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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非要生死相许 鹊喻 18734 字 5个月前

第 91 章 第 91 章

夕阳西下,山间归鸟衔晚霞。斜月初上,辽远夜空中渐次闪烁点点星光。

宁昉打横抱醉醺醺的师妹,离开流霞亭。

起初安分顺从,像是倦鸟归林,慢吞吞理顺了羽毛,安安静静靠在身上。

奚华也不计较,只加快脚步走向排队抽签的地方。原灵台便是一张宽大的白玉桌,其上供着八柏木签筒,从左到右依次写着八大字,连起正是“慈悲为怀,普度众生”。

一条长队曲折蛇形,众人双手合十缓缓挪步,边走边念着“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行到功德箱的位置,才摸出钱币交到一位圆脸法师手中,随后从八签筒中抽出一支签条,再双手托住签条,递给另一位法师,由他揭晓签文。

这抽签仪式持续了快一时辰,法师已经接过了几百支签条,银钱把玉钵堆成重重小山,有缘人迟迟没有出现。

奚华不愿放弃任何一许愿的机会,她必须要做那朝拜观音的有缘人,是以离功德箱越近,她越发焦虑起。

要是没抽中怎么办?又要回到那暗无天日的万魔窟吗?

“写着‘悲’字的那筒,就是签条剩得最多的那筒,‘妙缘’在那筒里。”嘈杂的人声里传出一慵懒的声音。

嗯?奚华四处打量,也没找出是谁在说话。前前后后排队的人举止如常,除了她以外似乎没有人听见那泄露机密的声音。

难道是幻听?她东张西望落了脚步,被旁人一推搡,胳膊肘撞到灵台边缘,衣袖将台上的一把短剑绊了下去。

“哎呦,你还撞我,没有良心!”那把短剑埋怨她,“还不快点把我捡起?地上好冷。”

其他人听不见这抱怨,也并未将那“哐当”一声放在心上。

奚华暗自惊奇,这家伙竟会说话?这是她头一回在凡界遇上剑灵,遂赶紧弯腰拾起那把剑,还没开口询问,又听它说:“‘悲’字筒里,顶部有缺口的那支签条,就是‘妙缘’。”

“真的假的?”奚华小声问。

“你别不信,这九百九十九支签条全是我一把剑削的,上面写了什么,我一清二楚。”

“你告诉我做什么?”她仍然有些困惑。

“我见你最是诚心诚意。”短剑剑灵懒洋洋地打了呵欠,瞅见奚华并不相信它,才道出真相,“我累得很,只想早点收工回去。但没有一人选‘悲’字筒的签条,即便最后只剩那一筒了,也不会有人选中有缺口的那一支。所以,你行行好吧。”

“哦?那我信你一回。”奚华朝短剑微微点头,不及多说,便轮到了她抽签。

“不过你一剑灵,已经到了化形的境地,还能有什么心愿?不好好留在本源剑中跟在主人身边,跑到寺庙抽签做什么?”短剑好奇地追问,瞌睡都清醒了几分。

这事儿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奚华没空再解释,朝那圆脸法师交了钱,挑中了短剑说的那支签条。

“傻丫头,没眼力……”

“挑哪支不好,偏要这么一支不吉利的……”

“多晦气……”

众人议论纷纷。

只那主持抽签的法师静静盯着她看了几眼,才又接过她递过去的签条,缓缓开口道:“妙缘。”

“什么?这不可能。”

“哎,换我抽我也抽那支签。”

“都怪你,怎么不早点,这下被人抢了先……”

“我日日烧香礼佛,在宝禅寺花钱比她多得多,怎的轮到一小姑娘当有缘人?”

“作弊,一定是她作弊……”

铺天盖地的议论变了味,嘲讽不再,惊讶的、羡慕的、嫉妒的、质疑的……种种论调不绝于耳。

奚华暗中欣喜,口头上并不解释,想朝灵台边上那把短剑道谢,却已不见它的影踪。

“施主,请随我。”法师带今夜唯一的有缘人走向观音台,在正南侧玉石台阶处停下脚步,侧身站定,伸手摇摇指向观音像,“去吧。”

奚华懂了,这是要她一人上去。

她刚一抬脚,还未踏上台阶,便被法师拦住去路,听得他一声告诫:“施主且慢。”

“放肆!那女子懂不懂规矩?”

“观音台的白玉石阶,岂是她能用脚踩的?”

“不想朝拜就滚开,换我!”

……

“观音在上,为表诚心,吾等凡夫俗子,需跪拜叩首,一步一步跪上观音台。”法师一字一句交待规矩。

跪上观音台?奚华望着百余步台阶,悬空的左脚不禁颤颤悠悠。

“施主若无心跪拜,慢走不送。”法师的声音更冷了些。

奚华收回左脚站好,双膝轻轻跪倒在第一步台阶,心中只有一念头——既然这观音如此灵验,那她是一定要朝观音祈愿的。

她依着宝禅寺的规矩,一步一叩首跪拜而上,到了最后几步,单薄的身形摇摇晃晃,差点从石阶顶端摔下。好不容易趴上观音台上,正欲起身,再次被阻止。

“请施主俯首跪拜到观音菩萨跟前,在符纸上写上心愿。若施主诚意能打动上天,菩萨将会在子时显灵,在施主额间以玉指点化,助施主达成所愿。”

奚华闻声环视一周,方见偌大的观音台上跪了满地和尚,只在中间留了一条一丈宽的通道,供有缘人通行。

事已至此,她不甘放弃,咬牙一步一步挪到了观音跟前,在白玉雕像腿边铺开符纸,虔诚地写下心愿——

惟愿有朝一日,可不再依附溯安剑存活。

写完了,她将符纸叠好,双手捧着它举过头顶,期盼观音施手接过去,等了好久,除了萧萧北风吹动纸张,并没有别的动静。

她抬头望向观音,只见一尊玉制观音像与真人相差无几,身量比她大些,盘腿安坐,岿然不动,其服饰精雕细琢,几可以假乱真。

她继续朝上打量,目光快移到观音面部时,便被一层轻纱截断。观音真容隐藏在轻纱之下,她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轮廓,看不清观音眉眼。

“请施主低头,切莫窥视观音。”右手边又有和尚规劝她。

“现在什么时辰了?”奚华只盼快到子时。

“施主稍安勿躁,眼下亥时将至。”

还有整整一时辰,奚华悻悻收回目光,又想起挥之不去的烦心事。

三年前,她从没完没了的噩梦中惊醒,发现自己是上古神剑溯安剑的剑灵,溯安剑被封印在魔界秘境,她也因此困居其中。

神剑中本应有一方奇妙空间,如今却暗无天日,灵气稀薄。剑灵好不容易挣脱出,只见破损的神剑插在一块七尺高的石碑上,碑上血迹斑驳,写着三大字——万魔窟。

石碑旁边是一潭死水,乌黑的潭水散发出陈腐的臭气。

再往远处看,万魔窟乃是一处封闭空间,嶙峋的石壁上印着仙魔大战的惨状:正邪双方各路修士伤亡惨重,尸山血海中到处散落着断臂残肢和各种被损毁的法器。

那画面陈旧破败,血迹都变了颜色,已不知过了多少年月,但仍旧触目惊心。哪怕只看一眼,都感觉石壁上凝固的血迹会奔涌流动,似乎曾经惨烈的对战随时会重演。

奚华不敢多看,想带上溯安剑逃离万魔窟,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根本拔不出剑,只好循着密道独自离开这比墓穴还可怕的鬼地方。

岂料重见天日没过多久,她便感到体力不支,精神萎靡。只因她是灵力低微的初阶剑灵,离了本源之剑无法独自生存。

保命要紧,任那万魔窟再阴森可怖,她也得硬着头皮赶回最深处,钻进溯安剑养精蓄锐。如此反反复复试了好几次,她方才摸清规律,每次在剑中养足灵力后,她可以外出独自生活的时日仅仅百日。

短短百日之内,她要离万魔窟更远,却又不敢太远。出发时满怀期待,四处寻访游历,想找到获得自由的法子。最后总在灵力将尽时失望而归,悻悻钻进剑里去。

这几次离开万魔窟,她做过许多尝试。放过河灯,河灯没漂多远就沉了。放过天灯,灯才飞到半空中就被没头脑的乌鸦戳破了。朝灵潭中心抛过钱币,钱币还未落水,就被可恶的乌龟一口吞了,气得她在夜深人静时悄悄踏进灵潭,把别人抛进去的钱币统统捡走了。

总之没有哪一回是顺利的。

而她不甘放弃。这一回会顺利吗?观音真的能显灵吗?如观音果真灵验,她可以获得自由吗?

她一边担忧一边期盼,直到凛凛寒风刮在脸上,小小冰晶落在鼻梁,她才察觉这漫漫长夜偏偏下雪了。

时近三月,竟还会下雪。起初是若有似无的小雪花,仿佛细碎的白霜,粘上衣裳就化了。尔后渐渐变大,恰似漫天柳絮随风飞扬,失了重,落在世人头上、肩上。

奚华越发觉得冷了,观音台的玉石像一块寒冰,她屈膝跪在这寒冰上,慢慢失去知觉。时不时打寒颤,抖落满身风雪,雪花纷纷飞落,掉到观音盘坐的双腿上,越积越厚。

这么厚的雪,冰肌玉骨的菩萨,也会觉得冷罢?她蓦地冒出这般想法,不做细究,伸手为菩萨拂去满腿积雪。

奈何风雪太大,三五下总弄不干净,她重复着这动作,因为太疲倦,不知不觉中头埋得越越低,最后额头贴在观音左膝上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在半睡半醒中隐约觉得头顶略略发痒,似乎有人在轻抚她的头发,拂去满头雪花。

“阿弥陀佛,观音菩萨显灵了!”一众忽然和尚惊讶出声,观音台下欲去还留的信众倏地挤作一团,围在玉石栏外仰头瞻望。

奚华在惊呼中彻底清醒,猛地一抬头,瞧见观音朝她伸出了手。

那只手白皙优雅,指节分明,明明很美,却又让人觉得哪里不对。

什么时候告诉过的事,思量过许多次,迟迟没有下定决心。

现在是最合适的时机吗?

把玉匣捧到面前,郑重问:“要不要打开?”

第 92 章 第九十二眼

奚华手里还抓着师兄里衣襟口,动作被打断,不情不愿侧过头了一眼。

手心里托着一只玉匣,匣面散发出淡蓝色光晕,好似日出之前温润的天穹。

奚华“哦”了一声,赶紧拾起符纸,双手奉上,放进观音手心。她注视着观音的一举一动,意外发现观音展开那张符纸时手抖了一下。

怎么回事,是她写在纸上的心愿太难实现,让他也吃惊?

管不了那么多了,她仰头露出眉心,望着观音的面纱,没心思去想他长成什么模样,只眼巴巴盼着他的指尖落在她的眉心。

修长的手指一点一点朝她靠近,她心潮澎湃,一心想着获得自由的愿景,脸上露出紧张又期待的笑意。只差毫厘之距了,她光洁的眉心骤然绽开一道紫光,莫名的力量将观音的左手都逼退了几分。

与此同时,奚华心头一震,整人如枯木般瘫倒在地。

“妖怪,她是妖怪!”

“她额头上的十字纹是什么东西?”

“魔纹重现,天下大难将至……”

“阿弥陀佛,求观音菩萨收伏这妖孽,以免她为祸苍生……”

观音台上原本跪了满地的和尚齐刷刷站起,将奚华团团围住。

奚华大惊,慌张解释:“我不是妖怪,我只是——”

她分明说完了,“剑灵”两字却没有声音。她看到了,是那男观音暗中掐了手势,教她在关键时刻失了声音。

她百口莫辩,但辩了又如何?和尚说她额头上有一处十字纹,那是什么东西?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明明只是法力尚浅的小剑灵,额头上怎么会有魔纹?

“妖怪,杀了那妖怪!”

“求菩萨大慈大悲!”

观音台下,宝禅寺中乱作一团,百姓四处奔逃,恐惧和憎恶的呼唤源源不断。

妖不妖,魔不魔的,奚华已经无法顾及。此次离开溯安剑明明还不到一百日,浑身上下却如撕裂般剧痛,她必须尽快回到万魔窟,钻进溯安剑,否则必有性命之虞。

一大群和尚越走越近,她想躲,却丝毫使不上力气。挣扎着想要飞走,原本就微薄的灵力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一旦灵力耗尽,剑灵必死无疑。难道今夜,她竟要交代在这里吗?

她怕死,且不甘,观音既为神明,必能明白她不是妖魔,也绝无恶意。

但为何在承受了她那样虔诚的朝拜之后,他非但没有帮她实现心愿,反而让她说不出话,让她不能解释?

难道就因为她无意中摸了他的腿?天地良心,冰雪可鉴,她那时候只是怕他冷而已!

别无他法,她死死盯着观音,祈求他大发慈悲,救她一条小命。

千钧一发之际,一把闪着蓝光的长剑不偏不倚冲到她脚下,稳稳将她托起。她乘势而上,飞过和尚和观音的头顶,飞向茫茫的夜空。

“哪的邪物?”

“妖怪哪里跑?”

“菩萨先别走!求菩萨显灵!”

“……”

呼喊声此起彼伏,观音祭在一片混乱中结束了。

奚华凌空俯视宝禅寺,见到观音不再动作,重新变回了白玉雕像。因为之前一直盯着他,她瞧见了脚下这把“剑”的历——从观音的袖口钻出一缕灵气,化成剑身,救她脱离了险境。

她越飞越高,穿过雪后的云层。粘在剑柄上的符纸飘到她眼前自动展开,她写下的心愿已经消失不见,被别的话代替——

“勿谈身世。”

她恍然反应过,观音突然将她变成哑巴,是为了不让她说出自己的剑灵身份。但那又为什么呢?还有突然出现在眉心的魔纹,又是怎么回事?

管不了那么多了,她赶回修真界,御剑朝万魔窟飞去,一切谜团,等她钻进溯安剑保住性命,再一探究竟。

奚华不知飞了多久,最后降落在一道裂谷最深处,此地晦暗不明,半缕天光也照不到。她提剑走向隐蔽的角落,侧身绕过石门,穿过一处结界,走进深不见底的洞窟。

刚一进,便发觉异样。洞窟比她上月离开时黯淡许多,即使借着剑光,也仅能隐约看见身边二三尺的范围。稍远一些,便是茫茫暗影。

远处传滴答滴答的响声,她从未在万魔窟中听过这声音。仿佛雨停以后,屋檐上残留的雨水一滴一滴滑落,敲在冷冰冰的石头上,敲在拧成一团的心上。

心跳声倏然放大,扑通扑通,扑通扑通,频率也越越快,却无法将那细微的不紧不慢的滴水声掩盖过去。

很不对劲,万魔窟内从没有下过雨,她不敢猜想那声音是什么。

一切都很诡异,她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差点就要扭头就跑了,但为了找到溯安剑,她非但不能跑,还得拖着精疲力竭的身子继续往更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越不对,石窟里光线越越暗,气氛越越压抑。摸索着走到万魔窟深处的水潭边,奚华发现一可怕的事实——

溯安剑不见了。

水潭旁边那块石碑上空空如也。

这一幕堪比晴天霹雳,劈得她头晕目眩,在石碑旁跌了一跤。正要扶着残破的石碑站起,刚一上手,手心忽然感到黏滑的湿意,伸手到眼前一看,掌心竟染满鲜红的血迹。

再近看那石碑,陈旧的血迹变了颜色,“万魔窟”三大字鲜血淋漓。

“滴答滴答”的声音还在,更清晰,也更密集。奚华头顶发凉,有什么东西滴在上面,不敢仰头细看,右手摸了一下头发,湿漉漉的,带着血腥味。

她不敢轻举妄动,硬撑着立在原地,尝试与溯安剑建立联结,余光扫过黑沉沉的石壁,石壁上印刻的影像似乎在移动。

等她扭头细看,那动静又消失了,石壁上的尸/体还是尸/体,死去的魔修是不会动的。何况那只是壁画,更不可能动。

过了片刻,她眼前又闪过一道暗绿色幽光,一晃而过,再看时已不见踪影。

这情景陌生又熟悉,她曾在漫长的噩梦里频频见到,没想到有一天会变成现实。

剑呢?长久封印在万魔窟的溯安剑,到底在哪里?找不到溯安剑,剑灵会死的。

许是此地魔气太重,奚华感受不到溯安剑的存在,仿佛它在世上消失了一般。

这不可能,她还活着,只是在宝禅寺观音祭上突然受了重伤。由此推断,溯安剑必定还在某地方。至于它到底怎么了,现在她一概不知。

奚华不再浪费时间停留,转身欲走出万魔窟。

刚跨出第一步,忽觉右肩一凉。她拔腿想跑,肩背却被紧紧扣住。

与此同时,一高大魁梧的身影绕到她跟前,乃一黑袍魔修,血淋淋的脑袋悬在脖子上左摇右晃,脖子上巨大的刀口尚在淌血,左眼闪着幽幽绿光,右眼只剩血肉模糊的大洞。

这模样有几分眼熟,原是石壁上歪歪斜斜躺倒的死/尸画像,怎么会变成真的?怎么会突然复活?

是只有他复活,还是所有死物都会复活?

奚华不敢多想,挥剑朝魔修腹部一刺,魔修眼中绿光消散,黑袍之下的身躯也渐渐软弱下去。

看是刚复活不久,实力不济?

她推开他想走,不料他的手还死死拽着她右肩不放。非但如此,那只手还在疯狂吸取她的灵气,导致她越越虚弱。

她再提剑,一剑砍断那条手臂,魔修倏然倒地,那只手皮肉消散只剩白骨。饶是只剩白骨,也还抓在她肩上不松手。

她甩不掉,不再白费力气,以最快的速度奔向出口,穿过洞口结界的瞬间,肩膀上挂着的魔修的白骨支离破碎。

出了万魔窟,摆脱了魔气干扰,奚华屏气凝神,终于再次感受到了溯安剑的存在。不在这裂谷深处,与她相距甚远。

好在还有观音送的那把剑,她费力地踏上灵气铸成的那把剑,急匆匆朝溯安剑飞去。

不必再回望万魔窟一眼,溯安剑既已不在此地,她不会再回。

追寻着感应而去,奚华御剑飞离万魔谷区域。外界飞雪已止,但冷风依旧凛冽,吹动她的衣裳猎猎作响,带走她身上所剩无几的暖意,她冷得快要结冰。

起初她以为是风太大,才让脚下的长剑不停抖动。后低头才知,那剑身在一点一点缩短,光泽也越越弱。观音送她的灵气并非无穷无尽,眼看着就要消耗殆尽了。

长剑变作短剑,抖动变作颠簸,在越越短的剑身上,奚华一心想着找剑,不知道飞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从万丈高空摔下去,会一命呜呼吧?她不敢多想,幸好溯安剑的感应越越强,应该就在不远处了。

正欲放慢速度,降低高度,她双脚倏然踩空,整人坠落下去。

要死了吗?

这念头尚且不及理清,她坠入一汪深潭,凭借最后一丝神志胡乱摸索,和着缭乱的衣衫,好像摸到了一把剑柄。

是溯安剑吗?竟然被她找到了?

她正庆幸自己劫后余生,手腕忽然被扣住。

水潭里这人偷走了溯安剑,现在还要和她抢吗?

“可以吗?愿意吗?”

“如果师兄没有骗,那考虑一下。”

第 93 章 第九十三眼

临近月末,万仞会倒数第二日,仙盟盟主宁怀之公开发布了一则消息:万仞会结束前最后一夜,天玄宗将在天枢殿举办晚宴,邀请所有人共饮千尘酿。

此消息一出,立刻在与会者之中引发热议。

手心里触感不太对劲,但奚华神志不清,分不清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强烈的求生欲促使她把剑越握越紧。偷剑贼也把她的手腕越握越紧,费力一拽,扯开了她的手。

她丢了剑,眼看着整人都要被推开了,情急之下胡乱一抱,攀住了偷剑贼的腰身,心中暗道:“无耻小人,别想逃跑!”

那人拨开她双手,她随手抓住对方衣衫慌乱地一扯。水下光线昏暗,她眯着眼还没看清形势,又被那人拉了回去,连同她绕在手腕的一条衣带。

对方试图扯回那条衣带,偏偏她在手腕处缠了好几圈,一下子解不开,手腕都勒得生疼。

解不开也好,她千里迢迢赶,好不容易找到偷剑贼,若被他扔在这幽深的水潭,离了溯安剑,她便是必死无疑了。

万不可让他逃了,奚华主动靠过去,双手揽住他的脖子,想圈得更紧一些。离得太近,嘴唇不小心蹭到了他的耳垂。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她稀里糊涂一口咬了上去。

当是时,她听见对方一声闷哼,似是咬牙切齿要将她碎尸万段。她心里一慌,牙尖失了控制咬得更用力一些。

尝到了血,被腥味一呛,她止不住咳嗽,偏偏还不肯松口,呼吸愈发急促,上气不接下气。

偷剑贼忍无可忍,一把将这不速之客捞出了水面。

奚华被他带出潭面,吸进一缕新鲜空气,终于找回一丝神志,混乱中松了口,偏过头一看,对那偷剑贼的模样感到震惊。

沉沉夜色中,他双目紧闭,剑眉微颦,细长睫毛上挂着水珠,水珠坠在轮廓分明的面庞上,仿若晶莹珍珠落进绝美玉盘。明明顶着一副病容,却掩不住惊人的俊美。

他的脸苍白如雪,衬得耳垂上的伤口十分刺眼,偏又带着红艳艳的血迹,恰似白雪中娇艳的红梅,摄人心魂。

毫无疑问,这是美人。

美中不足,这美人是偷剑贼。

奚华不禁有些后悔,这偷剑贼看上去这般柔弱,之前在水下还有力气推开她,现在却连眼睛睁不开了,倒像被她欺负狠了似的。

出于心虚,她想摸摸他受伤的耳朵,抬了下手却没抬动,低头一看,才知方才折腾得太厉害,绕在她手腕的那条衣带此刻又绕在了他脖颈之间,一时半会解不开,她不敢轻举妄动。

趁他闭着眼,她想赶紧取走溯安剑。目光从那张蛊惑人心的脸上往下移,瞥见了白皙修长的脖颈,再往下,一身白衣乱得不成样子,白净的肌肤差点儿灼伤她的眼睛。

奚华不敢再看,原本打算兴师问罪,要他交出溯安剑物归原主。岂料见了他楚楚可怜的模样,竟好像是自己变成了罪人。

后背吹一阵冷风,水汽里带着淡淡的药味,她忍不住打了寒颤,猛然发现对方比自己更冷,挨着他就像挨着一团冰。他周身冒着寒气,比那宝禅寺雪地里的观音还要冷冰冰。

偏他又那样柔弱,一动不动,比观音还要美。

茫茫水汽中药味经久不散,闻久了教人头晕。她不再四处打量,目光安分地落回自己胳膊上,眼见几朵红梅在衣袖上接连绽开,每一片花辨昭示着她的罪行。

应该很疼吧?

她搂着他的脖子往上蹭了蹭,鬼使神差地朝他滴血的耳垂吹了一口气,聊作安慰。

这样会不会好一些?

她保持着那姿势,小心翼翼又吹了几口气,突然听见一声质问:“你是何人?”

那声音像雪一样清透,也像雪一样冰冷。

奚华闻声偏头,蓦地对上一双幽深阴沉的眼睛,宛若无尽深渊,吸引她坠落下去。

“我是——”话未说完,她忽然又被拽进了水中。偷剑贼拉着她往下潜,两人沉到了比之前更深的地方。

“快找,檀栾剑尊应该就在幽篁岭秘境。”

“什么檀栾剑尊?当年仙魔大战后,宁天微堕入魔道。如今哪里还有什么檀栾剑尊?”

“剑尊入魔,已与我凌霄宗断绝关系,以后休要再提他的名号,免得暴露了真相,玷污了宗门名声……”

“……”

岸上传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夹杂着不同音色的议论。

奚华心中一惊,这几年外出游历时,她时常听人聊起凌霄宗檀栾剑尊,说他已经得道飞升。那这群人说的堕入魔道是怎么回事?

难道那传言是凌霄宗用掩人耳目的?剑尊非但没有升仙,反而成了魔?

剑尊飞升也好,入魔也罢,与她一小小的剑灵没什么干系。可现下这偷剑贼,为何拖她下水?为何要躲着凌霄宗一行人?

难不成,现在沉在水潭里,和她抱在一处的人竟是凌霄宗堕魔的剑尊?去万魔窟偷了溯安剑,害她差点在观音祭上当场毙命的,也是堕魔的剑尊?

并非没有道理,她费劲千辛万苦也没办法把溯安剑从万魔窟的石碑上拔出,但拔剑的人若是换成赫赫有名的剑尊宁天微,想带溯安剑离开万魔窟,岂不是轻而易举之事?

奚华顿觉五雷轰顶,溯安剑到了宁天微手中,她想强取,必然是不可能了。且不说别的,单是她方才在水中和他斗争,扯了他的衣带,缠了他的脖子,还咬破了他的耳垂,种种狂妄举动,哪一不会给她带灭顶之灾?

她害怕极了,匆忙动手想解开绕在他脖子上的衣带,刚一动作,却被他偏头用侧脸压住了胳膊。

这是不准她逃跑?太吓人了,她拼命挣扎,双腿蹬了他几下试图推开,一番动作在深潭中搅起一片水波。

任她手脚并用也是徒劳,那人双手揽住了她的腰。她还想再动,倏然被一双手臂圈住,箍进冰冷的怀抱之中。

她以为对方是要报复她,哪知他是要抱她?正不明所以,忽然察觉他的指尖在她后背上点了三下。

什么意思?她不懂,偏头望着他用目光询问,只见他双唇紧闭,在水中没办法开口回答她。

后背的手轻轻拍了她三下,带起微微晃动的水波,徐徐扩散开去。

她摇头,还是没懂。后脑勺很快被按住,这下连头也动不了了。

指尖轻轻戳了戳她后背,开始缓慢又轻微地移动。

一阵酥麻之意从脑门贯穿脊柱,她咬牙忍受着这种触感,终于辨认出三字——别乱动。

为什么要沉入水中?为什么要躲?距离飞升仅一步之遥的檀栾剑尊,竟然害怕自己敌不过宗门其他修士吗?难道是入魔影响了他的修为,所以他才显得这样弱不禁风?

奚华默默盘算,是趁他体力不支,搅出一番大动静暴露藏身之处,好让凌霄宗的人将他降伏?还是安安静静不动,与他统一战线,躲过外人追踪?

思想去权衡许久,迟迟打不定主意,过了好一阵,她恍然察觉自己体力在慢慢恢复,体内灵气也慢慢充盈起。

是因为溯安剑在他身上吗?只要靠近他,就等同于靠近溯安剑,哪怕没钻进剑里,只是靠近一些,也让她舒坦了许多。

那还纠结什么?剑灵怎么能离开本源之剑呢?奚华一改之前行径,忽然变得温顺了,顺势将下巴搁在宁天微肩上,整人与他贴得更紧了一些,保持着拥抱的姿势一动不动。

果然,她与溯安剑之间的感应更强烈了。

这样待了许久,岸上依旧传脚步声与交谈声,凌霄宗的人还不走。

“各处搜遍了,都没有找到,或许消息有误,宁天微不在这秘境之中。”年轻弟子汇报情况。

“越师兄当年入魔是无奈之举,我们或许不必赶尽杀绝……”一人补充。

“愚钝!这些年魔族势力死灰复燃,魔头杀人不眨眼,指不定就是宁天微作乱。若被人识破罪魁祸首出自凌霄宗,宗门担得起这滔天大罪吗?”苍老的声音厉声训斥。

又有人问:“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血/腥味?莫非是——”

血/腥味?奚华猛然反应过,那血/腥味不就是她之前弄出的吗?她偏头扫一眼宁天微的耳垂,果然还在流血,鲜血融进潭水,晕开一抹微红。

即便在茫茫夜色中,即便在幽深潭水中,岸边那一行人皆是修士,安知他们会不会发现这一抹不同寻常的颜色?

奚华后悔莫及,只好为自己犯的错弥补,偏头凑近他的侧脸,微微张口,含住了他耳垂上滴血的伤口。与之前恶狠狠的动作大不相同,这一回是为了止血,她又心虚又紧张,动作谨慎又温柔。

血腥味在舌尖蔓延,除腥甜之外,还有一股淡淡的药味。甜与苦交织混合,让她又有些混乱了,脑中意识渐渐模糊,舌尖不经意碰到了他耳垂上的伤口。

这若有似无的一舔,让镇定自若的剑尊岔了一口气,险些咳出声。硬生生忍住,恰巧听见岸上有人急报:“大事不好,万魔窟有变——”

“走,速去万魔窟!”

为首者一声令下,一行人匆匆离开了秘境。

宁天微松开怀里那人,没想到她还抱着他不放。试着推开她,她不动。

托住她一起浮出水面,再一看,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你是何人?”他盯着她眉心的十字印记,这印记他只在魔尊尘染脸上见过。最后一次与之交战时,那印记紫光大作,刺眼光线照亮整万魔窟。

比那印记更让人介怀的,却是这姑娘身上淡淡的兰花香气。

浅浅一缕,仿佛经风一吹,便要消失。

这两样东西,怎么出现在同一人身上?

香气的主人还靠在他肩头,喃喃低语,答非所问:“好苦。”

觉得苦还不松口?他忽略掉耳垂上奇怪的触感,尚不知自己耳廓背后有一抹罕见的微红。

“若没有赶回,明晚可不许贪杯。”对怀抱莲姿已经转身别过脸,任由奚华拉着的手:“奚华若听话不,可以带仙洲。”

里那人叮嘱,嗓音清润温柔,好似雪水新融。

“师兄不知道吗?每人只有一杯,根本没机会贪杯。”奚华起,在放手之前还说,“师兄那晚问的问题,等从赤澜关回,就告诉答案。”

第 94 章 第九十四眼

十月最后一夜,天玄宗天枢殿,万仞会正举办莲姿已经转身别过脸,任由奚华拉着的手:“奚华若听话不闹,可以带你去仙洲。”

偌大仙殿之中,仙乐缭绕,笙歌起舞。

仙盟核心成员的席位在上首一字排开,盟主宁怀之居于正中央,天机阁卜澜与毗邻而坐。

殿中席位分列左右两侧,各路修士按照宗门地位和修为高低有序落座。天玄宗外门弟子坐在左侧最末尾靠近殿门那一截。

“好多人,等和白榆到们这处,千尘酿不会没了吧?”

有人担忧,又有人疑惑:“今夜是天玄宗举办晚宴,天机阁的星姬为何斟酒呢?诸位不觉得很奇怪吗?”

“管呢,谁斟酒都一样,只要有千尘酿不就行了。天玄宗和天机阁关系非同寻常,靖元道君早就把星姬当做自家晚辈待,这不是众所周知的事吗?”

“……”

“奚华?”宁天微没问她是哪几字,只是盯着她的眼睛,“你在慌乱之中逃跑,一不小心进了幽篁岭,歪打正着掉进了浸雪潭?”

奚华避开他的查探,连连点头:“剑尊大人料事如神。”

“那你还不回药宗交差?”宁天微转身将她撇在一边。

“我不能回去交差。”奚华抓住了他的衣袖不想让他走开,“我哪儿也不能去。因为这,听说这是魔纹,我回去会被抓起的。”

宁天微回头,顺着她的手势看向她眉心的痕迹。为了辨别真假,他俯身微微凑近了些,淡淡问她:“你一药宗弟子,这东西怎么的?”

“我不知道,我以前都没见过。”奚华实话实说,她真的不知道,昨夜在宝禅寺观音祭上,她才头一回知道这东西。眼下正好拿它当作赖着不走的借口。

“你不敢回去,却敢赖在我这里。你觉得我入了魔,而你和我是同类?”宁天微右手指尖搭在她眉心,一寸一寸抚过那道魔纹。

那手势极轻极缓,却给人无处可逃的压迫感,好像他稍稍加重一丝力气,就会在她额头上划出一道血印。

奚华慌张求饶:“不不不,您是剑尊,我怎么能和您比?我哪儿不去,只求您收留我,容我留下一条小命。”

“潜入秘境,见到了不该见的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还想活着出去?”他的目光中透出凌厉的冷意,比指尖上的冷意更甚。

奚华战战兢兢抓住他的手臂,着急摇头:“剑尊饶命,我绝不会离你而去,绝不会将你的行踪透露给旁人。”

宁天微掌心微微收紧,冷声问她:“真的?”

当然是真的,剑在哪里,她便跟到哪里。

“千真万确,我对天发誓,如若有假,必遭天打——”

“不必再说。”他的脸色变得更严肃了,目光中掺进丝丝缕缕的苦意,也许是被药染的。那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道绳索,勒紧她的咽喉,教她不能发声。

这样苍白的托词谁会相信?像他这样的人,应当连听都不想听。

奚华心下凄惶,以为自己死到临头。

却听他说:“奚华,你可以留下。从此以后未经允许,不可离开秘境。”

“!”她睁大眼睛,空气中苦意仍在,他的目光编织的绳索却已散开,让她松了一口气。害怕说错话惹他不高兴,她只小声说了句“谢谢剑尊。”

“别叫我剑尊。”宁天微从她手中抽出手臂,理顺衣袖,扭头不再看她。

“那叫你什么?”她是真不知道,听说他堕入魔道,难不成叫他魔尊?

“你自己想。”随着他脚步离去,阴影也远离。溯安剑的感应也在变弱。

阳光照亮她满面忧愁之色,怎么想?她想不出。

“你们悬霁宗,养了很多兰花?”清瘦背影离开屋檐,穿过庭院,在院门口停下。

兰花是什么花?她在万魔窟里从没见过任何一种花。至于悬霁宗有没有兰花,她这冒牌弟子,不敢轻易回答。

“你不知道?”他的拷问让阳光都降温了。

奚华小声嘀咕:“我不记得了。”

也不算谎话,她的记忆追溯到尽头,也就在废弃的溯安剑中,那里寸草不生,荒芜萧瑟,和万魔窟相差无几。

“不记得了。”

她听见他重复这句话,须臾间日光黯淡了,仿佛将她带回无边混沌与阴暗——她的记忆尽头。

奚华不清楚宁天微出门要去何处,想追上他与他同去,但又没那胆子。好在经过昨夜“亲密”接触,她的灵力略有恢复,眼下暂无性命之忧。

几番试探后,她几乎可以确定,溯安剑就在他身上。

为了溯安剑,她自然不可能离开幽篁岭。如果可以,她还想要离他更近一点。

她在竹苑中寻得一间小屋住下,只可惜小屋与他的房间没有挨在一起,分处在长廊一东一西两头。

这一日她没再见到宁天微,直到日影西斜,那人才不紧不慢地回。

没有朝着她房间的灯火,也没有问她安置得如何。

奚华见他穿过庭院走向长廊的另一端,在他进屋之前赶到他身边,好奇询问:“剑尊去了哪里?”

宁天微停下脚步但并不作声。

“你,你去了哪里?”她实在想不出别的称呼,这一声“你”说得小心翼翼。

“你真不客气。”他的声音比昨夜更冷了,带着一丝自嘲的语气,“不如你干脆对我直呼其名?”

宁天微。

偷剑贼。

小气鬼。

奚华暗中腹诽,嘴上仍恭敬道:“请剑尊明示。”

“叫我‘主人’。”他说得很平淡,不像命令,却让人难以拒绝。

主人?奚华叫不出口,她内心仍然为他偷剑一事愤愤不平,怎可认贼作主?沉默着不吭声。

“不愿意?你回悬霁宗吧。”宁天微不再与她逗留。

“主人别赶我走。”她脱口而出,心中纠结一扫而空,情急之下又抓住了他的衣袖,雪白平顺的衣袍上留下一簇褶皱。

“我去了浸雪潭,昨夜——”他似乎对她改口的称呼很受用。

奚华立即认错:“请主人恕罪。”

“什么罪?”他冷月般的目光扫过她紧绷的表情,沿着瘦削的肩颈和修长的手臂向下移动,盯住了他衣袖上的褶皱。

奚华明知自己应该放手,却因心中忐忑,手不听使唤,反倒把那白绸袖口抓得更紧了。

“昨夜还没抓够?”他话音一落,那微红的指尖倏然松开了。这会儿倒是比昨夜温顺多了,没有一整夜趴在他肩头不肯松开。

他不喜与人亲近,若不是因为她身上那阵若有似无的兰花香气,他决不会对她一忍再忍。

“昨夜凌霄宗已经找到秘境,也找到了浸雪潭,主人不担心被发现吗?”奚华不解,“我们要搬家吗?”

“不必,幽篁岭已是秘境中的秘境。”他连夜加固了结界,让这方天地愈加隐秘避世。

听见身边有人在温柔地劝说。

要跟吗?离开这场混乱的喧哗。

可是当抬眼,见的不是商夷,是师兄的脸。

第 95 章 第九十五眼

当舌尖滑过颈窝附近那枚微凸的小痣,昏昧而迷狂的人如遭雷击,煞白亮光劈开脑中混沌,照出赤/裸/裸的清明。

宁昉微微抬头,嘴唇离开那片危险区域,悬停在颈窝上方,留出一线距离,不再碰,也不远离,在黑暗中无言地僵持。

圆润的杏眼中泛起微光,像绯云湖上水光闪烁,惹人怜爱,又让人眩晕。

离开画舫后,冒着夜雨在庆明坊大街上,半路被人叫住,手里被人塞了一把油纸伞。

那人还朝念叨:“公子当心,冬夜淋一身雨要生病的。”

无心回应,也不屈指接伞奚华重重摇晃宁天微的手臂,这画舫上还有紫茶,还有一船无辜百姓,门万万不可就此葬身于绯云湖上……伞落在地上“啪嗒”一声,溅了半身水花。不理会,仍然沉默地往前。

“年同逛夜市的姑娘怎么没,真的不要了?”

宁昉脚步一顿,麻木地转身,双手撑住大伞下首饰摊的边沿,目不转睛盯着摊主细。

摊主被那目光一震,后背发凉,不禁耸耸肩膀,整理好表情,又好心劝说:“哎,公子怕是不知,姑娘嘛,都是要宠的。”

“当初那么欢那支发簪,公子不肯给买,没过多久就有别人送给了。”

“那人奚华重重摇晃宁天微的手臂,这画舫上还有紫茶,还有一船无辜百姓,门万万不可就此葬身于绯云湖上。

说话,雨水沿着发梢和眉尾滴落。

摊主还絮絮叨叨:“知道有人送发簪这件事吗?哎呀,别人,再反观自己,这中间有多少差距?就是不会哄开心,这样是留不住人的……”

宁昉闭眼再睁开,摊主还在,还说着那些很不中听的话。

“上回不是把所有首饰都买了吗?没有送给?难怪会新厌旧……”

“不会这样,不要这样说。”宁昉收手,伞也不打就了。

出好几步

许多次,迟迟回不到南弋皇宫里的场面。

要找一样东西,一次次落空之后,忍无可忍执剑御风而行,凌冽剑气摧毁了所有幻境。

每一鲜活的画面都被撕裂,破碎的幻境纷然如雪。最后,从白茫茫的雪地里拾起想找的东西,紧紧握在手心。

果然在这里,比雪还冷。冷意从手心贯通全身,宁昉站在原地,任

不知过了多久,丁勉气喘吁吁赶现场,朝满身积雪的人破口大骂:“干什么毁了幻境?难道不知这样会遭灵力反噬?!”

宁昉闭着眼没说话,丁勉气得够呛,掰开紧握的手,见到一只莹白玉镯,和手腕上戴着的那只很相似。

谁都得出们是一对。

但一只被妥帖珍视奚华重重摇晃宁天微的手臂,这画舫上还有紫茶,还有一船无辜百姓,门万万不可就此葬身于绯云湖上。

,一只被随意丢弃。怎么可能,再成为一对?

“丁叔,该怎么做?”宁昉低头着手心里的玉镯,嗓音浸透了霜雪,“该怎么做才对?”

丁勉哪还有什么不懂?着发红的双眼,一想到这般肆意妄为,连劝慰都变得尖锐:“还能怎么做?不想死就赶紧闭关静养。”

说了也是白说,宁昉没闭关。

第二日,宁昉告知锦麟,要亲自为锦麟和紫茶主持亲事。

知道锦麟认为不可理喻,紫茶也怪算计们的亲事。

奚华重重摇晃宁天微的手臂,这画舫上还有紫茶,还有一船无辜百姓,门万万不可就此葬身于绯云湖上。

做错了吗?至少不全对。

可是锦麟和紫茶也同意了,那便也宁天微放开奚华,执剑对准自己,剑尖刚要刺向皮肉,忽然惊闻:“亦想仙洲,先杀了!”

不算强人所难。

不得不这样做,必须想出办法验证,那名为奚华的师妹是不是真是存在的。

是卑鄙,使了手段,想要逼现身。

和紫茶那么要好,一贯把紫茶得那么重要。如果是真的,一定不会错过紫茶嫁人的场合。

这婚讯散布极快,各大宗门无人不知。如果是真的,一定也有所耳闻。

可是没有出现。

从发布婚讯第一日,直到紫茶和锦麟结亲结宁天微放开奚华,执剑对准自己,剑尖刚要刺向皮肉,忽然惊闻:“亦想仙洲,先杀了!”

束,密切关注着全过程。

夜里,所有宾客都散了,汀兰苑只剩一对新婚的小夫妻。

都没能找到关于奚华的任何一抹痕迹。

不会为了躲着而冷待紫茶,所以,不是真的。

宁昉再次得出结论,奚华没有回过,是在找一不存在的人。

认清真相之后,终于肯闭关静养。

但天机阁卜澜搞出的动静太大,事关“灵泽末路”,事关衍苍神体,不可能坐视不理。

尘封的记忆渐次变得清透明晰。

原是衍苍的转世,降生在茫茫尘世,以血肉之躯从普通修士重新开始。

无父无母,亲缘淡薄,宁怀之与也没有血缘关系。

宁怀之对没什么感情,也不知身世和历,只不过中天赋过人,实力超群,想要光耀天玄宗,所以才成为名义上的父亲,终日盼得道飞升。

这些事都不在意。

还有更重要的,关于偃的历和动机。

奚华沉默片刻,眨了眨眼,端起第二杯酒,一边喝一边拧着眉说:“不会。”

且不说宁天微带着碎裂的溯安剑一走了之,就算她找到其他办法暂时活下,就算她等能到本源剑修好的那一天,她也不会和他结契,她才不要对他惟命是从。

她想,要是还能遇见他,要是他真的把剑修好了,她一定要找机会回到剑里,再也不要出,再也不要见他,再也不要过这种成天提心吊胆的日子。

“你们有没有听说万魔窟的事?三月前万魔窟封印已解,魔族又开始活动了。这太平日子没过多久,眼看着又要没了……”酒肆里聚集了各路修士,旁边那桌有人神神秘秘地聊起敏感话题。

雍游看了奚华一眼,小声说:“观音祭都过去三月了。”

“你方才说保命的方法到底是什么?再过五日,我真的要死了。雍游菩萨,你大慈大悲救救我吧。”奚华若不是喝多了,绝不会说出这种话。

他刚要回答,又被旁桌的交谈声掩了过去。

“五百年前那场仙魔大战,万魔窟是由凌霄宗的檀栾剑尊亲手封印的,谁能解开剑尊的封印?”

“当初和他实力不相上下的只有一人,就是那女魔头尘染……”

“难道那女魔头没死?她明明是被溯安剑一剑封喉的……”

那话题越聊越起劲,酒肆中绝大部分人都围了过。奚华和雍游原本就离得近,坐在原位没动,结束了对话安安静静听着八卦。

起初挑起话题那人又说:“什么一剑封喉,说不定是手下留情。宁天微怎么舍得杀尘染,他只不过是表面上装装样子,私底下还不知道怎么怜香惜玉……”

奚华觉得那声音有些耳熟,仔细想想,三月前她掉进浸雪潭那晚上,灵霄宗有人幽篁岭找宁天微。就在那时,她也听过那声音。

“真的假的?不可能吧?”雍游提高音量搭腔,但视线还是落在奚华脸上。

她知道他是在问她,她避开那道审视的目光,晕乎乎地又喝了几杯酒,没有回答。

“怎么不可能?偌大的修真界,你们一都被他的假仁假义骗了过去……”

酒肆里其他角落忽然安静了,整大堂只剩下这一声音,众人将信将疑,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有年轻人跳出反对:“檀栾剑尊一身清正,如今早已得道飞升,别胡说八道诋毁他的名讳,小心他在天上看着你!”

此话一出,众人脸上怀疑的表情又消退了几分,变成心虚。

“飞升?你哪只眼睛见到他飞升?我告诉你,他已经堕入魔道,很快就会成为新的魔尊。”

一众修士倒吸了一口冷气,无人接话,大堂里针落可闻。

好一阵,才有人打破沉默:“胡说什么?你是想出名想疯了吧?”

“你才想出名想疯了,总有一天他会让你大开眼界。到时候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他是正是邪,看看他疯成什么样子。”

“……”

围成一团的看客起了骚动,掺进这场争论,七嘴八舌吵吵嚷嚷,争得面红耳赤,有人大打出手,搏斗之中打翻了桌椅,酒壶酒杯砸了一地,一片狼藉。

奚华蹲下去捡酒壶,喝多了有点神志不清,伸手摸了摸歪在地上的酒壶,自言自语道:“小公主,你怎么掉地上了小公主?真可怜,差点摔碎了都没人管你……”

雍游俯身要去扶她,右手刚碰到她的衣袖,闹哄哄的人群骤然安静下。

一人身着黑袍戴着黑色斗笠的人倏地走到人群最中心处,速度之快仿佛是凭空出现,一手掐住最初挑起话题那人的脖子,阴恻恻地逼问:“你说尘染没死,尘染在哪里?”

那人手脚并用,慌乱挣扎,唔唔叫唤了几声,一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

一众看客深怕殃及池鱼,忽然作鸟兽散。

奚华听到那名字,纷乱的意识清醒了片刻,行为上依旧是酩酊大醉,低着头蹲在地上摇摇晃晃,连“小公主”也不捡了,脑袋装上雍游的胳膊,绯红的脸顺势躲进他的穹灰色衣袍里。

等到雍游扶着她走出酒肆,两人重新混进熙熙攘攘的人群,她才费劲地抬起头问:“到底是什么东西可以保命?雍游你这骗子,你不说就算了,反正我死了也找不着你了,你是不是这样想的……”

“是允生丹,否则你以为这么多人拼命想去悲云阁是为了什么。”雍游看着她迷迷糊糊的醉眼,难得换了正经的语气,“你若想要,我可以帮你。”

奚华似信非信地点点头,踮起脚尖,胡乱拍了拍他的肩膀,再转身朝客栈方向走去-

宁天微赶回客栈时天色已晚,上二楼走到房间门口,瞧见屋里光线昏暗,没有点灯。

她还在睡觉?是不是因为昨日一整夜都趴在他床边说话,所以积压了更多困意?

他推开门走进去,喊了一声“奚华”,没人回答,房间里静悄悄的。灯火亮起之后再看,哪里还有她的人影?

明明给她说了“晚归勿念”,她却连一天都等不了,不肯安安分分一人待在客栈里。宁天微料想她是外出找他去了,便又带上刚摘下的帷帽,走向人人往的街市。

和昨日一般无二,即使用白纱遮盖了脸,也有很多人盯着他看,甚至有女修大胆走到他身边当众向他示好,“我观公子宛若天人,不知公子往何处去?”

“失礼。”他施以微薄的法力推开那女子,加快步伐往人群更密集的地方走。

人越多的地方视线也越密集,在幽篁岭这么多年,他习惯了清净,此时心里颇不平静。等找到奚华,他一定要告诉她以后不要再这么黏人,不要这样连一天也不能等。

因为悲云阁开放幽屏山一事,各路门派齐聚在幽屏山下这小镇,大街小巷全都挤满了人。想要在黑压压的人群里找到一人,并非易事,宁天微走过好几条街巷,也没有看见她。

一路上总有人往他身边靠,矫揉造作地与他搭话,起初他只是沉默不理,次数多了只想把碍事的人挥到一边去。

他突然想到,路上是不是也有许多人和她搭讪,是不是也有许多人往她身边靠,她那样柔柔弱弱的,也不知道能不能应对。

于是走得更快,又想起她眉心那朵花,他不应该画得那么精致,不应该让它那么引人注意。

这样一边想一边找,忽然被人从旁扯了一下帷帽的白纱,他差一点喊出她的名字,余光瞥到的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于是重重拨开停在他下颌处的手,冷眼离开。

直到路过一家酒肆,听见大堂里有人说起他的名号,也有人对他直呼其名,他放慢脚步,一言不发地立在门外,准备看看这些人是怎么说他的。

这一看,看见了角落里一名面目红霞的女子,她正和一名男子举杯对饮。

他当即想进去把她叫出,脚已经迈开一步,却又在门口停下。他看见她很自然地伸手捂住身边那人的嘴,很快又收回,仿佛害羞似的。

他在门口站定,不想再往前一步。她的确很粘人,但并不是只黏他一人。否则当年,她怎么会消失得那么彻底?

是他忘了她本性难移,早晨离开时竟还告诉她“晚归勿念”。她怎么会念?他才离开多久,她就和别人相谈甚欢。

是不是过去的几百年里,她这是这样?不是因为受伤或者意外而失去记忆,就只是自然而然地把他抛诸脑后,忘得一干二净。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眼前酒肆里嘈杂一片,身后街市上人声鼎沸,只有他冷冷清清,像是隔绝在人群之外。

没有人看他。

她也没有看他。

纷纷扰扰的尘世忽然变得莫名遥远,他独自离开酒肆回了客栈。

没有点灯,他面朝墙壁独自侧身躺下,不想理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过了大半时辰,房门“咿呀”一响,有人推门进。

他有片刻惊讶,但仍然不想说话,也不想叫她。

但那人迷迷糊糊走向床榻,挨着他背后躺下。

等了许久,黑暗之中,温热的呼吸终于扫过耳侧。宁天微放开奚华,执剑对准自己,剑尖刚要刺向皮肉,忽然惊闻:“亦想仙洲,先杀了!”

可是说:“放手。”

第 96 章 第九十六眼

好久不见,幻境里天师对奚华说的第一句话,是冷冷反问:“何时这样说过?”

为什么天师会说这样的话?宁师兄不是说前世曾与两情相悦吗?

是哪里出了差错?

天师何时说过爱?想找出那样的时刻,证明自己说得没错。然而回忆是一片荒芜沙漠,再怎么跋涉,筋疲力尽,也寻不到一丝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