的院落之中,嘉阳兴致勃勃地凑过去看画,扫了一眼也就转身走了,边走边说:“你慢慢欣赏,看看这幅画的重心落在谁身上。”

永平怎会看不出来?谢烟把小公主的面纱改成了一把团扇。团扇玲珑精致,被它遮遮掩掩的那张脸,引人无限遐想。毫无疑问,这就是大师新作上最出彩的地方。

入夜之后,她又摊开那幅画反复观看,只是每次,都刻意避开团扇所在那一片。

直至深夜就寝前,在簌簌风雪声中,她问绿绮:“今日我们待着的地方,有竹叶吗?”

绿绮很肯定:“没有,昨天夜里整个翠微宫的竹林都被砍光了,今早我特意看了,庭院之中一片竹叶都没有。”

永平继续问:“小公主今日穿的什么衣裙,上面有类似竹叶的花纹吗?”

绿绮弹琴时一直离小公主不远,她记得清清楚楚:“就一身素白衣裙,一点儿花纹都没有。”

永平把绿绮叫来身边,先是指着画上小公主执扇的手,再指向画中人衣袖底下露出来的一小块衣裳。她问绿绮:“你看这是什么?”

月蘅殿的竹林果然还在,这偏僻角落根本无人来管。竹叶窸窸窣窣,随风四处飘散。入夜之后,又兼风声雪声,冬日第一场雪毫无预兆地到来。

奚华又做了那个梦,这些年她不知多少次梦见虚假的“异瞳”。

一大片面目模糊的亡魂朝她逼近,那些苍白扭曲的脸上没有完整清晰的五官,每一张脸上都有两只血窟窿,她们的眼睛早被挖了去,血水却永远流不干。

“还我命来,你还我命来!”亡魂扑向她,咬牙切齿谴责她的罪孽,“为什么你要躲着?为什么要让无辜之人替你断送性命?该死的是你,为什么你还能好好活着?”

这些话她亦在一次次噩梦中听过无数遍,从第一次做这梦起,她就以为梦中的自己必死无疑。在日积月累的恐惧与负罪之中,她不止一次想过一死了之。

但这梦很奇怪,总是停在亡魂合围她的最后关头,她就会莫名醒来,将噩梦硬生生掐断。

这一次,在生死一线的时刻,她以为自己又要醒来,那亡魂的脸却骤然逼近,五官都清晰起来。

玉声凑到她面前,硕大的碧甸子耳坠晃来晃去:“永昭坛血祭那夜,庆明坊大街上,我拦下马车,原是为了等你。”

奚华想躲开玉声,玉声又突然变脸,成了普慧寺的灯女:“国公府的纨绔,他本是没有佛缘的,只因他要送你佛灯,佛灯才亮起,是我有事找你。”

灯女也没把话说完,她面貌迅速衰老,变成了弯腰驼背的秦阿婆:“去绯云湖画舫的路上,你买了我的糖葫芦,可惜有只鸟出来捣乱。”

奚华头痛欲裂,拼命想从梦中醒来,但从头到脚都无法动弹,眼睛无论如何也睁不开。

梦中那亡魂的脸再次变换,成了她印象最深刻的宁家的小女孩。

“这么着急梦醒做了什么?醒了又待如何?立刻就去死吗,还是继续心惊胆战地活着?”那女孩对她说话,比对宁天微说话尖刻很多。

奚华笑了一下,她真想一了百了,真正的异瞳死了,就不会再有无辜之人受她牵连,天师也可以得到解脱。她肉体消亡,魂飞魄散,再也不会恐惧,也不再觉得痛苦。

她费劲全力想挣脱梦魇,然后下一刻就寻求解脱。

梦境大幅度颠簸了几下,似乎马上就要倾覆,奚华猜想这是灵鹤食梦的效果,但她刚刚察觉它的存在,它却突然飞走了,梦境破损之处又快速复合,筑成一个牢不可破的牢笼。

那小女孩继续说:“想死没那么容易,异瞳少女没有决定自己生死的权利。”

“你说什么?”奚华顿时感觉全身血液都凝固了,她唯一可以解脱的选择都被剥夺。

亡魂露出阴恻恻的笑容,似怜悯又似诅咒:“‘异瞳死,天下生’,你没听过吗?将来某一天,南弋会爆发一场毁天灭地的疫病,唯有异瞳少女献祭,才能拯救一切。你若想赎罪,就必须活着,活到你该死的那一刻。”

“若想赎罪,就必须活到该死的那一刻……”

“必须活着,直到该死的那一刻……”

“背负一切罪孽、恐惧和痛苦,直到那一刻,方得解脱……”

亡魂又分裂成无数张脸,一行行血泪汇聚成绝望的河,梦被染成血红色,摇摇欲坠,坍缩在血河中。

奚华终于摆脱梦魇,像一缕游魂飘出月蘅殿,浑浑噩噩闯进雪中。

**

从醉音坊出来之后,宁天微先去了兵部尚书府上查看现场,尔后进宫赶往崇光阁面圣。入夜之后,他仍未离开皇宫,而是独自登上观星楼。

这座百尺高楼是弘明仙师季疏生前督造,用来夜观天象,占测天机,是天师专属的楼宇。自季疏死后,观星楼空置许久。

宁天微第一次登上观星楼,站在顶层露台上仰望天宇,阴冷夜空中一颗星星也没有,彤云唾手可得,冷风掀起他的发梢,吹动衣袍,猎猎作响。

向下看,整座皇宫乃至偌大皇都尽收眼底。宫中只有一座宫殿附近还有竹林,小小一丛,他一眼就认出,那是被人刻意忽略的月蘅殿。其余地带,翠竹已尽数被砍,剩下的半截竹竿酷似尖刀,遥遥指向天际。

他盯着那一把把尖刀,距离太远,细节都看不清晰,但昨夜尚书府中的惨相,仿佛就在眼前。

他怎会不知?国君奚嵘大动干戈,下令砍掉所有的竹林,不过是以躲避竹妖为幌子,借机安排精兵强将潜入重臣府邸,在砍伐竹林的同时,杀掉威胁他执政的臣子,再将惨无人道的杀戮冠以异瞳少女的名义。

前任天师季疏在世时,奚嵘的这套把戏就已经玩得炉火纯青。这一次他又有了新的花样,不再让眼中钉顶替异瞳去死,直接借异瞳的名义,神不知鬼不觉将兵部尚书杀死。

一夜之间,那些尖刀利刃捅进肉身,随即热血喷溅,哭声漫天。即便这一回没有亲眼所见,他也摆脱不了那些血腥残暴的画面。

他闭上眼睛,直到脑海之中的惨叫声慢慢被呼啸的风声取代,再睁眼时,茫茫夜空中飞花漫漫,飞雪正从天而降,将无数飞檐宝顶一一覆盖,将尖刀一样的断竹渐渐掩埋。

宁天微俯瞰雪中皇都,心中忧愤难平。他必须尽快找到真正的异瞳少女,防止更多杀戮因她而起。他取出两枚小巧的锦盒,一一打开,里面是他从季疏地宫带回来的,壁画少女左右眼眸中的碎粒。

雪花落在锦盒之中,与碎粒混在一起。

季疏亡魂所言,他并不完全相信。他试着念出当初差点要了他性命的法诀,没想到碎粒竟真的徐徐上升。它们在雪中旋转,环绕,聚集,拼合,慢慢凝结成两颗圆润的瞳仁。随后,灰蒙蒙的表面上散发出淡淡的幽光,仿若懒懒睁开沉睡已久的眼睛。

雪越下越大,很快将这对惺忪睡眼包覆。

宁天微以为这对瞳仁今夜不会再有更进一步的变化,岂料它们居然自己抖落了雪花,闪烁的幽光渐渐变得明亮。两颗瞳仁由内而外,各自散发出金色和蓝色的光泽。它们通体透亮,熠熠生辉,彼此环绕,难舍难分。

这件法器竟真对传闻中的异瞳有所感应,而且就在今夜。

宁天微伸手握住法器,匆匆下了观星楼,走出楼阁再松手,法器自他手心弹跳而出,飞向雪中。

他跟随法器前进,一路行经数座宫殿,原以为很快就要出宫,但走了许久,那金蓝光芒仍在宫中巡游。

此时夜已深,又值大雪天气,庞大的宫廷如同冰冷苍白的死物,一丝生气也没有。

途径翠微宫时,他暂停片刻但又很快离开,这个时辰他不方便前去探视,更不可能叫小公主出来,毕竟天那么冷,他亦有要事在身。

那对异瞳法器一直在风雪之中游走,不多时又被雪花包覆,光泽减弱,它们将雪抖落,继续穿梭。

到了某一条僻静的宫道上,宁天微忽然将法器握进手中,绮丽的光线消失了,雪的反光映照着他冷峻的脸。

他站在原地,心中升起一股异样之感,这条宫道通往月蘅殿,法器为何指向这个地方?

这应当只是巧合,皇宫这么大,处在这个方位的并非只有月蘅殿。况且小公主在翠微宫,此地若真有异常,也与她没有关联。

他松手,法器表面的雪花已在他手心里融化成水,像是胡乱流淌的泪。这对异瞳似乎正凝视他,嘲弄地问他:“怎么?你不敢跟来?”

他不欲再看,只跟着法器继续前进,一步步逼近月蘅殿。

路过月蘅殿时,法器并没有飘进去,而是放慢速度继续往前。

他此时方知,这一路上他加速的心跳终于减缓。

法器越飘越低了,宁天微盯着它的轨迹,忽然发现雪地上有零星血迹,星星点点,仿若落梅。新的雪落下来,将落梅轻轻掩盖。

不多时,飘飞的法器彻底停下来。他亦停下来。

甚至用不着抬头,在视线范围内,白茫茫雪地上,他望见她伏跪在地的背影和杂乱拖曳的裙摆。

金蓝色光泽在她身后无声流转。

只需要看这短短一眼,那对异瞳法器化作寒光冷刃,刺进他心间。

寅时初刻,绯云湖画舫靠岸,奚华在天师和紫茶陪同下回宫,随后与天师作别,回到月蘅殿。

月蘅殿居于幽僻之处,历来人迹罕至,此刻所有宫人早已熟睡,无人发现小公主这个点才归寝。

一夜劳顿,加上生辰之日眼睛对天光不敏感,奚华破例晚起。近午时,才由着紫茶帮她梳洗更衣。

自怜妃薨逝之后,奚华每逢生辰之日,皆去皇陵祭拜凭吊,朝至夕归,整整一日都待在皇陵。

因为这一日她什么也看不见,不如去地宫待着,陪伴弃她而去的母妃。

更衣期间,奚华听见寝宫门外三个宫女正窃窃私语。隔着这段距离,平日里她只能听个隐隐约约,今日恰好是一年之中独一日的例外,门外私语,她一字不落全听了去。

“姐姐听说没有?皇陵近日居然遭了盗贼,神宫司一个小太监多次潜入皇陵,盗取随葬珍宝无数。那宝贝多得,下辈子都用不完。”

“他这不是马上就要去下辈子了吗?有命偷,没命享,有什么好羡慕的。”

“那小太监胆子够大的,皇陵都敢偷。不过据他说,还有比他胆子更大的,把弘明仙师的棺椁都掘了。哪个狂徒敢偷仙师的东西?真是不要命了。”

奚华听到此处,心中隐隐浮现一个猜测,不过她来不及细想,很快又被那两三宫女的议论勾走了。

“那小太监被捉后大肆发表言论,什么都敢说,临死之前更是跟疯了一样。来,你们猜猜,皇陵之中哪座墓穴最奢华最金贵?”

“弘明仙师?”

“仙师已经飞升上界,要这么多人间财宝作甚?反正那小太监说的不是他。”

“那还能是谁?皇陵墓穴恁多,我都叫不出名儿。好妹妹快讲,别卖关子。”

“嘘,你俩绝对猜不到,皇陵之中,随葬珍宝最多的,是怜妃陵!”为首的宫女说得起劲儿。

“听说她的地宫石壁上绘着一片莲池,其中绽开了万朵金莲,可能还不止万朵,那小太监说他数都数不清!那里即使不点蜡烛,也满壁生辉。那附着在墙壁上的池水,都是金色,照得人挣不开眼睛……”

奚华闻言愣住。

“他说万朵金莲之中,还立着一幅金碧辉煌的怜妃浮雕,做工精妙,和真人一般大,对,你还记得怜妃吧?就是这么高,这么大。她手持莲花放在胸前,那金莲花是石壁上最大的一朵花,硕大的花瓣从胸口往上,遮住了怜妃的脸。”

“国君也真奇怪,怜妃生前住在这破破烂烂的月蘅殿,他看也不来看一眼。谁能想到,怜妃死后,他居然把地宫墓穴搞这么大阵仗。”

“那些金莲花,随便凿一朵下来,都是破天的富贵。”

“若把那面金壁移到月蘅殿,我能在这里干到死……”

“你们说,难不成怜妃果真是妖妃?这都薨了多少年了,还能在梦中惑乱君心?”

“滚出去!”奚华怒不可遏,中止更衣,“你们三个,别让我再碰到。”

不用紫茶去赶,那三名宫女第一次震慑于小公主鲜有的震怒,慌忙奔逃而去。生怕迟了一步,小公主的不祥之气就降临到她们身上。

月蘅殿再度归于沉寂,人是越来越少。

午后,奚华在紫茶陪同下前往皇陵。到了怜妃陵地宫门口,奚华吩咐紫茶先回去,晚些时候再来接她。

自母妃去后,每逢生辰之日,她一贯如此,不许有人作伴,只想独自待在地宫。

只是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些年她来地宫这么多次,竟不知此地是何等奢靡光景,更不知地宫中竟有金莲无数,还有持莲圣女。

只因为母妃走得决绝,奚华总想起最后那一夜的争吵,想起第二日清早芙蓉榭的莲池,她不愿意来见母妃的陵寝。以至于她这么久都不知道,这里居然也有一片莲池。

母妃生前不得自由,死后骸骨到了墓穴竟然也不得安息。那个人多狠心,凭什么在陵寝之中,也要生造一片永不干涸的莲池,将她魂灵死死囚禁。

奚华摸索着走进地宫,这次没有去摸母妃棺椁,而是拎着一只竹箧,靠着石壁行走,这一走才知道,地宫是个巨大的圆形。

她一路单手触摸石壁上的浮雕的痕迹。果然如宫女所说,壁上雕刻的,都是莲花。虽然看不见它金光闪耀的奢靡之姿,但每一片花瓣、每一枝花梗和每一片莲叶,她全都可以清楚感知。她甚至能摸出来,哪些花尚且含苞待放,哪些已开得娇艳欲滴。

她厌恶这些花,她要毁掉这面墙壁。

今日紫茶去制备饮食的时候,奚华独自去了母妃生前居室,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短刀。她是在怜妃走后,才知道这把短刀的存在。它以前没有派上用场,今日将要拯救它故去的主人。

奚华揭开竹箧上,掀开最上面一层褐色纱布,取出短刀,右手紧握刀柄,对着石壁一路向前走。刀尖划在石壁上,发出刺耳的响声,仿佛满池莲花在苦苦挣扎,激烈抗议。

她喜欢这声音,她要听它们挣扎,听它们抗议,越痛苦越好,越激烈越好,她绝不心慈手软,绝不手下留情。她要这满池莲花凋零破碎,即便如此,也不能抚平她心中愤恨。

她沿着石壁走了一圈又一圈,悦耳的割裂声一路响个不停。她伸出左手触摸石壁,壁上又高高低低许多条划痕,纵使她看不见,也可以想象它是什么样子。

但这不够,远远不够,石壁高处,更高处,那些她够不到的地方,那里依然罪恶丛生。

从声音和手感判断,短刀刀口已经严重磨损。她暂时收回这唯一可用的工具,决定先解决更迫切的问题。

奚华面朝石壁,双手覆在浮雕之上,一边慢慢向侧面移动,一边细细分辨浮雕的痕迹。如此走了好长一段,她在摧折的金莲之中,摸到了母妃的裙摆。

她松手,独自站在浮雕前。她想起今日在月蘅殿听那个宫女说的,怜妃浮雕与真人一般大小,这么高,这么大。她听到却不能看到,只能依靠回忆来想象。

现在这雕像近在咫尺,她却不敢轻易触碰。她曾因无知,送了母妃一朵莲花。于是母妃恨她,才狠心丢下她走了。

母妃恨她,想必不愿意被她触摸。她揣着无尽悔恨和思念,但只要一想到母妃恨她,再真挚的感情都无法表达。

没关系,奚华,没关系,她一再劝自己,今日来此,最重要的是凿毁母妃浮雕上那朵莲花。

西都佛诞节,圣女持莲,从此去国离乡,从前永远被囚禁在所谓“爱”的牢笼,背上“妖妃”骂名。

奚华想要拯救母妃,先要摸索着找到那朵莲花。如此一来,她不可避免地会摸到浮雕上的母妃。

“对不起。”她指尖再次碰到了浮雕上飘逸的裙摆,若时光重回月蘅殿中母妃对她发火的那个夜晚,她一定不会再长跪一整夜,她会抓住母妃的衣裙。或许这样,母妃就不会离开她。

但时光再难倒回,这浮雕上的裙摆做工再精细,也是僵硬冰冷的,不会动,也也抓不住。

奚华试着张开双手,轻轻抚过浮雕,沿着衣裙的走向,摸到了母妃的手臂。她很矛盾,明明知道顺着手臂找过去,就能准确无误定位那朵莲花。但她调转方向,似有意避开那个位置,先摸到了母妃的头发。

随后是额前发际线,再往下一点点是眉眼。然后,奚华再小心也无法避免,手掌底部与手腕交界处,碰到了莲花的花瓣。

她不再犹豫,右手重新握紧短刀,狠狠刺向石壁。她放手,短刀“哐当”落地,捡起来再刺,比先前更用力,短刀仍然落地。捡起来再刺,刀尖戳到浮雕之后,她使劲压着刀拖动,在莲花上到处划满凌乱痕迹。

她随手摸了两下,这朵花已经千疮百孔,石壁上有细小的碎片剥落,裂纹周围的刺边有些硌手。她喜欢这种感觉,竟一点不觉得疼。

她用尽全力开凿,恨不能把这朵花彻底凿碎彻底剥下来,地宫之中响起一连串刀石相击的声音,嘈杂而又激烈。在黑暗世界里,她只觉得这声音甚是悦耳。

她只想毁掉这莲花,不舍得伤害浮雕上的母妃,于是用左手摸索浮雕,定位莲花所在区域,到了边界处,右手动刀朝那位置狠狠扎下。

这一刀还没扎下,右手忽然被人抓住。铆足的力气中途溃散,她差点没站稳。

背后有人说:“公主,不要伤到手。”

奚华知道这是天师,他的声音和气息,都很熟悉。但她不容任何人阻止,冷漠道:“放手。”

“你先放下刀。”他手上没有很用力,只是扣住她纤细的手腕,不让她再乱凿墙壁。

奚华不听,再次用力往前一戳。这一用力,宁天微从身后把她的手拽开,不准她再往前。

她转动手腕,想挣扎摆脱,挣不开,又用左手抓扯,狠狠掐住他手背,想逼他松手,结果适得其反,他亦用左手抓住她左手,教她不得动弹。

“放肆,你干什么!”奚华急欲脱离掌控,她奔着头往前挣,短刀猛一撞在浮雕凸起处,刀身折断,前一半落在地上“哐当”一声脆响。

她闻声一怔,右手还紧握短刀刀柄,一时间感到茫然。像箭在弦上,弦绷得太紧,忽然断了,力量全都溃散,情绪却找不到出口。

“抱歉。”他说。

抱歉什么?她知道这不是他的错,但此时精疲力尽,没心情和他纠正。何况他到现在还从背后抓住她两只手,生怕她胡来一样,这哪里是道歉的态度?

她不想说话,沉默之中,发觉他朝前走了半步,离她更近。

一缕气息正在靠近,从她头顶后方,慢慢飘向耳侧。

“公主不喜欢怜妃?”宁天微问话时,轻微气流从斜后方飘过奚华眉眼上罩着的面纱。

她开口:“是母妃恨我。”

“怎么会?”他修长的手指挑开她右手,这次很轻松,刀柄也掉在地上。

“我做错一件事,戳她痛处。她恨我,所以才决绝地走。”奚华第一次对人倾诉。

“那不是恨你,有时离开是一种保护。”

“是吗?”她想要求证。

对方只道一声:“是。”

“天师,你不会安慰人。”

“除非我是公主的母妃,公主才肯确信我说的是真的。但我不是,所以……”他的解释有理有据,隐隐带着一丝被嫌弃的无奈。

“你……”奚华无话可说,不指望他还能说出什么安慰的话来。

“公主不喜欢莲花?”他果然不会补救,已经转换了话题。

奚华:“我恨莲花,因为母妃恨它。”

这时,她的双手终于被放开,身后那人蹲下,在地上捡什么东西。然后她听到他说:“我帮你。”

“我自己来。”和母妃相关的事,她想自己做。

“好。”他没反对,把短刀前半截放进她手中,“只有刀片,没有刀柄,小心些。”

奚华朝浮雕抬手,伸到一半又停住,因为递给她刀片的那只手,还握着她的手背,“天师还不放开我?”

“公主看不见,也分不清花的模样,我带你找花的位置,不会让你误伤你母妃。”他拢着她的手放到花上,“这样也算你自己来。”

“……”奚华懒得再和他争,尤其是她突然想到,她假装“一直”看不见,那就根本摸不出莲花的轮廓才对。为避免露出破绽,她就在他引导下继续凿墙。

半截刀片本就不好用力,有时候她心急加快动作,还要被他拍拍手背,他说:“不要急,小心些。”

她来地宫已经超过半日,搞破坏搞了这么久,最初汹涌的愤恨渐渐淡却。再加上宁天微突然出现,她激烈的情绪找到了出口,发泄一通之后,渐渐趋于平和。

当然,她绝不相信这是被他安慰,这完全是她自己心态好。毕竟这地宫中万朵金莲,她用一辈子都抹不干净,总有一天要学会释然。

她累了,手都痛了,胳膊也酸了,不想弄了。但身后那人还很认真,这么久了还不劝她停下。

“天师,你见过茉莉吗?”她随口问起,准备闲聊几句就收工。

“少时随先父下江南,在江南见过。”他记得那种白色小花,只是在皇都多年未见。

她幼时常常听怜妃提及此花,便一直对它颇有好感,但个中细节没办法再问母妃了。

“从前听闻,茉莉的寓意是,莫忘莫离。”那些遥远又浅淡的少时记忆,若不是被她问起,他几乎不会想起来。

“茉莉长什么样?好看吗?”她问过紫茶,紫茶也不知道。

“还行,纯白色的小花,带着香气。”他尽量描述,但不容易说清楚。

“好抽象。”奚华忽然转身,背靠壁画,朝宁天微伸手,“茉莉到底长什么样?”

过去的很多个冬月初一,她朝他伸出双手,问他是谁,始终没有得到回答。这一次,被刀柄磨得发红的手心上,有人用手指轻轻描绘,画了一朵小小的花。

她想起先前在画舫上听紫茶说的那些话,可惜今日她看不见,无法偷偷去看他的眼神。

**

入夜之后,紫茶在怜妃陵地宫入口等候小公主,只觉得这一回小公主动作好慢,这么长时间都还不出来。

她还有急事禀报,差点忍不住去地宫找人,里面可算有人出来了。

“天师为何在此?”紫茶惊讶,小公主从来不许旁人和她一起待在地宫,连她这个贴身婢女都从未去过,没想到被天师打破惯例。

奚华跟在宁天微身后走出地宫:“有紫茶在,就不劳烦天师相送了。”

宁天微于是先行告辞。

奚华挽上紫茶,还以为她又会刨根问底,指不定还要用“孤男寡女,地宫幽会”之类的话来取笑她。

没想到紫茶这次很正经,甚至还有点着急:“公主,翠微宫的永平公主,你的二姐姐,你见过没有?”

奚华摇头,她不仅没见过那位二姐姐,连她的名字都不常听到。

紫茶一口气道:“一个时辰前,李公公来月蘅殿传旨,说是国君命你去翠微宫陪着永平公主,即刻出发。我说你在怜妃陵未归,他也没辙,回去禀报了,后头又说,请你就明日一早就去翠微宫。”

“二姐姐怎么了?怎么突然要人陪她?”奚华着实摸不着头脑,她在人烟稀少的月蘅殿待了这么年,从不希望别人打扰,怎么还要被安排去陪别人。

紫茶扭头朝四处看了看,确定皇陵没有其他人,才说:“我特地找李公公打听了,说是永平公主最近风寒初愈,今日就偷偷溜出皇宫,没想到回来之后就要寻死觅活,谁都劝不住。她母妃急得没办法,想找个姐妹陪她。翠微宫平时和月蘅殿没有往来,她怕你不愿意去,就搬出了国君的命令。”

奚华还是想不通:“二姐姐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姐妹,不是还有嘉阳吗?我记得她俩挺熟的,为何不叫嘉阳去陪她?”

“这个我也问了,就是因为太熟了才不方便,她们只想找个不熟的。”紫茶清了清嗓子,略带尴尬地说,“李公公还说,那二位公主平日里一直暗中较劲,永平公主不愿意让嘉阳公主看她落魄出丑,所以,呃,她只同意找个不熟的,尤其是像小公主你这样,眼睛不方便的……”

“……”奚华无语,走出皇陵了实在忍不住,“求人办事还这么多要求,我还真不想去呢!”

“那个,公主,其实还有别的原因。”紫茶吞吞吐吐,犹豫着到底要不要说,“你要是保证听了不生气,我就告诉你,不然,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说。”奚华不做保证,直接“逼迫”。

紫茶飞快说道:“她们说永平公主很惨所以要找个更惨的,不然找人去了也没用。”

“所以最惨的倒霉蛋就是我。”奚华的脸色差点就和面纱的颜色融为一体了,“二姐姐到底怎么了?犯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大错?”

“李公公不肯透露,只说明日小公主去看了就知道了。”紫茶问了好几次也没得到个准信,她又猜测,“该不会,是私会情郎吧?”

若不是此时眼睛还看不见,奚华真想敲她额头,“一天到晚竟会瞎猜,莫要胡说。”

紫茶挽着小公主安静地走了一段路,可惜她到底安分不了多久,没一会儿就神神秘秘地问:“那公主能不能和我说说,天师为何在地宫?”

“他有正事,恰好路过。”奚华不想细说那万朵金莲和怜妃浮雕的事。

紫茶双手蓦地抓住小公主胳膊:“难道皇陵也有妖鬼出没?”

“嗯,没错。”奚华阴森森地吓她。

“不是吧?有天师在的地方准没好事……”

“是呀,所以我们要他远一点。”

“不对,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欸我的竹箧呢?不在你手上?”奚华察觉紫茶两只手都抓着她,那竹箧之中还放着断裂的短刀,不好随意丢弃。

“天师拎走了,他根本没想拿给我。”紫茶边说边笑,“他一定是舍不得,拎回去自己珍藏去了。”

奚华心弦松动,母妃和谢烟都叫她别哭,紫茶也总想哄她开心,其实她忍得很辛苦。

只有面前这个人,给了她情绪的出口。

“天师你能不能过来一下?”她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

宁天微走过去,没有与她同坐,只是俯身靠近她,拉了一下她的衣袖,用动作告诉她他站在何处。

奚华顺着他的手臂靠过去,把脸埋在他右肩上。这个最具危险性的人,此刻居然让她觉得最安全。

“天师是要去查看谢烟旧居吗?”她的声音都被眼泪打湿了。

“嗯。”不知怎的,他觉得那两个字刺耳。

没想到她却说:“那天师还回来吗?”

第 28 章 第二十八眼

宁天微独自前往谢烟旧居,进西侧白雨堂,一眼见到正前方文竹画案上趴着一位身死气绝的年轻公子。

死者脖子上一个圆洞形血窟窿,鲜血流淌至画案,染红了衣袖和好几页凌乱画纸,手底下还压着一页字迹潦草的纸。此人身着月白长袍,与永平公主画中之人别无二致,乃是谢烟无疑。

“此番化作厉鬼归,在吉庆楼没找到当初那两个行凶之徒。也才知,自死后,萋萋摇身一变,从舞女变成掌柜夫人。这是身后事,纵有遗憾,亦劝自己想开。对这家业还有留恋,酒窖追忆过往,却见到墙角隐蔽处布置了床榻,榻上随意放着李雄和萋萋的衣裳,还有些恶俗画页。谁想到那两人每次在酒窖欢/爱缠/绵,竟还要作画留念,竟还要注明时间,好一册郎情妾意恩爱宝典!真是瞎了眼!”

“在画什么东西?”衙役望向画案,其上杂乱地铺着几张画纸。那是蘸血画成的人像,每一幅都只用寥寥几笔,狂乱地描绘出挣扎的身姿和惊恐的表情,五官都没画完整。

小心翼翼将画纸提起展示,众人倒吸一口冷气,随即凭借画像的身形和面容认出们的身份:丹青坊老板杜悟,粗长的眉毛几乎竖立;吉庆楼的常客,绯红酒糟鼻就像要脱离纸面;还有世子朱轶,圆瞪的眼睛里惊恐夹带惊。这不正是接连被竹妖杀死的三个人?

“画画就画画,杀人作甚?”一群人围上边边议论。

“画上血迹新旧不一,应是谢烟杀人之后立刻蘸了受害者的血,在凶案现场画的。”

“但那三名死者身上,和这三张画上,都不见伤口,用画画的血,从哪里流出的?”

“自己,血淋淋的脖子。”一精瘦衙役正在查谢烟脖子上的圆洞,突然脚下一滑,幸好被旁人扶住,才堪堪站稳。

“大人,您这个。”衙役蹲下身,从鞋底捡起一只竹制素管紫毫笔,笔的两端全是血,还粘了地上的尘泥。小心捏着画笔中段,把顶端移近谢烟脖子,略略对比,笔杆粗细和血洞大小完全一致。

鬼面不断分裂,越变越多,扭曲变形,重叠渗透,交融,美丑难分。们齐齐变大,从四面逼近,向中心合围,厉声嘶喊:“还命!还命!”

宁天微催动内力,斜插在窗框上的拂尘凌空而起,在昏暗画舫中画出一道道金色符文。拂尘射出飞丝,锋利如针,细密如雨,刺向数不清的鬼面。

鬼面闪躲逃窜。被刺中的那些脸,五官倏然消散。躲开攻击的脸,快速渗透融合,拼凑成一张瞬息万变神态各异的脸。

那张脸鬼气太重,飞丝刺于其上竟不留痕迹,甚至还被反弹,刺向画舫上昏睡的人。

宁天微单手执剑横扫,凌冽剑气蓬勃而出,夺命飞丝化作轻柔细雨。绯云湖受剑气激荡,耸起一大圈水柱,布成阵法,向画舫合围。

画舫剧烈摇晃,有分崩离析之势。奚华再不敢装睡,抬头提醒天师形势危急,但的声音淹没在厉鬼冤魂的嘶吼声中,许是没听见,没有回应。

知府也已出谢烟是以最熟悉的画笔,做了杀人凶器。

“这儿,还写了一页纸。”另一名衙役抬起谢烟灰白的手,取出一纸血书,其上写道:

烟漂泊廿载,习画数年,难绘满意之作,郁郁不得志时,虚造一世外仙源,曰映寒仙洲,以遣困顿苦厄。烟凭此虚幻之作为人所识,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实乃造化弄人,讽刺至极。

仙波之余,烟难出新作,尤为画人所困。烟为幻梦所缚,渐至癫狂,不惜习取妖邪之术,妄求技艺突破。烟欲画人之精髓,生死爱/欲四象,唯死可以干涉。烟杀三人,欲画其将死之时,施邪术掩其狰狞之伤,全其体面。

然烟所画三人,情态虚浮,情绪浅薄,盖因生死爱/欲皆为个人体验,烟难与三人感同身受。是以烟自绝于此,欲将死之绝望宣泄于笔墨之中,以全大师之名。

世上实无仙洲,灵泽亦虚妄之谈。生时困顿,死后长眠……

“这,谢烟真是竹妖?杀人是为了画人?荒谬,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自己都说了啊,幻梦所缚,渐至癫狂!”

“这是癫狂至极!什么《仙波淡》,邪物,邪物!”

在场众人义愤填膺,一想到当初跟风追捧大师,而大师是个技艺有限、内心偏执的杀人狂魔,实在愤怒又难堪。

知府不想担责,谨慎询问宁天微:“依天师高见,谢烟所言是否可信?竹妖杀人案是否以此结案?”

宁天微道:“谢烟既已自陈,可以结案。”

知府立即安排:“将凶犯的自白书贴出,广而告之,映寒仙洲和灵泽之泪皆是凶犯凭空捏造,今后不得再议。”

衙役依令行事,又在谢烟手肘下找到一个几近揉碎的纸团。嫌恶地将纸团展开,大多数人都不关心,只有两三人扭头过扫一眼,纸上是谢烟的自画像,并无激烈挣扎的情态,一笔一划都是死气沉沉。

“哎,什么死之绝望,杀了自己不是也画不出。”

“那自白书就是托词而已,就是畏罪自裁。”

“……”

案情已结,知府离开白雨堂。一众衙役留下清理现场,懒懒散散议论不止。

孙妙几次凑近画案细,又倒回单独回禀天师:“谢烟眼角湿的,好像是,眼泪?”

“什么桃子姐姐,煮的什么茶,炉子里一丁点儿火星子都没有。”紫茶嫌弃地生火,被烟呛了几口,才点着炭火。画舫中暖意渐浓,慢慢向周围扩散。

“喏,公主,的礼物,这么大个金桃,可别忘了带。”紫茶从角落里捡回金桃,塞到公主手里。

“什么金桃,都是骗人。”奚华将金桃狠狠一扔,正好穿过被鬼火烧坏的木窗,直奔绯云湖而。

好巧不巧,金桃不偏不倚砸在灵鹤头上。原本慢悠悠在湖面玩水,突然有好大一坨金色异物飞过,差点把砸蒙了。

金桃“扑通”一声落水,灵鹤亦在湖面气势汹汹地扑腾翅膀。今夜两次被异物砸中,先是主人的剑,这会儿又是金桃。实在不解气,飞到宁天微身边,绕着飞飞,想讨个公道。

“公主,故意的?”紫茶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