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茶本就想躲着锦麟,在天玄宗抬头不见低头见,想想都头皮发麻。无相身事外的模样,仿佛听不见们在说什么。
渊是个绝佳处,鼓动奚华同,和小龙君约好酉初时分一道出发。
既要外出参加庆祝活动,紫茶主动提出为奚华梳妆打扮,饶是奚华推脱再三,也不肯“放过”。前世小公主囿于“异瞳之祸”,行事低调,深居简出,少有的几次公开露面,也用面纱遮挡着美丽的脸。今生不再受异瞳束缚,紫茶想要弥补遗憾,是以在妆容发饰上用尽巧思,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收拾妥帖。
身事外的模样,仿佛听不见们在说什么。
刚没多久,宁昉了。
奚华正背对着门口揽镜自照,铜镜边角映出人身姿,一道温和视线与在镜中交汇。
宁昉先问:“师妹要身事外的模样,仿佛听不见们在说什么。
出玩?”
“紫茶想无相渊,陪一起。”奚华如实相告,没注意到神色微变,还兴致勃勃地征求意见,“师兄帮,紫茶手艺如何?这妆容好不好?”
无人回答,房间里针落可闻。
奚华从铜镜中,见一步步近,步履轻盈,姿态从容。等到身后了,铜镜照不见的脸,只能照到腰间衣带。
“宁师兄?”奚华正欲回头,双肩被揽住,铜镜里照出一双洁白的手,像一对温驯而俊俏的白鸽,栖息在秀丽山间。
“捉妖?假借一番姿色,胆敢冒充天师,妖言惑众想骗们。这假天师,老实交代,是想独占佛灯,还是上了发灯的仙女?”尖脸男子还不罢休,带动更多人跟一起站出队伍,意图拦住“假天师”。
两相对比,奚华不禁生出珠玉在侧之感,方才的询问已然多余。
然而那深邃眼眸仍细细打量镜中的脸,尔后朱唇轻启:“好。只是不适合出玩。”
奚华双目一闭,内心默默叹气,又听说:“若师妹不着急,可以帮略作修改。”
“宁师兄还会这个?”奚华睁眼,对着铜镜半信半疑瞧,“比紫茶师姐还厉害吗?”
宁昉轻“嗯”一声,从手中取铜镜,在耳畔低语:“或可一试。若真想知道,就转过。”
第 76 章 第七十六眼
御岫峰钦云殿,仙盟之中最核心的几大宗门正要召开小范围内部会议。集会前,盟主宁怀之说完这番话,星姬起身,颔首应是:“星漪多谢宁伯父关照。”
天机阁星姬素以神妙玄秘著称,无人知其名讳。今夜称仙盟盟主为伯父,又自称星漪。殿中数位高阶修士谁还不明白,天玄宗和天机阁正当众释放强烈的信号,二者即将缔结非同寻常的联系,进入密不可分的新阶段。
朱轶绕着芙蓉榭略略转了一圈,再拎着佛灯回奚华身边,“此处徒有芳名,竟没有芙蓉,实属可惜。明年春暖时分,为小公主播种。在此之前,便用这芙蓉佛灯聊表心意……”
唯有扫过袖口的那一眼,几许温柔自眼角不经意地泄露,稍纵即逝,旁人都以为是自己岔眼了。
朱轶绕着芙蓉榭略略转了一圈,再拎着佛灯回奚华身边,“此处徒有芳名,竟没有芙蓉,实属可惜。明年春暖时分,为小公主播种。在此之前,便用这芙蓉佛灯聊表心意……”
“据说出事之前,宗门里的修士频繁见幻象,行为举止与失智无异。”
“莫不是徐鹰贤的魔丹有残留,那日在长明谷内接触过魔丹的人,余毒未消,终是逃不过一劫?”
“徐鹰贤何时有此能耐?难道,所说的魔神,确有其人?”
话到此处,众人面色愈发阴沉。
“被灭族的宗门之中,死者身上都印着一个血印,乃是同一个字。”宁怀之施法在殿中写了一个字——偃。
“什么意思?魔族扬言要毁灭一切?”
“偃,止息,灭绝……”
“如果真有魔神,这难道是魔神的名号?”
半空中的“偃”字骤然瓦解了,有修士惊呼:“魔神为什么叫偃?是衍苍回了吗?真的,选择了魔界……”
钦云殿陷入死寂,衍苍神君是世上最后一位神明,的名讳早已成为禁忌,如今再提,终归是和魔神联系到了一起。
“此事不宜声张,万仞会期间,天下修士齐聚天玄宗,吾等应借此契机探明实情,共商应对之策。”
宁怀之挑明万仞会的本质,一众修士又议事大半宿,秘会持续到深夜才结束。
其余人都离开了,天机阁卜澜单独留下宁怀之,两人虽是老友会面,此时气氛却并不和睦。
“靖元兄,令郎可知晓为择定的婚约?打算何时公之于众?”卜澜面色不虞,冷冷建议,“万仞会,公布讯的最佳时机。”
宁怀之拂袖欲:“虽有意促成这门亲事,但如所见,心不在此。”
“怀之,当上仙盟盟主就想甩开天机阁吗?天机阁可是为天玄宗保守着最大的秘密,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宁怀之顿住脚步,低声询问:“灵泽圣君身在何处?天机阁可有消息?”
“杳无音讯。”卜澜抬头望天,今夜无月,一颗星飞快划过夜空,挑眉冷,“真是应景。若再有一场陨星如雨的盛景,天机阁或许能再次洞察一线天机。说是不是?”
……
亥时,长老丁勉催动一柄断剑支着一只翡翠酒壶,醉醺醺地在御岫峰山间小径上。
临到山崖附近处,一阵剑气袭,击碎的酒壶,翡翠碎粒混着酒水四处飞溅。
“哪个混蛋半夜不睡在此地瞎捣乱!”丁勉愤而出剑,对待这么不长眼睛的弟子,势必要好好教训一番。
奚华独自从弟子苑出,在此地练剑已近一个时辰,岂料半截断剑忽然从林间刺出,带着浓浓的酒气围着,凶巴巴要打人的样子。
执剑对抗,起初还讲求招式,后发现那断剑完全不讲章法,既不放过,又不会刺伤,简直就是拿当猴耍。本就心里有气,正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索性抛弃章法,毫不客气地反击。
“年纪轻轻火气这么大,小心气出白头发。”丁勉到崖边瞧见真人,第一眼还以为自己错了,揉了揉醉眼,收回断剑,抬手挡了一下追过的剑气。
奚华一愣,显然也没想到人竟是丁长老,立刻收了剑,沉默地立在原地,既没认错,也没解释。
“大半夜的何苦呢?就算再想通过万仞会的选拔,也不用把自己逼成这样。”丁勉仍带着醉态,一边劝说年轻弟子,一边用宽大衣袖随意擦拭剑刃上的酒渍。
奚华没吭声。丁勉没想到这还是个闷葫芦,酒意上头,好心劝:“凡是太执着,必不会有好结果。修行如此,世间万事皆是如此。日中则移,月满则亏,懂不懂?”
“想做就要争取,有何不对?”奚华想通过选拔,并非一时兴起。
“当个普通的外门弟子不好吗?无忧无虑不好吗?们是嫌这个老头子教得不好吗?”
丁勉这三连问抛过,奚华这才察觉情绪不大对劲。万仞会期间,天玄宗宗主、宁师兄以及各峰长老都终日繁忙,约莫只有这个教导外门弟子的边缘人物,才有大把闲暇喝成这样。
“谁还没有风光无两的时候?都淡了,都散了……道不同,不相为谋……”丁勉还在擦断剑上的酒渍,一不小心把袖口都戳破一个洞,“把的酒壶打碎了,明日叫大师兄赔,装满酒一起。”
奚华掩住惊讶,转身开始掏灵石:“弟子并非故意的,酒虽然寻不,酒壶却是可以自己赔的。”
“赔的灵石不算,叫亲自赔酒壶。”丁勉一改刚才的洒脱,转眼变得固执起。
“这是的事,与无关。而且最近没空。”
“以为之前很闲?”丁勉露出一副傻瓜的表情,语气无比通透,“教练剑的时候很闲,还是幻境找的时候很闲?”
奚华心知和醉鬼说不清楚,懒得再白费口舌,三言两语告辞了,的时候还很焦虑,不知道哪里找个酒壶赔。
丁勉没打算真让宁昉赔,这小姑娘的样子,定然是不会麻烦师兄的。年轻人的事,也就是说两句玩话而已。
山崖上的冷风都没把的醉意吹醒,正欲返程,忽见无相渊的小龙君跟上了奚华,手里捏着个黑乎乎的物件晃晃,似乎是在逗。
没搞错吧,小姑娘怎么会欢这么丑的东西?无相渊的小龙君是个没开窍的。
要不要上前制止,暗中帮帮天玄宗的自己人?丁勉了两步又停下,年轻人的事,谁也说不准,还是不要干涉为好。缘缘,花落谁家,未有定数,让们自己折腾吧——
“不知怎么的,玉声也不烦他,关键是他二人什么也没做,他了,玉声有时就给他唱曲,他就在一边画画。他对那些画很不满意,但玉声经常鼓励他,我也觉得那些画看着还行,就留在画舫上做了装饰,还请他画了屏风。我都没花几个钱,他还说不值,看他那样子简直就要白送。我哪好意思白拿?那之后他再找玉声,我便不收他钱。”
宁天微边听边捋:“还有没有别的?”
“天师也知道玉声是唱曲的,她就是嘴甜,夸起人甜得要命。有一回,玉声夸银竹画得好,说他画中山水如梦如幻,胜似仙洲。我们都知道玉声就是随口一夸,唯独他一人当真。”
“那之后,他常和玉声说些神神叨叨的故事,说什么仙洲多美多好,说他的拙作根本不配与那神圣之地相提并论。”
“最初一次两次,玉声当他是谦虚,也就没放在心上。后次数多了,她大概也不想再听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就不愿意为他唱曲,慢慢地两人就不见面了。再后,就没人知道他去哪里了。”
孙妙唠唠叨叨说了一大堆,最后感叹:“我以为玉声是完全不相信银竹说的,可谁知道,她居然在画舫上唱那个什么,‘好梦最难留,吹过仙洲’!天师你说,玉声自己都是鬼,怎么还相信这些?”
宁天微没与他议论,默默从袖口中取出一幅画像,展开铺到孙妙跟前。
他还没问,孙玉抢先说:“天师何意?你明明都认识银竹,还找我问这么多!”
宁天微:“你确定此人是银竹?”
“不是银竹还能是谁?他我醉音坊那么多次,我现在随便叫一个当年围观的歌姬看,她也定不会认错。虽然他看起,比那时候更成熟了一些。”孙玉原本斩钉截铁,但看银竹年岁已和当年不同,又不敢确信了。他转身,真打算去廊道上喊个人上楼一起分辨。
宁天微喊住他:“你没见过谢烟?”
孙妙转身,又摇头又拍手地解释:“谢烟为人低调,一举成名之后也极少公开露面。我既买不起大师名作,又要忙着醉音坊的生意,倒没必要拼死拼活往他跟前凑吧?”
孙妙说完,见天师冷眼瞧他,他琢磨好半天,终于猜到:“您的意思是,这人是谢烟?”
宁天微无声点头。
“银竹就是谢烟?谢烟就是银竹?”孙妙嘀嘀咕咕一直重复,简直不敢相信当初那个落魄银竹就是后大名鼎鼎的大师谢烟。
“孙妙,切记此事不可声张。”宁天微郑重提醒,说完这句便朝门口走去。
孙妙又想起什么,在他身后像哭诉一般:“天师,那个,画舫屏风上既然有这么多幅画,您看要不……”
“我几时说过要收下你的画舫?但你清楚,那些画绝非谢烟所作,而是银竹。”宁天微不再理会孙妙一惊一乍的嬉笑和哀嚎。
画舫上的夜晚,连同那些情绪,且都随风去吧。
是这样吗?奚华并不确定,尝试沿着的思路领会,仍然晕乎乎理不清头绪。
想扭头离远些,也许冷静可以带回理智。
“其实第一次吻,并非眉心。”知道怎么挽留,那便是勾起的好奇心。
果然,开始犹豫。是不是在等?
“想知道吗?那先闭上眼睛。”
第 77 章 第七十七眼
奚华没再躲开,但也未全照所说的做。
宁昉未料不仅不闭眼,还这样直勾勾地望着,一时不确定心中做何感想,遂问:“不想知道吗?”
朱轶绕着芙蓉榭略略转了一圈,再拎着佛灯回奚华身边,“此处徒有芳名,竟没有芙蓉,实属可惜。明年春暖时分,为小公主播种。在此之前,便用这芙蓉佛灯聊表心意……”
“想,想知道。”很认真,嗓音干净得像经秋水洗过,在静夜中闪着潋滟微光,“但是闭上眼睛,就不到了——”
尾音尚在唇边,未及完全收拢,碰上低头靠近,主动凑过的眉眼。
那触感轻盈灵动,正如温柔的轻叹:“清了吗?就是现在这样。”
奚琼将朱轶伸过的手拍开,含轻斥道:“世子四处播种的桃花李花还不够多么?想早已是姹紫嫣红开遍,怎的还要种到小妹这里?”
不是不许亲吗?除非真心欢。这是再三强调的规则,现在为何主动送上门?就为了向示范?
“欢。”在,眉眼弯弯,纤长的睫毛随之轻颤。
这就是答案。
奚华一下子明白了,如果养的灵植会发芽,新生的嫩芽或许就是这种触感,纤细又柔软,勾着人想碰一下,再碰一下,却要小心翼翼不忍破坏。
朱轶还千般请托,嘱咐嘉阳公主帮忙安放妥帖。一边一边回头,只遗憾佛灯离那美人儿太远。
的草叶上携带着露珠。
“亲了,要负责的。”说得无比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之事。
奚华忽然觉得唇上好烫,向后撤离匆忙解释:“这怎么能算?是宁师兄自己贴过的。”
“这怎么不算?是师妹说想知道的。”宁昉睁眼瞧,眼中仍有水雾悠悠轻晃,“师妹不想负责?”
又了,又是这种眼神。奚华还有印象,先前在绯云湖画舫上,当问为什么自己不记得前世,也展露过这样的眼神,怪负心薄幸。
朱轶还千般请托,嘱咐嘉阳公主帮忙安放妥帖。一边一边回头,只遗憾佛灯离那美人儿太远。
眼睛。
吻的感觉突如其来。
温热唇瓣轻轻覆在眼皮上,才恍然大悟,兜兜转转一大圈,还是没能躲开。
“第一次吻,就是现在这样。”
怎么可以一边做这种事一边说话?嘴唇的翕张变成细腻的摩挲。
就像缓缓拨开一丛迷雾,邀请重回旧梦。在那遥远旧梦里的确说过:“亲了,要负责的。”
对于皇姐情真意切的建议,奚华没心思热切回应,只是轻轻嗯了几声。
奇怪,闭阖的眼眸中蓄不起一滴泪珠。
眼皮之外,的动作渐渐加重,从若即若离变作必不可分。这难道不是犯规?刚才也没有这样。
就算偶尔把作一块儿点心,大好机会摆在眼前,也只是轻轻嗅一下,浅浅碰一碰,忍住口腹之欲,不会轻举妄动。
现在,点心居然开口讲话:“是解药。”
对于皇姐情真意切的建议,奚华没心思热切回应,只是轻轻嗯了几声。
眉眼上微湿的触感还在,炽热的气息好像凝固了。不到此刻的光景,好奇伸手试探,指腹擦过温热脖颈,触碰到一次轻微的吞咽。
蓦地想起宁师兄赤澜关的前夜,强行喂误食了几朵花,也做出过类似的反应。
那时很难受,一举一动都在抗拒。现在为何还不停下?还让这个吻向别处蔓延,经由眼窝转移到鼻梁,缓缓游到小巧的鼻尖。
“不可以再亲了。”奚华推开,阻止继续往下。
原也闭着眼,被打断才睁开,还收着一口气,低声问:“怎么了?”
“不是很难受吗?应当停下,不可以再亲了。”心无旁骛地观察的表情,提出心目中最合理的解决办法。
宁昉如梦初醒,迅速压下危险的想法,说得没错,绝对不可以再继续了。
的表情很明显吗?无论如何也不该露出这一面。伸手抱,脸埋在发间,把不该有的神色静静藏起。
幸好什么也不懂,否则会很难收场。正因什么也不懂,更应当忍耐克制,不可以任其发展。
还没理顺气息,奚华忽然推:“师兄快,灵植好像发芽了!”
胸腔里这股气息今夜大抵是顺不了了。
还在推:“不想吗?那先放开,自己。”
一把抱起,快步到灵植附近,站定了也不松手,就这样面对面托着。
的心思全被破土而出的嫩芽吸引,没管的动作,也没的表情,就着拥抱的姿势,偏头盯着灵植左右。
努力了这么久,总算取得一点进展,被成就感冲昏头脑。
大约是兴奋过头,飞快地在脸上亲了一下,感觉明显一愣,脸上有片刻茫然。
问:“不可以这样吗?”
发芽的灵植难道不代表拥有许可权?
“可以。”宁昉放下地,让灵植的嫩芽。
扪心自问,不敢确定,今夜所作所为,是正确的吗?——
奚华岂会听不懂这言外之意?照常装作不见,把心思花在摸索找路上,一路寡言少语。直至二人回了寝宫,始终兴致不高。
十月十五,月圆夜。商夷路过万仞会专设的演武场,眼见一大群修士正在观望今日最后一场比试。
在人群最外围,远远瞧见比试双方登台,正在做自介绍。
奚华岂会听不懂这言外之意?照常装作不见,把心思花在摸索找路上,一路寡言少语。直至二人回了寝宫,始终兴致不高。
商夷在绯云湖画舫上与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一心在听醉音坊歌姬唱南弋的小公主,没注意邻座的姑娘。
初到天玄宗那日再次见到,眼熟,心存试探之意,故意给了小黑鱼吊坠,毫无反应,还挺冷淡,话都没和说几句。借故和近距离接触时,也没感知到月息的灵力。
月息是龙族的逆鳞,长在心脏与咽喉之间,除了最亲密的道侣之外,谁也不能触及。
曾经年少心动,亲手拔下自己最珍贵的鳞片,将其化作一枚月牙状玉佩,当作礼物送给戴着面纱的小公主。
后无相渊突发变故,长久困在其中不得出。等再回南弋寻找心仪之人,小公主已经无影无踪。
从未见过小公主真容,记得自嘲“面貌丑陋”,自然不信,却也不知道容貌如何。找人就像大海捞针,能凭借的最紧密的联系,便是月息。
奚华身上没有月息,不是要找的人。不必为停留,更没必要留下比试的经过。
但无意中扫了一眼的对手,太清宗青年琴修独幽,正抱着一张灵机式七弦琴朝客气地问候。
那张琴桐木琴面,梓木琴底,通体髹栗壳色间朱红漆,色泽典雅华贵,断纹较多,粗粗一并无异常,就是琴修最常规的武器。[1]
但细就会发现,七弦琴丝弦上缠绕着魔息,正悄无声息地流淌,伺机而动。
独幽绝非良善,按理是不能上场比试的,不过万仞会的安全与商夷无关,不想费心提醒天玄宗。至于奚华,不是小公主,没道理出手相助。
比试正式开始,因是今日最后一场,围观的弟子都兴致勃勃。
圆月当空,银辉洒落。天玄宗奚华执剑而上,太清宗独幽抚琴对峙,凌冽的剑气和浩荡的琴音无不令人心神震荡。
双方不相上下,激烈的战况引得众人连连叫好。中途,奚华忽然停下动作,脸上浮现迷茫神色。琴修惯常用琴音扰乱对手心智,这是正常操作,不算违规,没人放在心上,纷纷预判天玄宗这一局要输了。
商夷蓦地有种不好的预感,此地魔息渐浓,危机四伏,奚华即将面对的,恐怕不是输掉一场比赛这么简单。
为着那两面之缘就帮吗?这不符合的作风,无相渊绝不轻易插手外人的事。
奚华岂会听不懂这言外之意?照常装作不见,把心思花在摸索找路上,一路寡言少语。直至二人回了寝宫,始终兴致不高。
正做此想,人群中爆发一阵惊呼,演武台上那琴修不见了,纵身融入七弦琴,琴弦骤然腾空而起,突变成七条粗壮黑蛇,冲向奚华缠住了。
这是魔化!蛇身遍布断纹,血肉裸露在外,腐臭弥散,黑雾冲天,七张嘴疯狂撕咬,发出可怖的嘶嘶声。
月息毫无动静,如此性命攸关之际,商夷仍未感受到的存在。
好,真的不是小公主。但是,马上就要死了。
一种奇怪的情绪拉扯着,抬手抚过颈侧逆鳞的空位,只觉得心也缺了一块,而且是很重要的一块。
是否应该施手相救?商夷正欲动手,身体忽然被死死禁锢,从头到脚不得动弹。
一柄断剑飞向演武台,齐齐斩断七条魔化的黑蛇,入魔的琴修霎时灰飞烟灭。
商夷没清是何人出手,只见到奚华在台上晕倒了。
就在这一刻,人群中有个姑娘冲上抱。
认出了这个慌不择路边跑边的姑娘——曾是小公主身边的紫茶。
第 78 章 第七十八眼
“不是说一见到就能认出吗?情/爱之事,也不过如此。”一个阴冷低沉的声音在商夷识海之中哂。
“放开。”商夷不想听偃的嘲讽,千钧一发之际更不愿被魔神占据身体,但挣扎无济于事。
奚华岂会听不懂这言外之意?照常装作不见,把心思花在摸索找路上,一路寡言少语。直至二人回了寝宫,始终兴致不高。
商夷被偃附身,肉/身被魔神控制,识海也被其侵占。在人群最后遥望演武台,远远见到紫茶和锦麟带奚华,心急如焚却被偃牢牢束缚在原地,双脚迈不出半步,面上还强作镇定,以防被其人瞧出端倪。
“和做这种交易,后悔吗?小龙君。”偃对眼前局面闻乐见,“当初是求透露的行踪,作为交换条件,是自愿让附身。龙族肉/身果然非同一般。除以外,还有哪个修士的躯体能长时间承载魔神意识……”
偃由邪念而生,以邪念为食,修为增长极快,却始终没有形体,一直在寻觅宿主附身。太弱的躯体会被过强的灵力撕碎,即便是无相渊小龙君这样万里挑一的,也不能负担偃太长时间,至多一炷香而已。
奚琼见神色恹恹,猜想是在血祭上受了罪还没有恢复。于是扶着病秧子小妹到床边坐下,又将国公府世子殷勤献上的佛灯搁到近旁的美人榻上,随后叮嘱小妹好好休养,改日再约同游。
偃冷嗤一声:“小龙君心心念念之人,曾经经历过命悬一线的时刻,月息在那时候已经破碎,也没有保住的性命。”
什么?小公主已经死过一回?商夷心中大恸,刚才见涉险却袖手旁边,居然还想借机验证是否有月息在身,岂不是罪该万死?
但偃犹擅蛊惑人心,的话不可轻信。这世间还有什么力量竟能毁掉龙族逆鳞?何人曾置小公主于死地?
奚琼见神色恹恹,猜想是在血祭上受了罪还没有恢复。于是扶着病秧子小妹到床边坐下,又将国公府世子殷勤献上的佛灯搁到近旁的美人榻上,随后叮嘱小妹好好休养,改日再约同游。
“闭嘴。这不是能问的。”——
亥时,天玄宗弟子苑聆云院内,奚华从昏迷中转醒。
紫茶寸步不离守在床边,一见醒,立刻关切询问有没有不适。
奚琼见神色恹恹,猜想是在血祭上受了罪还没有恢复。于是扶着病秧子小妹到床边坐下,又将国公府世子殷勤献上的佛灯搁到近旁的美人榻上,随后叮嘱小妹好好休养,改日再约同游。
“幸好丁长老及时出手杀了魔物,不然奚华师妹可能小命不保!”锦麟站在紫茶旁边,谁也没想到万仞会上会出这种意外,现在说起也心有余悸。
“不会说话可以不说!”紫茶扭头瞪了一眼,目光宛如针线,要把晦气的嘴缝上。但很快又问:“大师兄在忙什么?今日怎么没见人影?”
锦麟茫然摇头,搞不懂紫茶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丁长老不是已经解决了危机吗,大师兄没必要再出面吧。
“不是天天跟着吗?还能不知道?”紫茶气冲冲的,脸色越越阴沉。
她心里闷得慌,左盼右盼,没想到盼了嘉阳公主,她真后悔自己这两日疏于打扮,被嘉阳看到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一面试图遮掩,一面招呼:“哟,什么风把嘉阳姐姐吹了?”
“天风。”嘉阳扫了一眼对方憔悴模样,又环顾四周,见了奚华,也没过问,而是失望道,“天师今日没?”
永平意外:“姐姐心好大,还有空到翠微宫寻天师?你那未婚夫不是被竹妖杀了吗,你都不去国公府上看看?”
“朱轶是什么人?老早和我没关系了。照你这一说,天师是去国公府捉妖去了?”嘉阳欲走又留,最后干脆进屋坐下,“我还是不要去了,免得惹他分心。”
永平都忍不住嗤笑一声。紫茶悄悄扯了两下奚华衣袖,小公主没理她,不知小公主究竟在想什么,老这么心不在焉。她又看向嘉阳的婢女,还是那个桃子,桃子高傲得很,不如绿绮好接触,正好她也不想搭理对方。
永平原本和嘉阳在斗嘴,阴阳怪气,你我往,但她突然就不说话了,双眼直直望着仙波阁的中庭,眼神都在发光。
她怀疑自己看错了,但绿绮快步跑过,不可思议地喊她:“公主,公主!谢烟大师了,他说今日可以指点你作画!”
听闻“谢烟”二字,奚华蓦地回神,隔着面纱看过去,庭中那人身着月白长袍,二十几岁模样,完全不像“大师”听上去那样老气横秋。他散发着一股缥缈出尘的气质,尤其那双眼睛,似一泓晶莹澄澈的秋水。奚华第一次见谢烟,心中忐忑和好奇兼具,还有一丝莫名的熟悉。
紫茶凑到奚华耳边,轻声问:“公主你怎么了?难道你喜欢谢烟这样的?他比天师还差得远吧……”
奚华掐了她一下,没空和她解释。
永平去隔间飞快打理了妆容,然后取出自己临摹的《仙波淡》,把自己认为画得最像的放在上面,双手捧着厚厚一沓画纸,毕恭毕敬地递给谢烟。绿绮则将剩下的习作搬出,摞在屋子里的书案上,画纸堆成了一座小山。
盯着雪山的异瞳,一言不发了好久,回想起今夜和太清宗独幽比试的经过。
当独幽的琴声响起之后不久,好像离开了万仞会的演武台,转而坐在某个不知名院落的长廊下,弹琴的人不再是独幽,而是变成了一位姑娘。
想清自己身在何处,也想清弹琴的姑娘容貌如何,但视线却像是被朦胧轻纱遮挡着,不清楚。
几番尝试,终被打断,幽幽琴声里传一声惊呼:“大事不好!异瞳,异瞳又害人了!”
第 79 章 第七十九眼
在那轻盈的脚步声完全出寝宫之前,奚华喊住那摇曳而的背影:“嘉阳姐姐,还记得金桃吗?”
“好久不见,紫茶。”商夷语气熟稔,分明是老友重逢。
“当初有叫人传话吗?传的什么话?日子太久,都不记得了。”嘉阳公主作茫然追忆状,又很确定地补充,“不过金桃这个名字,还是第一次听说。妹妹若是欢,改日送一个金桃……”
视线被小龙君腰间系着的吊坠勾住,紫茶愈发困惑,不理解这么精致高贵的一身行头,为什么偏偏搭配一条傻里傻气的小黑鱼。
小黑鱼?紫茶眨眨眼睛,脑中灵光一闪,低声惊诧道:“小龙君怎么会是,小黑鱼?”
“是小银鱼。”商夷心平气和地解释,并不觉得那段经历悖离了的真实身份,如今说起还有些怀念的意味,“当年意外受伤,不好现出龙身,变成小鱼方便活动,是受伤了才变黑的,并非天生长成那样。”
紫茶仍觉得难以置信,雪山从月蘅殿的莲池里叼回的奄奄一息的小鱼,竟然是无相渊的小龙君?真是藏得够深。
为了验证的身份,追问更多的细节:“小龙君记不记得,当初小黑鱼住在哪里的?”
“是小银鱼……”商夷无奈纠正,随即说起自己曾经的寄居地,“一只大瓷碗,碗沿儿上有个豁口,是拿的,还差点被雪山摁翻了。”
说实话,也没想到小公主的月蘅殿条件那么简陋,连养鱼的碗都是破的。但就是在那只破碗里,小公主用灵泽之泪救过一命。
“小龙君万仞会,是为了——”
想呼救,只觉得喉咙干涩喊不出声音,惶惑之中,又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若放在往日,紫茶多多少少要再掂量考虑,但今夜恰好对大师兄有诸多不满,相比之下,小龙君怎么怎么顺眼,并未多想就答应了——
翌日,仙盟清查太清宗弟子独幽入魔一事,盟主宁怀之找当事人问话,先是关切奚华可有受伤,承诺再给一次参加选拔的机会,客套之后,便是审问,要求一五一十讲清和独幽比试的经过。
问讯持续了大半日,反复回想被魔物缠身的体验实乃折磨,蛇的嘶嘶声仿佛滞留在耳边,鳞片的冰冷触感让人毛发倒竖。个中细节都和盘托出,惟有一点有所保留,便是在古怪的琴声里听到的那句“异瞳”。
宁怀之的审问是被商夷叫停的。无相渊的小龙君带奚华,说要带离开天玄宗外出散散心。
奚华搞不懂原先冷冰冰的小龙君为何突然热忱起,们远没熟到这种程度吧?不过这两日心情无端烦闷,暂且远离是非之地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加上紫茶也在一旁帮腔,说自己也怀念南弋风光,于是三人一道了南弋。
路上,奚华想起旧事,问商夷此前在绯云湖画舫上为何那般反应。
“因为醉音坊歌姬唱的都是假的。”商夷对那首曲子嗤之以鼻,“小公主根本不欢天师,欢的另有其人。”
想呼救,只觉得喉咙干涩喊不出声音,惶惑之中,又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原以为商夷和一样不解风月,理解不了那个缠绵悱恻的故事,哪知道会说出另一个版本,搬出另一个人。
想呼救,只觉得喉咙干涩喊不出声音,惶惑之中,又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挖墙脚也不是这么挖的,有种预感,小龙君马上就会说“另有其人”就是自己。
果然,商夷取下腰间的吊坠递到奚华手上,一本正经地揭晓答案:“小公主欢的人是,不是天师。”
奚华顿感刚碰到指尖的小黑鱼活似一颗烫手山芋,赶紧撤手回绝,扭头想找紫茶求证,紫茶却借故跑开了。
“公主不信?只相信天师?”商夷想起自己在月蘅殿最后一夜的见闻,“对不好,总让伤心,让掉眼泪。”
想呼救,只觉得喉咙干涩喊不出声音,惶惑之中,又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不是说出散散心吗?别提。”奚华有意跳过这个话题,“不会偏信一人。小龙君和小公主又是怎么回事?”
心中暗道不好,难道前世处处留情?还把们都忘得一干二净?
“公主用眼泪救了,感激不尽。”商夷专注的目光从眉眼处转移到指尖上,想起从前的触碰,脸颊隐隐发热,语气仍是郑重的,“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停!”奚华岂料会说出这种话,简直比宁师兄还过分,“过已经过,小公主已经不在了。即便在,也不能这样占便宜!”
“算痴心妄想,不要生气。等回心转意。”
心知劝说无用,奚华没再白费口舌,结束掉这个不合时宜的话题,再和身边那人有一搭每一搭地闲聊几句。
这一路兴致不高,但也不想回天玄宗。熟悉的街景从眼前一一划过,路过沿街一处首饰摊位,被商夷叫住。
“这发簪很适合。”商夷拾起一枚发簪,移到头边比划,目光如同点缀在发簪上的珍珠和玉石,温润之中闪耀着光辉。
“是!”摊主一眼认出奚华,姣好面容令人印象深刻,只不过身边的同伴,却已经换了一个人。
“这位公子的眼光,比上次那位好些。”为了顺利卖出发簪,摊主最会讨顾客欢心,深知该说什么话最能激起购买欲。
商夷闻言一,含望着奚华:“欢送。”
奚华自然是欢的,上次一眼相中这枚发簪,却被宁师兄阻拦,没买成,没想到还在。
但是奇怪,怎么老想起当夜情景?明明那也不是什么开心的事。
就这个发愣的空档,发簪已被戴在头上,商夷和摊主完成了交易。
望着二人离开的背影,摊主想起上次那位公子,那天夜里买了摊位上所有首饰,唯独把发簪留下,仿佛避之如蛇蝎。
没有把那些首饰送给心仪之人吗?否则怎么会移情别恋,这么快就爱上别人——
天玄宗聆云院,奚华回到住处时,摘下头上的发簪握在手中,方一推门,就听见宁师兄问:“和太清宗比试可有受伤?还好吗?”
“没事。”奚华随口应一声,不理会的关切之意,也不问是什么时候的。
宁昉到面前,想细是否真的无恙,手还没碰到衣角,就被完美避开。
奚华霎时感到头皮发麻,后背都僵硬了,这种事无论经历再多次,她都无法淡然处之。面纱遮蔽着她的眼睛,黑色围拢过,又将她与整个世界都隔绝了。黑暗之中,她已经听不到绿绮的琴声,听不见嘉阳和永平的议论,甚至感受不到紫茶在轻拍她的手背。
她只能听见有人在控诉异瞳的罪行:异瞳猖狂至极,昨夜血洗兵部尚书满门,这是要从军事上击垮南弋的国运。国君雷霆震怒,现在正在对天师兴师问罪,满朝文武战战兢兢。皇都流言四起,很多人说这几日猖狂杀人的竹妖,也是受异瞳少女的追随者。甚至更有人认为,皇都根本就没有竹妖,就是那异瞳在杀人。
她不知道那个婢女到底说了多久,异瞳种种罪行,一直在她脑子里重放,占据她的全部神志。
直到后,她听见有人在说:“小公主,你为何如此紧张?放轻松,不然这画画出不好看了。”
画画?这种情况下,怎么还有人可以淡然作画?
“珑安,你一直这么胆小吗?异瞳杀的人又不是你,管她做什么?你别捣乱,别影响大师作画。”
她反应过了,痛苦的只有她一个人,或许还有暗中握住她手背的紫茶。那个禀报消息的婢女早已经被赶出庭院了,她们也叫那婢女别捣乱,就像刚才叫她那样。
似乎刚才那些话都是假的,否则她们怎么能继续稳坐如山,继续自在说笑,还继续拿她玩笑:“珑安,你既然这么胆小,不要回你那个偏僻的月蘅殿了,不然吓坏了连个人都找不到……”
天光慢慢变暗了,先前那个瘦小的太阳好像并没有出现过,冷风吹过,教人遍体生寒。也许人在深陷痛苦的时候,才会做最虚无缥缈的梦。她想起了绯云湖的画舫,想起玉声唱的那首曲子:好梦最难留,吹过仙洲。
她透过面纱望向谢烟,她已经克制许多次,终是忍不住问他:“谢烟大师,你说这世上真的有仙洲吗?”
她看到谢烟右手中的画笔停顿了,柔软的笔尖离开了纸面,一滴墨将落未落。
“珑安,你傻不傻?你也相信那个什么映寒仙洲和灵泽之泪吗?可惜那天夜里我没去成,不然我倒要听听看那歌姬到底是怎么哄人的。”
“你想用灵泽之泪治好你的眼睛?看开点,这种事强求不的。”
两位皇姐依然有说有笑。
她没再说话,又过了好一阵,才听见谢烟回答:“小公主,这世上没有仙洲。”
谢烟收工离开时,天已经快黑了。奚华看也没看那幅画,就带紫茶回了月蘅殿。气温骤降,再晚些时候,恐怕要下雪了。
冷飕飕的院落之中,嘉阳兴致勃勃地凑过去看画,扫了一眼也就转身走了,边走边说:“你慢慢欣赏,看看这幅画的重心落在谁身上。”
永平怎会看不出?谢烟把小公主的面纱改成了一把团扇。团扇玲珑精致,被它遮遮掩掩的那张脸,引人无限遐想。毫无疑问,这就是大师新作上最出彩的地方。
入夜之后,她又摊开那幅画反复观看,只是每次,都刻意避开团扇所在那一片。
直至深夜就寝前,在簌簌风雪声中,她问绿绮:“今日我们待着的地方,有竹叶吗?”
绿绮很肯定:“没有,昨天夜里整个翠微宫的竹林都被砍光了,今早我特意看了,庭院之中一片竹叶都没有。”
手心里的痛感都消退了,这种程度早已习惯。滴血的声音,这些年记不清自己听过多少遍,不堪细数,无法言明。而至今一无所知。
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也不想暴露颓败的那一面,那未免有惹人怜悯的嫌疑。施法清理了地上的血迹,松开转身离开。
血迹并非只在手心,不愿让瞧见胸口衣衫上悄然扩散的红痕,所以得很快,一路沉默。
想呼救,只觉得喉咙干涩喊不出声音,惶惑之中,又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第 80 章 第八十眼
“给小公主带来极乐。”金桃的询问变成了引诱。
奚华突然感觉手腕上一凉,有一只手拽住了的手。当年金桃带找皇姐,虚虚拢着的手腕,并
那为什么和师兄会吵架,是因为没有爱的能力,不明白如何回应感情,所以做得不好吗?
分明是没有讲清楚,都可以陪星姬赏月,为何不能收商夷的礼物?这难道不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
而且仅仅一枚发簪,到底在生气什么?只是欢发簪而已,怎么在口中就变成爱上别人了?照那人话音未落,忽然被噗嗤一声中断。利器刺进血肉。
爱是什么,很困惑,找不到答案,只觉得心烦意乱,不想爱了。
转身朝灵植,不想爱了,也不期待灵植开花了,第一次嫌碍眼,抬手想把拔了。
面纱骤然回落,重新覆盖奚华的脸。
“请天师明鉴!”那人抱头躲避,“万万不敢轻薄公主,是被女鬼上身,迷了心窍,险些酿成大错。”
精心照料灵植这么久,好不容易盼发芽,怎么忍心一气之下就把拔掉?
用指腹轻轻挨了一下,如此弱小,起随时可能死掉,脆弱得惹人怜爱。心念一转,又不舍得让死了,想对更好。
进里间,绕过屏风,从床上抱起雪山:“的主人把自己弄伤了,要不要?”
雪山睁开睡眼,迷糊地望着,也不回答。
奚华握住一只猫爪,掂着软垫一边晃动一边问:“手上流了好多血,不心疼吗?”
“请天师明鉴!”那人抱头躲避,“万万不敢轻薄公主,是被女鬼上身,迷了心窍,险些酿成大错。”
可是奚华不放回睡觉,抱着出了门,还善解人意地说:“知道心疼,带。”
他盯着那一把把尖刀,距离太远,细节都看不清晰,但昨夜尚书府中的惨相,仿佛就在眼前。
他怎会不知?国君奚嵘大动干戈,下令砍掉所有的竹林,不过是以躲避竹妖为幌子,借机安排精兵强将潜入重臣府邸,在砍伐竹林的同时,杀掉威胁他执政的臣子,再将惨无人道的杀戮冠以异瞳少女的名义。
前任天师季疏在世时,奚嵘的这套把戏就已经玩得炉火纯青。这一次他又有了新的花样,不再让眼中钉顶替异瞳去死,直接借异瞳的名义,神不知鬼不觉将兵部尚书杀死。
一夜之间,那些尖刀利刃捅进肉身,随即热血喷溅,哭声漫天。即便这一回没有亲眼所见,他也摆脱不了那些血腥残暴的画面。
他闭上眼睛,直到脑海之中的惨叫声慢慢被呼啸的风声取代,再睁眼时,茫茫夜空中飞花漫漫,飞雪正从天而降,将无数飞檐宝顶一一覆盖,将尖刀一样的断竹渐渐掩埋。
宁天微俯瞰雪中皇都,心中忧愤难平。他必须尽快找到真正的异瞳少女,防止更多杀戮因她而起。他取出两枚小巧的锦盒,一一打开,里面是他从季疏地宫带回的,壁画少女左右眼眸中的碎粒。
雪花落在锦盒之中,与碎粒混在一起。
季疏亡魂所言,他并不完全相信。他试着念出当初差点要了他性命的法诀,没想到碎粒竟真的徐徐上升。它们在雪中旋转,环绕,聚集,拼合,慢慢凝结成两颗圆润的瞳仁。随后,灰蒙蒙的表面上散发出淡淡的幽光,仿若懒懒睁开沉睡已久的眼睛。
雪越下越大,很快将这对惺忪睡眼包覆。
宁天微以为这对瞳仁今夜不会再有更进一步的变化,岂料它们居然自己抖落了雪花,闪烁的幽光渐渐变得明亮。两颗瞳仁由内而外,各自散发出金色和蓝色的光泽。它们通体透亮,熠熠生辉,彼此环绕,难舍难分。
这件法器竟真对传闻中的异瞳有所感应,而且就在今夜。
宁天微伸手握住法器,匆匆下了观星楼,走出楼阁再松手,法器自他手心弹跳而出,飞向雪中。
他跟随法器前进,一路行经数座宫殿,原以为很快就要出宫,但走了许久,那金蓝光芒仍在宫中巡游。
此时夜已深,又值大雪天气,庞大的宫廷如同冰冷苍白的死物,一丝生气也没有。
途径翠微宫时,他暂停片刻但又很快离开,这个时辰他不方便前去探视,更不可能叫小公主出,毕竟天那么冷,他亦有要事在身。
那对异瞳法器一直在风雪之中游走,不多时又被雪花包覆,光泽减弱,它们将雪抖落,继续穿梭。
到了某一条僻静的宫道上,宁天微忽然将法器握进手中,绮丽的光线消失了,雪的反光映照着他冷峻的脸。
落花停留在的眉心,很软很轻,踟蹰不前,但又流连不返。
为什么还要呢?
奚华想不明白,说了梦话:“不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