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第五十一眼
紫茶在山棠街转悠了小半日,一路想着小公主和雪山,心里对天师所作所为愤愤不平,以至于挑礼物都不专心。
午后,好不容易选中一把半月鱼犀梳,付了钱准备再挑点别的,刚出首饰铺,却听到街边路人议论纷纷:
宁天微背对帷幔坐着,微微向前俯首,没理会人。
紫茶费力跨上马车,撩开帷幔钻进车厢,一眼望见小公主躺在软毡上一动不动,纤瘦的手腕上缠了厚厚几层白绸,血色正一点点渗透出。白绸还没有打结,接头尚在宁天微手中。
朝前大跨一步,想夺过那染血的绸缎。
“……”
“做了噩梦,很不好的梦。”奚华不打算向任何人透露梦的内容,不管是对天师,还是对紫茶。或许因为此刻有了短暂的依靠,一提起这个梦,她越发怅然。
宁天微看着她松松散散的衣袖,试着小心翼翼捏了两下,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他压抑着自己没有由的微愠,尽量轻声问她:“鹤簪呢?”
随后他看见她摊开另一只手,鹤簪不在,她红扑扑的手心里赫然有几道长短不一的红痕,显然是用力抓扯所致。
她似乎现在才反应过自己手心空空,带着哭腔解释:“我明明很用力握着它,但我不知道它现在去哪里了。它是被我弄丢了吗?”
宁天微轻轻叹了一口气,真不知她是做了什么梦,何以惊惧伤心到这种程度。
他低头,把她手心里的积雪吹去,又看到那几道扎眼的红痕,“不会弄丢,它自己知道回。”
在这样近的距离,他看见她裙摆下边缘露出一小半脚尖。她鞋也不穿就跑出月蘅殿,一路上不知踩到了什么尖利之物,白绫袜上都沾了血迹,令他蓦地想起时在雪地上见到的点点落梅。她居然还伏跪在雪地里以眼泪救猫,好似对寒冷、危险和疼痛全然不知。
飒飒北风飞过,搅动漫天飞雪,也卷起方才被他丢弃在雪地的竹叶。宁天微瞥了那竹叶一眼,也对,假如谢烟时,没有撞见他今夜欲杀之人正在救猫,没有发现她与自己是同类,他恐怕不会改变主意一走了之。
思及此,宁天微百感交集,怪自己得太迟,时还带着犹豫迟疑。但心中隐约有什么东西束缚着他的情绪,不让他细究那迟疑是何原因。
此刻也不该费心再想这些,他问靠在自己肩头那个人:“公主还能走吗?我带你回去。”
奚华抬头,抱着小白猫尝试站起,这一动才发现自己从腰到脚都僵硬,根本用不上一丝力气。
宁天微搀住她双臂带她站起,继而转身站到她跟前,说:“若公主不介意,我背你回去。”
奚华没动,这种时候她也没必要介意亲密距离,之前好几次,天师抱过她,她也抱过天师,只是现在……
“公主?”宁天微回头看她,面纱遮挡着她的脸,他总是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忽然想,这有什么好问?难道她说介意,他就让她在这风雪夜里磨磨蹭蹭不回去?
“天师能不能帮我个忙?”奚华双手托着小白猫碰了碰他后背,“你帮我抱着它,不然我上不去。”
宁天微随即从她手中接过小白猫,然后靠近她放低腰身,想到她看不见,遂单用左手抱猫,腾出右手牵引她行动。等她趴到背上了,他再用右边手臂托住她。
他之前就发现,她实在很轻,每次抱她,只要轻轻一揽。这次他额外抱着一只猫,对比愈加明显,他甚至感觉她比猫重不了多少。
而且她很安静,趴在他背上一动不动,或许是因为拘谨?偏偏那小白猫很不安分,一直在他手掌和手腕上乱踩,毛躁地动动去。
宁天微并不识得这些脸,但这些久留人世的冤魂厉鬼,只能由对付。画舫阴气太重,亦有些头痛,并且感觉到小公主后背在微微颤抖。
知道醒了,也知道在害怕,但害怕的是什么?仅仅是这满满一船的鬼魂吗?此刻无暇问。
“怕的是,比鬼还可怕。”
“怕,在发抖。”
“听到了的秘密,是不是活不长久?”
“还不放手,是不是想杀灭口?”
鬼面不断分裂,越变越多,扭曲变形,重叠渗透,交融,美丑难分。们齐齐变大,从四面逼近,向中心合围,厉声嘶喊:“还命!还命!”
宁天微催动内力,斜插在窗框上的拂尘凌空而起,在昏暗画舫中画出一道道金色符文。拂尘射出飞丝,锋利如针,细密如雨,刺向数不清的鬼面。
鬼面闪躲逃窜。被刺中的那些脸,五官倏然消散。躲开攻击的脸,快速渗透融合,拼凑成一张瞬息万变神态各异的脸。
那张脸鬼气太重,飞丝刺于其上竟不留痕迹,甚至还被反弹,刺向画舫上昏睡的人。
宁天微单手执剑横扫,凌冽剑气蓬勃而出,夺命飞丝化作轻柔细雨。绯云湖受剑气激荡,耸起一大圈水柱,布成阵法,向画舫合围。
画舫剧烈摇晃,有分崩离析之势。奚华再不敢装睡,抬头提醒天师形势危急,但的声音淹没在厉鬼冤魂的嘶吼声中,许是没听见,没有回应。
眼着那张鬼脸越越苍白,五官也慢慢褪淡,鬼气快要被清理干净。胜利在望之际,变幻不息的鬼脸竟突然定格,变成一个眉清目秀的女孩。
一切鬼狼嚎都消失了,寂静之中,小女孩喊了一声:“哥哥。”
奚华意外,隔着面纱望向宁天微,只见面露惊诧,右手紧急收回了长剑。
“哥哥,为什么抱着别人?为什么不找?”小女孩清纯又无辜,问话也极温柔,嗔怪中带点儿委屈。
奚华不知道天师的过往,自知无权过问这些事,但清楚地感觉到,天师神思游离在外,揽在腰间的手渐渐放松。
小女孩继续说:“怎么当上天师了?忘了爹爹娘亲和,是怎么死的吗?”
圆润的杏眼中泛起微光,像绯云湖上水光闪烁,惹人怜爱,又让人眩晕。
奚华察觉不对,这厉鬼善用幻术迷惑人心,此前正是伪装成怜妃样貌引导跳湖,现在定是变成故人蛊惑天师,只是不知又要用什么话术。
“醒醒,是假的。”扯了扯宁天微衣袖,但对方没应。迷茫的目光落在那张泫然欲泣的脸上。
“哥哥,只是想带仙洲。若愿意,可以带上身边那个姐姐一起。若想帮画舫上其人脱离苦海,也可以带们同路。”小女孩循循善诱,显出很大方的模样。
奚华重重摇晃宁天微的手臂,这画舫上还有紫茶,还有一船无辜百姓,门万万不可就此葬身于绯云湖上。
“哥哥,爹爹和娘亲都在仙洲等,们都很想。”小女孩落下眼泪,带着腔祈求,“只要仗剑自刎,就能与们团聚。很简单,就那样把剑举起,然后……”
奚华大惊,没想到这厉鬼如此狠毒。更不妙的是,宁天微竟然受影响,右手握紧了剑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哥哥,怎么不动,怕疼吗?知道那时候有多疼吗?”那张脸双眉紧蹙,露出痛苦神色,“哥哥,快点,要了。”
宁天微抬手举起了剑。
小女孩声音正变得微弱:“对,就是这样,对准的脖子,或者胸口。就像爹爹娘亲和,当时,不是亲眼所见吗?”
奚华拼命想抽出那把剑,但宁天微握得很紧,且正在依照指示慢慢动作。面上浮现悲哀神色,眼中暗流涌动。无论如何也掰不开的手掌,只得死死抓紧的手腕,阻止继续。
小女孩的面容越越浅,声音越越轻:“哥哥,必须了。若不肯跟,们一家,今生便永不能团聚……”
宁天微放开奚华,执剑对准自己,剑尖刚要刺向皮肉,忽然惊闻:“亦想仙洲,先杀了!”
长剑硬生生被换了指向,随即“哐当”坠地。
奚华抱紧天师,将双臂死死箍在腰间,又一脚踢开那把剑。飞出好远,不知落在何处。
画舫中那张近乎透明的鬼面绽开一抹古怪的颜,轻声问:“居然舍不得杀。不好奇是谁吗?”
第 52 章 第五十二眼
高耸的水柱齐齐回落,阵法失效,绯云湖恢复平静。
厉鬼最后的余响又轻又慢,微弱得几不可闻,但奚华仍然为之一惊。不知道宁天微听见没有,也不知道现在是否已经恢复清醒。
透过面纱着面前这个人,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见端方标致的面庞上笼罩着一层清光,整个人冷冰冰的,像一件一碰就碎的白瓷美人像。
但不敢细细观,更不可生出怜惜之心,担忧自己的处境。天师与面对面站着,两人之间仅仅只隔着一层面纱。若真的好奇,对有所怀疑,那藏在面纱之后的秘密,当场就会被戳穿。
事已至此,若突然闪躲,便是做贼心虚,自露马脚。一时想不出如何自救,而已经抽出一只胳膊,右手伸向的脸。
着刚才执剑的那只手一寸寸靠近,方才情急之中,费尽全力又拧又掐,都没能把的手掰开。手背上还留着一大片红印,像一抹胡乱涂抹的胭脂,在夜色中亦清晰可见。
可惜这冷冷清清的白瓷美人,转眼就变成了冷酷无情的夺命杀神。奚华后悔不及,冒出一个邪恶念头:方才费力救做什么?就应该趁人之危,在不堪一击时一下子将捏碎打破。
但一切邪恶想法已经不及施展,面纱被撩开前一刹那,无处可躲,只能暂时闭上眼睛。
黑暗之中,感觉对方的动作迟疑了,好像是拿不准下一步该怎么做。
万籁俱寂,一丝风也没有,湖水流动的声音也仿佛被隔绝了。画舫早已停止前进,在离湖岸很远的地方随意漂着。
水波轻轻荡漾,些微动静在心中放大数倍,搅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想必是沾到水了,否则为何眼角处一片冰凉?
“公主,可否睁眼一?”
只是轻声询问,语气可算是十分温柔,在幽静的画舫中却如此突兀,一字一句清晰可闻,想假装没听见,是断然不可能。只是想不出该如何回避。
眼角那一片冰凉在慢慢移动,触感也变得清晰,这不是水迹,是的指腹一点一点摩挲。虽然此时细致温柔,但已见过这只手握剑时的决绝,只怕下一刻,就会强迫睁开眼睛。
“天师,这是何意?”故意放慢语速拖延时间,在心中暗自盘算:
戌时登上画舫,等了嘉阳公主很长时间。后玉声登台唱曲,又在痴梦中见到“怜妃”。
在那之后被宁天微所救,接着又听了好几段悲情过往,再之后默默观了一番激战。
直到现在,时辰应该不早了。
但刚刚救下天师时,还能见一举一动。现在没有十足的把握,无法确定是否过了子时。如果异瞳的光泽还没消散,一睁眼就会暴露无遗。
宁天微很有耐心,始终轻言细语地问:“公主,可否让一眼?”
奚华内心焦灼不安,表面上强作镇定,装作懵懂反问:“天师不是正在吗?从没人这样过的脸,天师不觉得此举唐突?”
“公主……”一时语塞,没有下文。奚华微微松了一口气,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地,又为自己争取了一点时间。
短暂的庆幸之余,不敢放松警惕,越是防范,对外界一切动静越是敏感。比如凉凉的指腹,何时在眉眼间一点一点抚动,何时又滞留原地停止不前。
这动作明面上很温柔,实则经不起任何揣测。稍一琢磨,就认清自己处于什么可怕的处境。就像是落入敌手的猎物,已经志在必得,所以才这样慢条斯理地玩弄。
“公主。”依旧言语轻轻,态度亦是恭敬的,“应当明白,想的是什么。”
再拖延下就实在可疑了,奚华冒险赌一把,假装若无其事地睁开双眼。
什么也不见。谢天谢地,异瞳消失了,什么也不见。
今生头一回,无边的黑暗让感到心安。
子时已过,现在是冬月初一了。生辰之日,无需再伪装,这一日真的不见,不会再露出破绽。
“了这么久,天师还没够?”默默卸下心防,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却迟迟听不到对方回答,只听见一声极其轻微的叹息。
不是吧,怎么一直不说话?是对没抓到异瞳感到遗憾?还是感慨这双眼睛生得很丑?
总不会是承认自己没够。有什么可的?不过就是一双黯淡无光的眼眸。
奚华心生疑惑,也陷入沉默。在人面前,的面纱从没有撩开这么久,先前凝固的晚风重新流动,吹在毫无遮蔽的脸上,凉飕飕的,不习惯,下意识想要躲避。
而停留在眼角的指腹,有了一丝温度,居然变成了唯一的热源。
“公主!们在做什么?”紫茶忽然喊话,在黄花梨木扶手椅旁边醒,脑袋靠在把手上,迷茫地睁眼。
沉默至此被打破。
奚华回过神,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抱着天师,急忙松开双手,像受惊的鸟落荒而逃。这很奇怪,就刚才那种姿势,任谁了都不会觉得是那只鸟,抱得那么紧,分明是狠狠蓄力的弓弦。
放开天师之后,双手少了依附,才感觉画舫摇摇晃晃。
“公主小心些。”紫茶撑着木椅起身,跑过扶着奚华,把天师隔开,再从头到脚将打量一番,“怎么衣裳乱糟糟的,面纱也歪了?”
熟练地为公主整理衣着,越越觉得哪里不对,终于反应过:“怎么这么暗?画舫里的灯笼全都不亮了。什么时候坐到地上了?歌姬的曲儿唱完了吗,怎么不把们送回。”
“画舫上有鬼。”奚华冷不丁地回答。
紫茶吓得抱紧公主,两个人贴到一起差点儿跌倒,“这是鬼船?那个歌姬是鬼?”
奚华点头,没告诉先前船上的鬼不只玉声一个。
“大公主安的什么心啊!”紫茶忍了一夜,终于在恐惧中爆发,也顾不上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奚华也没有开口制止,很快又听到紫茶“唉哟”一声。
“干嘛打?干嘛戳头发?”紫茶气恼地抬头,望见灵鹤两只爪子抓着一柄剑,剑刃上残留的湖水滴落在脸上。拂那些水,才发现脸上一片潮润,像淋了一场烟云。
几盏灯笼依稀亮起,画舫上有了光亮,不若离岸出发时那般灯火辉煌,朦朦胧胧的,是一副曲终人散的光景。
“怎么回事?天都还没亮,怎么就醒了?”
“画舫怎么还在漂,不是该靠岸了吗?”
舱中个别听曲的人醒了,嘀咕几句,复又倒头睡。
过一会儿更多的人发出疑问:“不是好梦到天明吗?怎么这才半夜。”
奚华摸到头绪,原画舫听曲是这个意思,听众要在绯云湖上好梦一整夜,天亮时方才靠岸下船。
紫茶气得跺脚,不管嘉阳公主有心还是无意,骗得小公主上了鬼船。小公主独独这一日不见,若不是天师画舫上驱鬼捉妖,那后果不堪设想……
“莫非这是到了仙洲?所以提前醒了?”又有人念叨。
众人听闻,赶紧从座椅上起身,跑到船头观望,可惜这里还是绯云湖,只不过离湖畔非常遥远,沿岸成群的酒楼闪着零星的光影。
“玉声仙子呢?曲也不唱了,人也不见影踪。”
“莫非真的升仙了?没人唱曲了,们才提前醒。”
“正是正是,玉声多美的姑娘。”
“这绯云湖画舫,今后怕是要散咯。”有人遗憾。
“欸鬓发怎么是湿的?这莫不是仙洲降下的甘露恩泽?”
“还真是,头上也有!”
“仙洲啊,何时才能登临仙洲?”
“……”
画舫上大多数人都醒了,众人对这场奇异之旅议论纷纷。
奚华听着这些感慨觉得好,什么仙洲甘露,那是夺命的飞丝化成的水迹。什么玉声仙子,那是羁留人世的冤魂厉鬼。又不出了,那么多仇恨悲苦,若们有重量,怕是这画舫都载不动。
静静听着,在不见的时候,听力更加敏锐。以为天师会打破这些人的美梦,但一直都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什么。甚至怀疑,在众人梦醒之前,是不是已经先了。
“公主睡得可好?”世子朱轶一睁眼就问。
紫茶绕到面前挡住:“与世子何干?”
画舫漂泊许久,终于靠近。子夜时分,湖边游人极少,酒楼大多数都已经打烊,挂着吉庆楼招牌的那座楼,还亮着灯。
“下船回家了。”
“大好时光,回家作甚?被爹捉住家规伺候?”
“可这画舫不留人,大半夜的也没个处。”
“吉庆楼喝酒,那里虽然没有玉声仙子,不是还有个萋萋么?”
“不对,萋萋不是也了画舫吗,怎么没见着?”
“哪有?是想人想疯了吧……”
众人陆续下船,踩着甲板上的五彩祥云,告别如痴如醉的仙洲之梦,回到了无生趣的俗世生活。
有几个人真了吉庆楼,有人向谈着向歇了业的夜市,经此归家,或寻找别的处。
奚华不见夜市,但前半夜时的景象历历在目。在那个人声鼎沸的街市上,有个阿婆颤颤巍巍摘下一串糖葫芦,侧着头扭着脖子询问:“什么?说不够,还要一串?”
当时没吃,那糖葫芦恐怕甚苦,否则为何会有一种苦涩滋味不经唇舌,直抵心头。
“公主,深夜不安全,带回宫。”世子留在画舫上迟迟不,就为了等着闲杂人等先离开。
奚华在面纱下露出嫌恶表情,紫茶抢先拒绝:“不必了,那个姐姐,对,就那个送桃子的姐姐,陪世子回吧,省得世子路上无聊寂/寞。”
说了一大通,自觉已是十分客气了。听嘉阳公主安排送礼物的宫女,此时没吱声,等着发落。
世子不甘放弃,语重心长道:“珑安,万万不可胡,近皇都有妖鬼作乱,深夜逗留宫外,实在危险。”
奚华始终不为所动,也不想与多费口舌。
听见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在身边不远处停下。
“皇都确实有妖鬼作乱,这里不正有个驱鬼捉妖的吗?”紫茶反问世子,“公主和天师同行,还有什么法子比这更安全?”
朱轶不知道宁天微何时了画舫,但既然登船,说明此地必有问题。虽心有不甘,只好下船离。
紫茶还不饶人:“桃子姐姐还不跟上,不怕被妖怪捉了?”
其人都了,船头只剩三人迎风而立。
紫茶扶着公主,等着天师一道下船,等了好一阵,居然转身,往画舫里面了。
“这,怎么……”紫茶没了刚才那番咄咄逼人的口才,明明说好要送公主回宫,天师居然不下船。居然也无话可说,而是莫名其妙猜到了一个理由。
“公主,此处风大,们也先进。”紫茶见天师远了,确定真没打算下船,便扶着奚华进舱中。画舫又慢慢离岸。
奚华略一猜测,心中已明白大概,但对紫茶反倒不懂了,小声问:“怎么回事?不是说要离天师远些吗?”
“发现了一个秘密。”紫茶挽着公主停下,神神秘秘地凑到耳边,“天师,欢公主。”
“胡说什么?”奚华从没想过这茬,宁天微和是死活的关系,怎么会扯得上别的感情。
紫茶认真道:“敢肯定,对公主别有用心。不然怎么会半夜三更赶画舫,定是因为收到灵鹤报信,不放心一个人遇险。”
“是因为画舫上有厉鬼作祟,赶这里是天职所在。”奚华面无表情地反驳。
“那为什么不让朱轶带公主回宫?定是不想让们接触。”
“是因为不起朱轶这种人。”奚华没说月蘅殿闹鬼的事儿,当时宁天微已经收拾过朱轶一次了。
紫茶继续找补:“那朱轶了,为什么不送公主回宫反而继续游船?原因很简单——”
“什么?”奚华心说,画舫上发生那么多事,定是心情不好。
“因为天师想要公主陪多待一会儿,舍不得这么快下船。”紫茶笃定。
“一天到晚尽会瞎猜。”奚华摸索着捏了捏紫茶的脸,手和脸一接触,发现紫茶在。可以想象,那一定是一副热闹的表情。
“如果这些证据都不充分,还有一件事铁证如山。”紫茶朝前面了,确定宁天微与们隔着很长一段距离,才说,“就是刚才在画舫上,天师公主的眼神,绝不单纯。”
奚华原以为要说什么,没想到是这个,耐心纠正:“是不单纯,怀疑是异瞳,这还能怎么单纯?是不是盯着?眼神里一定杀气腾腾。”
“……”紫茶被“异瞳”卡了一下,才又说,“不可能,那绝不是敌人的眼神。当时画舫昏暗,但眼中很有神采。可惜公主没见,那种眼神绝对不会骗人,的心思根本就藏不住一点点。”
奚华不想再听说这些不着边际的东西,紫茶却扭着:“下次公主悄悄,就会发现说的是真的。反正不知道只有这一日不见,其时候,在暗在明,这些线索哪里逃得过的眼睛。”
“好个紫茶,不觉得这么做有些卑鄙?”奚华拒绝的馊主意。
紫茶惊讶:“公主这是在同情?难道公主也——”
“也什么也,没有的事。”奚华立刻反驳。
“那公主为什么抱,亲眼所见,公主抱着天师,还把的胳膊紧紧箍着——”
“别说了,当时光线不好,错了。”
“天师平时那么凶,那时候可温顺了,就盯着的脸,眼睛都不眨一下。要不是喊了公主,说不定——”
“不可能。”奚华捂住紫茶不许再说,“与绝不可能。”
“就算,就算略略猜对一二,那也只因为现在不知情。如果有朝一日发现是异瞳,绝不会心慈手软。”
自从永昭坛血祭那夜得知是天师,奚华一直都做此想。今夜又逢厉鬼说的那些话,尤其是最后那个小女孩,仅用幻术就能将逼到那种程度,可见一定恨极了异瞳。绝对不会饶过异瞳,更不可能欢。
“以前也这样想,所以常劝公主离天师远点。现在改主意了,公主想要逃脱天师制裁,不该躲着,反而要靠近,陪伴,勾——”
“总之,就是让心动沉沦,爱上了就不忍心了。”
“拜托清醒一点,是天师,不是那个纨绔世子。”奚华有点恼了。
紫茶冒死说完最后一句:“真的,公主甚至不需要费多大力气。让深陷,简直轻而易举。”
八卦告一段落,紫茶这才挽着公主继续往船舱里,回到了之前听曲时候的雅室,奚华又坐在那张黄花梨木扶手椅上,吩咐紫茶坐相邻的椅子。
画舫上仍旧只亮着零星几盏灯,光线不算明亮。两人一时无话,四处安安静静。
经历了前半夜的喧嚣和惊变,此刻难得的安静反而让人心头不安。
“可有到天师?”奚华一路都没听见说话,沉默得好像消失了。
紫茶站起四处了一圈:“不在,该不会悄悄了吧?是不是会水上轻功,不用等画舫靠岸也能离开。”
“嗯,可能是嫌吵闹,不想听胡诌。”奚华说,心中恍惚想起在自己站在画舫栏杆上到的那一眼,那人踏浪逐波直奔画舫而,倒真像是水上轻功。
“那们怎么办?深更半夜,烟波湖上,这画舫怪吓人的。公主不觉得害怕?”紫茶瑟缩着肩膀,探头探脑朝公主靠近。
奚华附和道:“嗯,吓人,害怕。”
这时,画舫上传一缕箫声,声音的源并不遥远。箫声让人安心了不少,但没过多久,变得凄凄切切,婉转低沉。
就像是在冬夜的湖中潜沉,坠入湖底悄悄呜咽,再裹着冰冷的水汽飞向夜空,盘旋着告别。
“有些冷,把桃子姐姐煮茶的炉子搬过。”奚华吩咐紫茶,知道这箫声源于何人,留在画舫上不回,应是为了超度亡魂,作最后的告别。
“什么桃子姐姐,煮的什么茶,炉子里一丁点儿火星子都没有。”紫茶嫌弃地生火,被烟呛了几口,才点着炭火。画舫中暖意渐浓,慢慢向周围扩散。
“喏,公主的礼物,这么大个金桃,可别忘了带。”紫茶从角落里捡回金桃,塞到公主手里。
过坐在小公主身边,静静了好一会儿,总觉得还少了点什么。随后,摸了摸的脑袋,修长手指从上到下理顺的头发,但不敢再为戴上鹤簪。
“是不是太简陋了,公主会觉得委屈吗?抱歉。”轻轻贴着的额头,“下辈子吧,下辈子和再隆重一点。”
如果,还有下辈子的话。
没有人回答,除了殿外哗啦哗啦的雨声,这里什么响动也没有。
“怎么不说话?觉得不开心吗?不戴鹤簪也很好,公主不论何时都很好。”抵着的额头轻蹭,一边问,“那呢?觉得好吗?睁开眼睛,好吗?”
曾经许多次捂住的眼睛,现在却只想要睁眼。
今日紫茶去制备饮食的时候,奚华独自去了母妃生前居室,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短刀。她是在怜妃走后,才知道这把短刀的存在。它以前没有派上用场,今日将要拯救它故去的主人。
奚华揭开竹箧上,掀开最上面一层褐色纱布,取出短刀,右手紧握刀柄,对着石壁一路向前走。刀尖划在石壁上,发出刺耳的响声,仿佛满池莲花在苦苦挣扎,激烈抗议。
她喜欢这声音,她要听它们挣扎,听它们抗议,越痛苦越好,越激烈越好,她绝不心慈手软,绝不手下留情。她要这满池莲花凋零破碎,即便如此,也不能抚平她心中愤恨。
她沿着石壁走了一圈又一圈,悦耳的割裂声一路响个不停。她伸出左手触摸石壁,壁上又高高低低许多条划痕,纵使她看不见,也可以想象它是什么样子。
但这不够,远远不够,石壁高处,更高处,那些她够不到的地方,那里依然罪恶丛生。
从声音和手感判断,短刀刀口已经严重磨损。她暂时收回这唯一可用的工具,决定先解决更迫切的问题。
奚华面朝石壁,双手覆在浮雕之上,一边慢慢向侧面移动,一边细细分辨浮雕的痕迹。如此走了好长一段,她在摧折的金莲之中,摸到了母妃的裙摆。
她松手,独自站在浮雕前。她想起今日在月蘅殿听那个宫女说的,怜妃浮雕与真人一般大小,这么高,这么大。她听到却不能看到,只能依靠回忆想象。
现在这雕像近在咫尺,她却不敢轻易触碰。她曾因无知,送了母妃一朵莲花。于是母妃恨她,才狠心丢下她走了。
母妃恨她,想必不愿意被她触摸。她揣着无尽悔恨和思念,但只要一想到母妃恨她,再真挚的感情都无法表达。
没关系,奚华,没关系,她一再劝自己,今日此,最重要的是凿毁母妃浮雕上那朵莲花。
西都佛诞节,圣女持莲,从此去国离乡,从前永远被囚禁在所谓“爱”的牢笼,背上“妖妃”骂名。
奚华想要拯救母妃,先要摸索着找到那朵莲花。如此一,她不可避免地会摸到浮雕上的母妃。
“对不起。”她指尖再次碰到了浮雕上飘逸的裙摆,若时光重回月蘅殿中母妃对她发火的那个夜晚,她一定不会再长跪一整夜,她会抓住母妃的衣裙。或许这样,母妃就不会离开她。
但时光再难倒回,这浮雕上的裙摆做工再精细,也是僵硬冰冷的,不会动,也也抓不住。
奚华试着张开双手,轻轻抚过浮雕,沿着衣裙的走向,摸到了母妃的手臂。她很矛盾,明明知道顺着手臂找过去,就能准确无误定位那朵莲花。但她调转方向,似有意避开那个位置,先摸到了母妃的头发。
随后是额前发际线,再往下一点点是眉眼。然后,奚华再小心也无法避免,手掌底部与手腕交界处,碰到了莲花的花瓣。
静悄悄的月蘅殿,昏惨惨的床榻间,宁天微又一次亲了小公主冷冰冰的脸,一寸一寸把脸上的泪擦干。真想咬开的唇让说出话。
“回答,真的爱过吗?”
第 53 章 第五十三眼
“怎么成这样?是不是咬疼了?”宁天微松口问小公主,单手轻轻擦掉脸上的泪,但怎么也擦不完,“别了,别了。”
的目光牢牢锁定在小公主身上,以至于没有发现天师面色苍白似天边薄月,也没到宽大的袖口下润湿一片红霞。
马车平稳快速地驶离永昭坛,约莫一盏茶之后,车厢外喧哗声渐起,是到了庆明坊大街内城河东岸,此时正值夜市。
紫茶操心小公主的伤势,着急回月蘅殿。然而月蘅殿偏僻至极,小公主无权无势,也没有门道请宫中医士。眼下最佳求助对象就是宁天微,如今权势滔天,位极人臣,找个医士不过是随口一提之事。但一直在找异瞳,万万不敢让离小公主太近。
待到梦醒之后,哪儿也不会,要寸步不离留在身边,一眼不落地好,这样,梦里可怕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阿婆当心。”一温柔女声从车头附近传,把突如其的颠簸瞬间抚平。
马车立在原地不动了。紫茶着急回宫,拨开右侧垂帷查情况,只见一身姿曼妙的娘子正搀着一位驼背老阿婆。
阿婆不管阻拦,全当听不见马的嘶嚎,还朝着车头方向弯腰蹲下,伸直了手臂,颤巍巍捡粘了尘泥的圆球,是散落一地的糖葫芦正滚滚。
是的猫叫醒,被迫清醒了,一眼两人的衣着,还穿着很般配的服。噩梦并不存在,也不可能回到那一天。
窗外雨声已止,殿中愈发安静。
只有雪山时不时“喵呜”叫一两声,没人理,歇一阵又重。因留在床帏之内,宁天微轻堵的鼻腔泛起痒意,嗓子也渐渐肿胀起。
“睡得太久了,会不会有些闷?带出转转。”起身离开床榻,横抱着小公主出月蘅殿。
天光晦暗,和刚赶回皇都时没有两样,其实整整一个白日都过了,此刻已是夜间。哗啦啦的雨已经变成静悄悄的雪,地上刚铺起薄薄一层小雪花,风一吹就飘散。
朝细雪中,鹤簪变成灵鹤跟上的步伐。飞近一点想小公主,匆匆瞅一眼又退离好远,不敢探知结果。
知道自己犯了死罪,小公主这段时间时常紧握着,还以为是睹物思人,谁知道……
上一次闯祸,扎伤了小公主的手心,主人第一次对发那么大的火,被狠狠抛掷在地差点折断。虽然是一件灵器,折断了也可以复原,但多多少少也有损颜面吧。并且主人发起火,真的很吓人。
那次想变成灵鹤好好道歉,但是主人不准变回,要留在小公主身边。不敢违逆,也于心有愧,于是一直恪守的指令行事。除了中间有一回紫茶要送信,其时候都老老实实当一只鹤簪。
今日一早,天还没亮,小公主把戴在发间了明辉殿。第一次被当做真正的发簪,插在柔软的发丝之间。心头颇有几分新鲜感,和精致华贵的凤冠挨在一处,也丝毫不觉得自己逊色。
紫茶这才注意到,那娘子右耳耳垂上挂着一枚硕大的碧甸子耳坠,在夜市灯火下散发着温润细腻的光辉。饶是火急火燎想要回宫,视线也为那一抹光泽停留,难免恍了恍神。
朝堂之上,好多陌生面孔和小公主告别。明白这是送行,小公主即将启程西陵和亲。但是,不要的主人了吗?不是很想吗?不然经常握着这只鹤簪做什么?
幸好没过多久,主人出现在殿门外。打量小公主的背影,清楚地见,主人在诸多头饰中望见的时候,疲劳的眼神豁然亮了一下。
一下就懂了,那是期盼已久终于得见,是困惑已久终于顿悟,是剥离诸多借口和掩饰,再也藏不住爱。
一下子摆正了自己的地位,原是作为定情信物而存在。
紫茶这才注意到,那娘子右耳耳垂上挂着一枚硕大的碧甸子耳坠,在夜市灯火下散发着温润细腻的光辉。饶是火急火燎想要回宫,视线也为那一抹光泽停留,难免恍了恍神。
现在想想,其实主人第一次把送给小公主,就存了别样的心思吧?是一只优雅高贵的灵鹤,变成什么不行,偏要让变成发簪。
男子送女子发簪是什么意思?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博古通今什么都会,难道连这都不懂?还说鹤簪可以吞噬噩梦,既可安眠,又能作利器防身,搬出百般理由劝小公主收下。怎么从没把送给别人呢?甚至都没过的梦,不知道幽深难测的心里在想些什么。
有一阵子小公主似乎对并不上心,好几次要把还回。主人不许还,硬要塞进手中。难道是什么不值钱的东西吗?要被这两人嫌嫌。
紫茶这才注意到,那娘子右耳耳垂上挂着一枚硕大的碧甸子耳坠,在夜市灯火下散发着温润细腻的光辉。饶是火急火燎想要回宫,视线也为那一抹光泽停留,难免恍了恍神。
后,两人关系破裂,但是主人离开的时候不许跟上,自那天起,小公主就总是握着发呆。有时候力气很大,捏得喘不过气,当鹤簪也不容易,容易被谋杀。
只能在心里暗自叫苦,主人和小公主都一样,心真硬,嘴也硬,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害夹在中间活受罪。
宁天微问:“你没死?”
季疏轻笑一声:“你父亲宁鸣,多次在朝堂上谏言,说异瞳预言祸乱朝政,为害百姓。他那时恐怕没想到,他自己也会死于这祸事。”
“你妹妹,多乖巧一个小姑娘,可惜不幸染了眼疾。纵是重臣之女,她也不能摆脱异瞳嫌疑。我亲手将其斩杀,实乃天经地义。”
“至于你父亲母亲,他们非要阻拦,便是与妖邪同罪,我身为天师,岂有不杀之理?”
“还是你识时务,不愧是我一眼看中的天选之人。你说你,何必兜这么大个圈子?若你一开始就诚心拜我为师,我念在师徒情谊的份上,必会对宁家手下留情。毕竟谁有异瞳之嫌,不过是我一句话的事。”
宁天微呵止他:“情谊?你明知我拜你为师,不过是想杀你雪恨。”
“你真乃我弘明的好徒儿,我教你大义灭亲,你就学会了弑师上位。”季疏依然在笑:“好徒儿,我知你所图,又有何惧?你不过毁我肉身,我将以我魂灵,追随我的主君,助他实现大业。”
“是谁?”亡魂归这种事,在妖邪横行的南弋并不少见,宁天微并不意外。但季疏亡魂所言之人,神神秘秘,他从未听闻。
季疏虔诚道:“主君无处不在,无所不能。”
宁天微不信:“你生前死后,都爱故弄玄虚。”
季疏继续说:“有朝一日,三界生灵,都会俯跪于主君脚下,祈求怜悯。”
宁天微不想再听他大放厥词,异瞳之祸已经害了无数无辜之人,这天下切不可再冒出个无所不能的“主君”。
季疏见他要走,又说话眼前的事:“好徒儿,你今日此地,向我炫耀吗?大错特错。你杀了我又有何用?莫非你不知道,天师之所以受天下尊崇,享无上权力,是因为天师威严和皇族利益密不可分。异瞳之祸,是皇族用铲除异己,巩固统治的工具而已。”
宁天微如何不明白?宁家表面上是死于异瞳之祸,实则死于忠贞谅直,宁家长期与皇权对立,最终被皇族所弃。
“异瞳一日不除,皇族便一日借此行事。你最大的敌人不是我,是真正的异瞳,是南弋皇室。哎,你弑师,实乃短视之举,为师实在痛心疾首!”季疏又换成悉心教导的语气,满嘴仁义道德,还忍不住叹息,仿佛两人之间从未隔着血海深仇,而是师徒情深。
除掉异瞳,毁掉南弋皇室,这些事早在计划之内。宁天微不欲再听季疏亡魂废话,沉默地朝地宫通道走去。
“好徒儿,好不容易一次,着什么急?”季疏喊他,见他不听,又说,“其实,异瞳死,天下生,这只是预言的一半。”
“说。”宁天微冷言。
“普天之下,仅为师一人参破天机。我本欲将完整的预言尽数告知于你,奈何你杀了为师,这另外半句,为师尚不及透露。”季疏又开始弯弯绕绕,“不过,你也无需着急。若你真能找到异瞳,待她死时,你自会知晓全句。”
“还有,为师已知晓真正的异瞳在何处,可惜你迟迟不为师墓前焚香祭拜,尽尽孝心。”
“说。”
“天机不可泄露,为师不能直接告知你。”
宁天微忍无可忍,挥剑一斩,昏黑地宫中冷光一闪,剑气凛然。
季疏冷嗤一声:“三年前你掘开为师棺椁,不惜动用禁术掌握法诀,其实已成功一半,只是少了一样关键之物。”
“何物?”
“这地宫四壁雕刻的十幅异瞳受刑图,分别凿取壁画少女左右眼之中的碎粒,施以法诀,碎粒可自动拼合两只瞳仁。若感知到异瞳的存在,它们会发出金色和蓝色的光泽,会向着异瞳所在的位置飞去。”
“有何代价?”宁天微很清楚,季疏这种人,绝不会将此等捷径白白告诉他。
“此法只能用一次。结束之后,那对临时组成的异瞳会化做一道情刃,悬在施法之人心上。其后,施法之人若动心生情,心便会受情刃雕琢。动情越深,情刃越是锋利。”
“……”宁天微沉默,血肉之躯怎么会受虚空之物挟制?他不信季疏这套玄之又玄的说辞。
“公主,故意的?”紫茶。
“都不见,如何故意?”奚华摇头,只想扔掉金桃,谁知灵鹤又不幸中招。
“别以为不知道,就是在活跃气氛,不想让那个吹箫的人一直伤心。”紫茶摆弄着茶器,挑了个铜壶先烧水,“又找了新的证据,不理会那只倒霉的灵鹤,证明站在这边,对偏心。”
若不是有面纱挡着,奚华真想对这无稽之谈翻个白眼,“找找天师,请进喝茶。”
紫茶一改从前作风,这回很乐意请,绕过了屏风,又听见公主补充:“就说,就说画舫里没有人气,阴森森的,吓人。”
紫茶很快就引人进,站到小公主身边,双臂搭在的黄花梨木扶手椅椅背上。
宁天微自然向与公主相邻的座椅,入座之后,自袖中取出鹤簪,“灵鹤生性安静,这次是意外。公主若不介意,可收下。”
奚华没伸手,因不知从何处接,“可以吞噬噩梦,更适合留在天师身边。”
“多谢公主关照,只是今后不需要了。”
天师言外之意,奚华了然于心。若经年累月的噩梦今夜已在这画舫上消失,亦感到欣慰。毕竟的噩梦,还不知道要纠缠到什么时候。
“那就谢谢天师好意。”紫茶取鹤簪,塞进公主手中。趁机瞄了一眼,若鹤簪有表情,此刻定是十万个不愿意。没关系,以后还有的是时间,让好好教化。
灵鹤不闹,紫茶不说话,画舫中又变得静悄悄。
煮茶的炉子烧得正旺,火苗噗噗作响,铜壶上头水汽徐徐升腾,一点点淡淡的暖意恰好驱散了冬夜的寒气。橘红火光漫过炉子,照亮两把木椅的扶手,照亮软软垂下的衣裙,照亮屏风上的清丽山水,竟有一种长夜相对,灯火可亲的静谧恬淡。
紫茶有意给二人留出空间,但又不好独自一人舱外,这样显得太刻意,何况外面很冷。
于是转到一边倒腾茶笼,慢条斯理把每一个都打开。此地背光,其实茶叶的品相不太清,正好容消磨很多时间。
直到打开倒数第二笼,里面装的正是紫茶,忍不住开口:“公主,听玉声唱曲的时候,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不是紫茶。”
“不是紫茶,那是谁?”奚华不懂为何这样说,“紫茶”是母妃给“小猫”取的名儿,又不是说真是一种茶。
“梦见了仙洲,是仙洲湖泽里的一片浮萍。”紫茶又感受到了梦醒时分的怅然,“梦中之地,该不会就是映寒仙洲吧?”
“那只是个梦,勿要多想,也不要留恋。玉声一开头不就说了吗,好梦最难留。”奚华劝,“不过,紫茶和浮萍,倒也有相似之处。”
紫茶恳切道:“紫茶并不向往仙洲,只是想找到灵泽族,若能求得灵泽之泪,或许可以为公主治好眼疾。”
“不相信灵泽之泪,这种东西并不存在。”奚华语气坚定,面纱下的表情却很沉重。
“公主,真的见到了仙洲……”紫茶不愿意放弃这渺小的希望,遂又求助宁天微,“天师说,这世上有没有灵泽族?”
紫茶这才注意到,那娘子右耳耳垂上挂着一枚硕大的碧甸子耳坠,在夜市灯火下散发着温润细腻的光辉。饶是火急火燎想要回宫,视线也为那一抹光泽停留,难免恍了恍神。
那是第一个梦,对的开场白。
那是到的最后一个梦,留给的结束语。
所有痛苦的、幸福的、悲伤的、快乐的梦,都已经结束了。
第 54 章 第五十四眼
雪山跑出月蘅殿,在白茫茫的雪地里追上宁天微。此前并不讨厌天师,毕竟小公主救下的那个晚上,还是抱的月蘅殿。
不过,要是可以选择,会选小公主抱,才不要选。
今夜,雪山有点讨厌。天气这么冷,雪这么大,让小公主在被窝里躺着不好吗?都同意让陪小公主一起躺着,没有把赶下床。那为什么要抱出,还在雪地里这么久?
岂料刚要起身,右手将将放下垂帷,眼前倏然飞过一道暗影,急促气流重新扬起垂帷。不知何物穿行而过,砸在马车外“啪嗒”一声。
伸出爪子使劲挠的鞋靴,见不理,蹭地一下跳到肩膀上,还是没反应。
想挠的脸,反正以前也不是没挠过,但爪子还没放上,忽然见到面色憔悴悲伤,眼尾和鼻尖红得想要渗出血,若再抓出一道伤口,这人说不定就要破碎了。
若真这么做,小公主一定会怪。毕竟之前有一回,不小心在天师眉峰附近挠出一道细小的伤口,小公主就心疼得不得了,还在面前了。
岂料刚要起身,右手将将放下垂帷,眼前倏然飞过一道暗影,急促气流重新扬起垂帷。不知何物穿行而过,砸在马车外“啪嗒”一声。
“哇——哇——赔——坏蛋——大坏蛋——”嚎啕大得突然,差点刺穿耳膜。
宁天微腾出右手单手解开香囊,取出一卷桑皮纸,展开是一封信,只不过不是写给的信。
紫茶小猫:
抱歉,让送雪山江南很辛苦吧。抱歉,没有如约等回。不是有意丢下不管,也没有消失不见,岂料刚要起身,右手将将放下垂帷,眼前倏然飞过一道暗影,急促气流重新扬起垂帷。不知何物穿行而过,砸在马车外“啪嗒”一声。
这世上一花一叶,一草一木,皆为所爱。雨雪风霜,沧海飞尘,俱与同在。好好活下,亦与同在。
“可恶!有本事你别变回!”紫茶一腔怒火无处发作,气得跺脚,踩扁了几颗糖葫芦。
灵鹤真就没变回,张开双翼凌空而上,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朝夜空中飞去。
“飞走就飞走,就当是还给天师。”紫茶劝说小公主别去找它,反正想找也找不到,眼下去绯云湖要紧,她们还要去画舫上听曲。
奚华清楚戌时之约,不想让嘉阳公主等她,也只好暂且不去追寻灵鹤了。
两人朝庆明坊大街尽头走去,街上人人往。被很多双脚踩过之后,此地哪里还有遗落的糖葫芦,它们早已变成了模糊的血肉,沾满了尘泥。即便有路人低头看,也看不出眼瞳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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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初时分,奚华到达绯云湖。
此地虽是庆明坊大街尽头,夜市却在此达到极盛。临湖大小酒楼灯火辉煌,楼上楼下人声鼎沸,湖畔游人络绎不绝。许多人都是为绯云湖画舫而,哪怕不能登船游赏,也挤在岸边羡慕地观看。
诸多视线聚焦处,一艘富丽堂皇的游船停在岸边,其上张灯结彩,悬灯百盏,光影斑斓。
奚华挽着紫茶经甲板登上画舫,透过帷帽依稀可见,甲板上绘有五彩祥云,双脚踩在上面似有漂浮之感,仿佛登临梦幻仙境。
画舫上洞箫数缕,管弦叠奏,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诸多富家子弟在船头游赏闲谈,亦不乏有娇俏女子凭栏哄笑,其中有个唤作萋萋的,妆容最是妩媚妖娆。
奚华走完甲板最后一步,刚要登上画舫上,船头三五人争先与她攀谈:“玉声仙子可叫我们好等。”
“认错人了,谁是醉音坊歌姬!”紫茶冷声呵退示好之人,没给他们一丝好脸色。
那几人讨了个没趣,悻悻而退,引得旁人发笑。众人为新登船的美人让出一条通道,眼神却久久停在她身上。有人埋怨那帷帽碍眼,挡住了一张如花似玉的面庞。
奚华一路不曾言语,缓步跟随紫茶去舱中寻找嘉阳公主。到了事先约定好的专属席位,绕过一座落地屏风,雅室之内空无一人,两张黄花梨木扶手椅上铺了软垫,软垫光洁如新,尚无一丝落座痕迹。
“几时了?嘉阳姐姐还没有。”奚华低声问。
紫茶正想请小公主先入座等候,她出去找人,看是不是错过了。屏风外忽然有人说:“好巧,没想到小公主也爱画舫听曲,我与小公主可算是意趣相投。”
这声音很耳熟,奚华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地遇上国公府的朱轶,她当即挽上紫茶想要离开,朱轶却到到雅室口子上,侧身轻倚着屏风,以一把折扇拦住去路。
“小公主请留步,我方才遇见画师谢烟,他封笔多年,今夜居然肯破例为我画几笔。”朱轶展开折扇,略带炫耀语气,“若不出意外,折扇上寥寥几笔,才算是谢烟真正的封笔之作。若公主喜欢,我愿赠予公主。”
奚华对他口中说的谢烟略有耳闻,听说他深居简出,没想到居然也在这喧嚣之地。她透过面纱扫了一眼折扇,扇面上飘着一抹流云,和雅室屏风上的山水,倒有几分相称。
“故意戳人痛处,不是君子所为。稀世名画世子自己留着欣赏,别往小公主这里塞,没用,伤人。”紫茶推开折扇,执意要带小公主离开。
朱轶本不觉得有什么,经她这样一说,倒真像是自己言语有失。他将扇面叠拢,搬出另一套说辞:“也罢,不提此事。小公主是第一次吗?醉音坊的画舫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一旦登上画舫,就要等到夜戏结束方可离开,否则便是扫人兴致,会遭船上所有人记恨。”
“那又如何?醉音坊的破规矩,还管得住公主不成?”紫茶着急离开,是因为心中不安,这夜戏不知要唱多久,若是过了子时,便到了小公主生辰,届时她会真正失明,什么也看不见,行动更加不便。
“小丫头,你可敢现在就公然亮出你家小公主身份?”朱轶用折扇敲了一下紫茶脑袋,“既然是隐藏身份低调出行,可不得好好守着规矩?以前就是嘉阳了,也从没有提前离开的。这规矩她没有提前和你说?”
恰在此时,一个宫女跑进船舱,到奚华跟前匆匆解释:“小公主,我家主子着急画舫找你,方才在湖畔下马车时扭了脚,脚腕和脚踝肿胀得厉害,不能再走动,只好抱憾回宫……”
这拙劣的借口奚华不想理会,她早该想到的,嘉阳公主怎么会专程约她。
“主子怨自己怨了好久,她都不要奴婢陪她回宫,特地吩咐奴婢把生辰礼物带过送您。”宫女双手托着一只金筐宝钿金盒奉上,等了好一会儿,见小公主不为所动,才想起她看不见。
宫女按照嘉阳公主再三交代的,打开金盒送到小公主手边,请她摸一下这件礼物喜不喜欢。
季疏阴恻恻地说完,声音渐渐飘远。
宁天微喊住:“先前所说,无处不在,无所不能的那个人,带见。”
“想见的主君?有事求?”季疏原就是为这件事的,而今目的终于达成,“宁昉,想清楚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第 55 章 第五十五眼
三更早过,玉绳低转。月色入户,窥人睡颜。[1]
奚华不清楚自己是何时睡着的,迷迷糊糊,感觉一团热乎乎软绵绵的毛球贴着的肩,是雪山,已经习惯。
顺着散落鸦羽的地方,不知不觉竟到了芙蓉榭。这地方已经许久不曾涉足,乍一见到,尘封已久的回忆忽然漫上心头。
玩了好一阵,弄乱了的头发,又丢下不管。也不理,任由几缕发丝随意搭在脸上,像一小抹淡淡月色,静悄悄落在闭阖的眼眸上,轻轻把梦覆盖。
扶光四十五年,夏尽秋,满池莲花尽数凋谢,月蘅殿失唯一的亮色,重归枯败萧索。
怜妃病情加重,连日缠绵病榻。黄昏时分,奚华在芙蓉榭独自凭栏,透过黑纱凝望残荷,凋零的花就像留不住的性命,经风吹不了几下,就要彻底陨落了。
奚华忧思难解,不禁对花垂泪。没想到枯黄的莲叶竟然泛起一抹淡绿,倾倒的莲梗慢慢变得挺拔,就连枯萎的花瓣也重新变成盛开的样子。
想阻止雪山玩闹,伸手把猫搂过,不许再乱动。无意中按到了猫的后颈,掌心之下后颈正变得僵硬,手感也比平常光滑许多。
梦不需要符合常理,自然也不会细究原因。
扶光四十五年,夏尽秋,满池莲花尽数凋谢,月蘅殿失唯一的亮色,重归枯败萧索。
怜妃病情加重,连日缠绵病榻。黄昏时分,奚华在芙蓉榭独自凭栏,透过黑纱凝望残荷,凋零的花就像留不住的性命,经风吹不了几下,就要彻底陨落了。
奚华忧思难解,不禁对花垂泪。没想到枯黄的莲叶竟然泛起一抹淡绿,倾倒的莲梗慢慢变得挺拔,就连枯萎的花瓣也重新变成盛开的样子。
雪山的嗓音有这么好听吗?仿佛雪水新融,淙淙流淌在山涧,带着微凉的水汽,抵达温热的耳畔,化作雾蒙蒙一片。
“呢?怎么都不找?”
雪山才不会一边说话,一边摩挲的手腕。空落落的手腕被一只手轻轻拢住。谁会做这种事,想睁眼,被对方轻轻捂住双眼。
或许因为是梦,这姿势竟然很习惯,眼睫划过微凉的手心,仿佛归鸟的羽翼轻触旧日的湖面,重逢的诗行如同涟漪,一圈一圈徐徐散开。
涟漪变换了行迹,勾勒出一张脸,因为是在做梦,无需睁开眼也能见。
居然梦到宁师兄,也不过十日没见,为什么眼神如此落寞,像过了很久很久。是斗转星移无痕,而流年暗中偷换?
“抱抱。好久都没有抱了。”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
师兄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吗?为什么对说这种话?之前在宿月峰后山练剑,明明否认了曾经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