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太近,双肩朝一旁退开。
因为自己太安静,对外界的一切便异常敏感。
身后传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她在翻身。一道温热的气息徘徊在他颈后,离得那样近,盘旋不去,教人无法忽略。
数息之后,那鼻息向下移,有什么热烘烘的东西撞上他的背脊。他轻易分辨出那是她的额头,因为她熟练而又自然地蹭了蹭,那种触感他熟悉又陌生。
被她的鼻尖戳了一下,随后有一张脸贴过。他想叫她别闹了,还没开口,忽然察觉到背后衣衫上浸开一片湿意。
那液体起初和她的呼吸一般灼热,顺着衣衫的纹路蔓延开去,在夜里一点一点降温,慢慢变凉,让躁动不安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跌回沉闷的胸腔里。
“你是不是嫌弃我才要走?”她的哭腔里带着浓浓醉意,声音比往日更委屈,“我以为你不会回了。”
那些眼泪仿佛渗透他的皮肤,汇聚到心里下了一场雨,把积压许久的怒火浇灭。雨势却大得过了头,持续那么久,泛滥成灾,淹没他的声音。
他右手搭在腰间,衣袖被她扯了几下,没扯动。以为她会放弃,没想到她的手从他手臂下穿过,落在他腰上才停下。
“你不要走。”酒气一直那么浓。
前半夜在酒肆门口,他看见她喝酒了,没想到她喝得那么多,醉成这副模样,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她的手臂在收紧,然后紧紧抱着,似乎害怕她一松手,好不容易抓住的人又跑了。其实那人一动也没动。
“从明天起我不会再偷懒,我会好好练剑,你能不能带我一起去悲云阁?”
原不是单纯认错,还是有所求。他在想她喝得这样醉,即便他答应了,她还能记得吗?
“嗯。”他轻声回答,想要挪开她的手。
她却抱得更紧,继续说:“你是不是嫌弃我?你不要走。你能不能带我去悲云阁?”翻覆去都是那几句话,絮絮叨叨说了好多遍。
他才确定她根本没醒,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很久以后,她的声音变小变弱,最后归于沉默。
宁天微转过身,想抱她离开床榻,否则翌日她若从他床上醒,还不知道会多尴尬。于是抱她起身,走到一旁的地铺上放她躺平,他刚要松手离开,腰忽然被她抱住,往下一拉,教他就地躺下。
“奚华,放手。”他压低声音叫她。
她没说话,也没放手。
“你到底喝了多少?”他想抬头看看她的表情,稍稍一动,她像是误以为他要走,双手用力抱得更紧了。
他只好不再动,等她安静下呼吸都变得悠长了,才轻轻拨开她的手,起身离开并不宽敞的地铺-
翌日清早,奚华一睁眼,就见到了戴着白色帷帽的那人。
“你什么时候回的?”她记得昨夜去街上找他,遇见一叫雍游的剑灵,记得自己第一次喝酒就喝醉了,后面的事情全都模糊了。
“昨夜。”他没解释自己为什么离开,“你呢,干嘛去了?”
奚华脑袋昏昏沉沉,不想说自己去找他了,今日她还有正事要做,便问:“你带了我的竹剑没有?”
“带了,走吧。”宁天微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柄竹剑,执剑朝门口走去。
奚华着急道:“你去哪里?”
“带你去练剑。”以前在幽篁岭,他一走,她必定紧紧跟着。
这次她却说:“等等,你不用去,把剑给我就行。”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隐藏了目光里的意外和惊讶。
奚华解释:“你不用去。我约了别人一起去。”
执剑的手不知不觉握紧了,“小公主打算和谁一起去?”
“一朋友。”她没说自己遇见了同类。
“朋友,什么朋友?”
正在犹豫,突然被紫茶轻轻拉了一把。
怎么就不肯松口呢?奚华望着抿成一条线的嘴唇,想让说话,索性再次靠近,在唇上飞快地碰了一下,离开了才问:“这样可以吗?”
终于开口:“就这样吗?是不是太简单了?”
第 87 章 第八十七眼
倘若两人之间足够熟悉足够了解足够亲密,那么任何细枝末节都不会忽略。
奚华对这些东西浑不在意,平素低调惯了,也不爱装扮,倒是对各种吃食有些兴趣,但又拿不准吃什么,料想画舫上也有准备,现在似乎不宜多食。
正在犹豫,突然被紫茶轻轻拉了一把。
澄澈秋水之下的游鱼,每一次游弋都被天光照耀,无所遁形。
譬如此刻,宁昉察觉奚华身上笼着过的影子,如烟似雾薄薄一层,让和前世的模样愈渐相似。
其一,自拜入天玄宗以,一直把紫茶称作师姐,亲近不足,礼数有余。今日改了口,直呼紫茶姓名,抛开了那些没用的客气。
其二,有求雨他。
奚华对这些东西浑不在意,平素低调惯了,也不爱装扮,倒是对各种吃食有些兴趣,但又拿不准吃什么,料想画舫上也有准备,现在似乎不宜多食。
“不方便。”奚华朝他走过去,掌心碰到了那柄竹剑,“正如主人所说,你我一起行动不方便。”
“?”这措辞太熟悉,他不太确定她是不是在记仇。
“主人身体不好,不方便带我练剑。主人身份特殊,也不好出门四处晃悠。再说,哪有人练剑还带着帷帽的?”奚华掰开他执剑的手,取了剑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补充了一句,“晚归勿念”。
宁天微没有跟上去,也没再叫住她,只站在原地,隔着白纱看她推开门,看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等到神思回笼,才想起方才没有问她去何处练剑。
罢了,不问也好,省得他好像什么都要管,还要早早去找她似的。
好不容易有了大片独处时间,他取出溯安剑的碎片一一查看,再施以灵力想要将它们黏合。没有用,和前几日一样,那点儿微博的灵力只够刚好将碎片合拢到一块,拼成一把满是裂纹的剑,很快就四分五裂,重新散开。
他反复试了好几次,从清晨到午后,渐渐有灵力消竭之感。果然就像她说的,他身体不好。
不是这样,是他刻意控制,才被她这样评价。即使并不在意这种评价,只是为了尽早修复溯安剑,他也需要释放更多灵力。
是为了溯安剑,不是为了其他。他一边这样想,一边双手结印,意欲再解开几分修为。
还没得及动作,房门突然被敲响。
“越师兄在吗?我进了。”是卢聿之。
宁天微放下手,将桌面上的碎片收回储物袋。
“越师兄方才想做什么?你明明知道那样做很危险。”卢聿之虽是药宗出生,但在凌霄宗修习剑术多年,如今也是高阶修士,即便没看到屋内的情景,也能感受到方才那阵压抑的气氛和喷薄欲出的灵力。
幸好他没有迟一步。
“你此地做什么?”宁天微绕过他的问题。
卢聿之明白那件事不便再提,换了轻松的语气反问他:“师兄身体抱恙,尚能不远千里去凌霄宗找我。我不能找师兄吗?”
宁天微不想与他弯弯绕绕,若不是还戴着帷帽,他那冷若冰霜的表情必然表露无疑。
“我看看小公主,看她是不是真像师兄所说,命不久矣。”卢聿之将昨日忘记的问题补上,“再者,我问问师兄,你冒险找允生丹,是要给谁吃。”
“此事与你无关。”宁天微起初是为压制魔性寻允生丹的,但后无意间得知她状况堪忧,心境又发生了变化。
卢聿之强调:“师兄也知道,那允生丹对你很重要。”
“我自有分寸。”
“也罢,师兄向有分寸,是我多虑了。”卢聿之知道自己说不过他,也不再多费口舌,转而道,“我找你的路上,看见小公主了。我看她不像是性命垂危的样子,还在有模有样地练剑呢。”
宁天微原本想说他要休息了,听到这里,出口的话变成了两字:“真的?”
“真的。上次在幽篁岭,我没见过她那般认真,也许是今日陪她练剑那人教得好吧。”
“是吗?”他的话越简短越冷清。
“是。师兄若是不信,亲自去看看便知道了。”卢聿之想,若是他亲眼看到奚华和别人相处也同样亲近,他便能认清她的本面貌,不会再对她那么关心。
他邀请宁天微出门,带他去了城南溪边,那里正好是幽屏山脚下。无需走到近处,远远一望,便可看见两年轻的身影在溪岸上练剑,时远时近,若即若离。
“如何?”卢聿之小声问身边那人。
如何?宁天微一眼便能看出,奚华的确比在幽篁岭那些日子认真太多。那时候她虽然每日缠着他教她练剑,但热情总是很快就消退,她几乎每次都偷懒,每次都半途而废。他曾经也怀疑过她的目的,也许她并非真心想要练剑,只是一时兴起,拿他消磨时间,拿他取乐罢了。
“她很认真。”他回答卢聿之,也像是自言自语,“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认真。”
卢聿之趁机道:“小公主突然有此改变,也许是遇上了对的人吧。我看那男子面相也生得好看,的确很讨女孩子喜欢。小公主嘛,涉世未深,见色起意也是人之常情。遇见心仪之人,自然是要在他面前好好表现的,自然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懈怠。”
身边那人没有说话,帷帽遮住了他的脸,卢聿之也看不到他的视线究竟落在何处,偏还要追问:“师兄说是不是?”
“是。见色起意,人之常情。”他忽然想起在幽篁岭修补溯安剑那晚上,她在梦魇中挽留他,当时她说的是“因为你长得好看,所以我舍不得你,所以你不能死”。她的理由一直是那么简单直接,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没有别的原因。
“看过了就行了,证明我所言不虚,师兄不至于一直在这里看吧?”卢聿之提醒他该走了。
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在想谁长得好看这种话题,回神之后,觉得毫无意义,转身欲走。
但修士的目力与听力异于常人,溪边又比街市上清静,即使隔着那么一段距离,他仍然不可避免地听见她用竹剑划破风的声音,有时柔弱,有时锋利,有时缓慢,有时迅疾,显然她已经很累了,但还在坚持。
风声之外,不乏有交谈之声传入他的耳朵,那男子在笑着对她说:“你不必刻意与我保持距离,你不是还摸过我的腿吗?你不是还趴在我腿上睡过觉吗?那时候可没见你不好意思。”
那笑语声声入耳,字字清晰。
卢聿之也没想到会听见这种对话,忍不住笑了一下,“是我小瞧了那年轻人,他两这是不相上下,天生一对。”-
暮色将尽时,奚华同雍游告别,独自走回客栈。进了屋,发现宁天微难得没有戴帷帽,只是出神坐在那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自离开幽篁岭以,她一直对他那顶帷帽十分好奇,想知道戴在头上是什么感觉,奈何他说仅此一件,没有她的份。他也十分小气,连她凑到他身边看看都不准,更不许她上手拨弄。
难得见他摘下帷帽放在桌上,她趁机拿起它戴在头顶。
白纱垂下,完全覆盖了她的脸,视线困在其中,她还没搞清他戴着这帷帽是怎么视物的,只觉得十分新奇,兴致勃勃地问他:“好看吗?你帮我看看。”
“取下。”在她视线不及之处,那声音冷冷清清。
“你都没回答我的问题,到底好看不好看?”
“奚华,取下。”他仍是避而不答。
她还沉浸在那种新鲜里,并未注意他语调的变化,还继续问他:“你可不可以——”
“你是要我帮你取吗?”
他的声音突然迫近,奚华不禁后退半步,白纱被他修长的手指掀开一道缝隙,一张清俊的脸正朝她靠过。
“我——”她才反应过自己似乎玩闹过了头,看着他不断靠近的脸,心中蓦地生出一道难以抑制的慌张。
宁天微在她面前停下,与她鼻尖相距不足三寸距离,低声问她:“好玩吗?”
奚华愈发紧张,想为自己解释,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还不取下?你还想接着玩吗?”在这样近的距离,他把她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包括她眼仁之中的慌乱,还有慌乱之中看似镇定自若的他的投影。
“我取下,这就取下。”她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开口更觉得口干舌燥。
她僵硬地抬起手臂,指尖刚刚触碰到帽檐,动作忽然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奚华,你在吗?”门外响起雍游的声音。
这时候找她,简直是天降救星,奚华想立刻摘下帷帽去开门。
“别去。”
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他朝她轻声耳语。
在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里,她看见一股从未见过的神色,越变越浓,呼之欲出。
奚华艰难开口,嗓音哑此地虽是庆明坊大街尽头,夜市却在此达到极盛。临湖大小酒楼灯火辉煌,楼上楼下人声鼎沸,湖畔游人络绎不绝。许多人都是为绯云湖画舫而,哪怕不能登船游赏,也挤在岸边羡慕地观。
得不像话:“想亲。”
“可以。”
第 88 章 第八十八眼
须臾之间,纤细腰肢被一只手臂揽过,身体如同被一簇繁花压低的花枝,弯折出一段旖旎。
照这般山雨欲的架势,奚华还以为师兄会主动亲,然而预想之中的吻并未落下。
“奚华?”门口的声音还在继续,伴随着时轻时重的敲门声。
奚华想去开门,稍稍一动,揽在她腰间的手随之加重了力气,手臂环上,变成了合围的姿势。两人身前只剩下若隐若现的一道缝隙。
“不在吗?”门外那人又问了一声。
她张口欲答,还未发出声音,嘴忽然被宁天微另一只手掩住。他动作很轻,但眼神带着几分强硬,是不想要她回答。
她很疑惑,不懂他为什么突然这样。想要问,朱唇轻启,温热的唇珠擦过他凉凉的手心,那触感太新奇太古怪,她动了一下便僵硬地停止,不敢再尝试。
白纱笼罩的狭小空间里,她不敢再直视他的眼睛,视线朝旁边闪躲,被白纱阻挡,无处逃脱。
于是只能看着他一点一点朝自己靠近,额头快要贴上她的额头,两张脸离得越越近,几乎只被他的手掌隔开。
她方才很想叫他松手,现在完全不敢了,若他不用手掩住她的唇,或许会用别的方式让她说不出话。
那联想一闪而过,却让她心头一惊,慌张中闭了眼,不敢继续看他的表情。
黑暗之中,感受到他的呼吸慢慢转移了路线,从她的鼻尖偏移,扫过她紧绷的脸颊,徐徐游荡,暂停在她的耳侧。
“你想让他知道吗?”他声音极轻,仅容怀里那一人听见。
“嗯?”奚华闭着眼轻嗯了一声,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只觉得耳朵上生出细细密密的痒意,抓耳挠心,是他的呼吸在她耳畔徘徊不去。
“你想让他知道,我们住一起吗?”轻柔而克制的声线里掺进一丝若有似无的调笑意味。
住一起?这不能乱说。奚华立刻摇头,仅仅偏转了一微小的幅度,耳廓正好碰上了他的嘴唇。
红润的唇色像一滴娇艳欲滴的墨,顷刻间在她的耳朵上扩散开,从耳廓到耳垂,从耳根到侧脸,肆意铺开一片绚丽的红云。
她原本并不在意住一起这件事,这两日他睡床榻,她睡地铺,彼此各不相干,还不如在幽簧岭那时亲近。
但现在,他们不仅住一起,两人还带着同一顶帷帽,在同一片白纱之下,脸和脸几乎挨在一起,完全超越了她理解的范围。
她紧张地闭着眼,不敢摇头,更不敢点头,甚至不敢呼吸,在密不透风的空间里,脸颊上的温度越发灼热,红云悄无声息地扩张,缠绕上他的指尖。
她现在才知道,此前她想法设法与他接近,根本是自不量力。他们之间的距离根本不是由她控制。他可以轻易推开她,就像他现在抱她一样。
轻而易举,只要他想。
“你想吗?”耳边再度响起他温声软语的询问。
因她一直屏住呼吸,脑袋昏昏沉沉。被耳边那道气息一烫,顿感头皮发麻,双腿也好像失了力气,上半身摇摇欲坠,倒入他的怀中。
这下不用再硬撑了,她干脆破罐子破摔,脑袋埋进他胸前的衣襟里躲起,也不在乎他的手还捂住她的嘴,极小声地回答:“不想。”
“为何不想?”他低头问她,一只手还揽着她的腰,不知是担心她摔倒,还是不想让她跑掉。为何不想,是不是不想让别的男子看到你与我这般亲近?
奚华想了半天,才找到一冠冕堂皇的理由,支支吾吾道:“因为主人在意自己的名声,所以我不想……”
她忽然感觉他的胸腔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在不由自主地发笑。她愈发窘迫,更不敢抬头了。
都怪突然敲门的那家伙,从救星变成了灾星,雪中送炭不成,反而变成了火上浇油。
漫长的静止之后,门外响起了另一声音。
“这位小公子,你找谁?”卢聿之明知故问。
“找我朋友。”雍游看了他两眼,眼神无声询问,“你是谁?与你何干?”
卢聿之笑道:“真巧,我也找我朋友。”
两人一时无话,房间里里外外都一片沉默。
数息之后,奚华听见门外那两人异口同声地说:“所以你朋友与我朋友,他们住一起吗?”
她终于抬头,有气无力地摘下帷帽,幽怨地瞥了宁天微一眼,“还给你,再也不敢玩了。”
“嗯。”宁天微松手放开她,随即带上帷帽,将表情和眼神隐匿在白纱之后。
她突然又想起什么,别扭地问:“那朵花还在吗?”
“还在。”
“那你骗了我,你说不能蹭蹭去。”
“蹭不掉的。除非有朝一日我灵力尽失,它才会消失。”
奚华怔了一下,她从未想过这样的情况,在这一刻,她忽然希望那朵花永远不要消失。
敲门声又起,卢聿之问:“时辰不早了,悲云阁快开了,你们不打算去幽屏山了吗?”
宁天微泰然自若地走过去开了门,淡淡道:“走吧,去悲云阁。”
卢聿之跟上他的脚步。雍游站在门边等了一会儿,见屋里那人背对着室外不动,遂走到她跟前叫上她。
“你是不是练剑太累,回屋睡着了,所以没听到我敲门?”他问得云淡风轻,像是随口一提。
奚华很感激他好心递过的台阶,顺势回答:“嗯,今天好累。”
至于房间里另一人为什么不去开门,她找不出理由为他解释,就当他只是不想吧。
四人离了客栈上街。夜色已深,熙熙攘攘的人群朝同一方向赶去。
因为方才在房间里摘帷帽的事,奚华心情尚未平静,不敢和宁天微走在一处,也不想被卢聿之看见她脸颊上迟迟未消的红晕,一番思量后,走在了雍游右手边。
“小公主,你怎么也不介绍一下,这位是?”卢聿之边走边问,眼神落在新的年轻公子身上打量。
奚华后知后觉地介绍:“雍游,我的朋友。”
“短短两日,两位就成了朋友,莫非是一见如故?”卢聿之抓着这话题不放。
雍游笑着朝他点头,“这位公子好眼力,我与她的确是相见恨晚。”
拥挤的人群中,走在最前面的那人步伐稍顿,像一阵风在夜幕之下短暂地停驻。
“是吗?”卢聿之饶有兴致地追问。
“不是——”奚华想解释,那声否定在喧哗声中并不明显。
身边的朋友将她打断:“怎么不是?你忘了你当初想见我时有多么迫切?”
奚华知道他又在说观音祭,一时气上心头,踩了他一脚。
“哎呦,你不用这么不好意思。”雍游放慢了脚步,落在最后。
卢聿之悠悠说道:“和越公子在一起时,没见小公主这么不好意思。”
奚华知道他是故意取笑她,也懒得再费心纠正,只放慢脚步等雍游一瘸一拐地跟上,才正经道:“我有事问你。”
“你有求于我还踩我,怎知我还会不会回答你?”雍游走得更慢了。
奚华方才下脚不重,自然知道他痛苦的表情是装的,她只想找悄悄问话的机会。和前面那两人隔开一段距离之后,她低声询问:“你说允生丹可以暂时保命,暂时是多长时间?”
“传闻中,修士吃了它可得永生,普通人大概也可以长命百岁。但是——”雍游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奚华,望着她红晕未消的脸,望着她充满期待的眼睛,“但是你,作为一弱不禁风的剑灵,又在万魔窟饱受摧折,那灵丹妙药对你而言也不是长久之计,恐怕不足一月。”
霎时间,她脸上血色褪尽,眼底光芒消失,与刚才相比仿佛换了一人。
隔着拥挤的人群,有人回头看了她一眼,看她一言不发静静望着她对面那人。
那遥远的一眼之后,他扭头继续朝悲云阁走去,不知她在那一刻作了什么决定。
只是不敢确定,记忆的回归会带给的,究竟是爱还是恨?
们会长相厮守,还是再度分离?
第 89 章 第八十九眼
十月下旬,万仞会接近尾声。
“几时了?嘉阳姐姐还没有来?”奚华低声问。
天机阁弟子白榆陪同星姬,吟湖苑的客舍拜会无相渊小龙君。
途中,白榆道出不解:“阁主想和无相渊拉拢关系,为何不亲自动?这种事也要劳烦星姬。”
“这段时日阁主和仙盟盟主有要事相商,不方便明面上结交无相渊。”卜星漪正色为解惑。
话毕,又随手从旁摘了一根蓍草,点了点白榆额头:“再者,小龙君商夷是为人私事参加万仞会,假如天机阁阁主主动上赶着结交晚辈,被好事之人拿做文章,像什么样子?”
白榆拍掉粘在头发上的细碎草末,若有所思道:“星姬与小龙君年纪相仿,地位相当,所以更方便建立联系?” “几时了?嘉阳姐姐还没有。”奚华低声问。
说着,眉头稍有舒展,很快又拧到一起:“小奚华对口中说的谢烟略有耳闻,听说深居简出,没想到居然也在这喧嚣之地。透过面纱扫了龙君也没什么好的,明面上装作清贵仙君,顶着无相渊龙族的名号,其实是浪荡公子。这才天玄宗几天,成日和那外门师妹厮混……”
卜星漪轻飘飘问:“是吗?”
白榆见星姬漠不关心,担心认识不到位,遂着重强调:“前几日,那奚华,参加万仞会选拔。比试结束之后小龙君亲自到场,当众送花给,还专程抱着一只猫逗,大张旗鼓搞这么多花样,演武场闹得沸沸扬扬,这不是纨绔行径是什么?”
卜星
又忧心忡忡望着星姬:“阁主不是说天玄宗会在万仞会期间公布讯吗?晞明道君和星姬的婚约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吗?眼着万仞会没几日就要结束了,天玄宗拖拖拉拉在搞什么?星姬怎么也不抓紧时间和晞明道君联络感情?”
卜星漪纠正:“想多了,天机阁想和无相渊拉拢关系,不是依靠男女关系。至于天玄宗的大师兄,这段时日就算们住在宿月峰的客舍,这般近水楼台,见过几次?”
除了万仞会第一夜仙盟内部小范围集会,卜星漪没再见过宁昉。
“可是天玄宗这边,阁主一直在为星姬争取的婚约,不就是……”白榆一奚华对口中说的谢烟略有耳闻,听说深居简出,没想到居然也在这喧嚣之地。透过面纱扫了瞧星姬严肃脸色,“男女关系”那词,滚到嘴边也不敢说出口了。
“两宗联合,归根结底是利益关系。婚约,只是锦上添花而已。”卜星漪语气微冷,手执蓍草又要“敲打”。
白榆绕到另一侧躲过,委实心有不甘:“可是星姬自少时起就对晞明道君一见倾心,天玄宗那半路横插一脚的外门师妹,哪一点比得上天机阁星姬?晞明道君怎么就不愿意添这朵花呢?是不是眼光有问题……”
“那师妹,究竟是什么路,还未可知。”
白榆又想起:“初天玄宗那时,为了摸清的底细,还为一大帮外门弟子算过前世,轮到时,偏巧师兄了……”
“以为那是偏巧?”
白榆闻言也明白了,那是有人在奚华对口中说的谢烟略有耳闻,听说深居简出,没想到居然也在这喧嚣之地。透过面纱扫了一直关照。
“星姬既然得如此透彻,何不考虑为锦上换一朵花呢?”不止一次劝说星姬另寻新欢,见星姬不置可否,又正经叮嘱,“换一朵花,像小龙君那样的也不行。太浪荡了入不得星姬眼睛。”
卜星漪忽地厉声呵止:“莫再胡吣!”
“不知星姬专程访有何要事?不如随进苑内一叙。”商夷忽然出现在吟湖苑外,话中含,冷眼扫过白榆。
白榆心中暗悔,自己怎么就把奚华对口中说的谢烟略有耳闻,听说深居简出,没想到居然也在这喧嚣之地。透过面纱扫了闲话说到了正主跟前,当下不再吭声,低头默默挽着星姬手臂往吟湖苑客舍的方向。
刚踏出前脚还未落地,乍然听见小龙君说:“星姬请进,其人,入不了的眼睛。”
她挪了挪位置,屈腿正欲起身,一人影从长廊尽头走过,立在她跟前,挡住了日光。
宁天微重复问那问题:“你是何人?”
“我——”奚华双手抱膝坐在他的暗影里,开口说话才发现,昨夜被男观音隐去的声音已经恢复如初。
幸好发现及时,没有说出那句“我是剑灵”。
昨夜观音告诫她“勿谈身世”,即便不明白此中真意,此时面对偷走了溯安剑的堕魔剑尊,她也压根不敢让他知道她是剑灵。
“嗯?”宁天微朝她走近一步,低头看她欲言又止的表情。
地面上暗影更浓,被笼罩的人不敢乱动。她察觉到了,溯安剑和他一起在向她靠近。
“剑尊大人,我是悬霁宗的外门弟子奚华,去灵谷采药时被灵兽偷袭,然后——”
奚华也并完全胡编乱造,前些日子她听闻悬霁宗偶有灵兽作乱。眼下正好应急,她得给自己编造一不起眼的身份。
“奚华?”宁天微没问她是哪几字,只是盯着她的眼睛,“你在慌乱之中逃跑,一不小心进了幽篁岭,歪打正着掉进了浸雪潭?”
奚华避开他的查探,连连点头:“剑尊大人料事如神。”
“那你还不回药宗交差?”宁天微转身将她撇在一边。
“我不能回去交差。”奚华抓住了他的衣袖不想让他走开,“我哪儿也不能去。因为这,听说这是魔纹,我回去会被抓起的。”
宁天微回头,顺着她的手势看向她眉心的痕迹。为了辨别真假,他俯身微微凑近了些,淡淡问她:“你一药宗弟子,这东西怎么的?”
“我不知道,我以前都没见过。”奚华实话实说,她真的不知道,昨夜在宝禅寺观音祭上,她才头一回知道这东西。眼下正好拿它当作赖着不走的借口。
“你不敢回去,却敢赖在我这里。你觉得我入了魔,而你和我是同类?”宁天微右手指尖搭在她眉心,一寸一寸抚过那道魔纹。
那手势极轻极缓,却给人无处可逃的压迫感,好像他稍稍加重一丝力气,就会在她额头上划出一道血印。
奚华慌张求饶:“不不不,您是剑尊,我怎么能和您比?我哪儿不去,只求您收留我,容我留下一条小命。”
“潜入秘境,见到了不该见的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还想活着出去?”他的目光中透出凌厉的冷意,比指尖上的冷意更甚。
奚华战战兢兢抓住他的手臂,着急摇头:“剑尊饶命,我绝不会离你而去,绝不会将你的行踪透露给旁人。”
宁天微掌心微微收紧,冷声问她:“真的?”
当然是真的,剑在哪里,她便跟到哪里。
“千真万确,我对天发誓,如若有假,必遭天打——”
“不必再说。”他的脸色变得更严肃了,目光中掺进丝丝缕缕的苦意,也许是被药染的。那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道绳索,勒紧她的咽喉,教她不能发声。
这样苍白的托词谁会相信?像他这样的人,应当连听都不想听。
奚华心下凄惶,以为自己死到临头。
却听他说:“奚华,你可以留下。从此以后未经允许,不可离开秘境。”
“!”她睁大眼睛,空气中苦意仍在,他的目光编织的绳索却已散开,让她松了一口气。害怕说错话惹他不高兴,她只小声说了句“谢谢剑尊。”
“别叫我剑尊。”宁天微从她手中抽出手臂,理顺衣袖,扭头不再看她。
“那叫你什么?”她是真不知道,听说他堕入魔道,难不成叫他魔尊?
“你自己想。”随着他脚步离去,阴影也远离。溯安剑的感应也在变弱。
阳光照亮她满面忧愁之色,怎么想?她想不出。
“你们悬霁宗,养了很多兰花?”清瘦背影离开屋檐,穿过庭院,在院门口停下。
兰花是什么花?她在万魔窟里从没见过任何一种花。至于悬霁宗有没有兰花,她这冒牌弟子,不敢轻易回答。
“你不知道?”他的拷问让阳光都降温了。
奚华小声嘀咕:“我不记得了。”
也不算谎话,她的记忆追溯到尽头,也就在废弃的溯安剑中,那里寸草不生,荒芜萧瑟,和万魔窟相差无几。
“不记得了。”
她听见他重复这句话,须臾间日光黯淡了,仿佛将她带回无边混沌与阴暗——她的记忆尽头。
奚华不清楚宁天微出门要去何处,想追上他与他同去,但又没那胆子。好在经过昨夜“亲密”接触,她的灵力略有恢复,眼下暂无性命之忧。
几番试探后,她几乎可以确定,溯安剑就在他身上。
为了溯安剑,她自然不可能离开幽篁岭。如果可以,她还想要离他更近一点。
她在竹苑中寻得一间小屋住下,只可惜小屋与他的房间没有挨在一起,分处在长廊一东一西两头。
这一日她没再见到宁天微,直到日影西斜,那人才不紧不慢地回。
没有朝着她房间的灯火,也没有问她安置得如何。
奚华见他穿过庭院走向长廊的另一端,在他进屋之前赶到他身边,好奇询问:“剑尊去了哪里?”
宁天微停下脚步但并不作声。
“你,你去了哪里?”她实在想不出别的称呼,这一声“你”说得小心翼翼。
“你真不客气。”他的声音比昨夜更冷了,带着一丝自嘲的语气,“不如你干脆对我直呼其名?”
宁天微。
偷剑贼。
小气鬼。
奚华暗中腹诽,嘴上仍恭敬道:“请剑尊明示。”
“叫我‘主人’。”他说得很平淡,不像命令,却让人难以拒绝。
主人?奚华叫不出口,她内心仍然为他偷剑一事愤愤不平,怎可认贼作主?沉默着不吭声。
“不愿意?你回悬霁宗吧。”宁天微不再与她逗留。
“主人别赶我走。”她脱口而出,心中纠结一扫而空,情急之下又抓住了他的衣袖,雪白平顺的衣袍上留下一簇褶皱。
“我去了浸雪潭,昨夜——”他似乎对她改口的称呼很受用。
奚华立即认错:“请主人恕罪。”
“什么罪?”他冷月般的目光扫过她紧绷的表情,沿着瘦削的肩颈和修长的手臂向下移动,盯住了他衣袖上的褶皱。
奚华明知自己应该放手,却因心中忐忑,手不听使唤,反倒把那白绸袖口抓得更紧了。
“昨夜还没抓够?”他话音一落,那微红的指尖倏然松开了。这会儿倒是比昨夜温顺多了,没有一整夜趴在他肩头不肯松开。
他不喜与人亲近,若不是因为她身上那阵若有似无的兰花香气,他决不会对她一忍再忍。
“昨夜凌霄宗已经找到秘境,也找到了浸雪潭,主人不担心被发现吗?”奚华不解,“我们要搬家吗?”
“不必,幽篁岭已是秘境中的秘境。”他连夜加固了结界,让这方天地愈加隐秘避世。
卜星漪离开吟湖苑后,商夷找回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不知道偃透露给星姬的秘密是什么。
问偃:“附身在身上,是为了靠近奚华?”
一阴鸷的声音在哂:“和天机阁的星姬一样蠢吗?”
第 90 章 第九十眼
这日午后,万仞会演武场上发生了一桩恶性冲突,起因是云梦宗男修崔笛遭人暗算,被一只有毒的暗箭射中颧骨,一张俊脸登时红肿化脓,血肉模糊,面貌狰狞可怖。
恰在此时,一宫女跑进船舱,到奚华跟前匆匆解释:“小公主,家主子着急画舫找,方才在湖畔下马车时扭了脚,脚腕和脚踝肿胀得厉害,不能再动,只好抱憾回宫……”
云梦宗修习阴阳之术,近年势头正盛,地位直赶合欢宗。但这种修行方式,明面上又常为其宗门所不耻。崔笛受害,在场修士普遍认为是欠了风流债被寻仇报复,都在热闹,无人为其出头。
“你随遇而安的能力倒是挺强。”宁天微不冷不热地评价,不懂她为何这么快就变得像其他人一样,费尽心思对他献殷勤。
奚华懒得费心解释,只想和他多说几句话,拖延时间,以便和溯安剑多待一会儿。
一连数日,她想了许多办法与他拉拢关系,奈何他总是推拒,使她不能如愿。
直到初夏一日夜间,她煮了茶等他回,他推开门进屋的时候,没有像往常一样撵她回去,她便跟在他身后走进了房间。
第一次进,纵有好奇,也不方便四处张望,飞快扫了一眼,外间临窗处有一书案,里间被一道屏风隔断,应是起居之处。整房间陈设简朴,连剑架也没有。
那他平日里把溯安剑放在哪儿呢?不至于连睡觉也要揣在身上?
这念头一冒出,奚华忽然觉得浑身不自在,后背泛起一阵凉意,教她立马掐断了古怪的遐思。
宁天微在书案前坐下,望着窗外的竹影月华,食指轻轻敲着桌面,没赶她走,也没和她说话。
奚华透过茶壶上袅袅上升的水雾看他的脸,和初次见面相比,他的脸色更苍白了,映着淡淡月华,显得越发冷清。
到处都是冷的,只有那茶烟滚烫,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又慢慢消散。
“在看什么?”夜风吹动了满山竹叶,窸窸窣窣的声音从窗口飘进,他的声音夹杂其中,语调轻轻的,很和谐但又很特别。
他口头上这样问,心里早已预设了答案——她显然是在看他的脸。在作为檀栾剑尊的漫长岁月里,他对这样热切崇拜的目光已经习以为常。
她也不过和她们一样,轻易被美色迷惑心志?
肤浅……
“主人,你生病了吗?”奚华不知道他正在心中鄙夷她,刚一问出口,恰好瞅见他的眼睛不自在地眨了一下。
“没有。”他不喜谈论这话题,侧身望着门外示意她该出去了。
好不容易进了屋,奚华还不想走,假装看不懂他的眼神,反倒朝前走一小步凑近他身边,单手去拿倒扣在书案上的青瓷茶盏。
单手往盏中倒茶时,忽然听到他问:“悬霁宗的小弟子,都像你这般会端茶送水吗?”
又提悬霁宗。这假身份让她心口一紧,手一抖,壶口偏离茶盏,滚烫的茶水洒到了宁天微腿上。
“对不起!”
她虽然想在他身边待久一点,但绝对没想过用这样阴损的招数,立刻搁下了茶具去帮他收拾,半蹲在他膝头,牵着衣袖紧张兮兮地擦拭茶水。
这般老掉牙的法子,亏她想得出,宁天微暗嗤。从前为了接近他给他端茶送水的人不计其数,她倒是胆大,竟敢把茶倒在他腿上。也难怪……
他腿上被淋湿的地方还飘着淡淡的茶烟水汽,想必很烫,奚华一心想补救,低头凑近那块水渍,呼呼吹了几缕凉气。
“无妨,你让开。”宁天微原本稳坐如山,这下蓦地站起。
他动作太快,让身前半蹲着的那人避让不及,起身时后腰撞在书案上,右手慌忙往案边一撑,偏巧推到了茶壶,滚烫茶水全浇在了她手上。
茶具砸落在地“啪”的一声,盖过她轻微的龇牙声。
“抱歉。”宁天微没料到事情会这样发展,不知该说她阴险,还是该说她愚笨。
想看看她手上烫伤如何,朝她伸手,以为她会乖顺地伸手过,却见她把手臂缩在身后,遮遮掩掩不让他看。
这一点倒是和其他女子不同,若是换了她们,必然要抓着受伤的由头黏上他的。从他回房到现在,她就一直跟在他身边磨磨蹭蹭,显然是有意黏着他,这会儿有了机会怎么反倒拘谨起了?他一边想,一边转身去里间拿药膏。
奚华匆忙收拾了破碎的茶具,对着屏风处喊了一声:“主人不必介怀,若真觉得抱歉,明天开始教我练剑吧。”
宁天微拿着药膏出时,那老在他眼前晃晃去的人影已经不见了。
教她练剑,原这才是她死缠烂打的新把戏吗?-
奚华自然不是真的想学剑,提出要宁天微教她,不过是想看看溯安剑,最好能找到机会回到剑中。
毕竟百日期限已经过半,她的灵力一日比一日更弱,再这样拖下去,治标不治本,到时候只剩下死路一条。
第二日午后,宁天微破天荒主动在门口等她,以为她会像先前那样殷勤地跟上他。她却望着他空荡荡的双手不说话。
“看什么?”他瞧见她眼神恍惚,与平日里一见他就两眼放光的模样很不一样。
奚华仍然怔怔地望着他的手,仿佛根本没听见他在问什么。
他循着她呆滞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掌心相对状似不经意地轻轻拍了拍,除了明晃晃的日光之外,他手中什么也没有。
她这副表情,是在期待什么?怪他没给她带药?昨夜是她自己跑那么快的。
“不想去学剑了?”他干脆转身,“那我走了。”
“要学要学。”奚华跟过去,忍不住懊恼地询问,“你没有剑吗?”
宁天微心生疑窦,他从万魔窟取回溯安剑当夜,她就到了幽篁岭,这未免太过巧合。她难道是为了溯安剑的?
当夜在水下,他探查过她的实力,灵力低微,没有魔气,除了眉心的魔纹与尘染的相似,其余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若她是尘染同党,魔纹不必如此明目张胆地印在头上。
若她不是,为什么又冲着剑?
再加上,她身上那缕兰花香气,虽然浅淡,但实在熟悉。以至于数次教他按下怀疑,任她留在幽篁岭,忍受她一次又一次有意无意的靠近。
“教你练剑,还用不到它。药宗弟子,平时不用剑吧?”
奚华无法反驳,满腔期待都落了空,明明溯安剑就在他身上,他竟不肯拿出给她看看,为何如此小气?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竹苑,路过浸雪潭。初夏阳光倾泻于潭面,泛起粼粼波光,初见时的过往就像那天夜里茫茫的水雾,早已经消失不见。
只剩那股熟悉的药味,一如既往,四处飘散。
奚华跟在宁天微身后,起初间隔一大步距离,慢慢拉进成一小步。路过浸雪潭之后,距离进一步缩短,脚尖都快戳到他后脚跟了。
她一心想着溯安剑,没注意周围环境,直到身前那人忽然停驻脚步,她额头不偏不倚撞到他后背上。
有点疼,但利大于弊,她甚至暗想着再撞一次。没那胆子,只好掐灭了危险的念头。
“去劈一截竹子。”宁天微往前挪动一步,让后背的薄纱不再贴着她的额头。
奚华抬头环视一周,此地是绵绵竹海,阳光下绿色的波浪仿佛望不到尽头。但劈一截竹子是何意?看不到溯安剑也就罢了,她是学剑,不是砍树。
“去挑你的剑。”那声音依旧冷淡,“你要练剑,一柄竹剑足矣。”
竹剑足矣?她好歹是剑灵,怎会落魄至此?
奈何这偷剑贼是堕魔的剑尊,她打不过,惹不起,还被拿捏了命门,只好在心里暗骂几声“可恶”,明面上恶气都不敢喘一口。
纵然万般不愿,也只好任他摆布。
她慢条斯理去挑,单薄的身影在青绿色波浪中穿行。风穿入林中,竹叶发出时而柔软时而急促的声音,窸窸窣窣,哗哗啦啦,掩盖她心底的怨言,粉饰出岁月静好的局面。
她在竹林中走了许久,即便听不见另一人的脚步,也知道他就在身后。于是故意放慢脚步,想要溯安剑离自己更近,完全没看见那人脸上嫌弃的表情。
即使看见又如何?落魄剑灵的头等大事——保命要紧,管他嫌弃不嫌弃。
“你要磨蹭到什么时候?”身后那人催促。
奚华闻言停下脚步,右手就近扶住一株竹竿,上上下下摩挲几下,随后慢条斯理转身回头看他。
宁天微忍下不耐烦的心绪,不知她又在耍什么把戏。
“有刀吗?”她真正想问的“有剑吗”,但明知他不肯。
“你不会用灵力?”宁天微实在没忍住,嘴角轻轻勾起一丝鄙夷,稍纵即逝。
“我学艺不精,灵力低微。”她扭过头伸手朝竹竿一劈,“怕是劈不准。”
话毕她迅速朝旁边一躲,那截竹竿斜斜倒下,像是瞄准宁天微的方位砸过去。还没碰到他,便在空中被一道剑气划破,削成一柄翠绿长剑的模样。
那一线翠绿宛若一线疾光,“咻”地一声擦着她耳侧飞过,直冲冲刺进不远处另一株竹子。
刹那之间,满枝竹叶低鸣。
奚华怔在原地,一阵后怕。
心就像那株竹子,被一把剑击中。
震颤之后,扑通扑通,响声加剧。
宁昉早已没听丁勉讲话了,为了方便奚华捂住耳朵,转过身面对着。
“师妹先前找,想和说什么?”在钦云殿里就想问,现在才当面问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