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143(1 / 2)

第 141 章 第一百四十一眼

屋子里尚未燃灯,月光被拦截在窗牖之外。

奚华被一双手臂紧紧搂住,后腰完全倚在师兄环绕的手臂上,他俯首倾身贴过,把微茫的天光也挡住了。

奚华回想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鸣溪。她的确夸过雍游的剑好看,但那很大程度是出于羡慕,并不是真的想要一把剑。

剑冢中漆黑一片,气氛也阴沉沉的。置身其中,她好像回到了万魔窟,好像回到了没完没了的噩梦,恐惧像潮水一样漫上,淹没她的头顶。她试着解释,却说不出话。

像溺水之人需要一段浮木,她朝宁天微原先站的位置伸手,却什么也没有抓到。试了好几次,连一小块衣角也没有碰到,无一不是落空。

她忽然明白,月亮并不会依照她的心意随时随地发光,在她最需要被照耀的时候,月亮也可能会隐藏。

眉心隐隐作痛,很快变成刺痛,疼痛蔓延,脑袋昏昏沉沉。她知道他就在剑冢之中某地方,只是不说话也不理她,但她实在难受,也没有力气解释,只好忍痛问他:“我们可以走了吗?”

还没听到他回答,山洞入口处忽然传聒噪的交谈声。

“硬闯剑冢,你是不是找死啊?”

“这不是没死嘛?以前檀栾剑尊还在灵岩山时,凌霄宗弟子没得到他允许便进不了剑冢。现在他不在了,洞口这结界越越弱,不过是形同虚设,你当它还能拦得住几人?”

“但是……”

“但是什么但是?这么怕死就感觉滚出去,废话恁多!”

那战战兢兢的弟子没再说话,也没有离开,跟着同门一起进了剑冢。两种脚步声从洞口处传,越越近,越越清晰。随着脚步声一起靠近的,还有一道光亮,在石壁上不停移动,逐渐逼近剑冢中心。

奚华心想,这下完了,他还说剑冢中不会有人,现在不就困在这里等着被发现吗?

正焦头烂额之际,她手腕被人一拽,一眨眼的功夫,被他拉进了剑冢西南侧一不起眼的小角落。此地被一面石壁遮挡,与剑冢中心区域隔开,外面的人若不细看,倒也不会注意到它。

奚华原想趁这机会抓住他的手臂,但刚一躲进暗角,他立刻松开了她的手。那举动再明显不过,就是在说“别碰我”。她知趣地打消了这念头,背靠着冷冰冰的石壁小心翼翼躲着。

“刚才是不是刮过一阵风?阴森森的。”

“疑神疑鬼,哪的风?”

交谈之间,两名弟子走到了剑冢中心。

奚华躲在狭小的角落里,双手撑在身后凹凸不去的石壁上,双脚勉强站稳。借着一缕微弱的光线,她能看见宁天微站在她面前。在昏暗幽深的空间里,他明明离她很近,却没有看她,从头到脚没有一处碰到她。

她怎么会看不出,他这是刻意划清界限。离开幽屏山之后,她时不时感受到他的冷淡,此时此刻,这种冷淡在正攀向顶峰。

那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顶峰,横亘在两人之间,岿然不动。

奚华头痛不已,额头越越热,眉心处亮起一抹红光。她害怕被发现,立刻伸手捂住,不让那光亮照到别处。

但那道魔纹不知怎么回事,在剑冢中越发嚣张,也许是周围剑气太浓它想要抵抗,光线越越强。红光从她指缝间露出,照在了近处的石壁上。

她撩起衣袖捂住额头,但仍然无济于事,整块衣袖都被映照成红色。

“咱凌霄宗有发红光的剑吗?我从没见过。”

“哪有什么红光?你眼花了吗?”

奚华只觉得走投无路,马上就要被发现了,忽然眼前一黑,被揽进一熟悉的怀抱中。她顺势抱住他的腰,埋头在他胸口躲起,没想到还是不够,眉心的红光依旧闪闪烁烁。

宁天微沉默地解开外衫,掀起左右两侧衣衫罩在她身后,如此一,勉强将红光禁锢在这块狭小的角落。

为了遮挡得严实一点,奚华还在他衣袍之内钻了钻,脑袋埋进他怀里,发热的额头抵在他胸口,鼻尖隔着一层纤薄的里衣戳到了他的皮肤。

也许因为离得太近,她嗅到一缕独特的气息。并不很浓,但无处不在,教人无法回避。

那气息如同他的衣衫,将她覆盖包裹。仿佛着迷似的,她不知不觉中加重了力气,抱紧了他的腰背。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少了那一层外衫,她觉得他的腰变得更精瘦了,不如以往柔软灵活,似乎有些僵直,她要用更多力气才能紧紧环住。

“剑冢中名剑无数,你这样一把一把地挑要挑到什么时候?时辰不早了,不如我们改日再。”一名弟子从石匣中拔出一柄剑,催促同伴离开。

另一人恼怒道:“你懂什么?要走你先走。我可以在这里挑一辈子。”

奚华一听,心头凉了一大截。照这样下去,她还要在剑冢之中躲避多久?难不成她要抱着宁天微在小小的暗角里站一夜?

脸埋得太久,她脖子有点酸了,呼吸也不通畅,于是微微抬头调整角度,侧脸靠着他的胸口,额头依旧躲在衣物之中。

虽然换了姿势,鼻尖不再碰到他的皮肤,但那种气息仍源源不断,将她笼罩。因为紧紧相贴,耳朵里听到一阵心跳,扑通扑通,逐渐变强。

她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心跳,却是第一次感到紧张。上一次她还能开玩笑对他说“你的心不要跳得那么快,太快了不好”,这一次却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堵住咽喉,说不出那种漫不经心的话。

“心跳这么快做什么?”

她忽见听见一陌生的声音,以为是被旁人发现了,却见宁天微镇定自若,好像什么也没听到。

“他听不见我们讲话,因为他如今修为不足,灵力不够。”

“那两傻子也听不见我们讲话,你别看看去了。”

“……”

又有好几声音掺和进,剑冢中忽然变得吵吵嚷嚷。奚华这才明白,和她搭话的是一群寂寞的剑灵。因为见到了新鲜面孔,所以话变得特别多。

她在心里默念,试着回话:“我也不知道他心跳这么快做什么?我以前问过,他也没说。”

“?”聒噪的剑灵忽然安静了。

片刻之后,又有声音问她:“我们问的是你,不是他。你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吗?”

奚华一怔,着急解释:“不可能,你们听错了,我哪有?”

一群剑灵七嘴八舌地讨论起:

“你听到了吗?”

“当然听到了,这么明显。你嘞,听到没有?”

“那么大声,我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是不是都听到了?”

“想捂住耳朵都难。她还不承认。”

“……”

奚华势单力薄,争论不过,停下仔细听了听,不得不承认,这一群剑灵说的好像是真的。是她的心在不安地跳动,不受控制,扑通扑通。

“所以你的心为什么跳这么快?你对他有什么非分之想吗?”这一语既出,其他剑灵全都安静了,兴致勃勃地看她怎么回答。

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什么非分之想?她想要他的溯安剑,算是非分之想吗?除了这一点,她好像没有别的想法。

“真的没有吗?那你怎么脸红了?”

她解释不清,只好别过头去,把脸埋得更深了。

一群剑灵与她开够了玩笑,收起笑意开始抱怨:“那两蠢货怎么还不走?谁要是被他们挑中,简直倒了八辈子血霉。”

“我不就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吗?”一剑灵幽怨道。

“你们不觉得,剑冢之中气氛不大对劲吗?”

“是不大对劲,好像是有,魔气?”

奚华闻言一惊,以为是自己眉心处的魔纹散发出的魔气。但细细感受了一下,那魔气自宁天微,渐渐变浓,取代了她之前嗅到的那一股气息。

她拍了拍他的后背,想问他怎么了。

回应她的是一样的动作,他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然后从肩膀拂过背脊,停在腰间,环住她纤细柔软的腰。

她不敢再问,也不敢再动了。只希望那两弟子赶紧离开剑冢,否则这地方不知道会怎么样。

“你在做什么?怎么会有魔气?你走火入魔了吗?”迟迟选不好剑的弟子忽然回头质问。

“你才走火入魔了,是不是挑剑挑疯了!”同伴也感受到了危机,变得很紧张。

剑冢开始摇摇晃晃,气氛压抑沉闷,让人心慌。

石壁上碎片剥落,砸在地上哐当作响。成百上千把剑忽然腾空而起,发出铮铮轰鸣。

两名弟子再顾不得猜忌和争执,扔下剑落荒而逃,只怕慢了一步,就变成剑下亡魂。

待那两人走远,凌空的剑慢慢回到剑匣之中,剑冢重新安静下,浓郁的魔气渐渐消散。

“现在要走吗?”宁天微低头问奚华。

奚华点头,想从他怀抱里钻出,腰却还被他揽住,她根本不好活动,只是担忧地问他:“你刚才怎么了?”

“没什么。”他恢复了平日里波澜不惊的语调,“吓到你了吗?”

奚华没说话。

“抱歉。就这样回去吗?”他虽然这样问,却还没放手。

结合此前种种,奚华大概猜到了他在想什么,也不抬头,只小声试探:“其实我有一把想要的剑。”

他果然很认真地问:“什么剑?”

“溯安剑。你愿意给我吗?”

与她重逢之前,他一直走的稳妥保险的那条路,如今不想再频频与她分开,他竟然也想选冒险的捷径了。

他问她:“你希望我如何选择呢?”

第 142 章 第一百四十二眼

十月末,天玄宗又一届万仞会结束。

黄昏时分,锦麟忙完宗门事宜赶回汀兰苑,走进家门了,才对身后那人问起:“丁叔同我走了一路,有何要事商议?明年丁叔要带更多弟子吗?”

“……”丁勉心头一梗,抬手想敲锦麟后脑勺,手背还没碰到他头发,一举一动全被紫茶正面瞧见了。

他尴尬地缩回手来,假装若无其事理了理衣袖,状似随口闲谈:“万仞会结束了,小年也去秘境历练了,你们也不忙了,打算何时再去映寒仙洲啊?”

宁天微想起在幽篁岭时第一次教她练剑,她看到他两手空空时脸上写满了惊讶和失望。叫她削一把竹剑,她也兴趣缺缺。

他自然看得出,每次用那把竹剑,她都只把它当作练习的工具,从未对它表现出一丝喜爱。

不像今日,她看着雍游的佩剑,羡艳之情溢于言表,那是她看竹剑时从没有过的表情。

所以他问:“你很想要一把剑吗?”

奚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她当然很想要一把剑。她天天对溯安剑朝思暮想,就怕他不愿给。现在被问到,她抓住大好时机先做铺垫,便说:“我是很想要一把剑,但是……”

“我带你去地方。”他没有听完“但是”,不必“但是”,那地方她一定会喜欢。

两人离开客栈,徒步出了城镇走入山野。一路上行人愈渐稀少,行至不知名的溪边,一只黄绿色小鸟从茂密的树枝上飞过,绕着宁天微飞了几圈,最后落在他肩膀上啄他的帷帽。

奚华心道这小黄鹂真是胆大包天,惹谁不好,偏要惹他。想起自己上次戴帷帽的下场,她现在还记得那种心慌,反正是再也不敢胡了。

但这只鸟毫无危机意识,两只灰褐色小爪子在他肩上踩踩去,没过多久,竟然钻到帷帽的白纱下躲起了。

奚华以为宁天微马上要发火了,但见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摘下帷帽,轻轻抖了抖肩膀,小黄鹂不但没飞走,反而像是感受到玩乐的趣味,步伐都显得更愉快了。

这一人一鸟和谐共处的画面显得十分诡异,奚华甚是不解,从幽屏山出之后,他对她冷冰冰的,怎么对一只鸟这么有耐心,甚至可以用纵容形容。难道她还比不过一只鸟吗?

“这只小黄鹂好像很喜欢你。”一番观察后,她得出显而易见的结论。

宁天微放慢脚步,想起了幽屏幻境里那只名叫阿鹂的暗绿绣眼,想起有人说“阿鹂喜欢你”,像是一种迟的回应,他拂了拂黄鹂的翅膀,问了一声:“是吗?你很喜欢我吗?”

“是啊,这不是很明显吗?”奚华不假思索地回答,那只鸟一举一动都在表明很很喜欢他,任谁都会这么想,“那你呢,你喜欢它吗?”

这问题无人回应。小黄鹂喳喳叫了几声,像是在催促他回答。他却未再开口。

奚华也没多问,她怎么会看不出,若是他不喜欢这只鸟,它这般放肆,恐怕早就一命呜呼了,哪能在他肩膀上踩啦踩去。那他必然也是喜欢的,只是不习惯开口说出罢了。

“主人以前养过鸟吗?你看起很有经验的样子。”

宁天微看了她一眼,缓缓道:“养过。”

“真的吗?”奚华惊讶,“很难想象你会做这种事。”

他原本在很仔细地分辨她的神色,见她这般惊讶,便知道她什么也没有想起。

“真的。养过一只暗绿绣眼,别人送的。”

“什么绿什么眼?是它好看还是现在这只鸟好看?后怎么不养了?”她实在想不出谁会送他一只鸟,他竟然还欣然接受。想想去,只能想到尘染。怪不得他现在的眼神好像挺失落的,看是睹物思人。

“暗绿绣眼。它更好看。后弄丢了。”他不想细细解释,轻轻捉住肩膀上那只黄鹂递到她面前,“你要养吗?”

奚华摇头,也不伸手去接。她不会养鸟,完全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你不喜欢它?”他不得不承认,她在幻境内外的确判若两人。

“不是不喜欢它。”她从他声音里听出一缕少见的忧愁,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她只是说出自己心中所想,“我觉得它更喜欢自由。”

“好。”宁天微往上抬手,放开手心里那只黄鹂。一抹鲜艳的黄绿色腾空而上,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亦不再耽误,取出一柄竹剑,施法使它悬空,然后带上奚华共乘一剑,朝茫茫云霄中飞去。

直至夜幕将尽时,奚华远远望见一座巍峨的仙山。山中云雾缭绕,烟霞蔼蔼,苍松翠竹高耸入云,亭台楼阁掩映其中,又有瀑布飞流直下,灵泉恣意奔流。

宁天微收了剑,寻了一条小道,边走边说:“这是灵岩山,是凌霄宗所在之地。”

奚华脚步一顿,抓住他的袖口,惊讶地问:“我们凌霄宗干嘛?你不怕被发现?凌霄宗一直在找你。”

宁天微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腕,继续往前走,“无妨,我对灵岩山很熟悉,这条路不会有人。”

她举目环视一周,虽然没见到凌霄宗弟子,也没见到灵兽灵禽,但心中仍然忐忑不安,想不出有什么事值得他这样冒险。

“传说中灵岩山是一颗星星变成的[1]。青天之中一颗星星坠落此地,幻化出丹崖翠壑,长出神木灵植。后凌霄宗在灵岩山开宗立派,经过数千年发展,才变成第一大剑修门派。”为了缓解她的紧张情绪,宁天微娓娓谈及宗门过往。

“主人是不是很舍不得这里?”奚华想起卢聿之说的,檀栾剑尊受魔气侵害后,为了不损害凌霄宗的名声,主动和宗门断绝了关系,独自在幽篁岭隐居避世。但凌霄宗似乎并不体谅他的苦心,只将他视为天大的祸害,一直想找到他斩草除根。

“没有舍不舍得一说。我对凌霄宗并不很留恋,更多的是责任。”他语气淡淡的,坚定之中夹杂着一丝惆怅,“我于凌霄宗,于这人世,不过是一过客。缘起而,缘散而去,舍不得也没有用。”

奚华不禁皱眉,还没有完全领会他的意思,又听他感叹:“恋杀青山不去,青山未必留人[2]。所以不必强求。”

夕阳已彻底褪去,月光透过林木间的缝隙洒下,落在他一尘不染的白衣上,仿佛将他浸染同化,变作人间的月亮。

凡尘俗世,不该是月亮的栖身之所。一如勾心斗角的宗门,也不该是剑尊的心之所系。

奚华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或许有朝一日,他完成了所有责任,会放下一切选择离开。不是离开灵岩山去幽篁岭,而是离开纷纷扰扰的人世,成仙或者成魔,再也不回。

她晃了晃胳膊,从他手心里抽出自己纤细的手腕,没等他反应过,伸手抓住了他的手。

这是第一次,她不是舍不得溯安剑,而是舍不得他。