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宁天微不答。玉声不理会正对眉心的那把剑,悠然唱起前尘往事。
一场极不公平的对峙,不论说什么,都找不出证据反驳,只能听着,被动接受。
爱这字,天师说从没有说过。
是真的吗?是不是在说气话?否则为什么和宁师兄说的话截然相反呢?
宁天微不答。玉声不理会正对眉心的那把剑,悠然唱起前尘往事。
既然不爱为什么要抱?如果不爱为什么要亲?无法理解,于是给弥补的机会,重新问:
“那给机会,现宁天微不答。玉声不理会正对眉心的那把剑,悠然唱起前尘往事。
在说。否则现在这样,算什么?”
天师回以沉默。不禁猜想,是不是根本不屑于弥补?
猜想随即得到印证,听到了更冷漠的回答。
“那酒里有什么,公主不知道吗?”
零零碎碎的片段一点点拼凑起,回忆像一幅褪色的画卷,笔墨都残缺不全。奚华知道了,天宁天微不答。玉声不理会正对眉心的那把剑,悠然唱起前尘往事。
师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喝掉了一杯的绮梦散。
知道了,这一切无关情/爱,抱吻,不愿意放开,仅仅是因为欲/望作祟罢了。
恍然大悟,进入幻境之前,在万仞会晚宴上喝掉的,约莫不是提神修为的千尘酿,而是一种类似绮梦散之物。
,知道了天师为什么找,也知道了这是在做什么。”
天师已经把话都说到了这份上,还能向求救吗?恐怕开口也是枉然。
那便罢了。想从手心里抽回自己的手,想拨开另一只手的表情,费劲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
既然天师不肯配合,那宁天微不答。玉声不理会正对眉心的那把剑,悠然唱起前尘往事。
就继续好了。因为绮梦散的缘故,对的亲近渴望已久,眼下这种不进不退的停滞,是一种难耐的折磨。
冬日雨夜里,两人衣衫不整又贴身站着,一丁点儿细微动作都被对方完全感知,比如忍不住的寒颤,比如慢不下的心跳。沿宁天微不答。玉声不理会正对眉心的那把剑,悠然唱起前尘往事。
着紧贴的肌肤传递蔓延,变成彼此共有。
天师将横抱起放上床榻,未做停留,随后放手起身。
绮梦散不是让人难以忍受吗,为什么不可以陪躺下?为什么要留在无尽深渊里挣扎,自己不也一样吗?
奚华抬手抱住后背,不让开。于是激烈撕扯之中,少女恨不得挖了的眼,但因为自己不见,一双手反被恶人擒住,拽别的处。不堪其辱,趁其不备跳了河。
两人交颈相拥,肌肤相贴,耳鬓厮磨。
这样才对,如同宁师兄所说,们是世间最恩爱的眷侣,做什么都可以。
爱也可以,即使没有说出口。
欢悦尚不及触碰,悲哀已将人环绕。
在彼此最亲密的时候,天师毫不避讳地承认了:靠近是因为怀疑,不允许犯错所以监视着,对好是为了得到的眼泪。
一切都事出有因,并非因为感情。天师说天生薄情。
奚华沉默片刻,眨了眨眼,端起第二杯酒,一边喝一边拧着眉说:“不会。”
且不说宁天微带着碎裂的溯安剑一走了之,就算她找到其他办法暂时活下,就算她等能到本源剑修好的那一天,她也不会和他结契,她才不要对他惟命是从。
她想,要是还能遇见他,要是他真的把剑修好了,她一定要找机会回到剑里,再也不要出,再也不要见他,再也不要过这种成天提心吊胆的日子。
“你们有没有听说万魔窟的事?三月前万魔窟封印已解,魔族又开始活动了。这太平日子没过多久,眼看着又要没了……”酒肆里聚集了各路修士,旁边那桌有人神神秘秘地聊起敏感话题。
雍游看了奚华一眼,小声说:“观音祭都过去三月了。”
“你方才说保命的方法到底是什么?再过五日,我真的要死了。雍游菩萨,你大慈大悲救救我吧。”奚华若不是喝多了,绝不会说出这种话。
他刚要回答,又被旁桌的交谈声掩了过去。
“五百年前那场仙魔大战,万魔窟是由凌霄宗的檀栾剑尊亲手封印的,谁能解开剑尊的封印?”
“当初和他实力不相上下的只有一人,就是那女魔头尘染……”
“难道那女魔头没死?她明明是被溯安剑一剑封喉的……”
那话题越聊越起劲,酒肆中绝大部分人都围了过。奚华和雍游原本就离得近,坐在原位没动,结束了对话安安静静听着八卦。
起初挑起话题那人又说:“什么一剑封喉,说不定是手下留情。宁天微怎么舍得杀尘染,他只不过是表面上装装样子,私底下还不知道怎么怜香惜玉……”
奚华觉得那声音有些耳熟,仔细想想,三月前她掉进浸雪潭那晚上,灵霄宗有人幽篁岭找宁天微。就在那时,她也听过那声音。
“真的假的?不可能吧?”雍游提高音量搭腔,但视线还是落在奚华脸上。
她知道他是在问她,她避开那道审视的目光,晕乎乎地又喝了几杯酒,没有回答。
“怎么不可能?偌大的修真界,你们一都被他的假仁假义骗了过去……”
酒肆里其他角落忽然安静了,整大堂只剩下这一声音,众人将信将疑,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有年轻人跳出反对:“檀栾剑尊一身清正,如今早已得道飞升,别胡说八道诋毁他的名讳,小心他在天上看着你!”
此话一出,众人脸上怀疑的表情又消退了几分,变成心虚。
“飞升?你哪只眼睛见到他飞升?我告诉你,他已经堕入魔道,很快就会成为新的魔尊。”
一众修士倒吸了一口冷气,无人接话,大堂里针落可闻。
好一阵,才有人打破沉默:“胡说什么?你是想出名想疯了吧?”
“你才想出名想疯了,总有一天他会让你大开眼界。到时候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他是正是邪,看看他疯成什么样子。”
“……”
围成一团的看客起了骚动,掺进这场争论,七嘴八舌吵吵嚷嚷,争得面红耳赤,有人大打出手,搏斗之中打翻了桌椅,酒壶酒杯砸了一地,一片狼藉。
奚华蹲下去捡酒壶,喝多了有点神志不清,伸手摸了摸歪在地上的酒壶,自言自语道:“小公主,你怎么掉地上了小公主?真可怜,差点摔碎了都没人管你……”
雍游俯身要去扶她,右手刚碰到她的衣袖,闹哄哄的人群骤然安静下。
一人身着黑袍戴着黑色斗笠的人倏地走到人群最中心处,速度之快仿佛是凭空出现,一手掐住最初挑起话题那人的脖子,阴恻恻地逼问:“你说尘染没死,尘染在哪里?”
那人手脚并用,慌乱挣扎,唔唔叫唤了几声,一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
一众看客深怕殃及池鱼,忽然作鸟兽散。
奚华听到那名字,纷乱的意识清醒了片刻,行为上依旧是酩酊大醉,低着头蹲在地上摇摇晃晃,连“小公主”也不捡了,脑袋装上雍游的胳膊,绯红的脸顺势躲进他的穹灰色衣袍里。
等到雍游扶着她走出酒肆,两人重新混进熙熙攘攘的人群,她才费劲地抬起头问:“到底是什么东西可以保命?雍游你这骗子,你不说就算了,反正我死了也找不着你了,你是不是这样想的……”
“是允生丹,否则你以为这么多人拼命想去悲云阁是为了什么。”雍游看着她迷迷糊糊的醉眼,难得换了正经的语气,“你若想要,我可以帮你。”
奚华似信非信地点点头,踮起脚尖,胡乱拍了拍他的肩膀,再转身朝客栈方向走去-
宁天微赶回客栈时天色已晚,上二楼走到房间门口,瞧见屋里光线昏暗,没有点灯。
她还在睡觉?是不是因为昨日一整夜都趴在他床边说话,所以积压了更多困意?
他推开门走进去,喊了一声“奚华”,没人回答,房间里静悄悄的。灯火亮起之后再看,哪里还有她的人影?
明明给她说了“晚归勿念”,她却连一天都等不了,不肯安安分分一人待在客栈里。宁天微料想她是外出找他去了,便又带上刚摘下的帷帽,走向人人往的街市。
和昨日一般无二,即使用白纱遮盖了脸,也有很多人盯着他看,甚至有女修大胆走到他身边当众向他示好,“我观公子宛若天人,不知公子往何处去?”
“失礼。”他施以微薄的法力推开那女子,加快步伐往人群更密集的地方走。
人越多的地方视线也越密集,在幽篁岭这么多年,他习惯了清净,此时心里颇不平静。等找到奚华,他一定要告诉她以后不要再这么黏人,不要这样连一天也不能等。
因为悲云阁开放幽屏山一事,各路门派齐聚在幽屏山下这小镇,大街小巷全都挤满了人。想要在黑压压的人群里找到一人,并非易事,宁天微走过好几条街巷,也没有看见她。
一路上总有人往他身边靠,矫揉造作地与他搭话,起初他只是沉默不理,次数多了只想把碍事的人挥到一边去。
他突然想到,路上是不是也有许多人和她搭讪,是不是也有许多人往她身边靠,她那样柔柔弱弱的,也不知道能不能应对。
于是走得更快,又想起她眉心那朵花,他不应该画得那么精致,不应该让它那么引人注意。
这样一边想一边找,忽然被人从旁扯了一下帷帽的白纱,他差一点喊出她的名字,余光瞥到的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于是重重拨开停在他下颌处的手,冷眼离开。
直到路过一家酒肆,听见大堂里有人说起他的名号,也有人对他直呼其名,他放慢脚步,一言不发地立在门外,准备看看这些人是怎么说他的。
这一看,看见了角落里一名面目红霞的女子,她正和一名男子举杯对饮。
他当即想进去把她叫出,脚已经迈开一步,却又在门口停下。他看见她很自然地伸手捂住身边那人的嘴,很快又收回,仿佛害羞似的。
他在门口站定,不想再往前一步。她的确很粘人,但并不是只黏他一人。否则当年,她怎么会消失得那么彻底?
是他忘了她本性难移,早晨离开时竟还告诉她“晚归勿念”。她怎么会念?他才离开多久,她就和别人相谈甚欢。
是不是过去的几百年里,她这是这样?不是因为受伤或者意外而失去记忆,就只是自然而然地把他抛诸脑后,忘得一干二净。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眼前酒肆里嘈杂一片,身后街市上人声鼎沸,只有他冷冷清清,像是隔绝在人群之外。
没有人看他。
她也没有看他。
纷纷扰扰的尘世忽然变得莫名遥远,他独自离开酒肆回了客栈。
没有点灯,他面朝墙壁独自侧身躺下,不想理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过了大半时辰,房门“咿呀”一响,有人推门进。
他有片刻惊讶,但仍然不想说话,也不想叫她。
但那人迷迷糊糊走向床榻,挨着他背后躺下。
还会再见到宁师兄吗?再见又该如何面对?
第 97 章 第九十七眼
“小公主参加祭祀,天师主持,两人对彼此一见钟情。”
“小公主遇险,天师送利器防身,当做定情信物,要小公主时时记挂着。”
“小公主和天师在画舫偶遇,合力铲除妖鬼。们是十年修得同船渡,缘分天赐。”
长夜漫漫,绮梦散久久不散,奚华陷入一场纷乱无序的长梦。
于是一直侧身躺着,一动不动,像是睡着的模样。
因为自己太安静,对外界的一切便异常敏感。
身后传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她在翻身。一道温热的气息徘徊在他颈后,离得那样近,盘旋不去,教人无法忽略。
数息之后,那鼻息向下移,有什么热烘烘的东西撞上他的背脊。他轻易分辨出那是她的额头,因为她熟练而又自然地蹭了蹭,那种触感他熟悉又陌生。
被她的鼻尖戳了一下,随后有一张脸贴过。他想叫她别闹了,还没开口,忽然察觉到背后衣衫上浸开一片湿意。
那液体起初和她的呼吸一般灼热,顺着衣衫的纹路蔓延开去,在夜里一点一点降温,慢慢变凉,让躁动不安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跌回沉闷的胸腔里。
“你是不是嫌弃我才要走?”她的哭腔里带着浓浓醉意,声音比往日更委屈,“我以为你不会回了。”
那些眼泪仿佛渗透他的皮肤,汇聚到心里下了一场雨,把积压许久的怒火浇灭。雨势却大得过了头,持续那么久,泛滥成灾,淹没他的声音。
他右手搭在腰间,衣袖被她扯了几下,没扯动。以为她会放弃,没想到她的手从他手臂下穿过,落在他腰上才停下。
“你不要走。”酒气一直那么浓。
前半夜在酒肆门口,他看见她喝酒了,没想到她喝得那么多,醉成这副模样,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她的手臂在收紧,然后紧紧抱着,似乎害怕她一松手,好不容易抓住的人又跑了。其实那人一动也没动。
“从明天起我不会再偷懒,我会好好练剑,你能不能带我一起去悲云阁?”
原不是单纯认错,还是有所求。他在想她喝得这样醉,即便他答应了,她还能记得吗?
“嗯。”他轻声回答,想要挪开她的手。
她却抱得更紧,继续说:“你是不是嫌弃我?你不要走。你能不能带我去悲云阁?”翻覆去都是那几句话,絮絮叨叨说了好多遍。
他才确定她根本没醒,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很久以后,她的声音变小变弱,最后归于沉默。
宁天微转过身,想抱她离开床榻,否则翌日她若从他床上醒,还不知道会多尴尬。于是抱她起身,走到一旁的地铺上放她躺平,他刚要松手离开,腰忽然被她抱住,往下一拉,教他就地躺下。
“奚华,放手。”他压低声音叫她。
她没说话,也没放手。
“你到底喝了多少?”他想抬头看看她的表情,稍稍一动,她像是误以为他要走,双手用力抱得更紧了。
他只好不再动,等她安静下呼吸都变得悠长了,才轻轻拨开她的手,起身离开并不宽敞的地铺-
翌日清早,奚华一睁眼,就见到了戴着白色帷帽的那人。
“你什么时候回的?”她记得昨夜去街上找他,遇见一叫雍游的剑灵,记得自己第一次喝酒就喝醉了,后面的事情全都模糊了。
“昨夜。”他没解释自己为什么离开,“你呢,干嘛去了?”
奚华脑袋昏昏沉沉,不想说自己去找他了,今日她还有正事要做,便问:“你带了我的竹剑没有?”
“带了,走吧。”宁天微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柄竹剑,执剑朝门口走去。
奚华着急道:“你去哪里?”
“带你去练剑。”以前在幽篁岭,他一走,她必定紧紧跟着。
这次她却说:“等等,你不用去,把剑给我就行。”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隐藏了目光里的意外和惊讶。
奚华解释:“你不用去。我约了别人一起去。”
执剑的手不知不觉握紧了,“小公主打算和谁一起去?”
“一朋友。”她没说自己遇见了同类。
“朋友,什么朋友?”——
“珑安,今日举国臣民皆会为送亲,可满意?”
奚华站在明辉殿正中央,听见高堂上南弋国君奚嵘朝问话。
满意吗?的确需要这万众瞩目的一刻,实现蓄谋已久的计划。
可是每一寸目光都着急送,真的满意吗?
另一张脸说:“让跟,阴曹地府,好过在人间受苦……”
奚嵘问的不过是场面话,没有人在意心里的真实想法另一张脸说:“让跟,阴曹地府,好过在人间受苦……”
,盛装站在大殿之上,其实已经被所有人隔离了。
不知如何作答,迟疑之间,隐约闻到了一丝熟悉的香气,很远很淡,从殿门之外徐徐进。
另一张脸说:“让跟,阴曹地府,好过在人间受苦……”
她张口欲答,还未发出声音,嘴忽然被宁天微另一只手掩住。他动作很轻,但眼神带着几分强硬,是不想要她回答。
她很疑惑,不懂他为什么突然这样。想要问,朱唇轻启,温热的唇珠擦过他凉凉的手心,那触感太新奇太古怪,她动了一下便僵硬地停止,不敢再尝试。
白纱笼罩的狭小空间里,她不敢再直视他的眼睛,视线朝旁边闪躲,被白纱阻挡,无处逃脱。
于是只能看着他一点一点朝自己靠近,额头快要贴上她的额头,两张脸离得越越近,几乎只被他的手掌隔开。
她方才很想叫他松手,现在完全不敢了,若他不用手掩住她的唇,或许会用别的方式让她说不出话。
那联想一闪而过,却让她心头一惊,慌张中闭了眼,不敢继续看他的表情。
黑暗之中,感受到他的呼吸慢慢转移了路线,从她的鼻尖偏移,扫过她紧绷的脸颊,徐徐游荡,暂停在她的耳侧。
“你想让他知道吗?”他声音极轻,仅容怀里那一人听见。
“嗯?”奚华闭着眼轻嗯了一声,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只觉得耳朵上生出细细密密的痒意,抓耳挠心,是他的呼吸在她耳畔徘徊不去。
“你想让他知道,我们住一起吗?”轻柔而克制的声线里掺进一丝若有似无的调笑意味。
住一起?这不能乱说。奚华立刻摇头,仅仅偏转了一微小的幅度,耳廓正好碰上了他的嘴唇。
红润的唇色像一滴娇艳欲滴的墨,顷刻间在她的耳朵上扩散开,从耳廓到耳垂,从耳根到侧脸,肆意铺开一片绚丽的红云。
她原本并不在意住一起这件事,这两日他睡床榻,她睡地铺,彼此各不相干,还不如在幽簧岭那时亲近。
但现在,他们不仅住一起,两人还带着同一顶帷帽,在同一片白纱之下,脸和脸几乎挨在一起,完全超越了她理解的范围。
她紧张地闭着眼,不敢摇头,更不敢点头,甚至不敢呼吸,在密不透风的空间里,脸颊上的温度越发灼热,红云悄无声息地扩张,缠绕上他的指尖。
她现在才知道,此前她想法设法与他接近,根本是自不量力。他们之间的距离根本不是由她控制。他可以轻易推开她,就像他现在抱她一样。
轻而易举,只要他想。
“你想吗?”耳边再度响起他温声软语的询问。
因她一直屏住呼吸,脑袋昏昏沉沉。被耳边那道气息一烫,顿感头皮发麻,双腿也好像失了力气,上半身摇摇欲坠,倒入他的怀中。
这下不用再硬撑了,她干脆破罐子破摔,脑袋埋进他胸前的衣襟里躲起,也不在乎他的手还捂住她的嘴,极小声地回答:“不想。”
“为何不想?”他低头问她,一只手还揽着她的腰,不知是担心她摔倒,还是不想让她跑掉。为何不想,是不是不想让别的男子看到你与我这般亲近?
奚华想了半天,才找到一冠冕堂皇的理由,支支吾吾道:“因为主人在意自己的名声,所以我不想……”
她忽然感觉他的胸腔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在不由自主地发笑。她愈发窘迫,更不敢抬头了。
都怪突然敲门的那家伙,从救星变成了灾星,雪中送炭不成,反而变成了火上浇油。
漫长的静止之后,门外响起了另一声音。
“这位小公子,你找谁?”卢聿之明知故问。
“找我朋友。”雍游看了他两眼,眼神无声询问,“你是谁?与你何干?”
卢聿之笑道:“真巧,我也找我朋友。”
两人一时无话,房间里里外外都一片沉默。
数息之后,奚华听见门外那两人异口同声地说:“所以你朋友与我朋友,他们住一起吗?”
她终于抬头,有气无力地摘下帷帽,幽怨地瞥了宁天微一眼,“还给你,再也不敢玩了。”
“嗯。”宁天微松手放开她,随即带上帷帽,将表情和眼神隐匿在白纱之后。
她突然又想起什么,别扭地问:“那朵花还在吗?”
“还在。”
“那你骗了我,你说不能蹭蹭去。”
“蹭不掉的。除非有朝一日我灵力尽失,它才会消失。”
奚华怔了一下,她从未想过这样的情况,在这一刻,她忽然希望那朵花永远不要消失。
敲门声又起,卢聿之问:“时辰不早了,悲云阁快开了,你们不打算去幽屏山了吗?”
宁天微泰然自若地走过去开了门,淡淡道:“走吧,去悲云阁。”
卢聿之跟上他的脚步。雍游站在门边等了一会儿,见屋里那人背对着室外不动,遂走到她跟前叫上她。
“你是不是练剑太累,回屋睡着了,所以没听到我敲门?”他问得云淡风轻,像是随口一提。
奚华很感激他好心递过的台阶,顺势回答:“嗯,今天好累。”
至于房间里另一人为什么不去开门,她找不出理由为他解释,就当他只是不想吧。
四人离了客栈上街。夜色已深,熙熙攘攘的人群朝同一方向赶去。
因为方才在房间里摘帷帽的事,奚华心情尚未平静,不敢和宁天微走在一处,也不想被卢聿之看见她脸颊上迟迟未消的红晕,一番思量后,走在了雍游右手边。
“小公主,你怎么也不介绍一下,这位是?”卢聿之边走边问,眼神落在新的年轻公子身上打量。
奚华后知后觉地介绍:“雍游,我的朋友。”
“短短两日,两位就成了朋友,莫非是一见如故?”卢聿之抓着这话题不放。
雍游笑着朝他点头,“这位公子好眼力,我与她的确是相见恨晚。”
“叫什么?”
“宁昉,昉的意思是,日初明,天初亮。”
这一世最后一刻,是日初明,天初亮。
第 98 章 第九十八眼
激昂的鼓乐在最高点崩落,被雨水淹没。隐约啜泣混在雨中,远近错落,交织成低声呜咽的悲鸣。
世界一片黑暗,奚华闭眼遁入虚空,既已身死魂消,一切便都应当到此为止了。
可不明白自己怎么还听见有人在说话。
宁天微也是第一次见到莲净,只隔着帷帽看了看他的样子,未做回答。
“兴许除了允生丹之外,悲云阁还有什么别的灵丹妙药,可以使人容颜永驻,也说不定。”雍游接了话。
奚华抬头看莲净,距离太远,人太多,看不清他到底长什么模样。那一眼之后,她忽然觉得额头有点发热,头有点疼,于是收回目光,阖眼揉了揉眉心。
月近中天时,莲净又云:“吾自知诸位道友为允生丹而,无奈悲云阁能力有限,近千年只炼出唯一一颗允生丹,无法广济天下,望诸位海涵。幽屏山巅有一问心塔,允生丹藏于问心塔内,诸位可凭实力取得。”
话毕,幽屏山结界打开,各路修士纷纷上了山。
“此去路途艰险,风波难测,诸位保重,莫要为一颗丹药伤了和气。”
最后的劝嘱鲜有人听。
“我看他那样,更像是在说‘你们好自为之’。”卢聿之隐约感觉哪里不对,但细想又说不上。
宁天微掩了掩帷帽,问他:“凌霄宗可有弟子悲云阁?”
那日在酒肆门口,他听见过一弟子聚众谈论他。
“之前了一,死了,被魔修掐死的。”
“魔修?”
“嗯,那魔修在找尘染,找越师兄的旧相好。”卢聿之一边说一边看向奚华。
奚华自然也听到了那名字,但无暇关注,只觉得眉心越发不适,冷眼将他的视线瞥了回去。
“人多眼杂,你不要与我走在一处。”宁天微低声吩咐卢聿之,“即便此地没有凌霄宗弟子,别的门派也许有人认出你,届时他们会猜想与你同行的人是谁……”
卢聿之找不到理由拒绝,只朝他说了声“不要逞强”,随后加快脚步,混进了更头部的人群。
幽屏山环境复杂,山势崔嵬,无数机关、陷阱、秘境遍布其中,外人稍有不慎,便会命丧山中。浩浩荡荡一行人行至山顶,只剩下不到一半的人数。
问心塔矗立于幽屏山巅最高处,是一座三层塔楼,在月光照耀下苍凉又凄清,散发出一股不祥的气息。但因为允生丹的存在,那不祥的气息又吸引人前进。
像是盛情邀请,问心塔的入口自动开启,修士们鱼贯而入,进了第一层,才发现内塔塔外截然不同,里面是另一番天地。
不是月光下凄惨的荒山野岭,却是歌楼舞馆中的花天酒地。
许多修士清修一世,过惯了苦行僧日子,何时过这等声色场所?乍一见,只觉得过往皆是虚度光阴,当下只想寻欢作乐,猛一头扎进了结伴而行的男男女女之中。
剩下一些心志坚定的,还在寻找允生丹,或是寻找通往第二层的机要。
“你也是第一次吗?这就看呆了。”雍游拍了拍奚华肩膀,笑她没有见识。
奚华困在万魔窟多年,何时见过这种地方,一时间眼睛都不知道该看哪儿,只觉得头更痛了。
雍游继续说:“别看了,那些庸脂俗粉没有你好看,那些庸夫俗子也没有我好看。你若想看,直接看我就行了……”
“奚华,跟上。”戴着帷帽的人喊了她一声。她跟过去,原想掀过一片白纱挡住一部分视线,一想到前半夜在客栈里发生的事,一下子压下那份心思,丝毫不敢去招惹他。
刚往前走了几步,忽然眼前一黑,双眼被一只手完全覆盖住,熟悉的凉意渗进她的额头。
“别看。”宁天微转身面对她,将她与近处一对卿卿我我的男女隔开。
“怎——怎么了?”因为看不见,她有些茫然。
他说:“不是你该看的。”
“公子是不是小题大做了?”雍游看不见帷帽之下那人的表情,只能看着他的手,看它覆在她眉眼之上,明明很迫切,又那么小心翼翼。
作为一剑灵,雍游曾经跟随主人见过檀栾剑尊许多次。只不过那时他栖息剑中,剑尊没有见过他。这是第一次,他意外地发现,剑尊那双注定用执剑的手竟也会这样小心翼翼。
“好了么?我们还不走吗?”奚华杵在原地尴尬地询问。
那只手松开,她循着那手掌下方的空隙扫了一眼,发现自己脚边有一方碧青色手帕,弯腰拾起一看,手帕上还绣了一行字——
莫倚玉栏杆,人间风露寒。[1]
“什么酸腐诗句?”雍游随意点评了一句。
酸腐吗?奚华还觉得挺好的,不知道为什么,心似乎被那酸腐诗句戳了一下,泛起一缕惆怅,这风月场所显得不合时宜。
三人继续往前走,放眼四处,还保持理智的修士越越少了,还在第一层,许多人已经放弃寻找允生丹,沉溺于眼前的欢愉。
空气里忽然飘一缕香气,起初很轻很淡,在鼻尖扫过不作停留。越是轻淡,那一丝余味越是勾人,许多人不自觉地皱了皱鼻子,继而张嘴大口吸气。
“好香,什么味儿?”奚华话音刚落,那香气骤然变浓,像一阵风暴铺天盖地而。
“有毒,别吸气。”宁天微喊了她一声,正欲带她离开,忽然一大群神志癫狂的修士挤过,将走在一处的三人冲散。
经此一冲撞,她实在有些憋不住气,拿方才捡到的碧青色手帕捂了一下口鼻,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她只觉得头痛越发剧烈,似是临终征兆,蓦地眼前一黑,那浓郁得让人无法呼吸的香气也闻不到了。
再睁眼时,歌楼舞馆已不复存在,她身在一处金碧辉煌的佛殿之中,是侥幸到了问心塔第二层。
放眼四望,一同到第二层的修士只剩下第一层的一小半。她要在这一拨人里找到宁天微和雍游,奈何佛殿太大,分割成许多房间,一时不知道他们分散在何处。
这一层的风格与第一层截然不同,没了红男绿女,没了靡靡之音,四壁高耸入云形成穹顶,壁上雕刻着成百上千尊佛像,气氛庄严肃穆,即便灯火通明,也透出一种强势的压迫感。
人在其中,显得十分渺小。
“闻到香火气味没有?不会又有毒吧?”
“闻了这么久也没见你晕,没事,悲云阁不至于这么老套。”
“你说这问心塔里真的有允生丹吗?我怎么觉得不大对劲……”
“我看是你脑子不大对劲,要走你趁早走,别在这里碍手碍脚丢人现眼……”
修士涌入之后,寂静的佛殿变得十分嘈杂,人七嘴八舌争论不休,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你看这文殊菩萨,他手里的剑刚才还好好的,现在怎么断了?”
“你眼睛花了吧……”
“不可能!我看得一清二楚。”
“断了就断了,关你什么事,找允生丹要紧……”
两名腰间斜配大刀的男子喋喋不休。片刻之后,更多人发现了异常。
“这千手观音像,刚才明明有四十二只手臂,现在怎么少了两只?”
“这些雕像全都闭着眼,我怎么总感觉有人在看我们?”
此话一出,众人都觉得毛骨悚人,气氛骤然变得诡异阴森。
“说不定,那只盯着人看的眼睛,就是……”
允生丹。
那猜测不需要说完,众人全都如此作想,也顾不得佛殿里气氛有多不对劲,纷纷运功乘着法器而上,迫不及待地寻找那一只会动会盯着人看的眼睛。
奚华飞不起,只能在混乱中寻找两三熟悉的身影。在佛殿中待得越久,越觉得心神不宁。她还拽着那方碧青色手帕,手心里渗出一丝冷汗,松手一看,手帕上有二三点的血迹。
那血迹鲜红刺目,她下意识闭眼不看。再睁眼时,四处漆黑一片,以为自己机缘巧合到了第三层,其实不然。
佛殿陷入无边黑暗,其中满是杀伐之声,许多声音疯狂嘶喊:
“交出那颗眼睛。”
有声音在说话,温热的气息在耳畔附近游。这声音不是在骗吗?贴得太近,好似丝丝缕缕轻柔婉转的风,钻进耳朵,潜入心口,挡都挡不住,赶也赶不,把一颗心细细密密缠住。
呼吸都被的声音牵动,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有人亲了一下,那接触过于短暂,刚刚反应过想要挽留,吻的感觉已经消散。
宁天微本打算到窗边,抬脚时察觉到奚华揪着腰间的衣物,没问是醒了还是在做噩梦,这样子肯定是不
“要继续吗?”那人问。
第 99 章 第九十九眼
继续什么?
奚华脑子里一团乱麻,只听到有声音勾着,让下意识想要点头。
这场景过于熟悉了,旧日回忆恍惚浮上心头。很多年前,也是在这般冬雨潇潇的夜晚,也是在这座冷冷清清的宫殿,抱着一人,脸贴着的脸,每一缕呼吸都流连在唇边,问要不要继续。
奚华搞不懂他为什么变脸这么快,明明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换了一种语气。
“是出于对朋友的关心。”她试着解释,“为什么我问卢聿之就可以,问雍游就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宁天微也说不上,也许是方才又解封了更多修为的缘故,他觉得心里很不平静。他按下那种不平静,换回了温和的语气,“可以,你的朋友,他当时和卢聿之在一起。”
奚华松了一口气,雍游是为了帮她找允生丹才幽屏山的,万万不可因为她死在这里。悬着的一颗心刚刚放下,很快又紧张起,“这问心塔第三层,怎么什么也没有?”
此地空无一物,光线昏暗,如果他们不说话,就什么声响也没有,太安静了,显得阴森森的。
“什么也没有,所以允生丹更不好找。”宁天微凭直觉朝前走,顺手拉着她的衣袖一起,随口问了一句,“害怕?”
奚华赶紧抓住他的手臂,见他没有挣脱,整人都朝他挨拢过去,“吓人。”
挨着他走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她好不容易稍稍适应了第三层诡异瘆人的环境,又远远望见前面有若隐若现的东西。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座孤零零的屏风,立在阴影之中,在地面上投射出更深更浓的阴影。
两人走到了屏风跟前,始看清屏风上画着一名女子,右手握着一截剑柄。顺着她的手臂往回看,奚华被吓了一大跳,“她怎么没有脸?”
屏风上那女子画像其实是有脸部轮廓的,只不过没有五官,也没有表情,脸上空荡荡一片。
宁天微朝屏风伸手,没有感受到任何灵力,指腹轻轻擦了一下屏风的丝绸,除了蹭上一指灰尘,其余的什么也没有。
此地应当是许久没有人了,悲云阁或许也没想到有人能闯入问心塔第三层。
“你看她的脸。”
奚华不想看那张脸,越看越觉得惶惶不安。但听他那样说,又只好把目光重新移过去。
那张脸与刚才所见有了区别,在脸部上方三分之一左右的位置,渗出了一小滴水痕。
“她这是,在哭吗?”那细小的水痕闪着微弱的光线,在阴沉沉的屏风上要仔细看才看得清。
宁天微点点头,用指尖摸了一下,湿漉漉的触感无比真实。
把那滴泪拭去,很快又出现新的,水痕越越明显,总也擦不干净。断线的眼泪渐渐连成一条线,即使没有五官,也好像能看出她的表情。
“是不是擦掉她的眼泪,才可以找到允生丹?”奚华伸手摸了摸画中人的另一只眼角,指尖上也很快沾满了水,她甚至能感受到那眼泪一开始是热的,从无形的眼眶中流出,再慢慢变冷。
“也许是。”宁天微动作慢下,目光从画像上移开,落到身边那人脸上,又落回画像。
奚华察觉他的视线,小声问他:“你看我干嘛?”
“你哭起和她有些像。”
她刚要摇头否认,他的手轻轻托住了她的脸颊,指尖在她眼尾抚过,带起一片水迹,再问她:“这是什么?”
“这怎么会传染?”若不是被他发现,她根本不知道自己顶着一副什么样的表情。
在她惊讶发愣的时间里,他擦掉那些眼泪,用视线勾勒了好几遍她脸部的轮廓,再和画像一一对比。
“别看了,这不可能,我没有过这里。”她越发感到心神不宁,还有一阵无缘无故的伤心。
那画像上的眼泪源源不断,用手实在擦不干净。奚华从袖口中取出一块碧青色手帕,一边折成合适大小,一边问那画中人:“别哭了,别哭了,你到底知不知道允生丹在哪里?”
手帕接触到画像脸颊的一瞬间,幽暗的屏风忽然产生了一道极强的吸引力。奚华无力抵抗,整人被那座幽屏吸了进去。
宁天微紧随其后,进了幽屏幻境。
“等等!”不远处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卢聿之和雍游赶问心塔第三层。好不容易站到那座屏风前,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这是什么东西?”雍游盯着屏风上的画像,那张空白的脸上正一寸一寸显现出眉毛和眼睛,然后是鼻梁和嘴唇。
“这……”两人都不敢相信,屏风上竟然出现了奚华的脸。
卢聿之注意到她手中握着的剑柄,心中蓦地生出一阵不祥的预感。走到屏风背面一看,另一幅画像正在成形,是他师兄,心口处鲜血淋漓。
两人想要进入幽屏幻境,手脚还没有接触到屏风一丝一毫,它已经碎裂瓦解,消散地无影无踪,再也无处可寻-
攸宁六十九年,琼都皇家寺庙华安寺内,闻觉方丈对大殿中跪拜之人缓缓道:“公主所求之事,并非无解。”
“请方丈明示。”琼都公主奚华独自跪在殿中。
“闻觉前日窥得一线天机,这世上有一物唤作允生丹,是唯一可以治愈公主旧疾,保护公主长命百岁的东西。”
奚华迫切想知道允生丹在何处,却听闻觉说道:“仙药难求,公主需要找到一位真心待你,真心爱你,愿意为你付出一切之人。”
奚华抬头,神色困惑,“请问方丈,找人和寻药有何关系?”
“允生丹,乃是至诚至真至爱之心。”
问了好几遍,好像这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奚华淡淡开口:“累了,别再问了,休息一会儿吧。”
真的很累了,虚弱和疲住。渐渐陷入一场长梦,还低声呓语:“别,抱抱,不要离开……”
奚华没再继续往后听,双手松松抱了一下,然后捏碎了灵珠。
第 100 章 第一百眼
“知道在江南的两月是怎么过的吗?”
“知道后的九十九年是怎么过的吗?”
“从都没有问过,并不关心……”
“和已经没剩下多少时间,经不起分离和挥霍……”
“……”
宁昉在梦里把挽留的话都说尽了,酒楼经“药膳效果不错,哪怕吉庆楼时常闹得夜火朝天,喧闹声也从不惊扰安眠。嘱咐李雄,要关照萋萋,莫让吃了亏,多给发些工钱。喝了抓的药,不想占便宜,这些钱便用工钱补贴。”
但生意头脑不行,做得不好。后孕期,李雄怕操劳,便不辞辛苦包揽一干事务。只是经营醒时却已两手空空。
没有睁眼,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但怀抱里什么都没有了。
俯身贴着冷冰冰的床榻,手心里钻过阴凉的风,好像又回到了小公主和亲那一日,还做着那可怖的梦。
叫醒吧,若还在生气,用不着亲,用不着抱,用不着拍拍的肩膀,用不着碰碰的手,甚至用不着说一句完整的话,用不着叫“宁师兄”或是“天师”,只要发出一丁点儿细微的响动,让知道还在身边,就可以自己醒。
但是连这样都不肯。
“药膳效果不错,哪怕吉庆楼时常闹得夜火朝天,喧闹声也从不惊扰安眠。嘱咐李雄,要关照萋萋,莫让吃了亏,多给发些工钱。喝了抓的药,不想占便宜,这些钱便用工钱补贴。”
月蘅殿针落可闻,连雨声都消失了。
心和这座老旧的宫殿一样,空洞破碎,落满尘埃。可是明明不久前,才激烈又鲜活地跳动,怎么一转眼就被掏空?
有点分不清今夕何夕了,是否真的还停留在那痛苦的早晨,从明辉殿抱着冰凉的尸身回,最后一次躺在身边,祈祷那是一场梦,不敢睁开眼。
是不是依旧停驻在那噩梦边缘,没有独自熬过近百年,也没有与再相见?
奚华年方二八,有双瞳剪水之貌,闭月羞花之姿,是已故贵妃唯一的子女,是琼都最受宠爱的公主。满朝臣子和天下百姓皆以为公主天生贵命,一辈子安乐无忧。
实则不然。
攸宁六十一年新春,贵妃葬礼结束那天夜里,太子云游安慰比他小两岁的妹妹,送了一只暗绿绣眼鸟与她作伴。
奚华细声细气:“谢谢太子哥哥,我收下阿鹂。”
太子纠正她:“什么阿鹂?这不是小黄鹂鸟,是暗绿绣眼。”
“什么绿什么眼?反正从此以后它就叫阿鹂。”
“……”
少年兄妹还在商量那只小鸟的名字,作法的天师偶然路过,预言公主奚华患有不治之症,活不过十六岁,会在攸宁六十九年岁末死去。
噩耗如同晴天霹雳。太子震怒,责令天师不该胡言乱语,不该吓到公主。当夜天师身死,关于公主奚华活不过十六岁那则预言,变成了只有两人知道的秘密。
最初听闻噩耗的惊恐慢慢平复之后,奚华是不信天师的说法的,毕竟她身体健康,一切活动如常,怎么看也不像患病之人。
太子私下请了最靠得住的胡太医诊治,并未告知胡太医看诊的原因,只要他细查细探,看看公主身体有没有什么问题。胡太医数次诊断后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太子宽慰奚华,天师所言实属无稽之谈,不必放在心上。他的妹妹,一定会长命百岁。
奚华刻意淡忘这件事,当作从没有发生过。但攸宁六十八年,也就是去年年初开始,她渐渐察觉身体有些不对劲。
身体变差这件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太子。表面上,她仍然是无忧无虑,尽享雍容华贵的琼都公主。实际上,她能感受到体内生机在一点点损耗,她正在朝着天师预言的结局走去。
这一年,公主一切活动照常。除了每月一次,她会乔装打扮后带着最亲近的侍女前往琼都近郊的华安寺,向高僧闻觉求问解救之法。
这是第十二次,这一次,她从闻觉口中听说了允生丹。
这消息有些突然,她推开殿门准备离开时,神思还很恍惚。
“公主,大事不好!”侍女竹烟一见她从门口出,赶紧迎上去禀报。
“在外面不要叫我公主,说了好多次了。何事?”奚华心里仍想着允生丹,没注意到侍女焦头烂额的表情。
“阿鹂,阿鹂飞走了!奴婢找不到阿鹂了,请小姐责罚!”竹烟急得跺脚,改了对公主的称呼,嗓音因紧张而发颤。
“什么?”奚华终于回神,若不是被婢女搀着手臂,她险些要晕倒,“这大雪天气,你怎么不看好它?”
“请小姐责罚,奴婢罪该万死。”竹烟服侍公主多年,自然知道阿鹂是公主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除了公主之外,那鸟儿谁也不亲近,就连太子亲自逗它,它也爱理不理,娇贵得紧。
只对公主,它黏糊得要命,今日午后,见到公主要出门,它非要扑棱翅膀跟着一起。
竹烟不是第一次带它出宫,也不是第一次华安寺。以往公主去上香时,它只是留在马车悻悻等她,也不叫,也不出声,甚至也不爱活动。
但今日不知怎的,在她稍不留神的空档里,它飞出马车,很快在茫茫飞雪中不见了踪影。
“什么死不死的,快去找找阿鹂。”奚华一着急,都忘了自己这么多年一直很忌讳说那字,也没有心思去想允生丹了,问了侍女阿鹂飞走的方向,拔腿便去找它。
“小姐,莫急!”竹烟赶紧撑了伞追上去,主仆二人一路张望,直至走到后山,也没见到阿鹂的影子。
奚华终于驻足喘了两口气,面色沉重地望向山林。
“小姐,山上危险,我们——”竹烟试探着开口,“我们要不要请寺中僧人帮忙去山上找找?”
奚华摇头:“不可,如果他们找到阿鹂,那整华安寺都知道我了这里,还不止一次这里……”
竹烟心知劝不动,只好将伞交到公主手上,自己顶着雪朝山上跑去。
奚华一把抓住她的衣袖,冷冷道:“撑伞,一起去。”
竹烟不敢违抗,也知道今日公主势必要找到阿鹂不可。那句话怎么说的,活要见鸟,死要见尸。她知道公主从不许旁人说那字,但此时此刻,她很确定公主就是那样想的。
新春刚过,天气还没有暖和起,这场雪是午后开始下的,持续了一两时辰,一直不见停。
山路本就崎岖,在下雪天更不好通行。时不时有积雪从枯木枝头掉落,砸在伞面上“啪嗒”一声,盖过少女吱呀吱呀踩在雪地里的声音。
那脚步声渐渐变慢,也变得越越重。快到山顶时,两人走不动了停下喘气。
忽然有一团黑影擦着奚华腿边一闪而过,溅了她一身飞雪。
“小姐小心,那是什么东西?”竹烟围着奚华走了一圈,确认她没有受伤,“该不会是什么邪祟之物?”
奚华指着上山的路,积雪上零零星星有几只梅花状的脚印,“兴许是只野猫。”
话音刚落,山顶忽然传几声熟悉的鸟啼,一听就是阿鹂的鸣叫声。
奚华拔腿就往山上去,急匆匆到了山顶,跑进一座汉白玉石亭,没有见到阿鹂,只见到一身着白衣的背影。
“阿鹂?”她焦虑地唤鸟。
那白衣公子闻声回头,再转过身,手心里正稳稳托着一只暗绿绣眼鸟儿。
这是头一回,阿鹂见她没有立刻飞到她身边,反倒像是舍不得那陌生人似的。
“小姐——”竹烟迟一步,见到阿鹂完好无损,心里悬着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这位公子是?”
“在下宁天微,偶然路过此地,顺手赶走一只黑猫。”
直到听见那清冷的嗓音响起,奚华方才从阿鹂身上移开目光,看向石亭中的公子。这一看,忍不住心下惊叹,这公子实乃天人之姿。
她是琼都公主,自幼见过许多玉树临风、一表人才的男子,不说别的,单是她太子哥哥,也是极好看的。
但眼下她敢肯定,即便是太子此时和他站在一处,也会产生珠玉在侧的感觉。
“它叫阿鹂?”宁天微把鸟交还给她,“姑娘怎么称呼?”
竹烟抢先回答:“我家小姐姓云。”
“你的手背,怎么在流血?”奚华接过阿鹂时看见了男子右手手背上有三道红痕,似是抓伤,“看那只野猫,很不顺手。”
宁天微笑道:“无妨,那猫是调皮了些。”
他要收手时,指尖被另一手轻轻抓住。
“等一下。”奚华自袖口取出一方碧青色手帕,为那只受伤的手包扎止血,一边说,“谢谢你救了阿鹂。”
手帕缠好之后,宁天微绕了绕手腕,“云姑娘的东西,我去何处归还?”
“无需归还。”奚华不想说出自己的身份,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渐晚,但风雪未止。
“云姑娘若是着急下山,可与在下同行。”宁天微撑伞朝走出石亭。
这是奚华擅自离宫最久的一次,再不会去恐要被发现,于是叫上竹烟撑伞,跟在宁天微身后往山下走。
上山时因着急找阿鹂,她顾不上去想山路又多难走。现在找回了阿鹂,才知道雪地湿滑。沿路踩滑了好几次,把身边那人的衣袖都抓出了褶皱。
在第八次拉着旁人差点一起摔倒之后,她被他伸手拦住去路。
“云姑娘若不嫌弃,就这样下山吧。”宁天微在她面前俯身屈腿蹲下。
奚华迟疑不动,从小到大,即便是对她疼爱有加的太子哥哥,也没有主动背过她。面对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她实在迈不出那一步。
“再不下山,天要黑了。”
奚华终是走到他背后,小心翼翼地趴上去,从他手中取过了伞。
这是她第一次为别人撑伞,也是第一次被别人背着下山。
到了临别时候,两人只是礼貌又客气地告别,没有说再见。
就算是竹烟和阿鹂都知道,公主与偶然相遇的路人不会再见。
奚华回宫后躺了一夜,翌日起床时,总感觉寝殿中安静得不太正常。
“公主,阿鹂好像病了,它回之后都不叫了。”竹烟忧愁道。
奚华拈了颗果仁喂它,它也不理,只是病恹恹的,不怎么动弹。
“我去趟东宫,请太子想想办法。”
奚华带着鸟雀去往东宫,竹烟跟在后面以便听她吩咐。
到了太子书房外,以为只有他一人在,她一边敲门一边问:“哥哥,阿鹂好像生病了,你能不能找太医看看?”
“太医又不是兽医。”太子推开门,拍了拍她的脑袋,“太医可以给你看病,不能给它看病。”
谈话间,奚华忽然感觉手心一空,阿鹂径直飞进了太子书房。
“天师,抱歉。”太子转身望向书案处,眼见那只鸟雀正踩在天师肩上走走去。
奚华探头看过去,刹那之间,有种昨日重现之感。
“今日新的太子天师,孤的老师。”太子向奚华介绍房间里那人。
“臣见过公主殿下。”年轻的天师朝奚华一本正经地叩拜。
奚华恍恍惚惚地应了一声,“天师多礼了。”
太子邀请妹妹进了书房,见到那鸟雀还在天师肩上,实在忍不住问:“阿鹂这只鸟儿怎么回事?孤从未见过它亲近除你之外的人。”
“这——我看它这会儿好多了,哥哥不用找太医了。”奚华也不知道它怎么回事,难道它惦记上了昨日的救命之恩?
“走了阿鹂,回去了。”她朝它伸手,它居然不理不睬。
太子失笑:“不用找太医了,它倒是黏上孤的老师了。孤看它精神也没全好,妹妹若是愿意,可以请天师代为照看几日。”
公主和天师都没有说话,只有阿鹂喳喳叫了几声,似是欢愉。
“公主需要臣照看它吗?”
奚华看着在他肩上踱踱去的鸟儿,最终说了声好。
那是第一次,她愿意把阿鹂交给别人照料。
回去的路上,竹烟甚是惊讶地询问:“公主怎么舍得阿鹂交给别人?”
“你没有看出吗?”奚华觉得那原因显而易见。
“看出什么?”
“阿鹂,很喜欢他。”
不想听,刚把锦麟撵,紫茶满脸怒容地冲进。
问这唯一知悉前情的人,这是最后的希望。
紫茶却说:“大师兄还没疯够吗?小公主没有回过,在痴心妄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